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四

译我幼年时，跟随父母为躲避五房家难，住在世交、顺德仙岸刘晦川先生家。他周全照顾我们的义举，我一直记在心中，六七十年不能忘。如今我已经八十五岁，八月十五日将要前往西樵祭祀先师；他的孙子廷绎，字天衢，正在天关求学，实际随我同行，使我回忆起旧日到现在的事情。由樵山回来后，我扶着衰弱的身体，坐着病舆，到晦川公祠下拜祭。祭毕，冒雨踏泥，访问各房的侄辈。到了长兄景春的孙子某家，他送我茶；茶中有一颗龙眼，沉重如翠玉，光彩照眼。我吃了它，气味甘甜芳香。对此感到惊讶，说：“龙眼是六月的果实，如今已经八月下旬，大概相隔四个月了。真是奇异的东西！真是神奇的果实！”某人指着树说：“这棵树只留下这一颗到今天，仿佛专门为了公而来；从前并没有它，难道是我们祖先的神灵造成的吗？”我说：“这种果实最难保存，过了十天半月，就会被虫鸟啄食；否则也会自行败坏腐烂。如今这颗果实出现在仙岸，仿佛是仙果，难道一定有神仙保护它吗？难道是您祖先的神灵造成的吗？这都无法知道。因此把它记在册子上，告诉知情的人。”有人问：“如今是八月，为什么说相隔四个月呢？” 回答说：“连同闰六月，就成为九月了。寒露是九月的节气，所以说相隔四个月。”嘉靖庚戌年八月二十三日，记于舟中。《刘杰甫字说》刘碧台的长子名叫兴汉，三次加冠礼完毕，请甘泉翁为他取字。甘泉翁说：“要取文雅的字，还是取义理的字？”他回答：“汉将要到府学游学，希望取一个可以用义理自我勉励的字，幸甚。”甘泉翁说：“你的名字叫兴汉，汉朝的兴盛在于三杰，所以取字杰甫。‘甫’是对男子的美称；‘杰’是才德出众的名称。杰甫啊，杰甫啊，你是想成为三杰那样的人才吗？还是想成为圣贤那样的人德呢？孟子说：‘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奋发兴起。’古语说：‘有豪杰而不成为圣贤的，却没有有圣贤之德而不是豪杰的。’我现在给你取这个字，是希望你立足于圣贤之道。至于圣贤的德行事业，我专门寄望于你；你要思考其中的义理，自我勉励，等到侍奉父亲饮食的时候，再试着把这些话问问你的父亲。” 《给季子涞之〈慎独斋〉的命名说》以“慎独”为你的书斋命名，那么究竟是谨慎于独处，还是不必谨慎于独处？这个“独”本来没有对待之物，天地都还不足以与它相对。既然如此，却又要慎独，必须亲自体会它，才不会疑惑。在“不忘不助”之间，活泼地显露出天机。题跋冼子方山《日程录》之后 甘泉子起初获准放归田里，冼子以病辞职，同我游历武夷，进入罗浮，在朱明选择地方筑屋，在青霞读书，在黄龙摩挲游览。冼子不接受寺田，也不接受请托，却独自向人借贷，在鹤园之上修建方山通明洞，颇为精致。朋友们都说，冼子只是特别喜爱台池鸟兽的玩赏，我对此有所怀疑。几年以后，到了嘉靖辛亥年夏天，冼子把《日程录》寄到天关。甘泉子读不到一半，便觉得全身洒然，如同清风洗濯；沉重的疾病因此离开身体，在众多忧愁中发出孤独的笑声。有人说：“这部书，是冼子用来惩罚自己的，难道像吕祖谦的博议吗？精妙地契合而疾速书写，难道像张载的《正蒙》吗？程子说，有苦心极力的状态，却没有优游自得的气象；只有在出入、进退之间偶尔有之，难道真是这样吗？”我说，少汾一旦摆脱了玩物的讥诮，转而向上寻求，便能在泥涂之中跳跃，越过而登临云霄之上；见识同太阳一起日日更新，言语又同见识相互发明，已经不是平常那些穷年累月甘心迷失在田舍中的所谓贤者所能相比，可以希望他走上正道了。虽然，句句都正确，古人仍把这比作计算别人的财物；关键在于按照道理深入探究，务必亲自有所领会。不依靠言语而自己得到的，才是真正的自得，不是替别人计算财物。自己有所获得，就能安稳地安居于其中；安居其中，资质便会深厚；资质深厚，取用身边的一切都能遇到源头，于是同真正自得的人在言语之外相互忘却。大道真伟大啊，这就是它的最高境界。《坐位帖》我已经说明农事之后，有客人来拜访我。爵位同我相当的人让我坐在上位，年纪同我相当或比我小的人也坚决让我坐上位。