列传第一百一
文彦博议遣刘奉世使夏国,御史张舜民论其不当遣,降通判虢州。焘言:「御史持纪纲之官,得以犯颜正论,况臣下过失,安得畏忌不言哉?今御史敢言大臣者,天下之公议;大臣不快御史者,一夫之私心。罪天下敢言之公议,便一夫不快之私心,非公朝盛事也。」时同论者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王觌、孙升、韩川,凡七人,悉召至都堂,敕谕以「事当权其轻重,故不惜一新进御史,以慰老臣。」焘又言:「若论年龄爵禄,则老臣为重;若论法度纲纪,则老臣为轻。御史者,天子之法官也,不可以大臣鞅鞅而斥去。愿还舜民,以正国体。」章十上,不听。
焘又面责给事中张问不能驳还舜民制命,以为失职。坐诟同列,出为集贤殿修撰、知潞州,辞不拜,曰:「臣本论张舜民不当罢,如以为非,即应用此受斥。今乃得以微罪冒美职,守剧郡,如此则朝廷命令,不能明辨曲直,以好恶示天下矣。」不报。至潞,值岁饥,不待命发常平粟振民。流人闻之,来者不绝,焘处之有条,人不告病。
明年,以左谏议大夫召。甫就道,民攀辕不得行,逾太行,抵河内乃已。既对,上书言:「帝富于春秋,未专宸断;太皇保佑圣主,制政帘帷,奸人易为欺蔽。愿正纲纪,明法度,采用忠言,讲求仁术。」两宫嘉纳焉。
前宰相蔡确作诗怨谤,焘与刘安世交攻之。焘又言:「方今忠于确者,多于忠朝廷之士;敢为奸言者,多于敢正论之人。以此见确之气焰凶赫,根株牵连,贼化害政,为患滋大。」确卒窜新州。焘进御史中丞。邓润甫除吏部尚书,焘论润甫柔佞不立,巧为进取。不听。改权户部尚书,不拜,以龙图阁直学士知郑州。旬日,入权礼部尚书,为翰林学士。
元祐七年,拜尚书右丞,转左丞。蔡京帅蜀,焘曰:「元丰侍从,可用者多;惟京轻险贪愎,不可用。」又与同列议夏国地界,不能合,遂丐去。哲宗遣近臣问所以去意,且令密访人才。焘曰:「信任不笃,言不见听,而询问人才,非臣所敢当也。」使者再至,乃言:「人才可大任者,陛下自知之。但须识别邪正,公天下之善恶,图任旧人中坚正纯厚有人望者,不牵左右好恶之言以移圣意,天下幸甚。」
以疾,罢为资政殿学士、同醴泉观使。故事,非宰相不除使,遂置同使以宠之。力辞,改知颍昌府。既出京师,哲宗遣中贵谕以复用之旨。绍圣元年,知郓州。朋党论起,哲宗曰:「梁焘每起中正之论,其开陈排击,尽出公议,朕皆记之。」以故最后责,竟以司马光党黜知鄂州。三年,再贬少府监。分司南京。明年,三贬雷州别驾,化州安置。三年卒,年六十四。徙其子于昭州。徽宗立,始得归。
焘自立朝,一以引援人物为意。在鄂作《荐士录》,具载姓名。客或见其书,曰:「公所植桃李,乘时而发,但不向人开耳。」焘笑曰:「焘出入侍从,至位执政,八年之间所荐,用之不尽,负愧多矣。」其好贤乐善如此。
王岩叟,字彦霖,大名清平人。幼时,语未正已知文字。仁宗患词赋致经术不明,初置明经科,岩叟年十八,乡举、省试、廷对皆第一。调栾城簿、泾州推官,甫两月,闻弟丧,弃官归养。
熙宁中,韩琦留守北京,以为贤,辟管勾国子监,又辟管勾安抚司机宜文字,监晋州折博、炼盐务。韩绛代琦,复欲留用。岩叟谢曰:「岩叟,魏公之客,不愿出他门也。」士君子称之。后知定州安喜县,有法吏罢居乡里,导人为讼,岩叟捕挞于市,众皆竦然。定守吕公著叹曰:「此古良吏也。」有诏近臣举御史,举者意属岩叟而未及识,或谓可一往见。岩叟笑曰:「是所谓呈身御史也。」卒不见。
哲宗即位,用刘挚荐,为监察御史。时六察尚未言事,岩叟入台之明日,即上书论社稷安危之计,在从谏用贤,不可以小利失民心。遂言役钱敛法太重,民力不胜,愿复差法如嘉祐时。又言河北榷盐法尚行,民受其弊,贫者不复食。录大名刻石《仁宗诏书》以进,又以河北天下根本,自祖宗以来,推此为惠。愿复其旧。
江西盐害民,诏遣使者往视。岩叟曰:「一方病矣,必待使还而后改为,恐有不及被德泽而死者。愿亟罢之。」又极陈时事,以为「不绝害本,百姓无由乐生;不屏群邪,太平终是难致。」时下诏求民疾苦,四方争以其情赴诉,所司惮于省录,颇成壅滞。岩叟言:「不问则已,言则必行之。不然,天下之人必谓陛下以空言说之,后有诏令,孰肯取信?」李定不持所生母仇氏服,岩叟论其不孝,定遂分司。
译文彦博提议派刘奉世出使夏国,御史张舜民认为不应派遣,结果被降为虢州通判。梁焘说:“御史是掌持纲纪的官员,可以冒犯君颜而发表正直的意见,何况臣下有过失,怎么能因为畏惧和顾忌而不说呢?如今御史敢于进言批评大臣,是天下的公议;大臣不喜欢御史,是一个人的私心。治罪天下敢言的公议,而迎合一个人不快的私心,不是朝廷的盛事。”当时一同论奏此事的有傅尧俞、王岩叟、朱光庭、王觌、孙升、韩川,共七人,都被召到都堂,诏令告谕说:“处理事情应当权衡轻重,所以不惜处置一个新任御史,以安慰老臣。”梁焘又说:“如果论年龄和爵禄,老臣较为重要;如果论法度和纲纪,老臣反而较轻。御史是天子的法官,不能因为大臣心中不快便斥退。希望恢复张舜民的职位,以端正国家体制。”奏章上了十次,仍不被采纳。梁焘又当面责备给事中张问不能驳回张舜民被罢免的制命,认为他失职。因此获罪于诋毁同列,被出任集贤殿修撰、潞州知州。他辞谢不接受,说:“臣原本论说张舜民不应被罢免,如果认为臣说得不对,就应当因此斥退臣。如今却因为小罪而冒领优美的职位,镇守重要郡府;这样一来,朝廷的命令就不能明辨是非曲直,而是把好恶显示给天下人看了。”没有得到答复。到潞州后,正赶上饥荒,他不等候命令便发放常平仓粮食赈济百姓。流民听说后,前来的人络绎不绝,梁焘安置他们很有条理,百姓没有人说困苦。第二年,梁焘以左谏议大夫的身份被召回。刚上路时,百姓拉住车辕,使他不能前行;过了太行山,到达河内才停止。入朝答对后,他上书说:“皇帝年纪尚轻,还不能完全独自裁断政事;太皇太后保护辅佐圣主,隔着帘幕处理政务,奸人容易进行欺骗蒙蔽。希望端正纲纪,彰明法度,采纳忠言,讲求仁政。”两宫都赞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前宰相蔡确作诗发泄怨恨、诽谤朝廷,梁焘与刘安世一同猛烈抨击他。梁焘又说:“如今忠于蔡确的人,多过忠于朝廷的人;敢于说奸邪言论的人,多过敢于发表正直意见的人。由此可见蔡确的气焰凶猛显赫,牵连的人和事很多,败坏风化、危害政事,造成的祸患越来越大。”蔡确最终被流放到新州。梁焘升任御史中丞。邓润甫被任命为吏部尚书,梁焘上疏批评邓润甫柔弱谄佞、没有立场,善于投机求进,不被采纳。改任权户部尚书,梁焘不接受,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任郑州知州。十天后,入朝代理礼部尚书,任翰林学士。