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宋史一百四十五

列传第九十七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1904–1909 段

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诰。宰相韩琦曰:「轼之才,远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后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辞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于馆阁中近上贴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轼有不能邪?」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会洵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于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后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

得人之道,在于知人;知人之法,在于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于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

庆历固尝立学矣,至于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于是,军旅谋于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于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于吾世足矣。至于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

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于远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于放而乐于诞耳。陛下亦安用之?

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于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

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

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于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于外。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于人言。」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

译治平二年,入朝任判登闻鼓院。英宗在藩邸时就听说过他的名声,想按照唐代的旧例召他进入翰林,任知制诰。宰相韩琦说:“苏轼的才华,是足以成就远大事业的人才,将来本来就应当为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要培养他,使天下士人无不敬畏、仰慕并归服,都希望朝廷进用他,然后再任用他,那么人人就不会再有异议了。现在突然任用他,天下士人未必认为合适,反而恰好会连累他。”英宗说:“暂且让他任修注,怎么样?”韩琦说:“记注官和知制诰职位相近,不能仓促授予。不如在馆阁中授给他较高的贴职,同时请求召他考试。”英宗说:“考试还不知道他能不能胜任;像苏轼这样的人,难道还会有不能胜任的吗?”韩琦仍然不同意。等到苏轼参加二论考试,又列入三等,于是获得直史馆的职务。苏轼听到韩琦的这些话,说:“您可以说是用德行爱护别人了。”适逢苏洵去世,朝廷赐给助丧的金帛,苏轼推辞了,请求改为追赠一个官职,于是追赠苏洵为光禄丞。苏洵临终时,因为他的哥哥苏轼的字太白早已去世,子孙尚未成家立业,妹妹嫁给杜氏,死后还没有安葬,便把这些事托付给苏轼。苏轼服丧期满后,立即安葬姑母。后来他获得可以荫补亲属的官职,便把名额推让给苏太白的曾孙苏彭。熙宁二年,苏轼回到朝廷。王安石执掌政权,向来厌恶苏轼与自己不同的议论,便让他任判官告院。四年,王安石想变更科举制度、兴办学校,诏令两制和三馆官员讨论。苏轼上奏议论说:取得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才;了解人才的方法,在于考察实际成效。假使君主和宰相有了解人才的明察,朝廷有考察实际功效的政务,那么胥史、皂隶中也从来不会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贡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臣认为也已经足够。假使君主和宰相不了解人才,朝廷又不考察实际成效,那么公卿、侍从一类的官员也常常担心没有人才,何况学校和贡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认为也仍然不够。时代有可行与不可行,事物有衰败与兴盛;当它适宜存在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人们已经厌弃它,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所以风俗发生变化,法制也随之变化,就像江河迁徙一样;如果强行使它恢复原状,也很难做到。庆历年间本来曾经兴办学校,到今天只剩下空洞的名义勉强存在。如今将要改变现行礼制,改易现行风俗,又要发动民力修建宫室,征敛百姓财物供养游学之士。在方圆百里之内,设置官员、建立教师,审理诉讼在这里,谋划军务也在这里;又挑选不遵从教令的人,把他们屏斥到远方,这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百姓困苦吗?如果不进行大的变革,却希望它对时势有所补益,那同庆历年间又有什么不同?所以臣认为,现在的学校只可以因循沿用旧制,使先王遗留下来的制度不至于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已有一百年,天下的治乱、盛衰,起初并不是由此造成的。陛下考察祖宗时代:贡举制度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精密?言语文章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优长?所得到的人才与今天相比,哪一个更多?天下的事务与今天相比,哪一个办理得更好?比较这四方面的长短,关于贡举制度的议论也就可以决定了。现在想要变更的,不过是几方面:有人说应当在乡里举荐德行而忽略文辞;有人说应当专门选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兼取声誉和名望而废除封弥;有人想让经生不再进行帖墨考试,而考查经书的大义。这些都是只知道一个方面,却不知道另一个方面的人。希望陛下把心思放在长远和重大的事情上,这些琐碎的制度又有什么关系呢?臣还深深有一种私下的忧虑,担心会出现过度的做法。关于性命的学说,自子贡以来就没有听闻过;可是如今的学者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读他们的文章,浩大空泛而没有实在内容,无法穷究;看他们的样子,超脱空疏而没有着落,也无法取用。这难道真是他们能够做到的吗?其实不过是中等资质的人性情喜欢放纵,乐于说荒诞的话罢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呢?” 这篇议论上奏后,神宗明白了,说:“我本来就对此有所怀疑,得到苏轼的议论后,心意便释然了。”当天就召见苏轼,问道:“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陈述。”苏轼回答说:“陛下有天生的聪明,文武才能都是上天赋予的,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也不必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过于急切,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迅速。希望陛下用安静来镇定局势,等事物自己到来,然后再加以应对。”神宗惊惧警醒地说:“你说的这三句话,我应当认真思考。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我深入思考国家的治乱,不要有所隐瞒。”苏轼退朝后,把这些话告诉同僚。王安石很不高兴,命苏轼权任开封府推官,想借职事使他陷入困境。苏轼处理决断精明敏捷,声望名闻更加远播。正逢上元节,王安石下令开封府购买浙地所产的灯,并且命令压低价格。苏轼上疏说:“陛下难道是以灯为乐吗?这不过是想用它来使两宫欢娱罢了。然而百姓不可能家家都明白其中的用意,都会认为这是拿并非耳目急需的玩物,夺走他们维持口腹生活所必需的钱财。这件事虽然很小,但涉及的体制意义却很大,希望追回原来的命令。”神宗当即下诏停止此事。”}], 当时王安石开始推行新法,苏轼上书论述其不便之处,说:臣想说的只有三句话。希望陛下凝聚人心,厚重风俗,保存纲纪。君主所依靠的不过是人心,就像树依靠根,灯依靠灯油,鱼依靠水,农夫依靠田地一样。失去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自古至今,没有与众人和谐平易相处却不能安定的,也没有刚愎果断、自以为是却不会陷入危殆的。陛下也知道人心已经不悦了。祖宗以来,管理财赋费用的不过是三司。如今陛下不把财赋交给三司,平白又创设制置三司条例司,让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朝廷内研究谋划,又派出四十多名使者,分别到外地经营办理。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以谋利为名的机构;六七个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谋利的工具。事情一开始规模就很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都惶恐迷惑。以拥有万乘之尊的君主谈论财利,以天子的宰相来管理财赋,议论纷纷,万人喧传,然而对此不加顾念,只说:‘我没有做那种事,何必顾虑别人的议论。’拿着网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渔夫’,不如丢掉渔网,让人自然相信。驱赶鹰犬进入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猎人’,不如放掉鹰犬,让野兽自然驯服。因此臣认为,如果想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没有比罢去条例司更好的办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糜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顾役,而欲措之天下。单丁、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后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与?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