我因为体力不能支撑，思考了一年多，才找到古礼中主人面向西而坐、面朝西方的座位。那些年纪比我小而地位比我尊贵的人，一概依此办理，我很高兴找到了通融的办法。古代乡饮酒礼、宴享礼都是这样，或许古人也取通融的意思。因此让尊贵的宾客坐在北位而面向南，让士人坐在南位而面向北，都是为了尊重他们。我在各处制定乡约，也仿照此法办理，让大宾、叔父坐在北位，已经有好几年了。如今有人指责说：“这是借阁老的位置自我尊贵而贬低宾客。”阁老之位并不是古礼规定的；如今拿时下的礼制来指责古礼，不也奇怪吗？既然如此，我们乡约中让叔父坐在北位，难道也是为了贬低叔父吗？我想阐明礼制，所以不得不加以辩论。这种礼法，即使圣人复生，也一定会遵从。辞谢萧大巡送来的坊牌银、改买粮食充作社农仓的申状 此前我曾上告请求辞免，将原拟作为坊牌的银两改买粮食、设置粮仓，以救济一方农民。本月二十七日，承蒙本府奉察院公文，委托叶经历送来坊牌银五十两。我当即具启托本府代为辞回，不肯接受，说自己年老，不宜再任坊牌，这些银两也不应无故接受，以免遭士大夫讥议。何况百姓已经受到恩泽，那么水我所受的赐予已经太多了。若能承蒙准许我的辞请，使我免受过失和讥议，那么水我所受的恩赐就更多了。此后，又承蒙大巡萧侍御来访天关，我当面辞谢，他仍不允许，似乎认为拒绝此事是不祥之举。如今又承蒙前任官员送来前面那笔银两，这已经是第二次送来了。我私下思量，或许可以一举两得，不违背情理而使双方相合。我打算用这笔银两买粮二百多石，存放在上唐庄，仿照朱文公社仓的制度，按时借给没有种子和本钱的农民。借出时平价，归还时足额，并预留鼠耗，这样一来，一百年中一方百姓都能共同受到公家的恩惠，远胜于由水一人在一时享受它。现在我命人具状到府中禀告，请求派一位老人办理完结并回报，再申报察院，永远定为规制，使百姓无穷受益，实在是万幸。谨此上告。三十一年五月。《仁者先难而后获论》，有冼少汾秋官的节注。

译论说：中正，大概就是实行仁的尺度吧！奇说：这是全篇的纲领。仁者的心，不过是大中至正罢了。“先难后获”之间，正是仁的本体。本体出于自然，不容有丝毫人为之力。若偏重于先，或偏重于后，都是主观预期的私意，不是仁的本体。懂得这个意思，全篇的主旨就可以贯通了。君子对于仁，要把有所作为的心和无所作为的心合而为一、同时实行，然后才能达到天下的中，处在天下的正。中正，是贯通天下的道，所以心的本体得以保存，而完整的德性也恢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书经》说：“节制性情，每天都要不断进步。” 所谓“节”，就是中正的准则；所谓“性”，就是仁。只有顺着本性，使生来没有过与不及，并加以节制，使一切归于中正，就像防止水势泛滥一样，那么仁就会无穷无尽地发挥作用。朱子关于节度的说法真好，对于实行仁、积累义理，极其有力！大概是取自诸书。仁，是心的完整德性；圣人的学问，是心的学问。人的心灵真是微妙啊！它与天地之心完全相合，毫无间隔而永不停息。〔第一节脱换此上下第一节，说明人心就是天心，指出其中不得夹杂丝毫人为私意。〕为什么呢？人，是天地之心，广大而公正，和天地合有同样的德性。所以，如果一味无所作为，放纵邪僻奢侈的心就会滋长，自暴自弃的祸患就会到来，当然不足以合于天心；如果一味有所作为，急于求成、追逐利益的心就会产生，急进而迅速退败的弊病就会出现，也不足以合于天心。必须是有所作为而又无所执着，这才是天道的中正，也是实行仁的节度。孔子回答樊迟关于仁的问题说：“仁，就是先经历艰难，后来才获得。”我请依此加以发挥。有所作为，就是“先难”；无所执着，就是“后获”。〔第二节脱换此上下第二节，说明人心不可不中正，引入题目，为发挥“先难后获”作铺垫。〕 有人对孔子的说法表示疑问：“什么叫先经历艰难，什么叫后来获得？我若寻求艰难，就跟着把它放在前面。”这样就会急迫而不能深入，最终什么也得不到。“我若寻求获得，就跟着把它放在后面。”这样就会迟缓而赶不上，也什么都得不到。〔第三节脱换此上下第三节，设问阐明先后之间有一以贯之的妙处，说明圣人的教诲和学者的学习都不外乎此。