元祐七年,梁焘任尚书右丞,转任左丞。蔡京统帅蜀地,梁焘说:“元丰年间的侍从官中,能任用的很多;只有蔡京轻浮险诈、贪婪刚愎,不可任用。”他又与同列议论夏国边界问题,意见不能相合,于是请求离职。哲宗派近臣询问他想离去的原因,并让他秘密访求人才。梁焘说:“陛下对臣的信任不深,臣的言论也不被听从,却来询问人才,这不是臣所敢当的。”使者再次来访,他才说:“可以担当大任的人才,陛下自己就知道。只是必须辨别邪正,公正地判断天下人的善恶;应当从旧臣中任用正直坚贞、纯厚而有声望的人,不要因为身边人的好恶之言而改变圣意,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梁焘因病被罢为资政殿学士、同醴泉观使。按照旧例,不是宰相不能任观使,于是特意设置“同使”一职来宠遇他。他极力辞谢,改任颍昌府知府。离开京师后,哲宗派宦官传达将再次任用他的旨意。绍圣元年,任郓州知州。朋党之论兴起时,哲宗说:“梁焘每每发表公正的意见,他所陈述和抨击的内容,全都出于公议,朕都记得。”因此他最后才被责罚,最终以司马光党人的罪名,贬黜为鄂州知州。绍圣三年,再贬为少府监,分司南京。第二年,第三次贬谪为雷州别驾,安置在化州。绍圣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四岁。朝廷把他的儿子迁徙到昭州。徽宗即位后,他的儿子才得以回归。梁焘自从入朝任职以来,一直把荐举和援引人才作为自己的心愿。他在鄂州写成《荐士录》,详细记载所荐之人的姓名。有门客偶然看到这本书,说:“您所栽培的桃李,趁时机便会开花,只是不向人炫耀罢了。”梁焘笑着说:“我出入侍从之列,直到担任执政,八年间所荐举的人,朝廷还没有用尽;想到这些,我实在惭愧。”他就是这样喜爱贤才、乐于行善。王岩叟,字彦霖,是大名清平人。他幼年时,说话还不清楚,已经懂得文字。仁宗担心词赋造成经学不明,开始设置明经科;王岩叟十八岁时,乡试、省试、廷对都考取第一。调任栾城主簿、泾州推官,才两个月,听说弟弟去世,便弃官回家奉养双亲。熙宁年间,韩琦留守北京,认为王岩叟贤能,征召他主管国子监事务,又征召他主管安抚司的机宜文字,监督晋州折博和炼盐事务。韩绛接替韩琦后,也想留用他。王岩叟辞谢说:“岩叟是魏公的门客,不愿从其他人的门下出仕。”士大夫都称赞他。后来任定州安喜县知县,有个因犯法被罢职、闲居乡里的法吏,唆使别人打官司,王岩叟把他捕来在市中鞭打,众人都肃然畏惧。定州知州吕公著感叹说:“这是古代的良吏啊。”朝廷下诏让近臣荐举御史,荐举者心中属意王岩叟,但还没有见过他,有人说可以前去拜访。王岩叟笑着说:“这就是所谓的自荐求进的御史。”最终没有去见。哲宗即位后,采纳刘挚的推荐,任王岩叟为监察御史。当时六察官还没有进言,王岩叟进入御史台的第二天,就上书论述安定国家的办法在于听从劝谏、任用贤能,不能因小利而失去民心。于是他又说,役钱的征收办法过于沉重,民力不能承受,希望恢复嘉祐年间的差役法。又说河北的盐专卖法还在实行,百姓受到它的弊害,贫困者甚至不再吃盐。他把大名府刻在石上的《仁宗诏书》抄录进献,又说河北是天下的根本,自祖宗以来,推行这一政策就是对百姓的恩惠,希望恢复旧制。江西盐法危害百姓,朝廷下诏派使者前往察看。王岩叟说:“一方百姓已经困苦不堪,如果一定要等使者回来以后才改革,恐怕会有来不及受到恩泽便死去的人。希望立即废止。”他又极力陈述时事,认为:“不铲除祸害的根源,百姓就没有理由乐于生活;不屏退群邪,太平终究难以实现。”当时朝廷下诏征求百姓疾苦,四方百姓争相把实际情况前来申诉,主管部门却害怕审核登记,因而造成严重阻塞。王岩叟说:“既然不打算过问,就不要下诏;既然让人进言,就一定要实行。不然,天下人一定会认为陛下只是用空话欺骗他们,以后再有诏令,谁还肯相信?”李定不为生母仇氏服丧,王岩叟上疏论其不孝,李定于是被分司。
宰相蔡确为裕陵复土使,还朝,以定策自居。岩叟曰:「陛下之立,以子继父,百王不易之道。且太皇太后先定于中,而确敢贪天自伐。章惇谗贼狼戾,罔上蔽明,不忠之罪,盖与确等。近帘前争役法,词气不逊,无事上之礼。今圣政不出房闼,岂宜容此大奸犹在廊庙!」于是二人相继退斥。
迁左司谏兼权给事中。时并命执政,其间有不协时望者,岩叟即缴录黄,上疏谏。既而命不由门下省以出,岩叟请对,言之益切。退就阁上疏曰:「臣为谏官既当言,承乏给事又当驳,非臣好为高论,喜忤大臣,恐命令斜出,尤损纪纲。」疏凡八上,命竟寝。又言:「三省胥吏,月飨厚奉,岁累优秩。而朝廷每举一事,辄计功论赏,不知平日禄赐,将焉用之?姑息相承,流弊已极。望饬励大臣,事为之制。」即诏裁抑侥幸,定为十七条。
迁侍御史。两省正言久阙,岩叟上疏曰:「国朝仿近古之制,谏臣才至六员,方之先王,已为至少。今复虚而不除,臣所未谕。岂以为治道已清,而无事于言邪?人材难称,不若虚其位邪?二者皆非臣所望于今日也。愿趣补其阙,多进正人以壮本朝;正人进,则小人自消矣。」
诸路水灾,朝廷行振贷,户部限以灾伤过七分、民户降四等始许之。岩叟言:「中户以上,盖亦艰食。乞毋问分数、等级,皆得贷,庶几王泽无间,以召至和矣。」坐张舜民事,改起居舍人,不拜,以直集贤院知齐州。请河北所言盐法,行之京东。明年,复以起居舍人召。尝侍迩英讲,进读《宝训》,至节费,岩叟曰:「凡言节用,非偶节一事便能有济。当每事以节俭为意,则积久累日,国用自饶。」读仁宗知人事,岩叟曰:「人主常欲虚心平意,无所偏系,观事以理,则事之是非,人之邪正,自然可见。」
司马康讲《洪范》,至「乂用三德」,哲宗曰:「止此三德,为更有德。」盖哲宗自临御,渊默不言,岩叟喜闻之,因欲风谏,退而上疏曰:「三德者,人君之大本,得之则治,失之则乱,不可须臾去者也。臣请别而言之。夫明是非于朝廷之上,判忠邪于多士之间,不以顺己而忘其恶,不以逆己而遗其善,私求不徇于所爱,公议不迁于所憎。竭诚尽节者,任之当勿二;罔上盗宠者,弃之当勿疑。惜纪纲,谨法度,重典刑,戒姑息,此人主之正直也。远声色之好,绝盘游之乐,勇于救天下之弊,果于断天下之疑,邪说不能移,非道不能说,此人主之刚德也。居万乘之尊而不骄,享四海之富而不溢,聪明有余而处之若不足,俊杰并用而求之如不及,虚心以访道,屈己以从谏,惧若临渊,怯若履薄,此人主之柔德也。三者足以尽天下之要,在陛下力行何如耳。」岩叟因侍讲,奏曰:「陛下退朝无事,不知何以消日?」哲宗曰:「看文字。对曰:「陛下以读书为乐,天下幸甚。圣贤之学,非造次可成,须在积累。积累之要,在专与勤。屏绝它好,始可谓之专;久而不倦,始可谓之勤。愿陛下特留圣意。」哲宗然之。