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于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于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于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于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于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

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讟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恒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使者发币于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高丽于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后受之。

时新政日下,轼于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徙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于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

译如今君臣昼夜辛劳,差不多已经一年了,但富国的成效,茫然就像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几百万缗钱,祠部给了五千多人度牒罢了。用这种办法求财,谁不能做?而所推行的事情,道路上的人都知道难以实行。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从有百姓以来,从未用来种稻。如今想筑堤蓄水使它变清,种一万顷稻田,就必须有一千顷的堤塘;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填满。陛下于是相信这种说法,立即派人查看地形,到处凭空凿挖,访求水利,轻浮庸妄的人任意争相进言。官司虽然知道方案粗疏,却不敢马上压制退回,只好召集老少,查看是否可行。如果不是明显难以实行,就必定暂且发动劳役。官吏苟且顺从,反而真让陛下以为有意兴办工程:上面耗费府库,下面耽误农时。一旦堤防决开,水流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吃了提出此议者的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臣不知道朝廷为什么苦苦要做这种事。” 自古以来征发劳役,必定使用乡户。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州郡出钱雇役,却想把这种办法推行到天下。单丁户、女户,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困的;陛下却首先想征用他们,拥有四海财富,难道忍心不加以体恤!自从杨炎制定两税法,租调和庸役已经合并其中了,为什么还要重新收取庸役钱?万一后世不幸出现聚敛之臣,庸钱没有废除,差役仍旧实行,追究这种制度的来源,必定会有承担罪责的人,那岂不可惜!青苗放贷钱财,自古就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都要实行。即使说不许强迫摊派,但数代以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这样做吗?估计愿意申请贷款的户,必定都是孤苦贫困、无力维持生活的人;鞭打催逼已经很急迫,他们接着就会逃亡;逃亡不归,债务就会平均摊到邻近的保甲,势必如此。将来天下人会怨恨这件事,国史会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常平法可以说已经完备至极。如今想改变为青苗法,毁掉原有成法而建立这个新法,丧失的超过得到的;损害官府、伤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怎么来得及!” 从前汉武帝因财力枯竭,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经营,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到了动乱的地步。孝昭帝即位后,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把这些做法交还给民间,天下人心归附,于是平安无事。没想到今天这种议论又兴起了。立法之初,费用已经很大;即使稍有所得,征收商税所损失的,一定更多。这就好比有人替主人放牧,用一头牛换五只羊:损失一头牛,就隐瞒不说;得到五只羊,就指称为自己的功劳。如今毁掉常平法而夸耀青苗法的功绩,损失商税而取得均输的利益,和这有什么不同?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议论此事的人一定会说:‘百姓可以和他们共同享受成功,却难以和他们共同谋划开始。’所以陛下坚持此事而不顾一切,期望一定实行。这是战国时代贪图功劳的人所采用的冒险侥幸之说,还没有享受到成功的好处,怨恨已经产生了。臣希望陛下凝聚人心,说的就是这个。” 国家之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力量的强弱;国运之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财富的多少。君主懂得这一点,就知道什么应当轻、什么应当重了。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厚重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求成功而贪图富强。爱惜风俗,要像保护人的元气一样。圣人不是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勇猛强悍的人可以成就事情,忠厚之人近于迂阔,老成之人起初看似迟钝;但最终不肯用那些东西来替代这些品德,是知道从中得到的少,而丧失的多。仁宗持法极为宽厚,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章。考察他的功业,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谈到用兵,十次出兵有九次失败;谈到府库,只是勉强够用而没有余剩。但仅仅因为他的恩德留在人心,风俗使人懂得义理,所以他去世的时候,天下都归附于仁爱。议论者看到他晚年官吏多因循苟且,政事没有振作,于是想用苛细监察来纠正,用才能智巧来整齐,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一举取得速成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这样做的利益,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大量打开迅速升迁的门路,使人有意外得到富贵的机会,公卿、侍从仿佛几步之间就可以求得,导致按常规升迁的人都产生非分的希望;想要风俗厚重,怎么可能做到呢?” 近些年,朴实笃厚的人越来越少,巧于进取钻营的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怜悯并挽救他们,以简易作为法则,以清静作为心意,百姓的德行才会归于厚重。臣希望陛下厚重风俗,说的就是这个。” 祖宗任用台谏官,从未因一句进言而治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就越级升迁;允许他们根据传闻进言,而且不设置长官加以约束。言论涉及皇帝,天子就改变容色;事情关系到朝廷政务,宰相就请求待罪。台谏官固然未必全是贤能之人,他们所说的也未必全对,但必须养护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为了挫败奸臣阴谋的萌芽。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按理说万万不会存在。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盗,不能因为没有盗贼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当向上体念祖宗设置这个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万世作打算吗?臣听年长者谈论,都说台谏所说的往往跟随天下公议。公议赞同的,台谏也赞同;公议攻击的,台谏也攻击。如今舆论沸腾,怨恨纷纷而来,公议所在之处,陛下也已经知道了。我恐怕从今以后,习惯逐渐形成风气,台谏全部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致君主孤立;一旦纲纪废弛,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臣希望陛下保存纲纪,说的就是这个。” 苏轼看到王安石称赞神宗独断专任,于是借策试进士出题,以“晋武帝凭独断平定吴国而成功,苻坚凭独断伐晋而灭亡,齐桓公专任管仲而称霸,燕王哙专任子之而失败,事情相同而功效不同”为题发问。王安石更加恼怒,派御史谢景温上奏论列他的过失,穷尽审查也没有查出什么,苏轼于是请求到外地任职,任杭州通判。高丽入贡,使者把礼物送给官吏,文书使用甲子纪年。苏轼退还文书说:“高丽对本朝自称臣属,却不奉行正朔,我怎么敢接受!”使者把文书改为使用熙宁年号,苏轼才接受。当时新政每天下达,苏轼在其中总是借助法令为百姓谋便利,百姓因此得以安定。调任知密州。司农寺推行手实法,不能按时执行的人以违反制度论罪。苏轼对提举官说:“以违反制度论罪,如果命令出自朝廷,谁敢不服从?如今却出自司农寺,这是擅自制定法律。”提举官惊讶地说:“您姑且慢一点。”不久,朝廷知道这项法令损害百姓,便将其罢除。