〕唉！这其实是把孔子的教诲分成两件事了。分成两件事，就不能懂得圣人中正的旨意。只有把先与后合为一体、同时并行而不相违背，使先后浑然一体，使难与获全都忘却，才叫作易简；做到易简，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这样才知道孔子一以贯之的旨意和合一的妙处。不然，孔子为什么反复把这作为教导门人的门径，而后来随从弟子在舞雩台下游乐时，又说“先做事，后求得”，把它作为崇德的方法呢？德就是仁。这样看来，孔门相传的心法，确实就在这里了。所谓法，就是中正的准则，上通于天理，下贯于日用，人人都可以听到，人人都可以传告；这就是一以贯之的旨意，变化分见于《论语》二十篇之中，而无不如此。圣人没有两种说法，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不然，为什么既以一以贯之告诉主张忠恕的曾子，又以此告诉不肯接受命令、以货殖为事的子贡呢？由此大概可以知道了。〔第四节脱换此上下第四节，设问说明“先难后获”一贯的旨意贯通上下。〕疑问者又说：“原宪能够使克制、夸伐、怨恨、欲望不表现出来，孔子只赞许他做到了艰难之事，却不赞许他达到了仁，这不是把艰难和仁分成两件事了吗？”回答说：“这不是圣人所谓的‘难’。圣人所谓的难，是天理，是仁，所以举出它来，没有什么能够胜过它。克制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克制的根还在；我若能守持中正以保存天理，克制的根就会转化为仁。夸伐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夸伐的根还在；我若能守持中正以保存天理，夸伐的根就会全部拔除而成为仁。怨恨和欲望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怨欲的根还在；我若只守持中正以保存天理，怨欲的根就会全部消除而成为仁。”〔第五节脱换此上下第五节，就“难”字引申辨析克、伐、怨、欲虽有克制而尚未达到仁。〕我曾经在汉代寻求这种说法，找到一个董仲舒，他说：“端正自己的义理，不谋求利益；阐明自己的道，不计较功效。”把端正义理、阐明大道说成自己所面对的艰难，似乎是这样；把不谋求利益、不计较功效说成后来所得，似乎也是这样；然而对于圣人把二者合而为一的旨意，他还没有真正见到。〔第六节脱换此上下第六节，说明仲舒的说法只得到大概，而尚未得到完整之意。〕因为他把“明道正谊”和“不计功谋利”作为两种说法来讲。我曾经在齐国寻求这种说法，找到一个轮扁，他说：“不慢也不快，从手上得到它而由心来应合。”把“不慢”说成先难，把“不快”说成后获，似乎是这样；然而这只是老匠人斫轮的经验，他并不知道所谓快慢究竟是什么，所以没有明白合一的旨意，仍然不够。〔第七节脱换此上下第七节，说明轮扁的说法只是相似而未得其真。〕我曾经在宋代寻求这种说法，找到一个张南轩，他说：“无所作为而又有所作为，才是义。”这大概是把“有所作为”说成所面对的艰难，把“无所作为”说成后来所得，因此算是懂得合一的旨意了；然而仍然不够。〔第八节脱换此上下第八节，说明张南轩的说法已得到全部意思，却还没有穷尽关键；关键在于有为与无为之间。〕我曾经在战国时寻求这种说法，找到一个邹孟轲氏，他说：“一定要有所作为，却不要预先期望结果。”这是以“有所作为”来说明先难，只是仍担心有了作为而求得结果的心太强，所以用“不要预期”来告诫他。他又说：“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是以“不要忘记”来说明先难，又担心因为不忘记而求得结果的心太强，反而加以助长，所以用“不要助长”来告诫他，其中的旨意很微妙。使这条道合而为一、同时运行，然后孔子的说法才在千年之后大为明白。〔第九节脱换此上下第九节，说明孟子的说法已经得到其中的妙处。全篇的要旨都在这一节。