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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泉翁大全集十一

泉翁大全卷之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0–58 段

学无难易,要在察见天理,知天之所为如是,涵养变化气质,以至光大尔。昔者辛壬之岁在都下,所与贤契语,并殊非悬空杜撰,以相罔也。若於夫子「川上」之叹,子思「鸢鱼」之说;及易「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等处见之。若非一理同体,何以云然?故见此者谓之见易,知此者谓之知道,是皆发见於日用事物之间,流行不息,百姓日用不知,要在学者察识之耳。此吾所谓察见天理之说也。涵养此知识,要在主敬无间动静也。贤契用功如是不息,他日当知吾言之不诬也。忧患中猛省四十九年之非,真可痛怜,几虚过此生。缘向前心有所偏,未尝下十分工夫,不能扩充其所志,故有倒行逆施处,为人媒_。兹已内讼,峻洁自持,毙而后已。若天假之年,其肯虚度,自令汨没,徒负师友耶?哀中不欲多言,念生死未计,相见未涯,故勉为同志者道之耳。过南都,阳明亦有论说。形而上下之说,信有近似者,但为传者又别告。自今且取其疑者致思,取其同者自辅,方是虚己求益。毋徒纷纷异同之辩,恐於道无益而反有害也。陈天佑稽勋同志者,闲中当常相聚讲习,并以愚说质之,时致规言不次。杨实夫、姚惟肖二文选,幸致意。

复方西樵

昨得来教,哀痛中亦暂解忧。但其中犹有未深领者,几欲奉书请教,将作复止,然终不能已也。承示观书册而得心病,别求安乐法,以了此心。见近来觉悟。然窃闻陶渊明好读书不求甚解,孔明读书不求记。盖古之知道者如是。而明道读书不蹉过一字,作字时甚敬,即此是学,是即孔子所谓执事敬也。至於酬应事物,游翫山水皆然,岂特读书然哉?盖读书有涵泳持养之功,有穷格发明之益,於此有得,必有不知其手舞足蹈之乐,心广体胖之验,而吾弟以为心病者何耶?圣贤之书,将以养心,非以病心也。无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谓执事敬者,犹有未得其要乎?且其语意间似有内非外,判心 迹而两之之病,吾弟初不自觉。又云:「别求安乐之法」,而安乐之法,舍敬又何所求耶?语云:「中心斯须不和不乐,则鄙诈之心入之矣。」又云:「敬则自然和乐。」是古人所以存其心养其性,而安乐之法将於是乎在。夫存心之说则闻之矣,至於了心之说,则不肖所未闻。吾契相从阳明讲究,必有实用力处,幸不惜明示,以慰未死之人。

答徐曰仁工曹

再拜徐曰仁道契执事。承远致盛礼,重以奠文,甚感斯文骨肉之情。告奠墓前,哀哭不自胜。知旌旆已还都,有师承之益。所叹此道孤危,彼此同然。七月初叔贤来此,墓下住二旬,初颇锐意讲贯,极论累日,彼此有益。却是精密长进,路脉亦正。岭表可望惟此友耳。看来学者之病,全在三截两截,不成片段,静坐时自静坐,读书时又自读书,酬应时又自酬应,如人身血气不通,安得长进?元来只是敬上理会未透,故未有得力处,又或以内外为二而离之。吾人切要,只於执事敬用功,自独处以至读书酬应,无非此意。一以贯之,内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吾儒开物成务之学异於佛老者此也,如何?如何?幸以质诸阳明先生见示,承委令尊府先生传,但不省自居忧以来绝不举笔作文,当有待也。荒迷不次。

答周充之

某稽颡拜疏充之先生年丈有道。若水以不孝罹此大故,待尽山阿,仅未死耳。承远致慰言,不胜哀感。且审吾兄曾游兰溪问学,所得必有端的,幸甚。七月间,方叔贤至山中,讲究半月而去,道及吾兄家居,为学之益可想。近年觉此学只在切问近思,自存养以达於事业,人伦庶物,无非此心一以贯之。如一株树相似,自根本以至枝(业)[叶],无不是此生意一气贯通,本末具备,初无前后。从前总是枉了多少心力可惜,吾兄讲究,必已得路脉之正,不假言也。荒迷中不次。

寄阳明

昨叔贤到山间,道及老兄,颇讶不疑佛老,以为一致,且云到底是空,以为极致之论。若然,则不肖之惑滋甚。此必一时之见耶?抑权以为救弊之言耶?不然,则不肖之惑滋甚。不然,则不肖平日所以明辨之功未至也。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来之宙,宇宙间只是一气充塞流行,与道为体,何莫非有?何空之云?虽天地弊坏,人物消尽,而此气此道亦未尝亡,则未尝空也。道也者,先天地而无始,后天地而无终者也。夫子川上之叹,子思鸢鱼之说,颜子卓尔之见,正见此尔。此老兄平日之所潜心者 也。叔贤所闻者,必有为而发耶?此乃学最紧关处,幸示教以解惑。

别纸与徐新会

译学习没有难易之分,关键在于察见天理,知道上天的作为为何如此,涵养自身,使气质发生变化,直到光明广大。过去辛、壬年间在都城时,我同贤契谈论的,都不是凭空杜撰来欺骗彼此。如果从孔子在川上的感叹、子思关于鸢飞鱼跃的论说,以及《易经》“大人同天地之德、同日月之明、同四时之序、同鬼神之吉凶,先于天而行天不违背,后于天而行奉顺天时”等处来看,若不是一理同体,怎么会这样说呢?所以见到这一点,叫作见《易》;知道这一点,叫作知道。这些都显现在日常事物之间,流行不息,而百姓日用却不知道,关键只在于学习的人察觉认识它罢了。这就是我所说的察见天理。涵养这种认识,关键在于以敬为主,无论动静都不间断。贤契若这样不停地用功,将来就会知道我的话并非欺妄。身处忧患之中猛然省悟四十九年来的过失,实在令人痛惜怜悯,几乎虚度了这一生。原来是因为以前内心有所偏执,从未下十分功夫,不能扩充自己的志向,所以有倒行逆施之处,成为别人媒……。如今已经反省自己,严格洁身自守,至死方休。如果上天再赐给我一些年岁,难道我肯虚度年华,让自己沉沦,徒然辜负师友吗?悲哀之中不想多说,只是想到生死尚未确定,见面也没有期限,所以勉强替同道说这些罢了。经过南都时,阳明也有论说。关于形而上、形而下的说法,确实有相近之处,但传述者又另有说明。从今以后,姑且对有疑问的地方深入思考,对相同之处用来相互辅助,这才是虚心求益。不要徒然纷纷争论异同,恐怕对道无益,反而有害。陈天佑稽勋是同道,闲暇时应当常常相聚讲习,也把我的说法拿去质问他,时时请他提出规正之言。杨实夫、姚惟肖二位文选,希望代我致意。答复方西樵。昨天收到来信,在悲痛之中也暂时得到解忧。但其中仍有尚未深切领会之处,几乎想写信请教,写了又停止,然而终究不能不说。承蒙来信说,读书册而得了心病,另求安乐的方法,以了结此心,并说起近来的觉悟。然而我私下听说,陶渊明喜欢读书而不求深解,诸葛孔明读书也不求记诵,大概古代真正知道道的人就是这样。可是程明道读书不漏过一个字,写字时非常恭敬,这本身就是学习,也就是孔子所说的“执事敬”。至于应酬事物、游玩山水,也都是如此,哪里只是读书如此呢?读书有涵泳、持守、涵养的功夫,也有穷究、格物、发明的益处;在这里有所收获,一定会有自己不知道却手舞足蹈的快乐,以及心胸宽广、身体舒泰的验证。那么弟弟为什么把它看作心病呢?圣贤之书,是用来养心的,不是用来使心生病的。难道不是求得太深、索取太苦,而所谓执事敬仍然没有得到要领吗?况且你的话意之间,似乎有把内外分开、把心与事迹判为两件事的弊病,而你自己起初没有觉察。你又说“另求安乐的方法”,可是安乐的方法,除了敬还到哪里去求呢?古语说:“内心片刻不和不乐,鄙陋诈伪之心就会乘隙而入。” 你又说:“敬就自然会和乐。”这就是古人保存内心、涵养本性的方法,安乐的方法大概也就在这里。关于存心的说法,我是听说过的;至于了心的说法,我却没有听说过。贤契跟随阳明讲求探究,一定有实际用功的地方,希望不要吝惜明白告诉我,以安慰这个尚未死去的人。答徐曰仁工曹。再拜徐曰仁道契执事。承蒙远道送来厚重的礼物,又加上祭文,我十分感受到同道之间如骨肉般的情谊。到墓前告祭,悲哀痛哭,不能自持。知道您的旌旆已经回到都城,也得到师承方面的益处。所叹息的是,此道孤独艰危,彼此都一样。七月初叔贤来到这里,在墓下住了二十天,起初很有心志讲习探究,连续多日极力讨论,彼此都有益处。如今确实精密而有长进,道路脉络也很正。岭表一带可以期待的,大概只有这位朋友了。看来学习者的弊病,全在于把事情截成一段一段,不能融会贯通:静坐时只是静坐,读书时又只是读书,应酬时又只是应酬,就像人的身体血气不通,怎么能够长进?原来只是对“敬”所包含的道理还没有完全领会,所以没有用力得当之处;又有人把内外看成两件事而加以割裂。我们最要紧的,只在“执事敬”上用功,从独处一直到读书、应酬,无不是这个意思。一以贯之,内外上下无不是这个道理,还能有什么别的事呢?我儒家开物成务的学问所以不同于佛、老,就在这里。怎么样?怎么样?希望把这些拿给阳明先生看并请他指教。承蒙托付令尊府先生传达,但自从居丧以来,我完全没有提笔作文,应该是另有等待。文字荒疏迷乱,不能次第详说。答周充之。某稽首拜书给充之先生年长有道:若水因为不孝遭逢这场大丧,等待终老于山野之间,只差没有死去罢了。承蒙远道送来慰问的话,悲哀感激,难以承受。又听说兄长曾到兰溪求学问道,所得一定有真实端绪,十分欣慰。七月间,方叔贤来到山中,讲习半月后离去,谈到兄长在家居处、用功求学的益处,可以想见。近年我觉察到,这门学问只在切实询问、就近思考,从自我存养达到事业,以及人伦万物,无不是这个心一以贯之。好比一棵树,从根本到枝叶,没有不是这一生机一气贯通,本末俱备,原本没有先后之分。从前总是白费了许多心力,实在可惜。兄长讲习探究,想必已经得到正确的道路脉络,不必再说了。文字荒疏迷乱,不能次第详说。寄给阳明。昨天叔贤来到山间,谈到老兄,颇为惊讶您不把佛、老看作与儒学不同,反而认为三者一致;又说归根到底是空,把这看作最高的论说。如果真是这样,我的疑惑就更加严重了。这是您一时的见解吗?还是权宜地以此作为挽救弊病的说法呢?否则,我的疑惑就更加严重了;若不是这样,那就是我平日辨明此理的功夫还没有达到。上下四方的空间、古今往来的时间,宇宙之间只是一气充塞流行,与道同为本体,哪里有一处不是“有”,怎么能说是空呢?即使天地毁坏、人物消尽,这一气和这一道也未曾灭亡,就未曾空过。所谓道,是在天地之前便没有开始,在天地之后也没有终结的。孔子在川上的感叹、子思关于鸢飞鱼跃的说法、颜子“卓尔”的见解,正是看见这个罢了。这也是老兄平日潜心的地方。叔贤所听到的,必定是您针对某种情形而发的话吗?这正是学问最紧要的关口,希望您指教,以解除我的疑惑。另纸写给徐新会。