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于梁山泊,溢于南清河,汇于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侪小人,当效命。」率其徒持畚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于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轼庐于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

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于国。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珪、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珪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扎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入,夕报可。

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入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惇。时光为门下侍郎,惇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惇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惇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于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惇以为然,光赖以少安。

迁起居舍人。轼起于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于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元祐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绯,迁中书舍人。

初,祖宗时,差役行久生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岁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雇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病。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选。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掊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于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于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于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于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

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

译有盗窃案件发生,安抚司派三班使臣率领强悍士卒前来捕盗。士卒凶暴放纵,甚至拿禁物诬陷百姓,闯入人家争斗杀人,并且害怕获罪而惊慌溃散,将要作乱。百姓奔走来向苏轼申诉,苏轼把他们的文书扔在一边不看,说:“事情一定不会到这种地步。”逃散的士卒听到后,稍微安定下来;苏轼慢慢派人招引他们出来,将其诛杀。调任知徐州。黄河在曹村决口,水泛滥到梁山泊,又溢入南清河,汇聚到城下,水势上涨而不能及时排泄,城池将要崩毁,富裕百姓争相出城躲避洪水。苏轼说:“富户一出城,百姓都会动摇,我和谁守城?只要我在这里,洪水就绝不能毁掉城池。”于是驱赶他们重新回城。苏轼到武卫营,呼喊卒长说:“黄河将要危害城池,事情紧急,即使是禁军,也请替我尽力。”卒长说:“太守尚且不躲避道路上的水灾,我们这些小人,应当效死尽命。”便率领部下拿着畚箕、铁锹出去,在东南面修筑长堤,起点是戏马台,终点连接城墙。雨日夜不停,城没有沉没的部分只剩三版高。苏轼住在堤上,经过自家门口也不进去,派官吏分守各段堤防,终于保全了城池。又请求调发来年民夫加高加固旧城,修筑木岸,以防备洪水再次到来。朝廷听从了他。调任知湖州,上表谢恩。又因为有些事情对百姓不利,不敢直说,便借诗歌寄托讽谏,希望对国家有所补益。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摘取他谢恩表中的语句,又罗织他所作的诗,把它们说成是讥讽诽谤,逮捕他交付御史台狱,想置他于死地,长久刑讯逼供而不能定案。神宗独自怜悯他,以黄州团练副使的身份安置。苏轼和农夫、乡野老人相伴,在溪山之间往来,在东坡修筑房屋,自号“东坡居士”。元丰三年,神宗多次有意重新任用苏轼,却总被当权者阻挠。神宗曾对宰相王珪、蔡确说:“国史极其重要,可以命令苏轼完成它。”王珪面露难色。神宗说:“苏轼不能用,那就暂且用曾巩。”曾巩进呈《太祖总论》,神宗心中不满意,于是亲手写诏调苏轼到汝州,其中说:“苏轼被贬居住,思考过错,时间越久感受越深;人才实在难得,不忍心始终弃置不用。”苏轼还没有到汝州,便上书说自己饥寒交迫,在常州有田,希望能够住在那里。早晨奏章送入,晚上就得到准许。途中经过金陵,拜见王安石,说:“大规模用兵和大规模兴狱,是汉、唐灭亡的征兆。祖宗以仁厚治理天下,正是想革除这些事情。如今西部用兵,连年不能停止;东南又多次兴起大狱,您难道独独不说一句话来挽救它们吗?”王安石说:“这两件事都是吕惠卿启发主张的,我在外任职,哪里敢说话?”苏轼说:“在朝廷就进言,在外任职就不进言,这是侍奉君主通常的礼节罢了。皇上用超出寻常的礼节对待您,您用来对待皇上的方式,难道也可以只按寻常礼节吗?”王安石厉声说:“我一定要说。”又说:“话从我的口中说出,进到子瞻你的耳朵里。”又说:“人必须知道,做一件不义之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即使因此可以得到天下,也不能去做,才行。”苏轼戏谑说:“如今的君子,为了争取少服役半年,哪怕杀人也会去做。”王安石笑着没有说话。到达常州时,神宗去世,哲宗即位,苏轼恢复朝奉郎之职,任知登州,召回担任礼部郎中。苏轼过去和司马光、章惇都很友善。当时司马光任门下侍郎,章惇任知枢密院,两人关系不和,章惇常常用戏弄侮辱的方式使司马光困窘,司马光对此很痛苦。苏轼对章惇说:“司马君实的声望很高。从前许靖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才能,被蜀先主轻视;法正说:‘许靖的虚名传播四海,如果不以礼相待,必定会因轻视贤人而受到牵累。’先主采纳了这话,于是任命许靖为司徒。许靖尚且不能轻慢,何况君实呢?”章惇认为他说得对,司马光因此稍稍得到安宁。升任起居舍人。苏轼经历过忧患,不愿突然踏入显要职位,便向宰相蔡确辞让。蔡确说:“您徘徊迁延已经很久了,朝廷中没有谁能超过您。”苏轼说:“从前林希和我同在馆阁任职,年龄又比我大。”蔡确说:“林希本来就应当排在您前面吗?”最终没有答应他的辞让。元祐元年,苏轼穿着七品官服入侍延和殿,立即赐给银鱼袋和绯色官服,升任中书舍人。起初,祖宗时期,差役制度实行久了产生弊病,被编入户籍充当差役的人不熟悉所任差役,又受到苛虐役使,很多人因此破产;狭乡的百姓甚至有一整年不得休息的。王安石任神宗的宰相后,改为免役法,让各户按照差等出钱雇役;执行法令的人又过度征取,使百姓受到困扰。司马光任宰相,知道免役法的害处,却不知道它的好处,想恢复差役,设置差役官署,苏轼也被选入其中。苏轼说:“差役和免役,各有利弊。免役的害处,是搜刮百姓财物,十室九空;财物聚集到上面,下面又有钱荒的忧患。差役的害处,是百姓经常被官府役使,不能专心务农;贪婪的官吏和奸猾的小吏也能借机作奸。两种害处的轻重,大概大致相等。”司马光说:“您认为应该怎么办?”苏轼说:“法令彼此沿袭,事情就容易成功;事情逐步推行,百姓就不会惊扰。三代的制度把兵和农合为一体,到秦代才开始分为两种;到唐代中期,又把府兵完全改为长期戍边的士兵。从那以后,百姓不懂军事,士兵不懂农业;农民拿出粮食和布帛来养兵,士兵献出生命来保卫农民,天下人都认为这样方便。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不能改变它。如今的免役法,实际上很像这种制度。您想突然废除免役而实行差役,正如废除长期戍边的士兵而恢复民兵,大概不是容易的事。” 司马光不认为这样正确。苏轼又在政事堂陈述意见,司马光愤怒了。苏轼说:“从前韩魏公在陕西刺募义勇时,您任谏官,极力争论;韩公不高兴,您也不顾虑。我过去听您详细讲过这件事,难道今天您做了宰相,就不允许我把话全部说出来吗?”司马光笑了。不久,苏轼被授为翰林学士。元祐二年,兼任侍读。每次进读讲到治乱兴衰、邪正得失的关键,他没有不反复开导,希望能够使皇帝有所启发醒悟。哲宗虽然恭敬沉默不说话,却总是点头赞同。曾经读祖宗的《宝训》,于是联系当时的政事,苏轼逐一说:“如今赏罚不明,善恶都得不到鼓励或抑制;黄河的水势正向北流,却强行使它向东;西夏人进入镇戎,杀掠数万人,统帅却不把这件事报告朝廷。每件事都这样,恐怕会逐渐形成衰乱的开端。”