〕又担心人们把“不要忘记”和“不要助长”分成两件事，所以我曾听老师举张横渠的话说：“无所不在，也无在而不可见。”这样之后，才知道“不要忘记”和“不要助长”应当合一来看，不再偏滞于一边，以至失去孔子的本旨。〔第十节脱换此上下第十节，又担心人们把“不要忘记、不要助长”分开，所以引用横渠“无在而无不在”的说法来说明合一。〕我又在程明道那里寻求这种说法，他说：“不要忘记与不要助长之间，就是中正之处。”在这个时候，天理显现出来了；天理就是仁，而节度也更加清楚。〔第十一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一节，说明程明道的说法表明继承孟子之学的横渠、明道二人都得到了先难后获的旨意。〕我又曾从孔子后来回答樊迟关于仁的问题中寻求这层意思，他说：“居处要恭敬，办事要严肃认真，与人交往要忠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译“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这三点。”这三件都是艰难的事情。我只在恭敬自身上下功夫，使恭敬达到中正；恭敬而不过分，过分了就不是恭敬之恭敬。我只在认真办事上下功夫，使敬事达到中正；认真而不过分，过分了就不是认真之认真。我只在以忠诚对待别人上下功夫，使忠诚达到中正；忠诚而不过分，过分了就不是忠诚之忠诚。〔第十二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二节，以孔子告诫樊迟的话加以发挥，从具体事情说明，更为亲切。〕不只是如此，樊迟喜好耕稼，我又从耕稼中寻求这种道理，找到宋国人的故事。宋国有个人忧虑禾苗不长，便把禾苗一棵棵拔高，疲惫不堪地回家，对家人说：“我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生长了。”他的儿子到田里一看，禾苗已经枯槁了。忧虑禾苗不长而为它除草，这是先难一类的事情；接着拔苗而使它枯槁，是后获一类的事情。作为喜欢仁的樊迟，如果真有好仁之心，为什么不也从耕稼中想一想呢？〔第十三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三节，因樊迟喜好耕稼而加以点醒，尤其亲切。〕 不只是如此，我又从孔子回答樊迟关于稼的问题中寻求这种道理。孔子说：“居上位者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敬；居上位者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居上位者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吐露真情。”礼、义、信，是大中至正的道，所以能够感发人心共同具有的良知，使人敬畏、服从并吐露真情。至于违背中正的所谓礼、义、信，能够感动人吗？不可能。因此，圣人的学问不过就是中正罢了。〔第十四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四节，就孔子回答樊迟的话加以发挥。〕不只是如此，即使在乍见之间也有这种情形。有人突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即使那孩子是自己父母的仇人，也没有不产生惊恐怜悯之心的。然而若没有想借此同孩子的父母结交的心，这才是仁；没有想在乡党朋友中博取声誉的心，这才是仁；不是因为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做，这才是仁。这些都是中正之心自然流露出来的，所以先难很重要，后获也很紧要。〔第十五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五节，又引用孟子的话，说明见到孩子将入井而产生惊恐怜悯，都是无所求而自然发生的，然后才是仁，阐明先难后获之心就是仁的深意。