先师白沙先生祭礼,哀病中未得详究,窃惟庙食之举,正以先生道德足为一方师范,祭礼当略仿古释奠先师之意行之,行事必以币。曲礼云:「士祭以羊豕也。」羊豕即少牢也,今当祭以少牢。其余胾炙、脯醢、菹酱、醯湆、黍稷、醴酒、玄酒、鱼腊,又有肺,皆祭礼之品也。盖肺,气主,周人所尚也。胾,熟肉也。炙,燔肉也。脯,乾肉也。醢,即鲊也。菹,腌菜也。醯酱,所以食也。湆,煮肉汁不和以菜,所谓大羹也。玄酒,明水也。鱼,取於水也。腊,兽乾,取於陆也,兼水陆阴阳之义也。豚,熟之者也,取右胁肩及脊以升俎也。此皆尚味之品也。若夫羊、豕,体祭不熟者,尚气臭之品也。今窃意以合诸礼,斟酌时宜,用币玄纁各一,牲羊豕各一,置於席南,榛、栗、枣之类三大盘,设於牲北,仿释菜之义,用菜若芹苹之类三大盘,设於果北,鱼、兔、豚脊蹄三俎於菜北,菹器五於三俎之北,脯一、炙一、胾一,醯一、肺一,共器五而肺居中,设於菹北。祭肺一用以祭酒者,加於食肺之上,醯东酱西,湆在醯东,胾在酱西,稷黍在中,稷左而黍右,炙肺一置於别所,以俟侑食。今之侑食,古 之酳尸也。故用炙肝以从爵三,设於北。若醴酒一在堂东北,玄酒一在醴西,此其大略也。病倦荒迷,不能精详,望更议之。

祭品。币玄纁二、各篚。牲:豕一、羊一。果:榛、栗、枣三。菜三:芹、蘩、苹。俎三:鱼、兔、豚蹄脊。菹腌菜五。脯一、炙一、醢一、胾一、肺一而五。祭肺一。醯一。湆一。和?一。黍稷各一。侑食炙肝一。爵三。其尊醴酒一、玄酒一。行礼。赞序立,献官阼上北面立。陪祭,阼阶少退,北面立。诸生分东、西序,东、西面立。赞者各立於其所内面。参神。赞诣盥洗所盥手洗爵。又盥手帨手。赞就位,献官中阶北面,陪祭官於献官之南,北面立。诸生於陪祭官之南,北面立。赞参神,各再拜。献官诣香案前跪焚香,酌酒降神,俯伏,兴,再拜,复位。初献礼。赞献官诣案前,跪,酌酒,授献於神位,献币,奠神位,读祝,祭酒,祭肺以爵,复奠神位,俯伏,兴,再拜,复位。亚献礼。赞献官诣香案前,跪,酌酒,授奠於神位,俯伏,兴,再拜,复位。终献礼,如亚献之仪。赞侑食,献官诣神位酌酒,以炙肝从奠於神位,各再拜。赞受胙饮福,献官诣案前跪,饮福酒,受胙,俯伏,兴,再拜,复位。赞焚痊。赞诣焚痊所焚币,痊毛血。赞复位辞神,各再拜,礼毕。

再复方西樵

承手教读之,若亲接謦欬,不觉忘病也,幸甚。三礼之论,窃恐未然,不肖所据信者,惟孔子、子思三千、三百之言耳。若如吾弟以谓周礼为大纲,曲礼、仪礼为节目,则二子者,胡为每每对举言之,计其一定之数,若合符节而不他及也耶?且周礼六篇之首,皆有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等语,可见其为治天下之法,而古直谓之「周官」也。至其中疑为后儒所添入者,如卜梦之事甚无谓,亦有大琐碎者,皆可疑也。其书孔、孟之时皆未之见,而孟子班爵乃亦本之王制耳。幸更详之。然同不同亦各有见,不敢必也。近看仪礼中,其升降、揖让、拜兴、旋辟之节,无一字少得。若於此一失,即是废天职,而天理或息矣,真圣经也。此必周公所制,而孔子、子思称之,子夏传之,可见也。若於此理会得,则於道思过半矣。至来教所谓礼定体,易时变,大段则然。然礼之定体所以应变,而易之随时乃所以从道之正,是亦未尝不同也。吾弟聪明过人,见理甚快,必有以详察者,何如?希示。

与杨士德

书中所问阳明立志之教,与鄙见理一分殊之说,本并 行而不悖者。立志其本也。理一分殊乃下手用功处也。盖所立之志,志此耳。若不见此理,不知所志者何事。如人欲往京师,此立志也。京师之上,自有许多文物,先王礼乐之遗教,一一皆有至理,此理一分殊之说也。惟其见此可慕可乐,是以志之益笃,求必至而不能自已也。中间学心之言,大段有病,非圣人之旨。更反复思之,以质阳明,言不能尽也。此月二十五已携家入居西樵矣,余见阳明先生启中,不具。

答刘希南秀才

译先师白沙先生的祭礼,因为正在悲哀病中,未能详细推究。我私下认为,设庙祭祀,正是因为先生的道德足以作为一方的师表;祭礼应当大略仿照古代释奠先师的意思举行,举行仪式一定要用币帛。《曲礼》说:“士祭祀用羊、猪。”羊、猪就是少牢,如今应当用少牢祭祀。其余的胾、炙、脯醢、菹酱、醯、湆、黍、稷、醴酒、玄酒、鱼、腊,还有肺,都是祭礼所用的祭品。肺是气的主宰,是周人所崇尚的。胾是熟肉,炙是烤肉,脯是干肉,醢就是鲊,菹是腌菜,醯酱是用来佐食的,湆是煮肉汁而不调入菜的东西,就是所谓大羹。玄酒就是明水。鱼取自水中,腊是兽肉干,取自陆地,兼有水陆、阴阳的意义。豚是煮熟的猪肉,取右胁、肩和脊骨升登于俎上。这些都是崇尚滋味的祭品。至于羊、猪,整牲祭祀而不煮熟,是崇尚气味的祭品。如今我私下想把这些合于礼制,斟酌时宜,用玄、纁二色币帛各一,羊、猪各一头,放在席南;榛、栗、枣之类三大盘,设置在牲的北面;仿照释菜礼的意思,用芹、蘩、苹之类蔬菜三大盘,设置在果品北面;鱼、兔、猪脊和蹄三俎,设置在蔬菜北面;菹器五件,设置在三俎北面;脯一、炙一、胾一、醯一、肺一,共五器,肺居中央,设置在菹器北面。祭肺一份用来祭酒,放在食肺之上;醯在东,酱在西;湆在醯东,胾在酱西;稷、黍在中央,稷在左,黍在右。炙肺一份放在另外的地方,等待侑食。今天的侑食,就是古代的酳尸,所以用炙肝随爵三份,设置在北面。若醴酒一尊在堂东北,玄酒一尊在醴酒西面,这就是大略。因病疲倦,文字荒疏,不能精细详尽,希望再加讨论。祭品:玄、纁币帛二份,各置于篚中。牲:猪一头、羊一头。果品:榛、栗、枣三种。蔬菜三种:芹、蘩、苹。俎三具:鱼、兔、猪蹄和脊。菹腌菜五器。脯一、炙一、醢一、胾一、肺一,共五器。祭肺一份。醯一器。湆一器。和羹一器。黍、稷各一器。侑食用炙肝一份。爵三只。尊中置醴酒一尊、玄酒一尊。行礼:赞礼者依次站立,献官在阼阶上面向北站立。陪祭者在阼阶稍后,面向北站立。诸生分列东序、西序,面向东、西站立。赞者各在自己的位置面向内站立。参神:赞者到盥洗处,洗手,洗爵;又洗手,擦手。赞者就位,献官在中阶面向北,陪祭官站在献官南面向北,诸生站在陪祭官南面向北。赞者唱参神,众人两次拜。献官到香案前跪下焚香,斟酒降神,俯伏,起身,再拜,回到原位。初献礼:赞者唱,献官到案前跪下,斟酒,授酒献于神位;献币,放在神位前;读祝;祭酒;用爵祭肺;再把爵放在神位前;俯伏,起身,再拜,回到原位。亚献礼:赞者唱,献官到香案前跪下,斟酒,授酒放在神位前;俯伏,起身,再拜,回到原位。终献礼仪,依照亚献的仪式进行。赞礼者唱道“侑食”,献官到神位前斟酒,带着炙肝一同献奠于神位前,行两次拜礼。赞礼者唱道“受胙饮福”,献官到案前跪下,饮福酒,接受胙肉,俯伏,起身,再拜,回到原位。赞礼者唱道“焚瘗”。赞礼者唱道“到焚瘗处焚烧币帛,瘗埋牲畜的毛和血”。赞礼者唱道“回到原位辞神”,众人各行两次拜礼,礼仪完毕。再次答复方西樵。承蒙您寄来的书信,读起来仿佛亲自听到您的声音,不知不觉便忘了疾病,真是万分欣慰。关于三礼的说法,我私下恐怕未必如此。我这个不肖之人所相信的,只是孔子、子思关于三千、三百的说法罢了。如果像吾弟所说的那样,把《周礼》看作纲领,把《曲礼》《仪礼》看作条目,那么孔子、子思为什么总是把它们并举来说,计算它们确定的数目,仿佛符节相合,而不涉及其他方面呢?况且《周礼》六篇开头,都有“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等语句,可见它是治理天下的法典,而古人只称它为“周官”。至于其中疑为后儒增添的内容,如占卜梦境之事,十分无谓;也有许多过于琐碎的内容,都值得怀疑。这部书在孔子、孟子时代都还没有见到,而孟子所说的分列爵位,也同样是以《王制》为依据的。希望您再详细考察。不过,同不同也各有各的见解,不敢断定。近来读《仪礼》,其中升降、揖让、拜兴、旋辟等礼节,没有一个字可以删减。如果在这里有一处错失,就是废弃上天赋予人的职责,天理也可能因此止息,真是圣人的经典。这一定是周公制定的,孔子、子思称述它,子夏传授它,这就可以看出来了。如果能够领会其中的道理,那么对于大道的理解就已经过半了。至于来信中所说“礼确定其体,易随时而变”,大体上是这样的。然而,礼的确定形式正是用来应对变化的;《易》随时变化,也正是为了遵循正道,所以二者并不曾真正不同。吾弟聪明超过常人,领会义理非常迅速,一定能够对此详加考察吧?希望赐示。致杨士德。信中所问阳明关于立志的教诲,与我所说“理一分殊”的见解,本来就是可以并行而不相违背的。立志是根本,“理一分殊”则是下手用功的地方。所立的志,正是志在这个道理上。如果不见到这个道理,就不知道所立的志究竟是什么事。比如一个人想去京师,这就是立志。京师之中,自有许多文物制度和先王礼乐的遗教,其中每一项都包含至理,这就是“理一分殊”的意思。正因为看见这些可羡慕、可喜爱的事物,所以志向更加坚定,一定要到达那里,不能自行停止。信中讲到“学心”的话,大体上有毛病,不是圣人的旨意。请再反复思考,并拿去请教阳明;一时难以全部说尽。本月二十五日,我已经携家迁入西樵居住了。其余见阳明先生的启文,信中不再详述。答刘希南秀才。

向得手书到山,读之,喜慰不可言,足见吾子志识之正矣。前此闻吾子负一时才名,以为止於文翰举业之间耳,不意又进此格也。幸甚!幸甚!中间说学者各就偏处做去一语,最切中当时学者之病。夫圣人之道,大中也,圣人之教,救偏者也。学莫贵乎各去其偏。自至乎中而止尔。譬如四方之人欲适中都,南方之人自南驰,北方之人自北驰,西方、东方之人,自西东其驰,是之谓背驰,其能至中都乎否也?今之学者,其病类此,故穷年卒岁,止成就其偏而已。造之愈深,去之愈远,方且沾沾然自足自是,而不以问於知方之人,可谓爱其身矣乎?又有一焉,南方之人知北向中都矣,北方之人知南向中都矣, 东方西方之人,亦知东西其向,志於中都矣。乃不以问於道途之人,不任王良三老,而号於人曰:「吾已知之!吾已知之!」诘之,则曰:「吾尝读舆图而知之矣。」及迷方多岐而不悟,与背驰者等。今之读书而不讲学者,其病又类此。夫学之不讲,圣人犹忧,况下者乎!由前之病,未易知也。由后之病,尤未易知也,可不惧乎!有感於吾子之言,知可与共学者,故不觉饶舌,吾子其思之。