岩叟馆伴辽贺正旦使耶律宽,宽求观《元会仪》,岩叟曰:「此非外国所宜知。」止录《笏记》与之,宽不敢求。进权吏部侍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湖北诸蛮互出扰边,无有宁岁,岩叟请专以疆事委荆南唐义问。遂自草檄文,喻义问以朝廷方敦尚恩信,勿为侥幸功赏之意,后遂安辑。
初,夏人遣使入贡,及为境上之议,故为此去彼来,牵致劳苦,每违期日。岩叟请预戒边臣,夏违期,一不至则勿复应,自后不复敢违。质孤、胜如二堡,汉赵充国留屯之所,自元祐讲和,在兰州界内,夏以为形胜膏腴之地,力争之。二堡若失,则兰州、熙河遂危。延帅欲以二堡与夏,苏辙主其议。及熙河、延安二捷同报,辙奏曰:「近边奏稍频,西人意在得二堡。今盛夏犹如此,入秋可虞,不若早定议。」意在与之也。岩叟曰:「形势之地,岂可轻弃,不知既与,还不更求否?」太皇太后曰:「然。」议遂止。
夏人数万侵定西之东、通远之北,坏七厓匙堡,掠居人,转侵泾原及河外鄜、府州,众遂至十万。熙帅范育侦伺夏右厢种落大抵趣河外,三疏请乘此进堡砦,筑龛谷、胜如、相照、定西而东径陇诺城。朝议未一,或欲以七巉经毁之地,皆以与夏。岩叟力言不可与,彼计得行,后患未已。因请遣官谕熙帅,即以户部员外郎穆衍行视,筑定远以据要害。其调兵赀费,一从便宜,不必中覆。定远遂城,皆岩叟之力。
拜中书舍人。滕甫帅太原,为走马承受所撼,徙颍昌。岩叟封还词头,言:「进退帅臣,理宜重慎。今以小臣一言易之,使后人畏惮不自保,此风浸长,非委任安边之福。」乃止。
译宰相蔡确任裕陵复土使,回到朝廷后,把拥立皇帝的功劳据为己有。王岩叟说:“陛下即位,是以皇子继承父亲的帝位,这是百代不变的正道。况且太皇太后先在宫中决定此事,蔡确却敢贪天之功、自我夸耀。章惇奸诈凶暴,欺骗君上、蒙蔽圣明,他不忠的罪过,大概与蔡确相同。近来他在帘前争论差役法,言辞语气不恭敬,毫无侍奉君上的礼节。如今圣明的政令尚且不能出于宫闱,怎么能容许这种大奸臣仍然留在朝廷任职!”于是二人相继被罢斥。升任左司谏,兼代理给事中。当时朝廷同时任命执政大臣,其中有不合时望的人,王岩叟立即封还录黄,并上疏进谏。后来诏命不经门下省审核便发出,王岩叟请求面见皇帝,言辞更加恳切。退下后,他在阁上又上疏说:“臣任谏官,既应当进言;暂代给事中,又应当驳正诏命。并非臣喜欢发表高论、乐意违逆大臣,而是担心诏命从非正常渠道发出,会更加损害纲纪。”奏疏一共上了八次,诏命最终被搁置。他又说:“三省的属吏,每月享有优厚俸禄,年年累积优厚的官秩;而朝廷每办一件事,便总要计算功劳、讨论赏赐,难道不知道平日的俸禄赏赐是用来做什么的吗?这种姑息相承,流弊已经到了极点。希望告诫并激励大臣,凡事都制定制度。”于是朝廷下诏限制侥幸求进,制定了十七条规定。升任侍御史。两省的正言官长期空缺,王岩叟上疏说:“本朝仿照近古制度,谏臣不过六人,与先王相比,已经太少。如今又空缺而不任命,臣实在不明白。难道认为治道已经清明,没有什么需要进言的吗?还是认为人才难以称职,不如空着职位?这两种想法都不是臣对今日朝廷的期望。希望赶快补足空缺,多任用正直之人来壮大本朝;正直之人得到任用,小人自然会消退。” 各路发生水灾,朝廷实行赈济借贷,户部却规定只有灾情超过七分、民户降为四等以下才允许借贷。王岩叟说:“中等户以上的人,生活也很艰难。请不要问灾情分数和户等等级,都准许借贷,这样或许能使王恩没有间隔,从而招来至和。”他因张舜民事件获罪,改任起居舍人,不接受任命,以直集贤院身份任齐州知州。他请求把河北所说的盐法在京东推行。第二年,又以起居舍人的身份被召回。他曾在迩英殿侍讲,进读《宝训》,读到节省费用时,王岩叟说:“凡是说节用,不能只偶然节省一件事便有所成效。应当每件事都以节俭为原则,日积月累,国用自然充足。”读到仁宗知人之事时,王岩叟说:“君主应当经常虚心平意,不偏私牵挂,按道理观察事情,那么事情的是非、人的邪正,自然可以看清。” 司马康讲解《洪范》,讲到“用三种德行治理”时,哲宗说:“只说这三种德行吗,难道还有其他德行?”哲宗即位以来一直深沉静默、不轻易说话,王岩叟很高兴听到这话,便想借机委婉进谏,退下后上疏说:“三种德行,是君主治国的大根本,得到它国家就治理得好,失去它国家就会混乱,是片刻也不能离开的。臣请分别说明。能够在朝廷上明辨是非,在众多士人中判别忠奸;不因顺从自己便忘记他的恶,不因违逆自己便遗漏他的善;私人的请求不因所爱之人而徇情,公共的议论不因所憎之人而改变。竭尽忠诚、奉献节操的人,任用时应当始终不二;欺骗君上、窃取恩宠的人,抛弃时应当毫不迟疑。珍惜纲纪,谨守法度,重视刑典,戒除姑息,这是君主的正直之德。远离声色之好,断绝游宴之乐;勇于救济天下的弊病,果断裁决天下的疑难;邪说不能动摇他,不合正道的话不能说服他,这是君主的刚强之德。身居万乘之尊而不骄傲,享有四海财富而不放纵;聪明有余,却处处像有所不足;同时任用俊杰,寻求人才又像生怕来不及;虚心访求治道,屈己听从劝谏,戒惧得如临深渊,谨慎得如履薄冰,这是君主的柔顺之德。这三种德行足以概括天下治道的关键,全看陛下努力实行得怎样罢了。” 王岩叟趁侍讲时奏道:“陛下退朝后没有政事,不知用什么来消磨时日?”哲宗说:“读书。”王岩叟回答:“陛下以读书为乐,是天下的幸事。圣贤之学,不是仓促之间能够成就的,必须依靠长期积累。积累的要领,在于专心和勤奋。屏除其他爱好,才可以说是专心;长久坚持而不厌倦,才可以说是勤奋。希望陛下特别留意。”哲宗认为他说得对。王岩叟担任馆伴辽国贺正旦使耶律宽,耶律宽请求观看《元会仪》,王岩叟说:“这不是外国应该知道的。”只抄录《笏记》给他,耶律宽便不敢再请求。王岩叟升任代理吏部侍郎、天章阁待制、枢密都承旨。湖北各蛮部落交相出动侵扰边境,没有一年安宁,王岩叟请求专门把边疆事务交给荆南的唐义问处理。于是他亲自起草檄文,晓谕唐义问:朝廷正崇尚恩德信义,不要为了侥幸求取功劳赏赐。此后局势终于安定。起初,夏人派使者入朝进贡,等到双方议论边境事务时,故意一会儿来、一会儿去,牵累使者奔波劳苦,经常违背约定日期。王岩叟请求预先告诫边臣:夏人一旦违期,一次不到便不再回应。从此以后,夏人不敢再违期。质孤、胜如二堡,是汉代赵充国屯驻之处;自元祐年间议和后,二堡位于兰州境内,夏人认为那里是地势险要、土地肥沃之地,竭力争夺。二堡一旦丢失,兰州、熙河便会陷入危险。延州帅臣想把二堡给夏人,苏辙支持这一主张。等到熙河、延安两地的捷报同时传来,苏辙上奏说:“近来边境奏报稍微频繁,西夏人的意图在于得到二堡。如今盛夏尚且如此,入秋后更值得忧虑,不如早日议定。”他的意思是要把二堡给夏人。王岩叟说:“地势险要的地方,怎么能轻易放弃?