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后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后、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后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

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铺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暖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

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后。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于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于太皇太后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后出手诏赦之,则于仁孝两得矣。」宣仁后心善轼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于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粜常平米,多作饘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裒羡缗得二千,复发橐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于水。白居易又浚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浚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漕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于废。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浚二河以通漕。复造堰闸,以为湖水畜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遣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葑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

杭僧净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净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

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于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于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浚古河数里达于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轼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

轼复言:「三吴之水,潴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十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莅杭,有德于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听。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颍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颍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于淮。轼始至颍,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于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颍地为患。轼言于朝,从之。

译苏轼曾经锁宿宫中,被召入便殿应对。宣仁太后问:“你前年是什么官?”回答:“臣是常州团练副使。”又问:“现在是什么官?”回答:“臣现在忝任翰林学士。”又问:“为什么突然到了这个地步?”回答:“承蒙太皇太后、皇帝陛下知遇。”宣仁太后说:“不是。”苏轼说:“难道是大臣论荐的吗?”宣仁太后说:“也不是。”苏轼惊讶地说:“臣虽然没有什么才能,也不敢通过别的途径进身。”宣仁太后说:“这是先帝的意思。先帝每次诵读你的文章,总是感叹说:‘奇才,奇才!’只是还没有来得及进用你罢了。”苏轼不觉失声哭泣,宣仁太后和哲宗也哭了,左右侍从都感动流泪。不久命他就座,赐茶,又撤下御前的金莲烛送他回翰林院。元祐三年,代理主持礼部贡举。适逢大雪严寒,士人坐在庭院中,冻得闭口不能说话。苏轼放宽对他们的禁约,使他们能够充分发挥才能。巡铺的内侍常常摧残侮辱应试举子,还拿着含混不清的片言只语,诬陷他们有罪,苏轼把这些内侍全部上奏罢逐。元祐四年,苏轼因长期议论政事,被当权者憎恨。他担心不被朝廷容纳,请求到外地任职,授为龙图阁学士、知杭州。还没有出发,谏官说前宰相蔡确知安州时,作诗借郝处俊的事情讥讽太皇太后。大臣们商议把他迁到岭南。苏轼秘密上疏说:“朝廷如果减轻蔡确的罪责,那么对皇帝以孝治理天下来说就不够;如果重重治蔡确的罪,那么对太皇太后的仁政来说就会造成小小的损害。臣认为应当由皇帝下令设置狱案,逮捕审治他,再由太皇太后发布手诏赦免他,这样仁政和孝治两方面都能得到成全。”宣仁太后心中认为苏轼的话有道理,却不能采用。苏轼出城郊时,朝廷按照前任执政大臣的恩例,派内侍赐给他龙茶、银合,慰劳十分优厚。到达杭州后,那里发生大旱,饥荒和瘟疫一起出现。苏轼向朝廷请求,免除本路上供米的三分之一,又获得赐予的度僧牒,换取米粮来救济饥民。第二年春天,又降低价格出售常平仓米,多做稀粥和药剂,派使者带着医生分赴各坊治病,救活了很多人。苏轼说:“杭州是水陆交通汇合之处,因瘟疫死亡的人通常比其他地方多。”于是收集余下的缗钱得到二千,又拿出自己囊中的黄金五十两,修建病坊,逐渐积蓄钱粮来救治病人。杭州本来靠近海边,地下泉水又咸又苦,居民十分稀少。唐代刺史李泌开始引西湖水,开凿六口水井,百姓才有足够的水用。白居易又疏浚西湖水,引入漕河,再从河中引入田地,灌溉面积达到一千顷,百姓因此富足。湖中水草葑很多,从唐代到钱氏统治时期,每年都疏浚治理;宋朝兴起后,停止了这项工程,葑草堆积成田,湖水所剩无几。漕河失去通航之利,只能取用江潮水,船只行驶在城中,江潮又常常淤塞河道,每三年淘浚一次,成为百姓的大患,六井也几乎荒废了。苏轼看到茅山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江潮,盐桥有一条河专门承受湖水,于是疏浚这两条河以疏通漕运。又修造堰坝和闸门,作为蓄水、泄水的界限,使江潮不再流入城中。利用剩余力量,又修复六井,并把湖中的葑田挖去,湖面南北长三十里,修筑长堤以便行人通行。吴地人种菱,春天总要把菱草全部割除,不留一寸草。他又招募百姓在湖中种菱,葑草便不再生长。把种菱所得的利润用来准备修湖费用,又取救荒剩余的钱一万缗、粮一万石,并请求取得一百份僧人度牒,用来招募服役者。长堤建成后,在堤上栽种荷花、芙蓉和杨柳,远望如同图画,杭州人把它称为“苏公堤”。杭州僧人净源过去住在海滨,常同海船商客往来;海船到达高丽后,商客便交口称赞他。元丰末年,高丽王子义天入朝,便前去拜访净源。到这时,净源去世了,他的弟子偷偷带着净源的画像,搭海船前去报丧。义天也派弟子来祭奠,并带来他们国太后的两座金塔,说是为两宫祝寿。