答邓瞻邓眕

昆季书来,知近日寻求又皆以敬为言,甚慰。但君卓之说,恶俗事之纷扰,即未得执事之要也。患头项之多端即未明主一之旨也。明疑相半,即非明也,意者必先有以主乎其中者乎!君恪之说,知客气之病,即有克己之机矣。求主敬之功,即知治病之方矣。但恐未知用力与得力处,则犹是说也。盖客气与义理相为消长,义理长一分,则客气消一分,积之久则纯是义理,而客气自无。非谓一旦主敬而客气便消,病根可拔也。观克伐怨欲章可见,幸各思之。若有见则不虑人事之纷扰,头项之多端,客气之为患矣。余非面莫尽。

答余督学

承手教读之,知执事慨然以兴起斯道为己任,幸甚!且 於为说中正以立学者之的,幸甚!阳明不专於静之说,即仆之说也。古之论学未有以静坐为言者,而程氏言之,非其定论,乃欲补小学之缺,急时弊也。后之儒者,遂以静坐求之,过矣。古之论学未有以静为言者,以静为言者皆禅也。故孔门之教,皆欲事上求仁,动时著力,何者?静不可以致力,纔致力即已非静矣。故论语曰:「执事敬。」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中庸「戒慎恐惧慎独」,皆动以致其力之方也。何者?静不可见,苟求之静焉,骎骎乎入於荒忽寂灭之中,而不可入尧、舜之道矣。故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也者,一阳动也。非复则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见矣。天地之心不可得而见,则天理或几乎息矣。故善学者,必令动静一於敬,敬立而动静混矣。此合内外之道也,性之德也。虽然,言之易,行之难,非一朝一夕之故也。当为吾兄共勉之,以倡明斯道。幸甚。

答少默问易简

晚来问易简一节,偶承止至善之论,一时病作,精神短,不能悉。夫乾之易者,健而动,故充塞平铺而至近也。坤之简者,顺而静,故成天之自然,而无所事也。惟其平铺至近,人皆可见,故易知。惟其行之自然而无所事,人皆可行,故易从。人皆可见,则亲之自不能已也,故可久。人 皆可行,则推之自不能御,故可大。然易简功夫,实不外乎吾昨所论至善之旨耳,故易他章又曰:「易简之善配至德。」德即至善之谓也。

答仲鹖

前者感寒一吐,至今未平复。正欲通问,适为来谕所先,且承品物之及,为慰可知。杨生笃志问学,亦拳拳於左右,适见与书,若犹有求放心之疑者。然区区以为,从事学问则心不外驰,即所以求放心,如子夏博学笃志,切问近思,仁在其中者,非谓学问之外而别求心於虚无也。仲鹖曾见区区去岁送陈世杰文字否?候更录去观之。昨答余督学,亦有孔门之教於事上求仁,动时著力之语。大抵近时学士一有所疑,便置不辨,此道之所以不明也。至於洒扫应对等语良是,但欲更造其理而涵养之耳。若有所疑,当不惜远示,不敢不虚心受之也。病中不多及。

病中答张四全

吾弟不以仆为不似,而反推诸圣贤之域,非所敢当,然亦不敢不勉,以与吾弟从事,而效其辅仁之微力也。承志学益笃,而及勿忘勿助之功,幸甚!夫勿忘勿助,其养之之功也,当知所养者何事则几矣,仆近於中庸、大学 益见博约之旨端的处。俟病间,与吾弟极论之。夫知之不真,行不力也,幸精思之。

答方西樵

译先前收到您的书信,到了山中,读后喜悦慰藉之情无法言说,足以看出您的志向和见识是正确的。此前听说您有一时的才名,以为不过止于文章和科举功名之间,没想到您又进了一层,达到这样的境界,实在可喜!您信中说学者各自从偏失处下功夫,这句话最切中当时学者的弊病。圣人的道,是中正之道;圣人的教诲,是为了挽救偏失。求学最可贵的,就是各自去掉自己的偏失,达到中正便停止。譬如四方的人想要到达中都,南方人从南面奔驰,北方人从北面奔驰,西方、东方的人分别从西、东奔驰,这叫作背道而驰,他们能够到达中都吗?今天的学者,弊病就像这样,所以终年累月,只成就了自己的偏失而已。越是深入,离中正越远,却还沾沾自喜、自以为是,不肯向熟悉道路的人询问,这可以说是爱护自身吗?还有一种情况:南方人知道要向北到中都,北方人知道要向南到中都,东西方的人也知道向东西方向走,志在中都,却不向道路上的人询问,不请王良、三老来指引,反而向人喊道:“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 追问他,他就说:“我曾经读过地图,所以知道。”等到迷失方向、道路纷杂而仍不醒悟时,就和背道而驰的人一样了。今天那些读书却不讲求学问的人,弊病也类似这样。学问不能讲求,圣人尚且忧虑,何况地位在圣人之下的人呢!前一种弊病,不容易察觉;后一种弊病,尤其不容易察觉,难道不可畏惧吗?我因您的话有所感触,知道您是可以共同求学的人,所以不知不觉说得多了,希望您认真思考。答邓瞻、邓眕。两位贤弟来信,知道近来探求学问也都以“敬”为说,十分欣慰。但君卓所说厌恶世俗事务的纷扰,还没有掌握敬的要领;忧虑头绪太多,也还没有明白专一主敬的旨意。明白和疑惑各占一半,就不能算真正明白了,想来一定是心中还没有先立定一个主宰吧!君恪所说,知道客气的弊病,就已经有克制自己的契机了;寻求主敬的功夫,就已经知道治病的方法了。但恐怕还不知道从哪里用力、怎样才算真正得力,那么仍然只是口头上的说法。客气和义理彼此消长:义理增长一分,客气就消退一分;积累日久,便纯是义理,客气自然消失。并不是一旦主敬,客气便马上消退、病根便能拔除。看《克伐怨欲》一章就可以明白,希望你们各自思考。如果真正有所领会,就不必忧虑人事纷扰、头绪繁多以及客气造成的祸患了。其余事情非当面不能说尽。答余督学。承蒙您寄来的书信,读后知道您慨然把振兴这门道统作为自己的责任,实在可喜!而且您在文章中正好确立了求学者的目标,更令人欣慰!阳明不专门主张静,这也正是我的说法。古人论学,没有以静坐为说的;程氏谈到静坐,并不是他的定论,而是想弥补小学教育的缺失,救治当时的弊病。后来的儒者竟把静坐当作求学的方法,这是过分了。古人论学没有专门以“静”为说的,以静为说的都是禅。孔门的教诲,都是要人在事上求仁,在行动时用力,为什么呢?因为静止状态不能用力,一旦用力,就已经不是静了。所以《论语》说:“执事敬。”《易》说:“敬以直内,义以方外。”《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慎独”,都是在行动中用力的方法。为什么呢?静是无法表现、无法察见的,如果刻意在静中求道,就会渐渐陷入荒忽寂灭之中,便无法进入尧、舜之道。所以《易》说:“复,其见天地之心乎!”所谓复,就是一阳发动;不是复,便无法见到天地之心。天地之心无法见到,天理就几乎要止息了。因此善于学习的人,必定使动静都归于敬;敬一旦确立,动静就融为一体了。这就是贯通内外的道理,也是本性的德性。虽然如此,说起来容易,实行起来困难,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应当和我共同努力,以倡导、阐明这门道统。幸甚。答少默问《易简》。您晚上来问《易》的“易简”一节,恰好涉及“止于至善”的说法,当时疾病发作,精神不足,不能全部回答。乾的“易”,是刚健而运动,所以充满天地、平铺直达而且最为切近。坤的“简”,是顺从而安静,所以成就天地的自然运行,不需另外作为。正因为它平铺直达、最为切近,人人都能看见,所以容易知晓;正因为它运行自然、无需特别作为,人人都能实行,所以容易遵从。人人都能看见,就自然亲近它而不能停止,所以能够长久;人人都能实行,就自然推行它而不能阻挡,所以能够广大。然而,易简的功夫,实际上不超出我昨天所说“至善”的旨意,所以《易》的另一章又说:“易简之善配至德。”所谓德,就是至善的意思。答仲鹖。前些日子因感受寒气吐了一次,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正想写信问候,恰好被您的来信抢先了;又承蒙您问及物品,您的慰问之意可想而知。杨生立志求学很坚定,对您也十分诚恳。我刚看到他给您的信,似乎仍有“求放心”的疑惑。但我的看法是,从事学问,心就不会向外驰散,这本身就是求放心;正如子夏所说“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并不是说在学问之外另到虚无之处去寻求本心。仲鹖曾见过我去年送给陈世杰的文章吗?等候以后再抄录一份给您看。昨天答余督学的信中,也有孔门教诲要在事上求仁、在行动时用力的话。大体说来,近来的学者一有疑问,便搁置不辨,这正是道理不能明白的原因。至于洒扫、应对等话说得很对,只是还要进一步探究其中的道理并加以涵养。如果有所疑问,应当不惜远道来信相问,我不敢不虚心接受。病中不能多说。病中答张四全。吾弟不因我不像圣贤,反而把我推许到圣贤的境域,这不是我所敢当的;然而我也不敢不努力,和吾弟一同从事求学,以尽微薄之力来辅助仁德。承蒙您说立志求学更加坚定,并且谈到“勿忘勿助”的功夫,实在可喜!“勿忘勿助”是涵养的功夫;如果知道所涵养的究竟是什么,就接近领会要旨了。我近来在《中庸》《大学》中,更加看清了博学与约礼之旨的确切所在。等病稍好后,再和吾弟彻底讨论。知道得不真实,行动就不会有力,希望您精心思考。答方西樵。

吾弟亟於趋广,逼於骨肉之情,仆不能奉别,以滞於气血之躯,彼此各相亮也。自廿四以来病居楼上,迄今未下楼,然不敢以血气之病自病其心志。因穷究中庸一篇,随为作测。盖病间即精思,思而得诸心而随注於册,若有鬼神通之於前,逼乎其后者。凡七日而吾测成,月之朔也。即以附陈生录之,期欲正於左右,而吾弟又忽然而去,我心何如也!昨晚承留示二原,何慰如之!即急读以了大意,以辟文公章句为主耳。方欲精究病而未能,候细咀嚼也。二日吾测录完,亦奉质左右。诗云:「无言不酬,无德不报。」岂敢相孤耶!

答陈宗享

自东山别后,病殊狼狈,然於病中,亦不敢以血气之病为心病,以自废天职也。二日虽稍平,未能完复,尚须爱养之耳。别后知能精思力行,以理自胜,不为事物妨夺也。此学无他奇异,只是家常菜饭,但贵人察识而养之耳。承欲数日复到山,真不食言也,只此一心,便可入尧、舜之道矣。易曰:「忠信所以进德也。」幸终栽培此念。病不多及。

灯下与少默公赞

吾於大学说其要在止至善,止至善之要,又在格物。而古之欲明明德於天下至天下平二节,专反复推归格物上。今观张敬夫答彭子寿,以自诚意至平天下,无非格致事一段,可见古人先得我心之同然。然则诸传以为示人以格致之事,亦可也。特送少默公赞阅之。

答太常博士陈惟浚六条

前岁曾两接手书,知已有顺亲北上之意,尔后遂常作燕翼之想,然未得其的。知在彼乎?在此乎?坐此不及致音,而以问於阳明,阳明莫吾报也。自去秋拜疏,遂入西樵山筑室,携家来居之,与二三学子,及方叔贤相处讲磨。乃与人世相隔,专得以理自进,若有不得已焉者也。日领自太常来书,又见近日所进,敬羡。象山书,三十时常手抄本读之,见其一段,深得大意。近日学者,虽多谈之,每每忽此。象山可信决知其非禅者,此耳。答稿二通录奉览之,可知矣。然以比之明道内外体用一贯,参之孟子知性养性,考之孔、颜博文约礼,若合符节。乃所愿则学明道也。近於庸、学二书愈见易简之学,并录一览。其来札中间节目难以尽答,敬疏於别纸,聪明裁之。 观来问多觉后语,先师白沙先生云:纔觉退便是进也,纔觉病便是药也。及孝弟敦本之意,甚好。由此扩而充之,仁义不可胜用矣。其不能不夺於书册山水,亦玩经典之心,凡以心不恒存存故也,外物入之矣。盖心存则有主,有主则物不入,不入则血气矜忿窒碍之病皆不为之害矣。大抵至紧要处在执事敬一句,若能於此得力,如树根著土,则风雨雷霆莫非发生。此心有主,则书册山水酬酢,皆吾致力涵养之地,而血气矜忿窒碍,久将自消融矣。