不知道既然给了他们,他们还会不会再来求取其他地方?”太皇太后说:“确实如此。”于是议论停止。夏军数万人侵入定西以东、通远以北,毁坏七厓匙堡,掳掠当地居民,又转而侵扰泾原以及河外的鄜州、府州,兵众于是达到十万人。熙州帅臣范育侦察得知,夏国右厢各部大多奔赴河外,三次上疏请求趁机推进并修筑堡寨,修筑龛谷、胜如、相照、定西,并向东直达陇诺城。朝廷的意见尚未统一,有人想把七巉经毁坏的地方都给夏人。王岩叟极力说不能给他们;如果让夏人的计谋得逞,后患将无穷。于是请求派官员晓谕熙州帅臣,又以户部员外郎穆衍前往巡视,修筑定远城以据守要害。调兵和费用方面,一概允许临机处置,不必层层上报复核。定远城终于建成,都是王岩叟的功劳。任中书舍人。滕甫统帅太原时,受到走马承受的挑拨,被调往颍昌。王岩叟封还制书草稿,说:“进退帅臣,按道理应当慎重。如今因为一个小臣的一句话就更换主帅,会使后人畏惧顾忌而不能自保;这种风气逐渐蔓延,不利于委任将帅、安定边疆。”于是此事停止。
复为枢密都承旨、权知开封府。旧以推、判官二人分左右厅,共治一事,多为异同,或累日不竟,吏疲于咨禀。岩叟创立逐官分治之法,自是署为令。都城群偷所聚,谓之「大房」,每区容数十百人,渊薮诡僻,不可胜究。岩叟令掩捕撤毁,随轻重决之,根株一空。供备库使曹续以产贸万缗,市侩逾年负其半,续尽力不可取。一日启户,则所负皆在焉。惊扣其故,侩曰:「王公今日知府矣。」初,曹氏之隶韩绚与同隶讼,事连其主,就逮之。曹氏者,慈圣后之族也。岩叟言:「部曲相讼,不当论其主。今不惟长告讦之风,且伤孝治。慈圣仙游未远,一旦因厮役之过,使其子孙对吏,殆圣情有所不忍。」诏窜绚而绝其狱。岩叟常谓:「天下积欠多名,催免不一,公私费扰,乞随等第多寡为催法。」朝廷乃定五年十科之令。
元祐六年,拜枢密直学士、签书院事。入谢,太皇太后曰:「知卿才望,不次超用。」岩叟又再拜谢,进曰:「太后听政以来,纳谏从善,务合人心,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安静。愿信之勿疑,守之勿失。」复少进而西,奏哲宗曰:「陛下今日圣学,当深辨邪正。正人在朝,则朝廷安,邪人一进,便有不安之象。非谓一夫能然,盖其类应之者众,上下蔽蒙,不觉养成祸胎尔。」又进曰:「或闻有以君子小人参用之说告陛下者,不知果有之否?此乃深误陛下也。自古君子小人,无参用之理。圣人但云:'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则泰,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则否。」小人既进,君子必引类而去。若君子与小人竞进,则危亡之基也。此际不可不察。」两宫深然之。
上清储详宫成,太皇太后谓辅臣曰:「此与皇帝皆出阁中物营之,以成先帝之志。」岩叟曰:「陛下不烦公,不劳民,真盛德事。然愿自今以土木为戒。」又以宫成将戒肆赦,岩叟曰:「昔天禧中,祥源成,治平中,醴泉成,皆未尝赦。古人有垂死谏君无赦者,此可见赦无益於圣治也。」
哲宗方选后,太皇太后曰:「今得狄谘女,年命以便,然为是庶出过房,事须评议。」岩叟进曰:「按《礼经·问名篇》,女家答曰:'臣女,夫妇所生。'及外氏官讳,不识今者狄氏将何辞以进?」议遂寝。哲宗选后既定,太皇太后曰:「帝得贤后,有内助功,不是小事。」岩叟对曰:「内助虽后事,其正家须在皇帝。圣人言:'正家而得天下'。当慎之于始。」太皇太后以是语哲宗者再。岩叟退取历代后事可为法者,类为《中宫懿范》上之。
宰相刘挚、右丞苏辙以人言求避位,岩叟曰:「元祐之初,排斥奸邪,缉熙圣治,挚与辙之功居多。原深察谗毁之意,重惜腹心之人,无轻其去就。」两宫然之。后挚竟为御史郑雍所击,岩叟连上疏论救。挚去位,御史遂指为党,罢为端明殿学士、知郑州。言者犹未厌,太皇太后曰:「岩叟有大功,今日之命,出不获已耳。」
明年,徙河阳,数月卒,年五十一。赠左正议大夫。绍圣初,追贬雷州别驾。司马光以其进谏无隐,称之曰:「吾寒心栗齿,忧在不测,公处之自如,至于再三,或累十数章,必行其言而后已。」为文语省理该,深得制诰体。有《易》、《诗》、《春秋传》行于世。
郑雍,字公肃,襄邑人。进士甲科,调兖州推官。韩琦上其文,召试秘阁校理、知太常礼院。英宗之丧,论宗室不当嫁娶,与时相忤,通判峡州,知池州,复还太常礼院,历开封府判官。
熙宁、元丰间,更制变令,士大夫多违己以求合,雍独静默自守。改嘉王、岐王府记室参军。神宗末年,二王既长,犹居禁中,雍献四箴规戒,且讽使求出外邸。凡在邸七年,用久次,以转运使秩留。宣仁后知其贤,及临政,擢为起居郎,进中书舍人。
邓润甫除翰林承旨,雍当制。制未出,言事者五人交章攻之,换为侍读学士。雍言:二职皆天下精选,以润甫之过薄,不当革前命;以为奸邪,不当在经幄。今中外咸谓朝廷姑以是塞言者,如此则邪正何由可辨,善恶何由可明?若每事必待言,是赏罚之柄,不得已而行,非所以示信天下之道。」润甫仍为承旨。周▯童乞以王安石配享神宗庙,雍言:「安石持国政,不能上副属任,非先帝神明,远而弗用,则其所败坏,可胜言哉!今穜以小臣辄肆横议,愿正其罪。」从之。
使契丹还,徙右谏议大夫,言:「朝廷重内轻外,选用牧伯,罕辍从班,以阀阅轻浅者充员,不复为来日虑。愿自今稍积资望,以惭试之。」吴中大饥,方议振恤,以民习欺诞,敕本部料检,家至户到。雍言:「此令一布,吏专料民而不救灾,民皆死于饥。今富有四海,奈何谨圭撮之滥,而轻比屋之死乎?」哲宗悟,追止之。
译又任枢密都承旨,代理开封府知府。旧制由推官、判官二人分治左右厅,共同处理一件事,常常意见不同,有时拖延多日不能办结,属吏疲于请示。王岩叟创立按官员分别处理的办法,从此成为定制。京城聚集着许多盗贼,称为“大房”,每一处容纳几十至上百人,藏污纳垢、隐蔽偏僻,无法一一查究。王岩叟命令搜捕、拆毁,按罪行轻重判决,使其根党全部清除。供备库使曹续用产业换得一万缗钱,市侩过了一年还欠着一半,曹续竭力追讨也拿不回来。一天打开门户,所欠的钱却全都在那里。曹续惊讶地追问原因,市侩说:“王公今天已经做了知府。”起初,曹氏的奴仆韩绚与另一名奴仆争讼,事情牵连到主人,官府便要逮捕主人。曹氏是慈圣后的族人。王岩叟说:“奴仆之间争讼,不应追究他们的主人。如今这样做,不仅会助长互相告发的风气,而且会伤害以孝治天下的原则。慈圣后去世不久,怎么能因为奴仆的过错,就让她的子孙面对官吏,这恐怕是圣人的感情所不能忍受的。”诏令将韩绚流放,并终止此案。王岩叟常说:“天下积欠有许多名目,催缴和免除又不一致,公私都为此耗费扰乱,请根据等级和数额多少制定催缴办法。”