〕然而仍然不够，不只是人心如此，天地之心也如此。我曾从天道中寻求这种道理：上天在春夏使万物生长，又用秋冬加以节制，于是阴阳得到中和，化育生长无穷无尽，天地广大之仁就完整了。〔第十六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六节，再以天道说明。〕不只是天道如此，我曾从日月中寻求这种道理，也同样如此。太阳运行到正中后以西斜加以节制，月亮圆满后以晦日加以节制，于是盈亏各得其中，光明长久不息，日月广大之明就完整了。〔第十七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七节，说明不但天道如此，又以日月为例说明。〕不只是日月如此，即使万物也如此。我曾从万物中寻求这种道理：将要使它繁荣，必先使它凋落，花果就是这样；将要使它伸展，必先使它屈曲，尺蠖就是这样；将要使它变化，必先使它蛰伏，龙蛇就是这样。收聚与发散，专一、直进而顺遂地无穷运行，于是万物广大的变化就完整了。〔第十八节脱换此上下第十八节，说明不但日月如此，观察万物也如此，至此道理就极为完备。〕不只是万物如此，考察圣人也如此。我曾从圣人那里寻求这种道理：用德性教育万民，又用刑罚加以节制，使恩与威处于中正，刚柔正直三种德性得以施行，万物的变化得到治理，教化流传无穷，圣人广大之仁就完整了。〔第十九节脱换此上下第十九节，又说明圣人的道；圣人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 天地、日月、万物、圣人尚且都是如此，何况寻求仁的人呢！孔门的学问，不过是求仁罢了。学者如果在这里能够知道先后，能够知道在先后之间同时实行，仁就存在于自身了。仁离我们很远吗？只在于得到它的门径罢了。“先难后获”之间，固然是实行仁的节度，也是千圣共同的门径。〔第二十节脱换此上下第二十节，又合天地、日月、万物、圣人来说明造化与圣人合一而不可测的中正本体。千圣相传，传的就是这个；孔门求仁，求的也是这个。〕 记述旧日的梦。嘉靖壬子十月初二日，夜里四更，我睡不着，忽然想起从前弘治壬癸年间的事，至今已经六十年了。当时我北上参加会试，梦见自己在山坡间，忽然有一条狗从山上来，见到我就站起来像人一样，随即说起人话，绕着我走了一圈，便吟诵一首诗：“什么地方的春光，忙着追逐马蹄？踏花归来，走遍六街阛。”吟到第三句停下，又说末句：“料想仁者安居，仍然有余。”醒来后，我把梦告诉别人，有人说：“这是天上的灵甘狗。”我续写第三句说：“反求自身而获得无穷事业。”连同梦中所作，诗就成了：“什么地方的春光，忙着追逐马蹄？踏花归来，走遍六街阛。反求自身而获得无穷事业，料想仁者安居，仍然有余。”意思是说，我的马蹄为什么要忙着追逐春光？所谓踏花归去，就是说会试落第。虽然落第，最终仍会有从自身获得的无穷事业，这就是仁者之安。仁安，就是安于仁。内心安于仁，天下就只有这样一个人罢了。这就是我水一生独有的事业。自从有这个梦以来，时常浮现在心中，只是一直没有记下来。如今恰好过了六十年，在恍惚之间偶然想起，便把它记在册中，告诉志同道合者共同参究。付给侄子恒济的嘱书。泉翁给贤侄恒济的嘱书：现在我的第三个儿子涞素来有饮酒积病，近日发作成了肿病，请医治疗还没有见效。最近传来一个方子，说用十年雪中的炭和老鸡医治就将痊愈，但阴阳家推算说，还应当用冲喜的办法才可以。如今已经商议为他立妾。又说适宜抱养一个孩子，病才可以脱离。我听说恒济的第五个孙子十岁，八字聪明可取，特意派家人湛与来接他，烦请侄儿亲自送他来抚养，教他成就德业，眼下也可以用来冲喜。将来涞之若有亲生子女几人能够养育，他们都与这个孙子共同吃饭、平均分配财产，丝毫不能分彼此，因为都是祖宗一人所生，同属一脉。现在特意写下此书，交给孙子作为凭据。付给孙子天润的嘱书。