苏轼没有接受,把这件事上奏说:“高丽很久没有入贡,失去了丰厚的赏赐和利益,心里想要求得入朝,却还不能测知我国将厚待还是薄待他们,所以借祭奠亡僧之机举行祝寿礼。如果接受而不答谢,就会使他们产生怨恨;如果接受并厚加赏赐,正好落入他们的计谋。现在应当不要让朝廷知道,由州郡自行按道理拒绝他们。那些庸俗的僧人和狡猾的商人,替国家制造事端,不能让这种风气逐渐滋长,应当严厉惩罚。”朝廷全都听从了。不久,贡使果然到来。按照旧例,使者所到的吴越七州,费用达二万四千多缗。苏轼于是命令各州根据事情轻重酌情削减费用,使百姓得到交易的利益,不再遭受侵扰之害。浙江潮水从海门向东涌来,声势如雷霆;浮山屹立在江中,同渔浦诸山交错相接,水流回旋冲击,每年冲毁公私船只,数也数不清。苏轼建议从浙江上游名叫石门的地方,沿山向东,开凿成漕河,引浙江水和溪谷诸水二十多里,使之通达江中。又沿山修筑河岸,不到十里便通达龙山大慈浦;从浦北折到小岭,开凿山岭六十五丈,通到岭东的古河;再疏浚古河数里,通达龙山漕河,以避开浮山的险要。人们都认为这样很便利。奏报朝廷后,有厌恶苏轼的人极力阻挠,因此工程没有成功。苏轼又说:“三吴地区的水汇聚成太湖,太湖的水溢出成为松江,流入大海。海水每天有两次潮汐,潮水浑浊而江水清澈;潮水常常想淤塞江道,但江水清澈湍急,随即把淤积冲刷掉,海口经常畅通,所以吴中少有水患。从前苏州以东,公私船只都用篙撑船,没有人用陆路拖船。庆历以来,松江大规模修筑纤道,建造长桥来阻塞江道,所以现在三吴水患很多。我想凿去纤道,修建十座桥,使江水流势加快。”这项建议也最终没有被采用,人们都为此感到遗憾。苏轼在二十年间两次任职杭州,对百姓有恩,家家都挂着他的画像,饮食时一定为他祝祷。人们又修建生祠来报答他。元祐六年,朝廷召他任吏部尚书,还没有到任。因为他的弟弟苏辙被任命为右丞,改任他为翰林承旨。苏辙辞去右丞之职,希望同兄长一起担任侍从官,朝廷没有答应。苏轼在翰林任职几个月,又因为谗言请求外任,于是以龙图阁学士身份出任颍州知州。此前,开封各县多有水患,官吏不查究事情的根本和末节,便决开陂塘湖泽,把水注入惠民河;惠民河不能承受,连陈州也多发水灾。又准备开凿邓艾沟,使它同颍河相连,并且想开凿黄堆,把水引入淮河。苏轼刚到颍州,便派官吏用水平仪测量地势,发现淮河涨水时比新沟高近一丈;如果开凿黄堆,淮水反而会流入颍地造成灾害。苏轼把这件事告诉朝廷,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

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劫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君能禽此,当力言于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后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戟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从。其后吏部为轼当迁,以符会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

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敝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岁一切禁而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病。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

是岁,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繖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后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于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赍疏驰白太皇太后,明日,诏整肃仪卫,自皇后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于此,其可予乎?」不听。

八年,宣仁后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事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于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于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今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于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后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后,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蚤,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定州军政坏驰,诸卫卒骄惰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隶远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听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会春大阅,将吏久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后,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籍守边,因俗立法。岁久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

绍圣初,御史论轼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著书以为乐,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

微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徒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祐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于此。建中靖国元年,卒于常州,年六十六。

轼与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于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止于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后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俦,未尝以师资自予也。

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谠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于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又以其文置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赞,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