朝廷于是制定五年十科的法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元祐六年,任枢密直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入朝谢恩时,太皇太后说:“我知道你的才干和声望,所以越级破格任用你。”王岩叟再次拜谢,进言说:“太后听政以来,采纳劝谏、听从善言,努力使政事合乎人心,所以朝廷清明,天下安定。希望您对此坚定不疑,守住而不要丢失。”他又稍稍向西走近,奏告哲宗说:“陛下今日研习圣学,应当深入辨别邪正。正直之人在朝廷,朝廷就安定;邪人一旦进用,便会出现不安的征兆。并不是说一个人就能造成这样,而是因为与他同类、响应他的人很多,上下互相蒙蔽,不知不觉养成了祸根。”又进言说:“我听说有人把君子、小人并用的说法告诉陛下,不知是否确有其事?这实在是深深误导陛下。自古君子和小人没有并用的道理。圣人只说:‘君子在内、小人在外就是泰;小人在内、君子在外就是否。’小人一旦进用,君子必定引类而去。若君子和小人竞相进用,就是危亡的根基。此时不可不察。”两宫都深以为然。上清储详宫建成,太皇太后对辅臣说:“这座宫殿和皇帝都用宫中的物资营建,是为了完成先帝的遗志。”王岩叟说:“陛下不烦扰公家,不劳累百姓,确实是盛德之事。但希望从今以后以土木营建为戒。”又因为宫殿建成将要举行大赦,王岩叟说:“从前天禧年间祥源观建成,治平年间醴泉观建成,都不曾因此赦免罪犯。古人甚至有临死前劝君主不要大赦的,这可以看出赦免对圣明的政治并无益处。” 哲宗正在选择皇后,太皇太后说:“如今得到狄谘的女儿,年龄和命相都合适,但她是庶出、又是过继来的,事情还需要评议。”王岩叟进言说:“按照《礼经·问名篇》,女家答复说:‘臣的女儿,是夫妇所生。’还要说明外祖家的官职和名讳,不知现在狄氏将用什么言辞来进呈?”于是这项议论被搁置。哲宗选定皇后后,太皇太后说:“皇帝得到贤后,有内助之功,这不是小事。”王岩叟回答:“内助虽是皇后的职责,但端正家庭还在于皇帝。圣人说:‘端正家庭,便能治理天下。’应当在开始时就慎重。”太皇太后把这番话向哲宗说了两次。王岩叟退下后,搜集历代皇后的事迹中可以取法的内容,编成《中宫懿范》进献。宰相刘挚、右丞苏辙因受到舆论攻击请求退位,王岩叟说:“元祐初年,排斥奸邪、光明圣治,刘挚和苏辙的功劳最多。希望深入察看谗毁的用意,重视并爱惜心腹之臣,不要轻易决定他们的去留。”两宫都认为他说得对。后来刘挚最终受到御史郑雍的攻击,王岩叟连续上疏为他辩护。刘挚被罢去职位后,御史又指称王岩叟是刘挚的党人,罢为端明殿学士、郑州知州。进言的人仍不满足,太皇太后说:“王岩叟有大功,今天的任命,是出于不得已。” 第二年,调任河阳,几个月后去世,享年五十一岁。追赠左正议大夫。绍圣初年,追贬为雷州别驾。司马光称赞他进谏毫不隐瞒,说:“我吓得心寒齿战,忧虑祸患不可预测,而您却处之自若;事情再三发生,有时连续上十几道奏章,直到自己的意见得到实行才停止。”他写文章用语简省而义理完备,深得制诰文体的精髓。有《易》《诗》《春秋传》流传于世。郑雍,字公肃,是襄邑人。考中进士甲科,调任兖州推官。韩琦上奏推荐他的文章,召试后任秘阁校理、太常礼院知院。英宗去世时,他上疏认为宗室不应嫁娶,与当时的宰相意见相违,被任为峡州通判、池州知州,后来又回任太常礼院,历任开封府判官。熙宁、元丰年间,制度不断更改、法令不断变动,士大夫大多违背自己的意愿以求迎合,只有郑雍独自沉静自守。改任嘉王、岐王府记室参军。神宗末年,二王已经长大,仍住在宫禁之中,郑雍进献四条箴言加以规劝戒勉,并委婉劝他们请求出居外邸。二王在外邸共七年,郑雍按资历次序升迁,以转运使的品秩留任。宣仁后知道他贤能,临朝执政后,提升他为起居郎,进为中书舍人。邓润甫被任命为翰林承旨,郑雍负责起草制书。制书尚未发出,五名言事官便联名上章攻击邓润甫,于是改任邓润甫为侍读学士。郑雍说:“这两个职位都是天下精选的人才才能担任的;如果认为邓润甫的过失轻微,就不应撤销先前的任命;如果认为他是奸邪之人,就不应让他在经筵任职。如今朝廷内外都说,朝廷只是姑且这样做来堵住言官的嘴。如此一来,邪正凭什么辨别,善恶凭什么彰明?如果每件事都一定要等到有人进言才处理,那么赏罚的权柄就是不得已才施行的,并不是向天下显示信用的办法。”邓润甫仍然担任翰林承旨。周▯童请求让王安石配享神宗庙,郑雍说:“王安石执掌国政,不能上对得起先帝所托的重任;如果不是先帝圣明,把他疏远而不任用,那么他所造成的败坏,哪里说得尽!如今周▯童不过是一个小臣,却任意发表妄议,希望端正他的罪行。”朝廷采纳了他的意见。出使契丹回来后,调任右谏议大夫。他进言说:“朝廷重视内地而轻视外任,选用地方长官时,很少从侍从官中调任,反而用资历浅薄的人充数,不再为将来考虑。希望从今以后逐渐积累资历和声望,经过考察后再任用。”吴中发生大饥荒,正商议赈济抚恤,却因为认为百姓习惯欺骗虚报,命令本部门核查灾情,逐家逐户查访。郑雍说:“这道命令一下,官吏只会专门核查百姓而不救灾,百姓都会饿死。如今陛下富有四海,为什么谨慎计较微小的粮食损耗,却轻视家家户户的死亡呢?”哲宗醒悟,追回并停止了这道命令。
侍御史贾易沽激自喜,中丞赵彦若懦不自立,雍并论之,遂罢易,左转彦若,以雍为中丞。雍辞曰:「中丞以臣言去而身承其乏,非所以厚风俗也。」不许。时二府禁谒加严,雍叹曰:「旁招俊乂,列于庶位,宅百揆职也。彼有足不及公卿之门者,犹当物色致之,奈何设禁若是!且二府皆天子所改容而体貌之者,乃复防闲其私如此乎?」於是援贾谊廉耻节行之说以谏,诏弛其禁。
刑部谳囚,宰执论杀之,有司以为可生,不奉诏,得罪。雍言:「是固可罪,然究其用心,在於广好生之德耳,若遽以为罪,臣恐邻於嗜杀。今使有司欲杀而朝廷生之,犹恐仁恩德意不白於天下,而况反是者哉!」哲宗嘉纳,囚遂得生。
初,邢恕以书抵宰相刘挚,挚答之,有'自爱以俟休复'之语,排岸司茹东济录书示雍与殿中侍御史杨畏,雍、畏释其语曰:「'俟休复'者,俟他日太后复辟也。」遂并以此事论挚威福自恣,乞罢之以收主柄。又论王严叟、朱光庭、梁焘等三十人皆为挚党,以闭其援。及挚出知郓州,光庭方为给事中,缴还挚麻词,严叟、焘力救之,哲宗以先入之言,不纳。雍之攻挚,人以为附左相吕大防也。又有请暴挚阴事者,雍曰:「吾为国击宰相,非仇挚也。彼之阴事,何有於国哉?」置不以闻。
拜尚书右丞,改左丞。雍在政地,哲宗称其事上有礼。绍圣初,治元祐众臣,雍顿首自列,哲宗明其亡他心,谕使勿去。周秩乘隙抵之,谓雍初为侍从时,因徐王私於权臣以进。哲宗怒曰:「此是何言也!使徐王闻之,岂能自安?」黜秩知广德军,敕银台毋受雍辞去奏章,东府吏毋听雍妻子辄出,且令学士钱勰善为留诏。二年,始以资政殿学士知陈州,徙北京留守。