译豫章郡前南京兵部尚书甘泉翁给入继孙天润的嘱书：现在你第三叔涞患病时，术士都说应当娶妾、抱养一个幼子冲喜，于是抱来恒济的第五个儿子抚养冲喜，取名嗣先。不料涞之百般医治都不见效，不幸于本年十一月二十三日去世，于是遵循礼制和法律，依昭穆次序，取你天润入继，承当丧主，穿重服。本月初一日，备办果品和酒的仪式，向显先祖考主簿府君、显高祖考义士府君、显曾祖考处士府君、显祖考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樵林府君、显考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怡庵府君禀告说：水家福祚衰微，第三子涞之不幸于十一月二十三日病故。此前已经抱来侄子暕的第五个儿子抚养，取名嗣先。事情既已定下，但因昭穆不合，礼法没有完全遵循，家事也不便利，如今想到古人有话说：“国家有年长的君主，是社稷的福气。”那么家中有年长的长子、长孙，也是家门福气。考察小宗五房，水家属于第三房；其长房长兄祯生有师贤、师圣，孙子大川、如川、似川、象川、至川等，都不遵循教法，赌博饮酒，撒泼打人，至死不悔，实在不足以选取继承人。二房的兄长祥有三个孙子，长孙天济已经承继祥的丧事，只有次孙天润一向遵守礼法，读书好学，补为增城县学廪膳生员，立心端正，操行良好，孝顺、友爱、忠诚、守信，没有人有异议，而且能够继承水家的学业，以圣贤为志向。总的按辈分次序、贤能品德来论，都适合让他继承涞之。这样，他与嗣先，以及将来两房所生的遗腹子，共为三兄弟，家业平均分配。年幼的负责内务，孝敬母亲霍氏；年长的负责外务，侍奉祖父水。舅父琦说：“天润莫非比涞之年长吗？”水说：“礼法只论昭穆，没有关于年幼年长的规定。”他又说：“天润的次子寿曾已经入继敬先，如今天润又继承涞之，恐怕有妨碍。”水说：“父子前后入继，这是长房、三房各有不同的礼法，怎么会有妨碍？况且昭穆关系在天润身上，谁能更改它？假使天润先依昭穆入继，按理必然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那么寿曾也应当继承敬先，这有什么妨碍？天润虽然属于季房，但年纪较长，首先应当主持一户，处理各种事务，使家门兴旺，三房有所依靠。凡是我长房、次房的子孙，都由天润提携教育成人，使人称说水家后继有人。四方听说此事，后代传述此事，无不称赞，这不是很好吗！” 这与那些拘泥忌讳、受时俗见解束缚的纷纷疑虑相距很远。其余礼法，一一依照察院批准施行的家训遵守。不分田产而分配租谷，同居共灶而分配饭食，一切都照家训办理。我不敢擅自专断，派门人回去向祠堂报告行事；朔日已经接来天润，初二日领他到灵前告祭、穿上丧服，见灵位行礼哭泣尽哀；接着哭拜我，又哭拜祖母，又哭拜主母霍氏，又哭拜黎慕溪姑丈，又拜叔湘之等，随后哭着接受各家人的拜礼。老翁于是痛哭，发誓告诫，吩咐家人各自遵守礼法，一律听从秀才的约束教导；有不遵守的，严厉惩治并逐出。友人冼秋官等听说后，无不替我解除忧虑，说幸好家事有了托付，家学有了传承，就像孔门有子思一样，孔氏不会孤单，孔鲤也不算夭亡了，如此等等。现在告诉你天润，程子说：“学者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浑然与天地万物成为一体。”如今你要把三房的子孙看作一体，也要把三房的仆人和家人看作一体。坚定你一向的志向，使我家的学问兴盛，使我家门光大；教育我三房的子孙，管束我三房的家人，处理和裁决我三房的家政，使内外整齐严明，使人心和悦一致。其余礼法一律遵照察院颁行的家训。不分田地而分配谷物，不分灶而分配饭食。各户的门粮和差役，院舍的破损，都用赡田租息的剩余及时修理。赡谷已经拨出一百石；除明诚书院的赡学用粮外，照常收藏在天关，每日供给天关白云居的学生和儒者，百世如一日，这才称得上符合我今天立你为继承人的本意。现在特意写成嘱书四本：一本交给天润，一本交给嗣先，一本交给寿曾、寿鲁，一本交给绍先、光先等，各自永远作为凭据遵守执行。若有一人敢违背家训，分田、分灶，租息不按规定由各管庄家人公平分送，竟敢多取多言，破坏家法，就是不孝子孙，斥责他，不许进入祠堂。特此嘱咐。《嘱书跋》。