近世学者,多落影响支离,吾惟浚独於乡前辈中,择一象山好之,亦可谓善变矣。然学者又每每多有乐其简而好之者,有或虽好之而不知其大意,如别纸所云者,二者皆不著实。恐别有走作,吾惟浚自不如此也。涵养须用敬,进学在致知,如车两轮。夫车两轮,同一车也,行则俱行,岂容有二?而谓有二者,非知程学者也。鄙见以为如人行路,足目一时俱到,涵养进学,岂容有二?自一念之微,以至於事为讲习之际,涵养致知,一时并在,乃为善学也。故程子曰:「学在知所有,养所有。」宜更玩之。鄙见以为,此道体用一原者也。故只是一段工夫,更无两事,谨独即是戒惧,所以养其体,直扩充至位育之[大] [用,亦]不离於谨独。克己格致皆知行,此也。至天下平皆是一贯。然致中和平天下皆工夫,亦是谨独充之。如云尧舜之道,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岂可谓格致天下平便无所事?中间扩充乃是至诚不息之道,如一根树由萌蘗至结子,皆是一气也。来札「便是」二字恐伤太快,阳明格物论未得其详。大抵心与天下不可分内外,稍云求之本心。又云由内便有外物之弊。心体物而不遗,何往非心?此理一也。若真见得,亦不分高卑远近也,高卑远近一体也。

译吾弟急于赶赴广地,又受骨肉亲情催促,我却因滞留在这副气血之躯中,不能为您送别,彼此应当互相体谅。自二十四日以来,我因病住在楼上,到现在还没有下楼;但不敢因为气血方面的疾病,就使自己的心志也跟着患病。我于是穷究《中庸》一篇,随即写成测论。大概是病情稍缓时便精心思考,思考后有所心得,便随手记在册子上,仿佛有鬼神在面前为我传达,后面又有力量催逼着我。总共七天,我的测论写成,正是这个月初一。我便把它附在给陈生的抄本中,想请您指正,谁知吾弟又忽然离去了,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呢!昨晚承蒙您留下两篇原稿给我看,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的呢!我立即赶紧读了一遍,先了解大意,主要以驳正文公《章句》为宗旨。正想精心研究,但因病不能完成,等以后细细咀嚼。初二日我的测论抄录完毕,也将奉上请您指教。《诗经》说:“没有一句话不酬答,没有一种德行不报偿。”我难道敢辜负您吗?答陈宗享。自从东山分别以后,病情非常狼狈;但在病中,也不敢把气血的疾病当作心病,因而自行废弃上天赋予人的职责。初二日病情虽稍微平稳,却还没有完全恢复,仍须爱护调养。分别以后,听说您能够精心思考、努力实践,以义理战胜自己,不被事物妨碍夺取,十分欣慰。这门学问没有什么奇异之处,只是家常菜饭罢了;可贵的是人能够察觉、认识并涵养它。承蒙您说过几天还要再到山中来,真是没有食言。只要有这颗心,就可以进入尧、舜之道。《易》说:“忠信是用来增进德行的。”希望您始终培植这个念头。病中不能多说。灯下与少默、公赞谈。我在《大学》中说,它的要旨在于止于至善;止于至善的要旨,又在于格物。古人从“欲明明德于天下”直到“天下平”这两节,专门反复推究,最后归结到格物上。现在看张敬夫答彭子寿的信,从诚意直到平天下,无不属于格物、致知的功夫,可以看出古人先已获得了与我内心相同的见解。那么,各篇传文把它看作向人说明格物、致知的事,也可以。特意送给少默、公赞阅看。答太常博士陈惟浚六条。前年曾两次收到您的书信,知道您已经有顺从亲命北上的打算;此后便常常设想您燕翼之地的情形,却一直没有得到确切消息。您是在那里,还是在这里?因此没有及时寄信询问,便托阳明代问,阳明却没有回复我。自去年秋天上疏以后,我便进入西樵山筑室,携家来此居住,和两三个学生以及方叔贤相处讲习切磋。于是仿佛与人世隔绝,专心依靠义理自我进修,像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近日收到您从太常寄来的书信,又看到您最近的进步,敬佩羡慕。象山的书,我三十岁时曾亲手抄录阅读;看到其中一段,深深领会了大意。近来的学者虽然多谈它,却往往忽略这一点。象山确实可以相信、确定不是禅学,正因为这一点。答稿两篇抄录奉上,您读后就可以明白了。然而,把它同明道所说内外、体用一贯的道理相比,参照孟子所说知性、养性,考察孔子、颜渊博文约礼的学问,彼此正如符节相合。我所希望的,是学习明道。近来对于《中庸》《大学》两部书,越发看出易简之学,现一并抄录请您阅览。来信中间所列的条目难以全部回答,我恭敬地另纸作答,请您明察。看您的问题,常常觉得后面的话比前面更有所得。先师白沙先生说:“刚觉察到退步,便是进步;刚觉察到疾病,便是药方。” 至于您孝敬父母、友爱兄弟、厚植根本的意思,非常好。由此扩充推广,仁义就会有无穷的用处。之所以不能不被书册、山水所夺取,也是因为玩味经典的心不能恒常存在,外物便乘隙而入。心常存,就有主宰;有主宰,外物就不能进入;外物不入,血气上的骄矜、愤怒、闭塞、阻碍等弊病就都不能伤害他。大体说来,最紧要的地方就在“执事敬”一句。如果能在这里用上力,就像树根扎进泥土,风雨雷霆无不成为它发生滋长的条件。这颗心有了主宰,那么读书、观山水、与人交往,都成为我用力涵养的地方;而血气上的骄矜、愤怒、闭塞、阻碍,日久也会自行消融。近世的学者大多陷入只凭影响、支离割裂的弊病,唯独惟浚在乡里的前辈中选择喜爱象山,也可以说是善于改变了。然而学者又往往喜欢象山学说的简易直接;有的人虽然喜欢,却不知道它的大意,正如另纸所说,这两种情况都没有落实。恐怕还会另有偏离,惟浚您本人应当不会这样。涵养必须用敬,增进学问在于致知,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车子的两个轮子属于同一辆车,行驶时一同转动,哪里容得有两个不同的方面?说它们有二,不是真正懂得程氏之学的人。我的看法是,这就像人走路,脚和眼睛同时到达;涵养与进学哪里容得有二?从一念的微小处,直到做事、讲习之际,涵养和致知同时存在,这才是善于学习。所以程子说:“学在知所有,养所有。”应当再加以玩味。我的看法是,这是道体与道用同出一源的道理。所以只是一段功夫,再没有两件事;慎独就是戒惧,用来涵养本体;一直扩充到达位育之大用,也不离慎独。克己、格致都属于知行,这就是道理。直到天下太平,也都是一以贯之的。致中、和以及平天下都是功夫,也都是通过慎独来不断扩充。比如说尧、舜之道,如果不实行仁政,就不能使天下得到治理,难道可以说格物、致知直到天下太平便无事可做了吗?其中的扩充,就是至诚不息的道理;如同一棵树,从萌芽、分枝直到结出果实,都是同一股生气。来信中“便是”二字,恐怕显得过于急切;阳明的格物论,我还没有详尽看到。大体说来,心与天下不可分为内外,只能说一切都要从本心求取;又说由内而外便有外物的弊病。心体察万物而不遗弃任何一物,到哪里不是心呢?道理只有一个。如果真正看见这一点,也就不会再分高低、远近了;高低、远近本来就是一体。

「天下非身外也」一句甚好,甚得西铭理一,及程子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之意,但理一之中自有分殊,不能不别也。此仁义并行而不悖者也。昔朱元晦初见延平,甚爱程子浑然同体之说,延平语云:「要见理一处,却不难,只分殊处却难。」又是一场锻炼也。愚以为未知分殊则亦未知理一也。未知理一,亦未必知分殊也。二者同体故也。敬以直内,义以方外,所以体夫此也。敬义无内外也,皆心也,合内外之道也。而云内外者,为直方言之耳。故来札一自修身至平天下以敬义看,而谓何尝离却自家,即此意也。至敬内义外之说,虽是省了易文字面,恐就转了古人之意,而立言之义,恐未精耳。若於 格致外加敬字,却是难说,盖格致、诚正、修齐、治平皆心也,非敬则息矣。安百姓平天下亦有工夫,皆此敬不息之流行,已见前段。

东坡论孟子说性善,故荀子不得不出於性恶,孟、荀既称善恶矣,故杨、韩不得不出於善恶混,及性有三品之说。大抵学者每要矫时,矫枉过正者则亦有之矣。明道得孔、孟、濂溪之传者也。故其语学语道,上下体用一贯,大中至正而无弊。朱、陆各得其一体者也。朱语下而陆语上,虽未必截然如此,而宗旨则各有所重矣。如伊尹出处何异孔子,而云任也;伯夷、柳下惠之圣,而云隘与不恭也。毫厘之差,千里之谬,故愚尝云:「乃所愿则学明道也。」象山之学,近时学者往往喜其简径而乐道之,至於吾所拈出象山大意,又每每忽之。又有谓其学与气象似孟子,则吾未敢信。孟子固有英气,而皆发於义理之正,先正犹且病之;至於象山与朱子辩论数书皆发於客气,至於琐琐以词说相稽者有之。故其后自有粗心浮气之悔,而以此气象为似孟子,误矣。吾惟浚独以为恳到,何耶?学者须要理会气象,「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是何气象!试观横渠之撤皋比,伊川临终「道著用便不是」之言,延平之纯粹韬晦,胡五峰张敬夫之精诣, 比之何如?皆未知置此数子於何地耳!伊尹、伯夷,皆孟子以为圣,乃所愿则学孔子。诸子皆贤,乃所愿则学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延平诸子也。吾惟浚高明之资有过人者,但不可不定平生决择,兼不可忘韦弦之义耳。子静每戒胜心二字可玩。

旷官之罪,见吾契恻隐之心不肯放过处,但出处之际,若到十分去不得处,虽亲命有所不俟。盖得失存於呼吸之间,而遗体之安危以之,故身亲一也。予久不作入京书,於吾契自不能默默尔。

答邓瞻邓眕兄弟

览昆季书,知各有用力处,孔门之学,惟有执事敬最是切要。彻上彻下,一了百了,致知涵养,此其地也。所谓致知涵养者,察见天理而存之也,非二事也。学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尔。张子「言有教,动有法,瞬有养,息有存,昼有为,宵有得」,最切於力行,无走作处。近霍渭先之弟任颇能沈潜向进,有默识之意。乃弟杰在岩中者,近人事稍通,亦拜烟霞,乃一段奇事,因附知。著昆季来,须督学试罢,及君恪疮愈乃可,不可不速图还山,以了大业也。

答方西樵

观阳明书,似未深悉愚意。吾所举象山宇宙性分之语, 所谓性分者,即吾弟所举本心之说耳,得本心、则自有以见此矣。本心宇宙恐未可二之也。承(欲)[教]明道「存久自明,何待穷索」,最简切,但须知所存者何事,乃有实地。首言「识得此意,以诚敬存之」,知而存也。又言「存久自明」,存而知也。知行交进,所知所存,皆是一物。其终又云:「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大段要见得这头脑亲切,存之自不费力耳。近亦觉多言,正於默识处用功,偶又不能不言也。阳明书并寄一阅便还。

答阳明都宪

杨仕德到,并领诸教,忽然若拱璧之入手,其为慰沃可量耶!诸所论说,皆是斩新自得之语,至朱子晚年定论一编,似为新见。第前一截则溺於言语,后一截又脱离於言语,似於孔子所谓「执事敬」内外一致者,两失之耳。承奖进之意极厚,至读与叔贤书,又不能无疑。所谓宇宙性分,与张子西铭、程子识仁同一段,皆吾本心之体,见大者谓之大,见近者谓之近,恐未可以大小远近分也。凡兄所立言,为人取法,不可不精也。闻英才云集,深喜此道之复明,此间自甘杨之外,有陈生谟,谟之父宗享年将六十而好学,霍渭先弟任,任弟杰,溟滓岩居,邓、冯诸生皆有向进之志,但未见得力,然皆老兄振 作,使闻风而起也。