初,章惇以白帖贬谪元祐臣僚,安焘争论不已,哲宗疑之。雍欲为自安计,谓惇曰:「熙宁初,王安石作相,常用白帖行事。」惇大喜,取其案牍怀之,以白哲宗,遂其奸。雍虽以此结惇,然卒罢政,坐元祐党,夺职知郑州。数日,改成都府。元符元年,提举崇福宫,归,未至而卒,年六十八。政和中,复资政殿学士。
孙永,字曼叔,世为赵人,徙长社。年十岁孤,祖给事中冲,列为子行,荫将作监主簿,肄业西学,群试常第一。冲戒之曰:「洛阳英隽所萃,汝年少,不宜多上人。」自是不复试。冲卒,丧除,复列为孙,换试衔,擢进士第,调襄城尉、宜城令,至太常博士。御史中丞贾黯荐为御史,以母老不就。韩琦读其诗,叹誉之,引为诸王府侍读。神宗为颍王,出新录《韩非子》畀宫僚雠定,永曰:「非险薄刻核,其书背《六经》之旨,愿毋留意。」王曰:「广藏书之数耳,非所好也。」及为皇太子,进舍人;即位,擢天章阁待制,安抚陕西。民景询外叛,诏捕送其孥,勿以赦原。永言:「陛下新御极,旷泽流行,恶逆者犹得亏除。今缘坐者弗宥,非所以示信也。」
历河北、陕西都转运使。时边用不足,以解盐、市马别为一司,外台不得与。永奏曰:「盐、马,国之大计,使主者专其柄,既无以统隶,苟为非法,孰从而制之?」
加龙图阁直学士、知秦州。王韶以布衣入幕府,建取熙河策,永折之曰:「边陲方安静,无故骚动,恐变生不测。」会新筑刘家堡失利,众请戮偏裨以塞责。永曰:「居敌必争之地,军孤援绝,兵法所谓不得而守者也。尤人以自免,於我安乎?」竟用是降天章阁待制、知和州,以详定编敕知审官东院召还,神守问:「青苗、助役之法,於民便否?」对曰:「法诚善,然强民出息输钱代徭,不能无重敛之患。若用以资经费,非臣所知也。」时仓法峻密,庾吏受百钱,则黥为卒,府史亦如之。神宗又问:「此法既下,吏尚为奸乎?」对曰:「强盗罪死,犯者犹众,况配隶邪?使人畏法而不革心,虽在府史,臣亦不敢必其无犯也。」议复肉刑,事下永。永奏曰:「刻人肌肤,深害仁政,汉文帝所不忍,陛下忍之乎?」神宗曰:「事固未决,待卿始定耳。」不果行。
复学士,知瀛州。河决,于贝、瀛、冀尤甚,民租以灾免者,州县惧常平法,征催如故。永连章论止,神宗从之,仍命发廪粟以振。白沟巡检赵用以辽人渔界河,擅引兵北度,荡其族帐,辽持此兆衅,数暴边上,神宗遣使问故,永请正用罪以谢,未报,辽屯兵连营互四十里,永好谕之曰:「疆吏冒禁,已置之狱矣,今何为者?」敌意解,但求醪Я犒师而旋。
进枢密直学士、知开封府。吕嘉问言,吏欲使都人列肆输钱以免直。下府询究,曹椽以为便。永占书纸尾,不暇省。既乃行市易抵当法,贷民钱而为之期,有不能偿而死者。神宗颇知之,嘉问妄变其名以罔听。神宗虑立法未尽,诏永及韩维究实。永奏言:「市算下逮锥刀,为人患苦。」御史张琥劾永弃同即异,罢为提举中太一宫。
译侍御史贾易喜欢以偏激取宠,中丞赵彦若懦弱而不能自立,郑雍一并论奏二人,于是贾易被罢免,赵彦若被降职,任郑雍为中丞。郑雍辞谢说:“中丞因为臣的进言而离职,却由臣来接替他的空缺,这不是敦厚风俗的办法。”朝廷不准许。当时两府严禁私下拜访更加严格,郑雍感叹说:“从各处招致俊杰,安排在各个职位上,这是宰相的职责。即使有人没有机会走到公卿之门,也应当访求并招致他,怎么能设置这样的禁令!况且两府都是天子要改变容色、以礼尊重对待的地方,怎么反而要这样防范他们的私下交往呢?”于是援引贾谊关于廉耻和节操行为的说法进谏,诏令放宽禁令。刑部审理囚犯,宰执议定将他处死,有司认为可以免死,未奉诏执行,因此获罪。郑雍说:“这固然可以治罪,但考察他们的用心,是为了扩大君主好生的德行罢了。如果立即因此治罪,臣恐怕会近于嗜杀。如今假使有司想杀人而朝廷使他活下来,尚且担心仁恩德意不能让天下明白,何况反过来呢!”哲宗嘉许并采纳了他的意见,囚犯于是得以活命。起初,邢恕写信给宰相刘挚,刘挚回信,其中有“自爱以俟休复”的话。排岸司茹东济抄录这封信给郑雍和殿中侍御史杨畏看,郑雍、杨畏解释这句话说:“‘俟休复’是等待日后太后重新临朝。”于是二人以此事一同弹劾刘挚擅自施行威福,请求罢免他以收回君主的权柄。又指称王岩叟、朱光庭、梁焘等三十人都是刘挚的党羽,以此堵塞他的援助。等到刘挚出任郓州知州时,朱光庭正任给事中,封还刘挚的麻词,王岩叟、梁焘极力救援,哲宗因为先前已经听信了他们的话,没有采纳。郑雍攻击刘挚,人们认为他是在依附左相吕大防。又有人请求揭露刘挚的隐秘罪行,郑雍说:“我为国家攻击宰相,并不是把刘挚当作仇人。他的隐私,对国家有什么关系呢?”于是搁置此事,没有上报。任尚书右丞,改任左丞。郑雍身处执政之位,哲宗称赞他侍奉君上合乎礼法。绍圣初年,朝廷追究元祐群臣,郑雍叩头为自己陈述,哲宗明白他没有别的心思,告谕他不要离职。周秩乘机攻击他,说郑雍当初任侍从官时,是因为徐王向权臣求情才得以进用。哲宗大怒说:“这是什么话!假使徐王听到,难道还能安心吗?”于是贬周秩为广德军知军,并命银台司不得接受郑雍请求离职的奏章,东府属吏不得听任郑雍的妻子儿女擅自出城,还命学士钱勰巧妙起草挽留他的诏书。绍圣二年,才以资政殿学士任陈州知州,调为北京留守。起初,章惇用白帖贬谪元祐年间的臣僚,安焘不断争论,哲宗对此产生怀疑。郑雍想为自己求得安全,便对章惇说:“熙宁初年,王安石任宰相时,常常用白帖办理政事。”章惇非常高兴,取来相关案牍带在身边,把这件事告诉哲宗,于是成全了章惇的奸计。郑雍虽然因此交结章惇,但最终还是被罢去执政职位,以元祐党人的罪名夺去官职,任郑州知州。几天后,改任成都府知府。元符元年,任提举崇福宫,回乡后还未到达便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政和年间,恢复资政殿学士的名号。孙永,字曼叔,世代是赵地人,后来迁居长社。十岁时父亲去世,祖父给事中孙冲把他列为自己的儿子,因恩荫任将作监主簿,在西学读书,各种考试常常得第一。孙冲告诫他说:“洛阳是英俊人才聚集之地,你年纪还小,不应多次超过别人。”从此孙永不再参加考试。孙冲去世后,服丧期满,又把他列为孙子,改换试衔,擢升考中进士,调任襄城尉、宜城令,做到太常博士。御史中丞贾黯推荐他任御史,他因母亲年老没有赴任。韩琦读到他的诗,感叹称赞,召他任诸王府侍读。神宗当时是颍王,拿出新编的《韩非子》交给宫僚校订,孙永说:“韩非险诈刻薄、苛细严酷,这部书违背《六经》的宗旨,希望不要把心思放在它上面。”颍王说:“只是为了增加藏书的数量,并不是我的爱好。”等到神宗成为皇太子,孙永升任舍人;神宗即位后,擢升为天章阁待制,任陕西安抚使。