译郡中有尹遇等惯于作案的盗贼,多次劫掠杀人,还杀害捕盗的官吏和士兵。朝廷因为公布姓名缉捕仍不能抓获,遇害人家又害怕他们继续加害,藏匿不敢报案。苏轼召来汝阴县尉李直方说:“你如果能捕获这些人,我一定尽力向朝廷说明,请求给予优厚奖赏;如果抓不到,我也会以你失职上奏,请求免去你的职务。”李直方的母亲将近年老,他同母亲诀别后才出发。于是查明盗贼藏身之处,分头捕捉他们的同党,亲手用戟刺伤尹遇,把他抓获。朝廷认为事情较小,不符合赏格,因此没有给他应得的奖赏。苏轼请求把自己按年资应当改授的朝散郎阶,拿来作为奖赏给李直方,朝廷没有答应。后来吏部替苏轼拟定升迁,苏轼认为朝廷已经答应把这项赏赐给李直方,于是又没有上报接受。元祐七年,苏轼调任扬州。过去,发运司主管东南漕运制度,允许驾船的人私自装载货物,征收商税时不得为难他们。因此驾船的人往往富裕,把官船当作自己的家,修补船的破漏,还周济船夫的困乏,所以所运货物大多迅速到达而没有忧患。近些年一概禁止私载,因此船只破旧、船夫困苦,许多人盗取所运货物来救济饥寒,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苏轼请求恢复旧制,朝廷同意了。不到一年,朝廷以兵部尚书召他入朝,并兼任侍读。这一年,哲宗亲自到南郊祭祀,苏轼任卤簿使,负责引导皇帝车驾进入太庙。有十多辆赭色伞盖的犊车和青色车盖的犊车争抢道路,不避让仪仗。苏轼派御营巡检使前去询问,才知道是皇后和大长公主的车驾。当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任仪仗使,苏轼说:“中丞的职责是整肃政纪,不能不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李之纯不敢说,苏轼便在车中直接奏报。哲宗派使者带着奏疏快马报告太皇太后。第二天,太皇太后下诏整顿肃清仪卫,从皇后以下都不得前往迎接或拜见。没过多久,苏轼升任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又任礼部尚书。高丽派使者请求赐予书籍,朝廷按照旧例全部答应。苏轼说:“汉代东平王请求《诸子》以及《太史公书》,汉朝尚且不肯给他。如今高丽所请求的书,比这些还多,难道可以给他们吗?”朝廷没有听从。元祐八年,宣仁太后去世,哲宗开始亲自处理政务。苏轼请求外任,以两学士的身份出任定州知州。当时国家政局将要发生变化,苏轼来不及入朝辞行。出发后,他上书说:“天下的治乱,取决于下情是否能够上达。政治最清明时,平民百姓都能自行通达上情;到了大乱之时,即使近臣也不能自行表达。陛下即位九年,除了执政大臣、台谏官以外,从未同群臣接见。如今刚开始亲自听政,应当把疏通下情、消除阻塞蒙蔽作为急务。臣每天侍奉帷幄,本来又将戍守边疆,却连见陛下一面后再走都做不到,何况那些疏远的小臣想求得上达,更是困难。然而臣不敢因为不能面见陛下,就不尽自己的愚忠。古代圣人将要有所作为时,一定先处在幽暗中观察明处,处在安静中观察动静,这样万事万物的情状就会完全呈现在面前。陛下的圣明智慧超过常人,正当盛年。臣希望陛下虚心遵循事理,暂时一切不急于有所作为,默默观察各项事务的利弊以及群臣的邪正。以三年为期,等取得真实情况后,再根据事物作出行动。这样行动之后,天下没有遗憾,陛下自己也没有后悔。从这个道理看来,陛下有所作为,只怕太早,不怕稍晚,这一点已经很明白了。臣担心那些急于求进、贪图功利的臣子,动辄劝陛下轻率改变旧制,所以进献这番意见,希望陛下留意;这是社稷宗庙之福,也是天下的大幸。” 定州的军政败坏松弛,各卫士兵骄纵懒惰,没有受到训练,军校侵吞他们的廪禄赏赐,前任知州不敢过问。苏轼把贪污的人发配到偏远险恶之地服役,修缮营房,禁止饮酒赌博,军中的衣食渐渐充足,然后部署训练作战方法,众人都畏惧服从。然而各级军校惶恐不安,有一名卒史因为贪赃告发他的长官,苏轼说:“这件事由我自己治理就可以了;如果听任你告发,军中就会乱了。”他立即决定将这名卒史发配,众人于是安定下来。正逢春季大阅兵,将领和官吏很久没有遵守上下尊卑的区别,苏轼命令依照旧典举行:帅臣穿平常服装从帐中出来,将领和官吏穿戎服办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认为是老将,以这样做为耻,称病不来。苏轼召来书吏,让他拟写奏疏,王光祖害怕了,便出来参加;事情结束后,没有一个人敢怠慢。定州人说:“自从韩琦离开以后,直到今天都没有见过这样的礼制。”契丹长期同宋朝和好,边疆士兵已经不能作战,只有沿边的弓箭社同盗寇为邻,以作战和射箭自卫,还被称为精锐部队。已故宰相庞籍镇守边疆时,依据当地风俗制定法规。时间久了,法规松弛,又受到保甲法的干扰。苏轼上奏请求免除保甲以及两税折变和科配,没有得到答复。绍圣初年,御史弹劾苏轼说,他掌管内外制诰时所撰写的诏令,是在讥讽斥责先朝。于是他以本官身份出任英州知州,不久又被降一级官职;还未到任,便被贬为宁远军节度副使,安置在惠州。他在那里住了三年,心境恬淡,没有一点芥蒂,无论贤者还是愚人,都能得到他的欢心。后来又被贬为琼州别驾,居住在昌化。昌化是过去的儋耳之地,不是适宜人居住的地方,连药物和食物都没有。起初他租赁官府房屋居住,有关部门还说不可以,于是苏轼买地建屋,儋人搬运砖瓦、挑土来帮助他。他只同幼子苏过住在那里,以著书为乐,时时同当地父老游玩,仿佛打算终身住下去。微宗即位后,苏轼调任廉州,改任舒州团练副使,又迁往永州。经过三次大赦,终于被任命为提举玉局观,恢复朝奉郎官阶。苏轼自元祐以来,从未因任职年限请求升迁,所以官位止于此处。建中靖国元年,苏轼在常州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苏轼和弟弟苏辙跟随父亲苏洵学习写文章,后来又得到上天赋予的才华。他曾经自称:“写文章就像行云流水,本来没有固定的形态,只是总要在应该流行的地方流行,在不得不停下的地方停下。”即使是嬉笑、愤怒、责骂一类的话,也都可以写下来诵读。他文章的体势浑厚深广而光彩夺目,雄视百代,自有文章以来,这样的人大概也很少。苏洵晚年研读《易经》,撰写《易传》尚未完成,便命苏轼继承自己的志向。苏轼完成了《易传》,又撰写《论语说》;后来居住海南时,撰写《书传》;此外还有《东坡集》四十卷、《后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当时的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还不了解他们,苏轼却把他们当作朋友,从未把自己当作他们的老师。苏轼从参加科举成为举子,到出入侍从之列,始终把爱戴君主作为根本;他的忠诚规劝和正直议论,以及挺拔不屈的大节,群臣没有谁能超过他。只是他受到小人的嫉恨和排挤,不能安稳地处在朝廷之中。高宗即位后,追赠苏轼为资政殿学士,任命他的孙子苏符为礼部尚书。又把苏轼的文章放在身边,整天阅读而不知疲倦,称他为文章的宗师,亲自撰写文集赞语,赐给他的曾孙苏峤。于是又尊崇追赠苏轼为太师,谥号文忠。苏轼有三个儿子:苏迈、苏迨、苏过,都擅长写文章。苏迈官至驾部员外郎,苏迨官至承务郎。