与汤民悦

译“天下并不是身外之物”这句话很好,深得《西铭》理一的道理,以及程子所说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的意思;但在理一之中自然有分殊,不能不加以区别。这就是仁义并行而不相违背。过去朱元晦初次见延平时,非常喜爱程子浑然同体的说法,延平说:“要看见理一的地方,并不困难;只是分殊的地方却困难。”这又是一番锻炼。我认为,不知道分殊,也就不知道理一;不知道理一,也未必知道分殊,因为二者本来同一体。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部端方,正是用来体现这个道理。敬和义没有内外之分,都是心,都是贯通内外的道理。所谓内外,只是针对正直与端方来说的。因此来信从修身一直到平天下都用敬义来看,说何曾离开过自身,正是这个意思。至于把敬说成在内、义说成在外,虽然省略了《易》的字面,恐怕却改变了古人的原意,立论的含义也恐怕不够精确。如果在格物、致知之外另外加上一个“敬”字,就很难说通;因为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心的功夫,没有敬便会止息。安百姓、平天下也有具体功夫,都是这个敬不停息地流行发挥,前一段已经说过。东坡论述孟子说性善,所以荀子不得不提出性恶;孟子、荀子既然说善恶,杨雄、韩愈便不得不提出善恶混杂以及性有三品的说法。大体说来,学者常常想纠正时弊,但也有人矫枉过正。明道得到孔子、孟子、濂溪的传承。所以他谈学、谈道,上下体用一贯,极其中正而没有弊病。朱子、陆象山各自只得到其中的一面:朱子的论说偏于下,陆象山的论说偏于上。虽然未必截然如此,但各自的宗旨确实有所侧重。比如伊尹的出仕、退处与孔子有什么不同,却说伊尹只是任事;伯夷、柳下惠都是圣人,却说伯夷狭隘、柳下惠不恭敬。毫厘的差别,会造成千里的错误,所以我曾说:“我所希望的,就是学习明道。”象山的学说,近来的学者往往喜欢它简易直接,乐于称道;至于我所指出的象山学说的大意,他们却常常忽略。又有人说他的学问和气象像孟子,这一点我不敢相信。孟子固然有英发之气,但都发自正当的义理,连先正尚且认为这有可忧之处;至于象山与朱子辩论的几封书信,大多发于客气,甚至有时琐琐地以言辞相互诘难。所以他后来自己也有粗心浮气的悔恨;把这种气象说成像孟子,是错误的。为什么唯独惟浚认为我说话恳切周到呢?求学者必须体会一个人的气象。“公孙硕肤,赤舄几几”,周公是什么样的气象!试看看横渠撤去虎皮讲席,伊川临终所说“道著用便不是”,延平的纯粹深沉、含蓄不露,胡五峰、张敬夫的精深造诣,把他们相比,情况如何?只是还不知道应当把这几位放在什么位置罢了。伊尹、伯夷,孟子都认为是圣人,但我所希望的是学习孔子。诸位贤者都很贤能,但我所希望的是学习濂溪、明道、伊川、横渠、延平等人。惟浚您资质高明,有过人之处,但不可不确定自己一生的选择,也不可忘记韦弦之义。子静常常告诫人不要有“胜心”二字,这一点可以好好玩味。旷废职守的罪过,使我看见您恻隐之心深厚、不肯轻易放过自己的地方;但在出仕或退处之际,如果到了实在不能再去的地步,即使是亲人的命令,也不能等待其允许。因为得失只在呼吸之间,而遗体的安危也取决于此,所以自身和亲人本来是一体的。我很久没有写信给京城了,对于您却不能默默不说。答邓瞻、邓眕兄弟。读了两位贤弟的来信,知道你们各自都有用力的地方。孔门的学问,最切要的只有“执事敬”。它贯通上下,一旦明白便能触类旁通;致知与涵养,正是在这里下功夫。所谓致知、涵养,就是察见天理并把它保存下来,并不是两件事。求学不在多说,只看实行得怎样。张子说:“言有教,动有法,瞬有养,息有存,昼有为,宵有得。”这最切合力行,没有偏离的地方。近来霍渭先的弟弟任,很能沉潜求进,有默默体认的意思。您的弟弟杰住在岩中,近来对人事稍有通达,也拜受烟霞之趣,这是很奇异的一件事,因而附带告诉您。等两位贤弟回来,必须等督学考试结束、君恪的疮病痊愈才行;不可不赶快谋划回山,以完成大业。答方西樵。看阳明的书信,似乎还没有深入了解我的意思。我所举象山关于宇宙、性分的话,所谓性分,就是吾弟所举本心的说法;得到了本心,自然就能看见这个道理。本心与宇宙,恐怕不能分作两件事。承蒙您说明道“存久自明,何待穷索”的话,最为简明切要;但必须知道所保存的究竟是什么,才有真实落脚处。开头说“识得此意,以诚敬存之”,是先知而后存;又说“存久自明”,是先存而后知。知与行相互推进,所知与所存,都是同一个东西。最后又说:“体之而乐,亦不患不能守。”大体要紧的是把这个根本道理看得亲切清楚,能够如此,保存它自然不费力。近来我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正在默默体认处用功,只是偶尔又不能不说。阳明的书信一并寄去,请阅后立即归还。答阳明都宪。杨仕德到来,带来了您的各项教诲,忽然像一块美玉进了手中,这种慰藉怎么能估量呢!您所论述的,都是全新而自得的见解;至于《朱子晚年定论》一编,似乎又有新的见解。只是前一部分沉溺于言语,后一部分又脱离了言语,似乎与孔子所说“执事敬”中内外一致的道理一样,两个方面都失之于偏。承蒙您奖掖勉励,情意极其深厚;但读到您写给叔贤的信,又不能没有疑问。所谓宇宙、性分,与张子《西铭》、程子《识仁》是同一层意思,都是我们本心的本体;看见大的就称为大,看见近的就称为近,恐怕不能用大小、远近来区分。凡是您所立的言论,要给人取法,不可不精确。听说英才汇集,深深欣喜这门道统重新显明。这里除了甘杨之外,还有陈生谟;谟的父亲宗享将近六十岁而仍然好学;霍渭先的弟弟任,任的弟弟杰,沉溟滓而居岩中;邓、冯诸生都有向学求进的志向,只是还没有真正得力。然而这都是因为老兄振作,使他们听到风声而奋起。与汤民悦。

自居山来,不获款论,令郎音问亦疏,每怀怏怏。昨得令郎书,於圣学渐知所寻求扩充四端之说。盖其厚质可与进此,以世吾弟之业,心窃期之,常加奖劝,今果获所愿,其为喜慰无量。良知良能,人所同有,后辈岂无好善之念,以其汨没於举业,恐正学有以妨之,故未能舍彼而从此。殊不知吾之意则不然,德业、举业二业本同一致也。如修德业者亦读圣贤之书,为举业者亦读圣贤之书,其业一也。其世之学者以为不同,盖系乎志,不系乎业也。故不易业而可以进於圣贤之道者,科举是也。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科举之业者,圣学是也。故志於德业,则读书精、涵养深、义理透,故其词畅、其指达,其发於词,皆吾自得之实事,比之掇拾补缀而不由一本一气者,大径庭矣。故圣学反有大助於举业,何相妨之患?然而言有助云者,犹二之也,举而措之耳。如身之具手足,而使手持而足行耳。是故古之学者出乎一,今之学者出乎二。二则离,离则支,支离之患兴,而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夫知与行二,而举世无真知行矣。才与德二,举世无全人矣。文与武二,则举世无全材矣。兵与农二,则后世无善法矣。夫子之文章与性道二,则举世不知圣学矣。心与事物(三)[二],则圣学不明不行矣。良可叹哉!仆不下山踰年矣,日与诸学子讲究,颇觉日进日新,期终不负於师友。吾弟素敦厚笃信,贤郎又复有此萌芽,何不携之来山讲究,坐进二业,归之一致,乃终身结果之地也。

答顾箬溪佥宪

某复箬溪顾先生足下。箬溪之意甚平,正惬愚见。若愚见只是一味家常菜饭,细细咀嚼,自有余味。淡而不厌,无甚珍奇,然亦不愿有珍奇之慕。珍奇之慕,恐生欲速好径之心,即此一心已不是道。圣贤论学,只云:「温故而知新。」只知新处,便有日新,日新之谓盛德。天道生生不已,只是盛耳,非有别一种奇特也。夫学不过知行,知行不可离,又不可混。说命曰:「学於古训而后有获。」「知之非艰,行之惟艰。」中庸必先学、问、思、辨而后笃行。论语先博文而后约礼。孟子知性而后养性,始条理者知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程子知所有而养所有,先识仁而以诚敬存之。若仆之愚见,则於圣贤常格内寻下手,庶有自得处。此上文所论「温故知新」,前书所谓「随时随处体认天理而涵养之」者也。若然,则知行并进矣。此因前书之意引而伸之,庶尽其愚忱。外亦有格物致知之说,尚容嗣请。

答李子庸秋官

拜领九月望书,承再示濂溪所疑,足见学问思辨,致意其中,难以一一尽复,然亦有不必一一而大要已明者。二程再见濂溪,每令寻仲尼、颜子乐处,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之意。夫所谓要者,孰大於此?濂溪所见大者此也。明道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其曰「所受」者即此也,而其所谓天理实不外此,扩充之而已。其出入於释老,反求於六经,皆言其自失自得而卒不出乎此耳。伊川自谓与兄之道同,至其所入所造,则明道之洒脱,伊川之执滞,自有不可得而同者。观尧夫临终谕面前路要阔,与夫生姜之讽,及入朝之迹、观花之言,皆可想见矣。彼诚见濂溪之与寿崖及道人为方外之游,安知不遂疑其师,而忘夫寻乐与点之旨,虽圣人复起不能易者?此愚前书所谓「使明道自寓又不知如何者」,此也。至於图说所成之先后年代,所传之真伪,与夫手示与未尝手示,皆未可知。而无极之言有可疑者,不足据以惑濂溪也。其易通一编皆以明易,而伊川易传不一取者,安知其不以疑而并废 之也耶?若朱子一於周子曰「默契道妙」,曰「得不传之秘」,一於程子曰「续不传之绪」,岂亦因伊川之言未有定见,抑亦庸、学二书,乃二程实始表章者而言之也?举此数端,其它宜自涣然矣。论仁一段读之,不觉喜意动於颜面,畅於四肢。此正是圣贤大头脑处,盖见此则濂溪所谓孔、颜乐处,所谓见大,曾点、漆雕开所见趣,明道所谓天理皆在此,而群疑可亡矣。幸以此涵养,吾道之幸。夫人有见至宝者,必欲得之,岂容但已!如其但已,亦如无见,岂不可惜!然而斯理也,乃可欲之善也,苟真见之,亦自不能已也。未悟间惟自信自养,以助寡陋,至愿!至愿!