民景询在境外叛乱,诏令逮捕并押送他的妻子儿女,不得因赦令宽免。孙永说:“陛下刚即位,广泛施行恩泽,即使恶逆之人也尚且可以获得赦免。如今却不宽宥受牵连的人,不是向天下显示信用的做法。” 历任河北、陕西都转运使。当时边境军费不足,朝廷把解盐和买马另设为一个机构,外台不得过问。孙永上奏说:“盐和马是国家的大计,如果让主管者独自掌握权柄,既没有统属约束,假如做了违法之事,谁来加以制裁?” 加授龙图阁直学士,任秦州知州。王韶以平民身份进入幕府,提出夺取熙河的策略,孙永反驳说:“边疆正安静无事,若无故引起骚动,恐怕会发生不可预料的变故。”适逢新筑的刘家堡失利,众人请求杀掉偏将和副将来推卸责任。孙永说:“驻守敌人必争之地,军队孤立、援兵断绝,是兵法所说的无法守住的地方。把责任推给别人来使自己免罪,对我们有什么好处?”最终因此被降为天章阁待制、和州知州;又以详定编敕知审官东院的身份召回。神宗问:“青苗、助役的法令,对百姓方便吗?”孙永回答:“法令本身确实很好,但强迫百姓借钱生息、缴纳钱财来代替徭役,不能没有加重征敛的弊害。如果用这些钱资助经费,那就不是臣所知道的了。”当时仓库法令严密,仓吏收受一百钱,便刺字发配为士卒,府史也一样。神宗又问:“这项法令颁布后,官吏还会做奸邪之事吗?”孙永回答:“强盗犯死罪,犯法的人仍然很多,何况发配为奴隶呢?假使只是让人畏惧法令,却不能改变他的心,即使是府史,臣也不敢断定他们不会犯法。”朝廷商议恢复肉刑,此事交给孙永处理。孙永上奏说:“刻刺人的肌肤,深深损害仁政,汉文帝都不忍这样做,陛下忍心吗?”神宗说:“事情本来还没有决定,等你的意见来定夺。” 最终没有实行。恢复学士职,任瀛州知州。黄河决口,在贝州、瀛州、冀州灾情尤其严重;百姓因灾免除租税,州县却害怕违反常平法,仍照旧催征。孙永接连上章论奏请求停止,神宗听从了他,并命令打开粮仓发粮赈济。白沟巡检赵用因为辽人到界河捕鱼,擅自带兵向北越境,荡平了辽人的部落帐幕。辽国以此作为挑衅的征兆,多次在边境上暴露兵威。神宗派使者询问原因,孙永请求依法治赵用的罪,以向辽国谢罪,没有得到答复。辽军于是连营驻兵,绵延四十里。孙永善于晓谕他们,说:“边境官员违犯禁令,已经把他关进狱中了;你们现在又想做什么?”敌方怒意消解,只请求得到一些酒浆犒劳军队,便回去了。升任枢密直学士、开封府知府。吕嘉问上言,说官吏想让京城居民列队到商铺缴钱,以免服直役。此事交给开封府审查,曹椽认为这样做有利。孙永在文书末尾签了字,没有来得及审阅。后来实行市易抵当法,借钱给百姓并规定期限,有人因无力偿还而死亡。神宗对这些情况已有所知,吕嘉问却虚构改变事情的名称来蒙蔽皇帝。神宗担心立法没有穷尽弊端,诏令孙永和韩维查究实情。孙永上奏说:“市易法的盘剥已经下至锥刀之微,成为百姓的苦难。”御史张琥弹劾孙永舍弃同意的意见而另持异议,孙永被罢为提举中太一宫。
元丰中,判军器监。有司病皮革不给,严隐匿之科,亡赖辈肆情为讦,至妇人冠饰亦不免。永请听人以所藏之善者售于官,得贷其馀,讦讼既息,国用亦济。出知太原,且行,神宗访以时务,永言:「近者造戎器倍常,外间谓将有事於征讨。兵非轻用之物,原轸不戢自焚之戒。」神宗曰:「此备豫不虞,若四方安平,岂有轻动之理?卿言是也。」忻、代产盐,苦恶不堪食,转运使必欲理之,以盗贩阑越之罪罪兵吏。永言:「盐,民食也,不可禁;兵,武备也,不可阙。顾以恶盐累防兵,非计也。」诏弛其禁。
入判将作,进端明殿学士。病不能朝,神宗遣上医调视,六命近侍问安否,至虚枢密位以待。辞去益力,提举崇福宫。逾年,起知陈州,徙颍昌。永裕起陵,许、汝当运粟数十万斛於陵下,调民牛数万,永请而免。哲宗召拜工部尚书。太皇太后下诏求言,永陈保马、保甲、免役三事最敝,愿一切罢去,复修监牧、保伍、差徭之法。太皇太后皆纳之。元祐元年,迁吏部,又属疾,改资政殿学士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未拜而卒,年六十八。赠银青光禄大夫,赙金帛二千,谥曰康简。
永外和内劲,论议常持平,不求诡异。事或悖于理,虽逼以势,亦不为屈。未尝以矫亢形于色辞,与人交,终身无怨仇。范纯仁、苏颂皆称之为国器。
论曰:「宋之衰也,人才尚多。梁焘、王岩叟尽忠事上,凡有过举,知无不言,虽或从或违,而隐然有虎豹在山之势矣。第以新州之举,於是为过。故他日绍圣复以藉口,使元祐众贤皆罹其祸,由是再变而为宣、政之奸臣,国日危矣。郑雍易其所守,肆击刘挚,波及者三十人,欲结章惇以取容,然而终亦不免。小人反覆,专务自全,竟何益哉?孙永之为人,庶得其中焉。
列传第一百二
元绛许将邓润甫林希弟旦蒋之奇陆佃吴居厚温益
元绛,字厚之,其先临川危氏。唐末,曾祖仔倡聚众保乡里,进据信州,为杨氏所败,奔杭州,易姓曰元。祖德昭,仕吴越至丞相,遂为钱塘人。绛生而敏悟,五岁能作诗,九岁谒荆南太守,试以三题,上诸朝,贫不能行。长,举进士,以廷试误赋韵,得学究出身。再举登第,调江宁推官,摄上元令。
民有号王豹子者,豪占人田,略男女为仆妾,有欲告者,则杀以灭口。绛捕置于法。甲与乙被酒相殴击,甲归卧,夜为盗断足。妻称乙,告里长,执乙诣县,而甲已死。绛敕其妻曰:「归治而夫丧,乙已伏矣。」阴使信谨吏迹其后,望一僧迎笑,切切私语。绛命取僧系庑下,诘妻奸状,即吐实。人问其故,绛曰:「吾见妻哭不哀,且与伤者共席而襦无血污,是以知之。」
安抚使范仲淹表其材,知永新县。豪子龙聿诱少年周整饮博,以技胜之,计其赀折取上腴田,立券。久而整母始知之,讼于县,县索券为证,则母手印存,弗受。又讼于州,于使者,击登闻鼓,皆不得直。绛至,母又来诉,绛视券,呼谓聿曰:「券年月居印上,是必得周母他牍尾印,而撰伪券续之耳。」聿骇谢,即日归整田。
知通州海门县。淮民多盗贩盐,制置使建言,满二十斤者皆坐徒。绛曰「海滨之人,恃盐以为命,非群贩比也。」笞而纵之。擢江西转运判官、知台州。州大水冒城,民庐荡析。绛出库钱,即其处作室数千区,命人自占,与期三岁偿费,流移者皆复业。又甓其城,因门为闸,以御湍涨,后人守其法。入为度支判官。
侬智高叛岭南,宿军邕州而岁漕不足。绛以直集贤院为广东转运使,建濒江水砦数十,以待逋寇;缮治十五城,楼堞械器皆备,军食有余。以功迁工部郎中,历两浙、河北转运使,召拜盐铁副使,擢天章阁待制、知福州,进龙图阁直学士,徙广、越、荆南,为翰林学士、知开封府,拜三司使、参知政事。数请老,神宗命其子耆宁校书崇文院,慰留之。