过字叔党。轼知杭州,过年十九,以诗赋解两浙路,礼部试下。及轼为兵部尚书,任右承务郎。轼帅定武,谪知英州,贬惠州,迁儋耳,渐徙廉、永,独过侍之。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须者,一身百为,不知其难。初至海上,为文曰《志隐》,轼览之曰:「吾可以安于岛夷矣。」因命作《孔子弟子别传》,轼卒于常州,过葬轼汝州郏城小峨眉山,遂家颍昌,营湖阴水竹数亩,名曰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卒,年五十二。

初监太原府税,次知颍昌府郾城县,皆以法令罢。晚权通判中山府。有《斜川集》二十卷。其《思子台赋》、《飓风赋》早行于世。时称为「小坡」,盖以轼为「大坡」也。其叔辙每称过孝,以训宗族。且言:「吾兄远居海上,惟成就此儿能文也。」七子:籥、籍、节、笈、筚、笛、箾。

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历圣德诗》至蜀中者,轼历举诗中所言韩、富、杜、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颉颃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于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于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轼不得相,又岂非幸欤?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列传第九十八

○苏辙族孙元老

苏辙,字子由,年十九,与兄轼同登进士科,又同策制举。仁宗春秋高,辙虑或倦于勤,因极言得失,而于禁廷之事,尤为切至。曰:

陛下即位三十余年矣,平居静虑,亦尝有忧于此乎,无忧于此乎?臣伏读制策,陛下既有忧惧之言矣。然臣愚不敏,窃意陛下有其言耳,未有其实也。往者宝元、庆历之间,西夏作难,陛下昼不安坐,夜不安席,天下皆谓陛下忧惧小心如周文王。然自西方解兵,陛下弃置忧惧之心,二十年矣。古之圣人,无事则深忧,有事则不惧。夫无事而深忧者,所以为有事之不惧也。今陛下无事则不忧,有事则大惧,臣以为忧乐之节易矣。臣疏远小臣,闻之道路,不知信否?

近岁以来,宫中贵姬至以千数,歌舞饮酒,优笑无度,坐朝不闻咨谟,便殿无所顾问。三代之衰,汉、唐之季,女宠之害,陛下亦知之矣。久而不止,百蠹将由之而出。内则蛊惑之所污,以伤和伐性;外则私谒之所乱,以败政害事。陛下无谓好色于内,不害外事也。今海内穷困,生民愁苦,而宫中好赐不为限极,所欲则给,不问有无。司会不敢争,大臣不敢谏,执契持敕,迅若兵火。国家内有养士、养兵之费,外有契丹、西夏之奉,陛下又自为一阱以耗其遗余,臣恐陛下以此得谤,而民心不归也。

策入,辙自谓必见黜。考官司马光第以三等,范镇难之。蔡襄曰:「吾三司使也,司会之言,吾愧之而不敢怨。」惟考官胡宿以为不逊,请黜之。仁宗曰:「以直言召人,而以直言弃之,天下其谓我何?」宰相不得已,置之下等,授商州军事推官。时父洵被命修《礼书》,兄轼签书凤翔判官。辙乞养亲京师。三年,轼还,辙为大名推官。逾年,丁父忧。服除,神宗立已二年,辙上书言事,召对延和殿。

时王安石以执政与陈升之领三司条例,命辙为之属。吕惠卿附安石,辙与论多相牾。安石出《青苗书》使辙熟议,曰:「有不便,以告勿疑。」辙曰:「以钱贷民,使出息二分,本以救民,非为利也。然出纳之际,吏缘为奸,虽有法不能禁,钱入民手,虽良民不免妄用;及其纳钱,虽富民不免逾限。如此,则恐鞭箠必用,州县之事不胜烦矣。唐刘晏掌国计,未尝有所假贷。有尤之者,晏曰:'使民侥幸得钱,非国之福;使吏倚法督责,非民之便。吾虽未尝假贷,而四方丰凶贵贱,知之未尝逾时。有贱必籴,有贵必粜,以此四方无甚贵、甚贱之病,安用贷为?'晏之所言,则常平法耳。今此法见在而患不修,公诚能有意于民,举而行之,则晏之功可立俟也。」安石曰:「君言诚有理,当徐思之。」自此逾月不言青苗。