复王宜学内翰

译自从我居住山中以来,没能和您从容讨论,令郎的音信也稀少,常常因此怏怏不乐。昨天收到令郎的书信,知道他对于圣人之学渐渐懂得寻求,也懂得扩充四端的说法。他资质敦厚,可以继续在这方面进步;为了继承您一生的事业,我内心实在期待他,常常加以奖勉,如今果然实现了愿望,喜悦欣慰无可限量。良知良能人人都有,后辈难道没有向善的念头吗?只是被科举功名淹没,恐怕正学会妨碍科举,所以不能舍弃那边而从事这边。却不知道我的意思并不是这样:德业和举业本来是一回事。修养德业的人也读圣贤之书,准备科举的人也读圣贤之书,所从事的事业是同一的。世上的学者认为二者不同,是因为取决于志向,而不取决于所从事的事业。所以不改变科举之业,也可以进入圣贤之道;不改变求取功名的志向,也可以大大帮助科举之业,这就是圣学。因此志在德业,读书就精深,涵养就深厚,义理就透彻;所以文章流畅,旨意明达,发之于文字的,都是自己真实体会的事情;与那些拾取拼缀、不能由同一根本贯通一气的文章相比,差别极大。因此圣学反而会大大帮助科举,哪里会有彼此妨碍的忧患?然而说“有帮助”,仍然是把二者分作两件事,只是把它们并举施行罢了。这就像身体具备手脚,只是让手拿东西、让脚行走。因此古代学者的学问出于一体,今天学者的学问出于两端。分成两端就会离散,离散就会支离,支离的弊病一兴起,道之所以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也就在这里。所以知与行分成两件事,天下就没有真正知行合一的人了;才与德分成两件事,天下就没有完整的人了;文与武分成两件事,天下就没有全才了;兵与农分成两件事,后世就没有好的制度了;孔子的文章与性命之道分成两件事,天下就不知道圣学了;心与事物分成两件事,圣学就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了。这实在可叹!我已经一年多没有下山,每天和各位学生讲究学问,颇觉一天天有所进步、日日更新,希望最终不辜负师友。吾弟一向敦厚笃信,贤郎又有这样的萌芽,为什么不带他来山中讲究,使两种事业一同进步,归结为一个整体?这里正是为终身学问打下成果的地方。答顾箬溪佥宪。我答复箬溪顾先生。箬溪的意思十分平实,正合我的见解。我的见解只不过是家常菜饭,细细咀嚼,自然有余味;平淡却不会厌烦,没有什么珍奇之处,我也不愿羡慕珍奇。羡慕珍奇,恐怕会产生求速、走捷径的心,这一念已经不是道了。圣贤论学,只说“温故而知新”。只要有知新的地方,便有日新;所谓日新,就是盛德。天道生生不息,只是不断盛大,并没有另外一种奇特的东西。学问不过是知和行,知行不能分离,也不能混为一谈。《说命》说:“学习古代的训诫,然后才会有所收获。”“知道它并不困难,实行它才困难。”《中庸》一定先经过学、问、思、辨,然后才能笃实行之。《论语》先说博文,然后说约礼。孟子先说知性,然后说养性;开始条理分明,是知的功夫,最后条理分明,是圣人的功夫。程子说知所有而养所有,先认识仁,再以诚敬保存它。按我的愚见,应当在圣贤通常的规范之内寻找下手处,也许能够有所自得。这就是上文所说“温故知新”,也是前一封信所说“随时随处体认天理而涵养”的意思。如果这样做,知和行就会同时进步。这是根据前一封信的意思引申发挥,希望把我的愚诚尽量说完。此外还有格物、致知的说法,容我以后再请教。答李子庸秋官。拜读您九月望日的来信,承蒙您再次说明对濂溪的疑问,足见您在学、问、思、辨方面都倾注了心力。这些问题难以一一详尽答复,但也有不必逐条回答而大体已经明白的地方。二程再次拜见濂溪时,濂溪总让他们寻求仲尼、颜子快乐的地方,吟风弄月而归,有“吾与点也”的意味。所谓要旨,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濂溪所见的大道就在这里。明道说:“我的学问虽然有所承受,但‘天理’二字,却是自己体贴体察出来的。”他说的“有所承受”,就是指这个;而所谓天理,实际上也不超出这一点,只是加以扩充罢了。他出入释、老之学,最后反求于六经,都是说自己有过失、有所得,而最终没有超出这个根本。伊川自称与兄长明道的道理相同,但到了各自所进入、所造诣的地方,明道的洒脱与伊川的执滞,自然有不能相同之处。看尧夫临终告诫说面前的道路要宽阔,以及以生姜作讽谏、入朝的行迹、观花的言论,都可以想见他的情形。他确实见到濂溪与寿崖以及道人作方外之游,哪里知道这不会使他怀疑自己的老师,从而忘却“寻乐”与“吾与点也”的旨意呢?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这一点。这就是我前一封信所说“假使明道自己处在其中,也不知道会怎样”的意思。至于《太极图说》形成的先后年代、流传内容的真伪,以及是否亲自给人看过,都还无法知道。“无极”的说法中有可疑之处,不足以据此使濂溪受到迷惑。他所作《易通》一编都用来阐明《易》,而伊川的《易传》却一概不取,怎么知道他不是因为怀疑而把它一并废弃了呢?至于朱子对于周子,一说“默契道妙”,一说“得到不传之秘”;对于程子,又说“续接不传的绪脉”,难道也是因为伊川的话还没有定论,或者是因为《中庸》《大学》两书本来就是二程首先表彰的,所以才这样说吗?举出这几端,其他问题应当自然明白了。读到论仁的一段,不觉喜悦之情表现在脸上,舒畅到四肢。这里正是圣贤学问的根本道理:看见这一点,就能明白濂溪所说孔子、颜子快乐的地方,所谓见大,曾点、漆雕开所见的意趣,以及明道所说的天理,于是各种疑问都可以消除了。希望您用这个道理涵养自己,这是我们道统的幸运。人如果见到至宝,一定想要得到它,哪里能够到此为止!如果竟然到此为止,也就等于没有看见,难道不可惜吗?然而这个道理正是值得追求的善;如果真正见到它,也自然不能停止。在还没有彻底领悟以前,只希望您自行信守、自我涵养,以补助自己的浅陋,这是我最大的愿望。这是我最大的愿望!答王宜学内翰。

仆於执事,盖得於长安倾盖之初,而奇其为至宝矣。尔后彼此未孚,自同官之相接也,小瀛之相见也,独抱耿耿[前「耿」字,康熙本作「夙」,万历七年本亦作「夙」],如求至宝者之未得也。乃今载读来谕,遂得数年之愿,如至宝之忽然入於怀也。其为慰可胜道耶!承举艮传,欲於此以精其知,习静以养其动,可谓知本矣。夫道无内外,内外一道也。心无动静,动静一心也。故知动静之皆心,则内外一,内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内外,混动静,则澄然无事,而后能止。 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 其庭,不见其人。」止之道也。夫不获其身,必有获也;不见其人,必有见也;言有主也,夫然后能止,故曰:「知止而后有定。」夫苟至於有定,则动亦定,静亦定,而内外忘矣。故传曰:「外物不接,内欲不萌。」言止之道也。夫物也者,邪也;欲也者,情之流也;接也者,交也,物交物也。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觉,既有知觉,不能不动而为情。外物触其情而交焉,则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故不接也者,勿视、听、言、动之谓也。人之有形,不能无视、听、言、动也,在勿之而已。故终日酬应,而吾有主焉。故曰「不接」。非置其身心於无物之地,而后能静定也。夫苦热而求凉者,则有时而热矣;病渴而思沃者,则有时而渴矣;恶动以求静者,则有时而动矣。何者?动系於念,不系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语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是故与其习静以养动,不若慎动以养静;慎动以养静,不若动静以皆忘,时动时静,察见天理而存养之也。此仆之所得於程子,而以自力者也。承下问,不得不尽其愚。

答阳明

西樵两承远虑,非骨肉之义,何以及此!然此山敻出江海之间,绝与后山不相涉,且远二三百里。山贼不利舟楫,广间士夫多好事者为之耳。不劳远念。所示前此支离之憾,恐兄前此未相悉之深也。夫所谓支离者,二之之谓也,非徒逐外而忘内,谓之支离,是内而非外者亦谓之支离,过犹不及耳。必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一以贯之,乃可免此。仆在辛壬之前,未免有后一失,若夫前之失,自谓无之,而体用显微,则自癸甲以后自谓颇见归一,不知兄之所憾者安在也?

答郑进士启范

拜览来札,恍然若神交於数百里之外者。夫既神交,则古人倾盖相知,未足多也。教衰学绝,士以讲道为讳久矣。少年高科,复惑於前辈风流,往往陷溺於声利,因恬以为当然,而吾执事乃切切以此为第一义,则雅量可以遥想矣。况征之以少默诸子之言乎!幸甚。夫学求自得而已,夫苟自得,则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则先正之说,在吾学问思辨之中者,不必同,不必不同,同归於一而已。一者何也?理也。孰信哉?信理而已耳。然此一味从默识中来,殊非笔舌所能尽也。未晤间,惟自信自养以求自得,为斯道中兴之计。幸甚!

再与汤民悦

令郎梦兰性静可共学,但习已深,前日鄙见,德业、举业合一之说,虽知之未能下手归一,数日稍有觉悟,继此渐有好意,又为试事之报而归,又不知别后如何耳。此一著是一生受用处,使孔、孟复生,教人亦只如此,必不偏废也。念吾弟渐入知命之年,人生光景有限,而家事缠绕无穷,以无穷之事,夺有限之光景,岂不可怜哉!然而学有会处,则亦不远於人事之间,但讲求之功,非师友则不可耳。不知吾弟入春以来,可以及时共居此山讲求之乎?是望!是望!余不多及。

再答郑进士启范

译我与您在长安初次相逢、偶然交谈时,就已经从您身上看出一种至宝般的品格。此后彼此还没有完全相知,虽然同僚相接、小瀛相见,我却一直怀着深切的期待,像寻求至宝而尚未得到。如今再次读到您的来信,终于实现了数年来的愿望,仿佛至宝忽然进入怀中。这种欣慰哪里说得尽呢!承蒙您举出《艮》卦传,想在这里精研自己的知,习静来涵养自己的动,可以说已经知道根本了。道没有内外,内外是同一道;心没有动静之分,动静都是一心。所以知道动静都是心,便知内外一体;内外一体,又到哪里不是道呢?贯通内外、融合动静,心境澄明而无事,然后才能止。《易》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这就是止的方法。不能获得自己的身体,必然有所获得;看不见那个人,必然有所看见;这是说心中有主宰。这样以后才能止,所以说:“知止而后有定。”如果到了心有所定的境界,那么动时也定,静时也定,内外便都忘却了。所以《传》说:“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七年〕 这是说止的方法。所谓物,就是邪念;所谓欲,就是情感的流动;所谓接,就是交接,即外物与内心相互交接。人有心,就没有不具备知觉的;既然有知觉,就不能不发动而成为情感。外物触动他的情感并与之交接,就不能不随之流动;流动不止,便不知道应当止在哪里,也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会灭亡。所以“不接”,就是说不要让视、听、言、动被外物牵引。人有形体,不能没有视、听、言、动,所能做到的只是不让它们被牵引罢了。因此即使整天与人应酬,我的心也有主宰,这就叫“不接”。并不是把身心放置在毫无外物的地方,然后才能静定。因为天气苦热而寻求凉爽的人,仍然会有热的时候;患口渴而思念水的人,仍然会有渴的时候;厌恶动而寻求静的人,仍然会有动的时候。为什么呢?动是系于念头,而不是系于事情本身。知道这一点,才可以谈论本性。所以说:“这是本性的德,贯通内外的道理。”因此,与其练习静来涵养动,不如在行动时谨慎来涵养静;在行动时谨慎来涵养静,又不如动静都忘掉,时而动、时而静,都察见天理并加以存养。这是我从程子那里得到、并用来勉励自己的道理。承蒙您下问,我不得不把愚见全部说出。答阳明。我在西樵山两次承蒙您远道挂念,如果不是骨肉般的情义,怎么会关怀到这种程度!然而这座山高峻地出现在江海之间,与后山完全不相连,而且相距二三百里。山贼不擅长水路,广地一带的士大夫又多有好事者替他们操心罢了,不劳您远远挂念。您来信所说此前有支离之憾,恐怕是过去还没有深切了解我。所谓支离,就是把事情分成两端;不只是向外追逐而忘了内在才叫支离,把内在当作是非、排斥外在,也同样叫支离,过犹不及罢了。必须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一以贯之,才能避免这种弊病。我在辛、壬年以前,未免有后一种过失;至于前一种过失,我自认为没有。体用、显微方面,自癸、甲年以来,我自认为颇能见到归于一体的道理,却不知道兄长所遗憾的究竟在哪里。答郑进士启范。拜读来信,恍惚如同在数百里之外与神交相会。既然能够神交,那么古人所说一见如故、倾盖相知,也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了。教化衰微、学问断绝,士人以讲道为忌讳,已经很久了。年轻而登高科的人,又被前辈的风流声名所迷惑,往往沉溺于声名利禄,于是安然把这种情形当作理所当然;而您却恳切地把讲道看作第一要义,足以遥想您的高雅器量了。何况又有少默诸子的言论可以验证,实在可喜。求学不过是求得自我领悟罢了。如果真正有所自得,那么天下虽道路不同,最终同归一处;虽然思虑百端,最终也归于一致。因此先正的学说,存在于我们的学、问、思、辨之中,不必完全相同,也不必完全不同,只要同归于一便可以了。这个“一”是什么呢?就是理。应当相信什么呢?只需相信这个理罢了。然而这全是从默默体认中得来,绝不是笔墨言语所能完全说尽的。在尚未会面期间,只希望您自行信守、自我涵养以求自得,为这门道统复兴而努力,实在可喜。再次致汤民悦。令郎梦兰性情安静,可以共同求学;但过去的习惯已经很深。前些日子我所说德业、举业合为一体的道理,他虽然知道,却还不能下手把二者归为一体;这几天稍有觉悟,接着渐渐有了好的想法,却又因为科举考试的消息而回去了,不知道分别以后怎么样。这个关键,是一生都受用的地方;即使孔子、孟子再生,教人也不过如此,必定不会偏废任何一方。想到吾弟渐渐进入知命之年,而人生的光阴有限,家事的纠缠却无穷,用无穷的事情夺取有限的光阴,难道不可怜吗!然而学问如果有领会之处,也并不远离人事;只是讲求的功夫,没有师友就不能完成。不知吾弟入春以来,能否及时来和我同住这座山中,共同讲求学问呢?这是我的期望!这是我的期望!其余不再多说。再次答郑进士启范。