会太学虞蕃讼博士受贿,事连耆宁,当下狱。绛请上还职禄,而容耆宁即於讯外,从之。於是御史至第薄责绛,绛一不自辨,罢知亳州。入辞,帝谓曰:「朕知卿,一岁即召矣。卿意欲陈诉乎?」绛谢罪,愿得颍,即以为颍州。明年,加资政殿学士、知青州,过都,留提举中太一宫,力疾入谒,曰:「臣疾惫子弱,倘一旦不幸死,则遗骸不得近先人丘墓。」帝恻然曰:「朕为卿办襄,虽百子何以加。」诏毋多拜,乘舆行幸勿扈从。又明年,以太子少保致仕。
译元丰年间,任判军器监。有关部门苦于皮革供应不足,严厉制定隐匿皮革的罪法,无赖之徒便任意告发,甚至妇女的冠帽装饰也不能幸免。孙永请求允许百姓把所藏的优质皮革卖给官府,并借贷其余部分;告发诉讼于是停止,国家的军需也得到解决。出任太原知州。将要出发时,神宗询问时政,孙永说:“近来制造兵器的数量超过平常一倍,外间都说将要发动征讨。兵器不是可以轻易使用的东西,希望陛下牢记‘养虎遗患、自焚其身’的戒惧。”神宗说:“这是为预防意外,假如四方安定,哪里有轻易发动战争的道理?你的话是对的。”忻州、代州出产的盐质量恶劣,难以食用,转运使却一定要整治,把私运越界的罪名加在士卒和官吏身上。孙永说:“盐是百姓的食物,不可以禁止;士兵是武备,不可以缺少。只是因为劣盐牵累守边士兵,并不是好办法。”诏令放宽了禁令。入朝任判将作监,升任端明殿学士。孙永患病不能上朝,神宗派太医为他调治诊视,六次命近侍询问安否,甚至空出枢密院的职位等待他。孙永更加坚决地辞去职务,请求任提举崇福宫。过了一年,起用为陈州知州,调任颍昌。永裕陵开始营建,许州、汝州应当向陵墓运送几十万斛粮食,征调百姓数万头牛,孙永请求免除,朝廷批准。哲宗召他任工部尚书。太皇太后下诏征求意见,孙永陈述保马、保甲、免役三件事弊害最大,希望一概废除,恢复监牧、保伍、差徭的制度。太皇太后都采纳了。元祐元年,升任吏部官职,又因病,改任资政殿学士兼侍读、提举中太一宫,还未接受任命便去世,享年六十八岁。追赠银青光禄大夫,赐助丧金帛二千,谥号康简。孙永外表和顺而内心刚强,发表议论常常持平公正,不追求奇异偏激。事情有时违背道理,即使以权势逼迫他,他也不屈服。他从不把矫饰高傲表现在神色和言辞上;与人交往,一生没有结下怨仇。范纯仁、苏颂都称赞他是国家的栋梁之才。史官评论说:宋朝衰微时,人才还很多。梁焘、王岩叟竭尽忠诚侍奉皇上,凡是皇上有过失的举动,只要是他们知道的,没有不直言的;即使有时意见被采纳,有时不被采纳,却隐约形成了虎豹藏于山中的威势。只是因为主张迁徙到新州这件事,他们于是犯了过错。所以后来绍圣年间又以此作为借口,使元祐年间的众多贤臣都遭受祸患;局势由此再次变化,终于变成宣和、政和年间的奸臣当道,国家一天比一天危险。郑雍改变了自己原先的操守,肆意攻击刘挚,牵连到三十人,想结交章惇以求取容身之地,然而最终也没有免祸。小人反复无常,专门致力于保全自己,究竟有什么益处呢?孙永的为人,大概还算得上处于中正之道。列传第一百零二 元绛、许将、邓润甫、林希、林希弟林旦、蒋之奇、陆佃、吴居厚、温益 元绛,字厚之,他的祖先原本是临川的危氏。唐朝末年,曾祖父危仔倡聚集众人保卫乡里,进而占据信州,被杨氏击败后逃奔杭州,改姓为元。祖父元德昭在吴越任官做到丞相,于是成为钱塘人。元绛生来聪敏颖悟,五岁就能作诗,九岁拜见荆南太守,太守以三道题目试他,将诗作上报朝廷,但元绛家贫,不能前往。长大后考中进士,因为廷试时误押了韵,只取得学究出身。再次应试登第,调任江宁推官,代理上元县令。百姓中有个叫王豹子的人,强横地占有别人的田地,掠取男女作为奴仆和妾;有人想告发他,他就杀人灭口。元绛将他逮捕,依法处置。甲和乙喝醉后互相殴打,甲回家躺下,夜里被盗贼砍断了脚。甲的妻子指称乙是凶手,告知里长;里长把乙抓来送到县里,但甲已经死了。元绛吩咐甲妻说:“回去料理你丈夫的丧事吧,乙已经认罪伏法了。”暗中派一名诚信谨慎的官吏跟踪她,看到她迎着一个和尚微笑,两人低声私语。元绛命人把和尚抓来,捆在廊下,盘问甲妻通奸的情状,她当即吐露实情。有人问其中缘故,元绛说:“我看见她哭得并不悲哀,而且她和受伤的人同席而坐,衣襟上却没有血污,因此知道了。” 安抚使范仲淹上表称赞他的才能,任命他为永新县知县。有个豪强子弟龙聿诱骗少年周整饮酒赌博,凭赌博技巧赢了他,估算周整的财产后,折价强取他家的上等田地,并立下契约。过了很久,周整的母亲才知道这件事,便到县里诉讼。县里索要契约作为证据,契约上却留有周母的手印,因此不受理。她又到州里、使者那里申诉,甚至击登闻鼓,都没有得到公正处理。元绛到任后,周母又来申诉。元绛查看契约,叫来龙聿说:“契约上的年月压在印记之上,这一定是取得周母其他文书末尾的印记后,伪造契约接在后面。”龙聿惊骇认错,当天就把田地归还给周整。任通州海门县知县。淮河流域的百姓多有私自贩盐的,制置使建议,凡私盐满二十斤的都判处徒刑。元绛说:“海边百姓依靠盐业维持生活,不能同成群结伙的大贩盐者相提并论。”只打了他们板子便放走了。升任江西转运判官、台州知州。台州发大水,水漫城墙,百姓房屋被冲毁,家产离散。元绛拿出府库的钱,就地修建房屋数千区,命百姓自行认领,并约定三年偿还费用,使流离迁徙的人都恢复了产业。又用砖加固城墙,利用城门设置水闸,以抵御急流暴涨,后来的人都遵守他的办法。入朝任度支判官。侬智高在岭南叛乱,军队驻扎邕州,而每年漕运的粮食不足。元绛以直集贤院的身份任广东转运使,建议在江边修建几十座水寨,以防备逃窜的盗寇;修缮治理十五座城池,楼橹、城堞、兵械都准备齐全,军粮也有余。因功升任工部郎中,历任两浙、河北转运使,入朝授盐铁副使,升任天章阁待制、福州知州,进为龙图阁直学士,调任广南、越州、荆南,任翰林学士、开封府知府,授三司使、参知政事。他多次请求告老退休,神宗命他的儿子元耆宁在崇文院任校书,以此慰留他。适逢太学学生虞蕃控告博士受贿,事情牵连到元耆宁,应当把他交付狱官。元绛请求皇上收回对自己的官职和俸禄处分,而只把元耆宁置于审讯之外,神宗答应了。于是御史来到元绛宅第,轻加责备,元绛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被罢免后任亳州知州。入朝辞行时,皇帝对他说:“朕了解你,一年之内就会召你回来。你想要申诉吗?”元绛谢罪,请求任颍州知州,皇帝便任命他为颍州知州。第二年,加授资政殿学士、青州知州。他经过京城时,皇帝留他任提举中太一宫;他勉强支撑病体入宫拜见,说:“臣病体疲惫,儿子又弱,如果一旦不幸去世,遗骸就不能靠近先人的坟墓了。”皇帝凄然说道:“朕替你办理[原文‘办襄’,疑有缺误],即使有一百个儿子,又怎么能超过此事呢?”下诏免除他多次行拜礼,皇帝出行时也不用他随从。又过了一年,以太子少保之职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