译苏过,字叔党。苏轼任杭州知州时,苏过十九岁,凭诗赋获得两浙路解额,但礼部考试落第。等到苏轼任兵部尚书时,苏过任右承务郎。苏轼任定武军帅时,先被贬为英州知州,继而贬到惠州,又迁往儋耳,后来逐渐迁往廉州、永州,只有苏过一直侍奉他。凡是生活中白天黑夜、寒暑四时所需要的东西,苏过一人承担百般事务,从不认为其中艰难。刚到海边时,他写了一篇文章叫《志隐》,苏轼读后说:“我可以安于同岛上夷人相处了。”于是命他撰写《孔子弟子别传》。苏轼在常州去世后,苏过把他安葬在汝州郏城小峨眉山,随后定居颍昌,在湖阴营造数亩有水有竹的园地,命名为“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后来去世,享年五十二岁。苏过起初监理太原府税务,后来任颍昌府郾城县知县,都因触犯法令而罢职。晚年代理中山府通判。他有《斜川集》二十卷,其中《思子台赋》《飓风赋》很早就在世间流传。当时人们称他为“小坡”,大概是因为称苏轼为“大坡”。他的叔父苏辙常称赞苏过孝顺,用来教训宗族,并且说:“我的兄长远居海上,只有成就了这个能写文章的儿子。”苏过有七个儿子:籥、籍、节、笈、筚、笛、箾。史臣评论说:苏轼还是儿童时,有士人把石介的《庆历圣德诗》传到蜀地,苏轼逐一列举诗中所说的韩、富、杜、范等贤人,向老师询问。老师感到奇怪并告诉他后,他说:“正是想认识这些人啊。”大概那时已经有了同当世贤哲抗衡的志向。到二十岁左右,父亲、兄弟一同来到京城,一天之内声名显赫,震动四方。不久考中进士第一名,又被选入词科,入朝掌管诏令,出任一方州郡长官。他器量见识宏大伟岸,议论卓越不凡,文章雄健俊逸,政务精明干练,这四方面都以超然独立的志向为主导,又以勇往直前的气概辅助。因此,他意志所指向的地方,言语足以表达他的谋略,行动足以实现他的作为。至于灾祸降临时,他的节操义行足以坚定自己的操守,这些全都是志向和气概所造成的。仁宗初次读到苏轼、苏辙的制策,退朝后高兴地说:“我今天为子孙得到两个宰相了。”神宗尤其喜爱苏轼的文章,在宫中阅读时,饭菜送来都忘了吃,称他为天下奇才。这两位皇帝都能了解苏轼,但苏轼最终没有得到充分任用。幸亏欧阳修先认识到他的才能,他的名声于是同欧阳修相齐,这难道不是因为苏轼的长处无法掩盖压抑,是天下最公正的评价吗?至于能否成为宰相,则有命运决定。唉!” 苏轼没有做宰相,难道又不是一件幸事吗?有人说:“苏轼如果稍微收敛隐藏自己的锋芒,即使不能得到掌权任用,也应当可以免除祸患。”即使这样,假如苏轼因此改变了自己的作为,他还能够成为苏轼吗?列传第九十八 苏辙的族孙苏元老 苏辙,字子由,十九岁时同哥哥苏轼一起考中进士,又一同参加制举考试。仁宗年事已高,苏辙担心他或许会厌倦勤于政事,便极力陈说政事得失;对于宫禁中的事情,尤其说得切中而详尽。他说:陛下即位已经三十多年了,平日安居静思时,也曾对此感到忧虑吗,还是没有忧虑呢?臣恭敬地读过制策,陛下已经有表示忧惧的话了。然而臣愚钝不敏,私下认为陛下只是有这些话,却没有实际行动。过去宝元、庆历年间,西夏制造祸乱,陛下白天坐不安稳,夜晚睡不安席,天下人都说陛下忧惧谨慎如同周文王。然而自从西部停战以来,陛下抛弃忧惧之心,已经二十年了。古代圣人没有事情时深深忧虑,有事情时反而不害怕。没有事情却深深忧虑,是为了有事情时能够不害怕。如今陛下无事时不忧虑,有事时却非常害怕,臣认为忧乐的节度颠倒了。臣是疏远的小臣,只是在道路上听到这些,不知道是否真实?” 近年来,宫中的贵姬多到数以千计,歌舞饮酒,嬉笑无度;陛下临朝时听不到她们的谋议,在便殿也没有什么可以顾问的。三代衰微时以及汉、唐末年,女宠造成的祸害,陛下也是知道的。长久不停止,各种弊害都将由此产生。对内,会受到蛊惑污浊,损伤和气、耗损性命;对外,会因私下请托而扰乱政事,败坏政务、贻误事情。陛下不要以为宫中好色不会妨害外朝政事。如今天下困穷,百姓忧苦,而宫中喜好赏赐,没有限度,凡有所求便给予,也不问国库有无。掌管财计的官员不敢争辩,大臣不敢进谏,拿着凭信和敕令办事,迅速得如同兵火。国家对内有供养士人、军队的费用,对外有供给契丹、西夏的费用,陛下又亲自设置一个陷阱来耗尽剩余财力,臣恐怕陛下因此受到毁谤,民心也不会归附。策论呈上后,苏辙自认为一定会被黜退。考官司马光把它列为第三等,范镇对此表示异议。蔡襄说:“我是三司使,掌管财计的官员说出这样的话,我感到惭愧,却不敢怨恨。”只有考官胡宿认为言辞不恭,请求黜退他。仁宗说:“我是用直言来召用人的,却又因为直言而抛弃他,天下人会怎样看我?”宰相不得已,把他列为下等,授予商州军事推官。此时苏洵奉命修撰《礼书》,苏轼任签书凤翔判官。苏辙请求留在京师奉养双亲。嘉祐三年,苏轼回来,苏辙任大名府推官。过了一年,遭逢父亲去世。服丧期满,神宗即位已经两年,苏辙上书议论政事,被召到延和殿回答政事。当时王安石以执政大臣身份同陈升之主管三司条例,命苏辙担任属官。吕惠卿依附王安石,苏辙同他议论时多有抵牾。王安石拿出《青苗书》,让苏辙仔细讨论,说:“有什么不便利的地方,尽管告诉我,不必疑虑。”苏辙说:“把钱借给百姓,收取二分利息,本来是为了救济百姓,不是为了谋利。然而在放款和收款的时候,官吏会借机作奸,即使有法令也不能禁止;钱到了百姓手中,即使是良民也难免胡乱使用;等到偿还钱款时,即使富民也难免超过期限。这样一来,恐怕必然要使用鞭打刑罚,州县事务将烦琐得处理不完。唐代刘晏掌管国家财计,从来没有实行借贷。有人责怪他,刘晏说:‘使百姓侥幸得到钱,不是国家的福气;使官吏倚仗法令督责百姓,也不是百姓的便利。我虽然从未实行借贷,但四方物产的丰歉、价格的贵贱,从来没有不能及时知道的。价格低时就收购,价格高时就卖出,凭这样做,四方就没有价格过贵或过贱的弊病了,哪里还需要借贷呢?’刘晏所说的,其实就是常平法。如今这种办法已经存在,只是忧虑没有修治实行。如果您确实有意于百姓,推行常平法,那么刘晏的功绩很快就可以重现。”王安石说:“你说得确实有道理,应当慢慢考虑。”从此过了一个多月,王安石没有再提青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