载览书词,见执事为己似切矣,然而未也。曰:「吾求别於乡人而已,非敢望於圣贤也。」吾以是知执事之未甚切於为己也。夫切於为己者,存己心,尽己性,然后尽己所以为人之道。夫己心、己性、己为人之道,己固有之,非由外有也。圣贤之为圣贤也,不过尽为人之道,尽心尽性而已。故子路问成人者,问圣人也。必如圣人,然后可望成人也。故张子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於世。」盖真知为己者也。今美质如执事,立志如执事,乃曰未敢望圣贤,则将望之谁耶?非所敢问也。夫学以立志为先,以知本为要。不知本而能立志者,未之有也。立志而不知本者,有之矣,非真志也。志立而知本焉,其於圣学思过半矣。夫学问思辨所以知本也,知本则志立,志立则心不放,心不放则性可复,性复则分定,分定则於忧怒之来,无所累於心性,无累斯无事矣。苟无其本,乃憧憧乎放心之求,是放者一心,求之者又一心也。则情炽而益凿其性,性凿则忧怒之累无穷矣。故从事学问则心不放,是乃不求之求。故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故曰「不求之求」也。夫情之荡也,忧怒为甚。横逆之来,可怒而怒,怒在物;父母之难,可忧而忧,忧在事。是忧怒系於事物,不系於心也。故舜、禹有天下不与,而终身忻然者,此也。故曰「忧乐并行而不相悖」者也。虽然,此事乾涉甚大,非可以纸笔尽者。韩退之云:「读书百遍,不若亲见颜色,随问而答之易了也。」念形迹拘缀山野,相见无期,未知渐能以一夜之渡至烟霞乎否?固所愿也。不具。

答蔡允卿

老怀日望允卿、景辰诸子还山进业,且大比在迩,不宜悠悠过了光景也。举业与德业合一,此区区不易之说也。若遇有事,随分应之,不可有外事之心。学贵随事随时体认操存,得此心此理在,举业百凡亦自精明透彻也。出山在山皆此意。

复李景辰

邓良璧到山,备闻动定。良璧亦称道景辰之美,甚慰所望。闻吾景辰为外家举九年不举之丧,克己为义,即此是学。由是心扩而充之,何患古人不能到也!学贵随时随处体认操存,允卿简中已备言之。今又闻吾景辰诚敬静思之说,足见近来用心之密。四者学之要,然皆一理也,而思又为之要。人所以不能诚敬静定者,率由不思耳矣。能思则心主一,故曰「敬」;敬则不妄,故曰「诚」;诚则不妄动,故曰「静」。静者,定也,非对动而言者也,对动而言则偏也。故程子曰:「动亦定,静亦定。」此之谓也。幸更以意深求之。

答阳明

小僮归,承示手教,甚慰。衡岳之约,乃仆素志,近兴益浓,然以烟霞山居未完,又以老兄方有公事,皆未可遽遂也。老兄事竣,就彼地上疏,不复返府,是亦一机会也。格物之说甚超脱,非兄高明,何以及此!仆之鄙见大段不相远,大同小异耳。鄙见以为格者至也,「格於文祖」,「有苗格」之格。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即造诣之义,格物者即造道也。知行并造,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皆所以造道也。读书亲师友酬应,随时随处皆求体认天理而涵养之,无非造道之功。意、身、心一齐俱造,皆一段工夫,更无二事。下文诚正修功夫皆於格物上用了,其家国天下皆即此扩充,不是二段,此即所谓止至善。故愚尝谓止至善则明德亲民皆了者,此也。如是方可谓之知至。若夫今之求於见闻之末,谓之知至可乎?知至即孔子所谓闻道矣,故其下文以修身释格物,而此谓知之至,可征也。故吾辈终日终身只是格物一事耳。孟子「深造以道」即格物之谓也。「自得之」即知至之谓也。「居安资深逢原」即修齐治平之谓也。近来与诸同志讲究,不过如此。未审高明以为何如?

答杨士德

知别后遇恶少之惊,幸无打破这敬否?虚内事外、忘己逐物之患,正坐内与外、己与物作两段耳,作两段是二本也。学之至要乃在於是。闻潮城学者作五日之会,此风翕然,斯文之兴岂其时耶!幸甚!幸甚!格物之说以后又别,自谓得古人宗指,未知聪明以为何如?

答陈海崖

承去岁九月发来手教,所以责成於仆者亦既厚矣。顾绵力何足以堪之?大仗贤者夹持以进耳。见示古圣贤要语数段,拈其一皆足以入道,固无假於多言矣。独其 中「执事敬」一语,乃仆年来所尤得力者。此乃合内外之道,所谓一本者也,所谓一了百了者也。寻常偏内偏外,未知此要耳。惟高明必有以照此。闻执事与潮士为宗盟,可跂足以望斯道之兴矣。幸甚!幸甚!南村兄处未及专简,统此致意。不具。

寄林见素都宪

译承蒙您来信,读到信中说您为自己求学似乎已经很迫切了,然而还不是这样。您说:“我只求与乡人有所不同罢了,不敢奢望成为圣贤。”我因此知道,您对于为自己求学还不够迫切。真正迫切地为自己求学的人,要保存自己的心,尽量发挥自己的本性,然后尽到自己所以为人的道理。自己的心、自己的本性以及自己为人的道理,本来就存在于自身,并不是从外面得来的。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不过是尽到为人的道理,尽心尽性罢了。所以子路问“成人”,其实问的是圣人。一定要像圣人那样,然后才可以希望成为完人。因此张子说:“宁可学习圣人而没有达到,也不可以凭一项善行就在世上成名。”这大概才是真正知道为自己求学的人。如今像您这样资质优美、立志坚定,却说不敢期望圣贤,那么将要期望成为谁呢?这不是我所敢问的。求学以立志为先,以知道根本为要。不知道根本却能够立志,从来没有这种事;立了志却不知道根本,这种情况是有的,但不是真正的志向。志向确立而又知道根本,对于圣学就已经理解过半了。学、问、思、辨,是为了知道根本;知道根本,志向就能确立;志向确立,心就不会放纵;心不放纵,本性就可以恢复;本性恢复,分际就能确定;分际确定,对于忧愁和愤怒的到来,心性就不会受到牵累;没有牵累,就没有烦扰了。如果没有根本,却只是心神不定地寻求那放纵的心,那么放纵的是一个心,寻求它的又是另一个心。这样情感炽烈,反而更加凿伤本性;本性被凿伤,忧愁和愤怒造成的牵累就没有穷尽了。所以从事学问,心就不会放纵,这就是“不求之求”。因此子夏说:“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地提问而多作切近自身的思考,仁就在其中了。”所以说这就是“不求之求”。情感放荡起来,忧愁和愤怒最为严重。横逆之事到来,可以发怒便发怒,怒气在外物上;父母遭遇患难,可以忧愁便忧愁,忧愁在事情上。这样,忧愁和愤怒是系属于事情和外物的,并不系属于内心。所以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看作私有,而一生都欣悦自在,就是这个道理。因此说“忧与乐同时运行而不相互违背”。不过,这件事关系很大,不是凭纸笔可以说尽的。韩退之说:“读书一百遍,不如亲自见到人的面色,随时提问、随时回答,这样容易弄明白。”想到我们被形迹拘束,又处在山野,相见没有日期,不知道能否渐渐做到乘着一夜渡过来,到烟霞山中相见吗?这当然是我所盼望的。不一一具说。答蔡允卿 我这老人的心里天天盼望允卿、景辰诸位回来山中进修学业,而且科举大比已经临近,不应悠悠然把时光虚度过去。科举功业与道德功业本来合而为一,这是我一向不变的说法。如果遇到事情,就按照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去应对,不可以存有把事情看作外在之物的心。求学贵在随事随时体认并守持此心,只要得到这个心、这个理,科举中的各种文章自然也会精明透彻。出山还是在山中,都应当秉持这个意思。答复李景辰 邓良璧来到山中,详细告诉了您的近况。良璧也称赞景辰的优点,很是慰藉了我的期望。听说我景辰替外祖父服九年不举行宴饮的丧服,能够克制自己而奉行义,这本身就是求学。从这里扩充自己的心,又何必担心不能达到古人的境界呢!求学贵在随时随处体认并守持,允卿信中已经详细说过了。如今又听说我景辰关于诚、敬、静、思的说法,足见近来用心深密。这四项是求学的要领,但其实都是一个道理,而“思”又是其中的要领。人不能做到诚、敬、静、定,大多是因为不思考。能够思考,心就专一,所以叫作“敬”;敬,就不会妄动,所以叫作“诚”;诚,就不会妄动,所以叫作“静”。静就是定,并不是相对于动而言的;若只相对于动来说,便有所偏了。因此程子说:“动也是定,静也是定。”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希望您再用心深入探求。答阳明 小童回来,承蒙您寄来亲笔信,很是欣慰。衡岳之约,原本就是我的心愿,近来兴致更加浓厚;但因为烟霞山居还没有修整完,又因为老兄正有公事,都还不能立即实现。老兄的事情办完后,如果在那里上疏,不再返回府中,这也算是一个机会。您关于格物的说法十分超脱,若不是兄长高明,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我的浅见大体上与您相去不远,只是大同而有小异罢了。我的看法认为,“格”是到达的意思,如“格于文祖”“有苗格”的“格”。“物”是天理,就是“言有物”“舜明于庶物”的“物”,也就是道。“格”就是达到境界的意思,格物就是达到道。知与行一同达到,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达到道的途径。读书、亲近老师朋友、处理应酬,随时随处都在求得体认天理并涵养它,没有不是达到道的功夫。意、身、心一齐达到,都是一段功夫,并没有两回事。下文所说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都用在格物上;齐家、治国、平天下,也都是由此扩充,并不是两段功夫,这就是所谓止于至善。所以我曾经说,止于至善,就把明德和亲民都包括在内了,说的就是这个。这样才可以说是“知止达到”。至于如今只在见闻的末节上求取,把这叫作“知止达到”,可以吗?知止达到,就是孔子所说的“闻道”了,所以《大学》下文用修身来解释格物,而这里说“知之至”,可以作为证明。因此我们这些人从早到晚、终身所做的,只是格物这一件事。孟子说“深造以道”,就是格物的意思;“自得之”,就是知止达到的意思;“居安资深逢原”,就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意思。近来我与各位志同道合者讲论探究的,不过如此。不知高明认为怎么样?答杨士德 知道您分别以后遇到恶少惊扰,幸而没有打破这种敬心吧?内心空虚而只应付外事、忘掉自己而追逐外物的弊病,正是因为把内与外、自己与外物分成两段;分成两段,就是有两个根本。求学最要紧的地方就在这里。听说潮城的学者举行了五日之会,这种风气很快盛行起来,难道圣学兴盛的时机到了吗?幸甚!幸甚!关于格物的说法后来又有不同,我自认为已经得到古人的宗旨,不知道您的聪明认为怎样?答陈海崖 承蒙您去年九月寄来亲笔信,对我的期望和责成已经很深厚了。只是我的微薄力量哪里承受得起呢?全靠仰仗贤者扶持我前进罢了。您示下的几段古圣贤重要言语,随便提出其中一句都足以使人入道,本来不必再多说。唯独其中“执事敬”一句,是我近年来最为得力的。它是合内外为一体的道理,就是所谓一本,也就是所谓一通百通。平常人偏于内或偏于外,是因为不知道这个要领。愿高明一定能够明察这一点。听说您与潮州士人结成宗盟,可以踮足而望圣学兴盛了。幸甚!幸甚!南村兄那里还没有来得及专门写信,现一并转达问候。不一一具说。寄给林见素都宪

仆自未弱冠,已闻执事之号矣。自未弱冠,今且五十矣,其历年多矣。历年多,则其慕之也深;慕之也深,则其欲见之也必亟。方执事在朝,而仆尚在弱冠;及仆参朝班,而执事久退。退而强起,乃宣力於四方,又复不入朝。此仆所以虽抱景慕愿见之心,而老不得一遂也。弱冠慕执事之风,以言事而出,出而不起,则曰:「公节气人也。」及见执事之文辞脱去时习,则曰:「公文章人也。」及公起而行兵於川蜀,单车入谕贼垒,从容而不怯,不有掣肘,必收全功以垂竹帛,则曰:「公功业人也。」及读石翁祠记,拳拳於斯文,夫然后曰:「公乃道德中人矣。」仆以病入居西樵三年矣,间与一二同志讲求乎圣学,屈指於当世,未尝不以执事为领袖。去岁承寄诗简,猥以伯淳相期,幸甚!今春郑进士到山,称执事之德屡屡。虽在后辈,有一善焉必扬之;虽昧平生,苟一闻焉必取之,恤恤乎有甚於人之求公也。夫然后知执事之存心於天下,留意於人材也。推是心也,可以相理矣。虽然,执事负东南德望,为斯文主盟也,英才亦复不少也。有志此学者亦不无人也。以闲居之会,振英才之志,讲明圣贤之学,本之以心地,理之以性情,切之於事物,发之於功业文章,诸皆一以贯之,俾成其器以待用。至於用不用,时也,命也。执事其亦有意乎?不可得而辞矣。江山修阻,天会未期,谨因郑子拜书执事者。悚息!悚息!

复郑启范进士

某顿首。复闻事白,归计且逼,此心戚然。吾契得随侍而归,忻然而乐,安知其它?至於去就之几,荣辱之主,不可不审处也。承示近见,幸甚!夫以虚无支离为道,皆非也。道不远人,安得虚无?何有支离?夫至虚者,心也,非性之体也。性无虚实,说甚灵耀?心具生理,故谓之性。性触物而发,故谓之情。发而中正,故谓之真情,否则伪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发於人伦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则道矣。故中正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位育在其中矣。心性之失也,情流之也。情非流也,失其中正故流。惟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凿;性不凿,故虚实之体全。故曰:尽心之谓也。故待夜气而见,则 旦昼必不然矣。旦昼不然,则有时而间矣。君子之学,莫若自强而不息,终身而不违,故旦昼皆夜气也。孟子曰:「勿忘勿助」其间中正处也。此正情复性之道也。更深体认,勿支离於文艺。乡大夫之贤,有见素公,幸就而质焉,千万!无穷之祝。

答陈宗享

得季夏二十一日书,愈见恳切,幸甚!夫学无难易,惟在实立心、实体认,如识宝之人,见宝必欲得之。见之真则好之笃,好之笃,故为之力,未有为之力而不得也。夫至宝在万仞之冈,千寻之渊,高深莫测。苟有好焉,人有得之者矣。况此道平铺地上,我固有之,我自求之,焉有不得者乎?夫圣人之学,易简而已。中庸之教,其要在谨独;大学之教,其要格物。谨独、格物,其实一也。格物者,至其理也。至其理者,非声音笑貌之为也,学、问、思、辨、笃行,所以至之也,是谓以身至之也。古人所谓穷理者如是也。近而心身,远而天下,暂而一日,久而一世,只是格物一事而已。格物云者,体认天理而存之也。是天理至简至易者也。昧者舍其易简而求之艰难,而欲至於道,难矣。惟聪明亮之。

泉翁大全文集 书 卷九

答郑启范

知行李未即发者,以有作难之故,开眼逢俗人,愧无以致力也。怨天尤人之谕,非切实已上深省,恒不自觉。人之病痛终日,是此二事而已。孔、颜之学,全在性情上用功。孔子言下学上达之功,必曰「不怨天,不尤人」。其语颜子之好学,必曰「不迁怒,不贰过」,前书所谓正情复性之道也。承欲作寿令祖母文字,此孝子慈孙之心也。文字一事,区区平生亦好作,近年来,凡百好恋,凡百健羡,渐渐消磨,故非甚出於情之不得已,即不欲强作。大凡言语多则心志乱,山谷云「万言万中,不如一默」,见理之言也。故於来命,今不敢枉其情以副知己也。虽然,孝子慈孙之所以寿其祖考者,在立身行道以显扬而已,固不在求之文辞之间。求之文辞之间,则所以寿之者浅矣。敢返璧而辞焉,幸亮之。

答邓君恪眕

来演示文稿近时所见,足见用心,然直须涵养深厚,自有定见,所谓物格而知至,今虽说得极是,亦恐是想象。如闭门想象京都,须直到京都则自知京都,不费词说也。所云主一,是主一个中,与少默近来主一是主天理之说相类。然主一便是无一物,若主中、主天理,则又多了中与天理,即是二矣。但主一则中与天理自在其中矣。更思之。

答朱守中侍御

译我还未到弱冠之年,就已经听到您的名声了。从未满弱冠到如今将近五十岁,年头已经很多了。经历的年头越多,对您的仰慕就越深;仰慕越深,想见您的心情自然越急切。当您在朝廷任职时,我还未满弱冠;等到我进入朝班,您已经退职很久了。您退职后又勉强出仕,于四方任事,后来又没有入朝。因此我虽然怀有仰慕并希望拜见您的心愿,却到老也没有实现。未满弱冠时,我仰慕您的风节,听说您因上书论事而出仕外任,出任后又不起复,便说:“这位公是有节操气概的人。”后来读到您的文章辞采脱离时俗,又说:“这位公是文章家。”等到您起用,在川蜀统兵,单车进入贼军营垒宣谕,神态从容而不怯懦;如果不是有人从中牵制,必定会取得全功,名垂竹帛,于是说:“这位公是建立功业的人。”等到读到您写的《石翁祠记》,看到您对斯文拳拳在念,这才说:“这位公竟是道德中人了。”我因病退居西樵已经三年,间或与一两个同志讲求圣学;屈指数来当世人物,我没有一次不把您看作领袖。去年承蒙您寄来诗札,谦称以伯淳期待我,实在幸运!今年春天郑进士来到山中,屡次称道您的德行。即使是后辈,只要有一点长处,您一定加以宣扬;即使平生并不相识,只要听说一点善行,您也一定加以采纳,忧劳恳切,甚至超过人们为求得公正而奔走的心情。这以后我才知道,您把天下放在心上,把人才放在意念之中。把这样的心推广开来,就可以辅理政事了。不过,您负有东南的德望,是斯文的盟主;英才也很不少,有志于这种学问的人也并非没有。您若利用闲居相聚的机会,振奋英才的志气,讲明圣贤的学问,以心地为根本,以性情加以条理,在事物上切实用功,并在功业文章中发扬出来,把这些全都贯通为一体,使他们成就器业以等待任用。至于是否任用,取决于时势,也取决于命运。您是否也有这个意思呢?恐怕不能推辞了。江山遥远险阻,何时能够相会还没有定期,谨借郑子拜见您时写信致意。惶恐!惶恐!答郑启范进士 某顿首。又听说事情已经澄清,归乡的计划也迫近了,我心中很是悲戚。我的知交能够随侍您归去,心中欢喜快乐,哪里还知道别的事呢?至于出仕还是退处的关头,以及荣辱的关键,却不可不审慎处理。承蒙您示下近来的见解,幸甚!把虚无空疏、支离破碎当作道,都是不对的。道并不远离人,怎么会是虚无?哪里会支离破碎?最虚的,是心,不是本性的本体。本性没有虚实可说,还说什么灵明光耀?心具备生命之理,所以称作性;性接触外物而发动,所以称作情;发动而合乎中正,所以是真情,否则就是虚假。所谓道,就是中正的道理。情感在人的伦理日用中发动,而不失其中正,就是道。因此中正了,天下的道理就能得到;天下的道理得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也就在其中了。心性有所失,是情感使它流失的;但不是情感本身流失,而是因为失去了中正,所以流动偏离。只有君子立足于中正,情感才不流失;情感不流失,本性就不被凿伤;本性不被凿伤,虚实一体的本体就能保全。所以说,做到这样就是尽心。若要等到夜气显现时才看出这一点,那么白天就一定不是这样了;白天不是这样,就会有时断时续。君子的学问,没有比自强不息更好的,终身不违背它,所以白天也都保持夜气。孟子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就是处在其中的中正之处,正是使真情恢复本性的道路。请再深入体认,不要在文艺枝节上支离求索。乡大夫中贤能的人,有林见素公在,希望您前去向他请教,千万如此!愿您永远受到祝福。答陈宗享 收到您季夏二十一日的来信,更加看出您的恳切,幸甚!求学没有难易之分,只在于是否真实地立心、真实地体认,就像识宝的人,见到宝物一定想得到它。看得真切,就喜爱得深;喜爱得深,所以用力去做;从来没有用力做而得不到的。最珍贵的宝物在万仞高冈、千寻深渊之中,高深得不可测量;如果确实喜爱它,也有人能够得到。何况这个道平铺在地上,本来就是我所具有的,又由我自己去求,哪里会有得不到的呢?圣人的学问,不过是平易简约罢了。《中庸》的教诲,要领在于谨慎独处;《大学》的教诲,要领在于格物。谨独与格物,其实是一回事。格物,就是达到事物的道理。达到道理,并不是只在声音笑貌上做工夫;学、问、思、辨、笃行,都是达到道理的途径,这叫作亲身达到。古人所说的穷理就是这样。近处说是心和身,远处说是天下;短到一天,长到一生,只是格物这一件事。所谓格物,就是体认天理并保存它。这天理是最简易的。昧于此道的人舍弃它的简易,反而到艰难处求索,还想达到道,那就困难了。希望您明白这一点。《泉翁大全文集》 书 卷九 答郑启范 知道您的行李还没有立即出发,是因为有事情为难;睁开眼遇见俗人,惭愧自己没有办法尽力。关于怨天尤人的教诲,如果不是切实地从内心深处反省,常常自己也觉察不到。人的病痛,整天不过就是这两件事罢了。孔子、颜子的学问,全在性情上下功夫。孔子说下学上达的功夫,必定说“不怨天,不尤人”;谈到颜子好学,必定说“不迁怒,不贰过”,这就是前信所说的正情复性的道路。承蒙您想替令祖母写寿文,这是孝子慈孙的心意。写文章这件事,我平生也喜欢做;近年来,各种爱好和羡慕都渐渐消磨了,所以如果不是情感上实在不得已,便不愿勉强写作。大体说来,言语太多,心志就会纷乱;山谷说“万言万中,不如一默”,这是见到道理的话。因此对于您的请求,我如今不敢违背自己的真情来满足知己的愿望。虽然如此,孝子慈孙用来为祖先祝寿的办法,在于立身行道,使祖先显扬罢了,本来不在于向文辞中求取。如果只在文辞中求取,那么为祖先祝寿的作用就浅了。谨将此事退还并辞谢,希望您谅察。答邓君恪眕 您来信中所呈示的文章,足以看出您近来的用心;但还必须涵养深厚,自然形成确定的见解。所谓物格而知至,如今虽然说得极为正确,我仍担心那只是想象。就像闭门想象京都,必须亲自到京都,才自然知道京都,不必费许多言语来说明。您所说的“主一”,是专守一个“中”;这和少默近来所说主一就是主守天理,意思相近。但主一就是没有任何一物;如果说主中、主天理,那就又多出了“中”和“天理”,反而成为两个了。只是主一,那么中与天理自然都包含其中。请再思考。答朱守中侍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