译涞之去世后的第二天，我已经提出依照昭穆立天润为继承人的说法。他的舅父霍勉珍听到后，却没有想到自己身为廪膳生员，礼义应当由贤者倡导，也不顾先世家风，不记得先公曾经带同六七个子侄到他门下执贽求教；他无缘无故召天润到家中，却一句话也不说。突然召来，默默让他出去，这究竟是为什么呢？可以从中意会了。可惜天润立心颇为正大，不是肯向人行贿的人。若天润立心不正大，甘愿做一个行贿的人，那么对方就不会有诽谤之言了。第二天，他的流言立即传到内宅，惑乱我家，竟敢违背礼法；又写了一封谤书，足有数百字。当时我还把告祖时依昭穆的文字给他看，他仍然把稿子抄写多份，四处散发。贤者的礼义果真是这样吗？乡里没有见到我告祖、说明昭穆的文字，难免被他迷惑；但明白事理的人都认为这合乎礼法。他的谤书大意有三点。第一说：“天润年纪是涞之的两倍，难以作为儿子。”我回答说：“把几年说成两倍，是诬蔑；而且礼法只论昭穆，没有长幼的规定，这是第一重迷惑。”第二说：“天润的妻子年长于舍妹，难以称作媳妇。”我回答说：“这不是入继。族中的妇女有年长我三四倍的，难道就不能称她为某某媳妇吗？这是第二重迷惑。”第三说：“天润的次子寿曾已经入继公家长房的孙子敬先，如今天润又继承涞之，恐怕有嫌疑。”我回答说：“彼此的昭穆不同，所属房支也不同。假使天润先继承涞之，必定会带着他的两个儿子来；那么次子寿曾也必然继承敬先，这又有什么妨碍呢？” 这就是第三重迷惑。〔其余缺文〕关于妇人的话，已经不容辩驳了。书经说：“小人怨恨你……”〔下有缺文〕周公告诫说：“我的过错确实如此……”〔下有缺文〕昭穆不可不明，礼义不可不精，士风不可不端正。孟子说：“我也想端正人心，止息邪说，放逐淫辞，来继承先圣之道。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水因此〔缺文〕不得不与之辨破，以附在嘱书之后。关于共灶的说法是：“不忧虑人少，而忧虑分配不均；不忧虑贫穷，而忧虑不能安定。因为均平，就没有贫穷；因为和睦，就不显得人少；因为安定，就没有倾覆。如今把均平的办法告诉子孙：父祖看待子孙如同一人，分发果实给子子孙孙时，每人一个，不分属于哪一房。如果分成几房，后世子孙各自只把自己的心当作心，那是私心，不是父祖的公心。从前的家训规定不分田地而分租息，长房、次房、季房和我各自分送五百石，这可以说是公平了。每房人口大约不过三十人，如今天润依照昭穆入继第三房，又增加八人，按人数计算，仍然每年分送租谷一百石，可以说既均又平；这些都作为三房和天润的蔬菜、粮食，后来人口增加也包括在内。从前共灶轮流做饭，也包括在五百石粮食之内。如今不改变五百石的数目，全部作为〔缺文〕子孙〔缺文〕粮。除此之外，我另行捐出谷八百石，存入共灶仓。〔下有缺文〕每次发米五十〔缺文〕交给厨人煮饭，〔缺文〕每人分饭两碗。后世人口增加、子孙繁多，都取用蚊子洲、黄洋涌以及市头横涌、至初庄、大梅涌、平基田的租息，以及赡田庄供给赡养生员、儒生后的剩余，加捐入共灶仓；其余都存放在新楼东西两仓，作为公用，并设置簿册，由二房查考。《劝盗为善告示》。湛衙发布告示，是为了大发仁心，劝人向善，湮没从前的过错，保全性命。本衙从前和乡中老人订立乡约，无非是希望人人共同归向至善的本意。没想到本村近年有一批恶少习惯横行霸道，不下五六十人，打劫人家，抢掠商船，得到钱财便赌博、饮酒、撒泼，只顾眼前一时的快乐，不想想父母生下你们时有多少欢喜，抚养你们成人又有多少辛劳；如今你们这样做，反而连累父母。也不想想一旦事情败露，你们将使父母遭受粉身碎骨、刑罚折磨。想到这里，就应当早早改恶从善。乡中老少都知道某人某人是盗贼，即使本衙身在广城，也已经一个个知道了。只是想到你们都是乡里姊妹，如同手指脚趾，不忍心把你们告到兵备那里，等待你们良心萌发，改恶从善；日日盼望你们赶快改过，销声匿迹，保全自身。你们的同伙某人某人，如果都能收敛锋芒，到别的地方经商，作为客商，便是好人。如今特意大发仁心，诚恳劝你们私下同父母妻子商量，他们没有不说好、没有不欢喜的。早早收敛锋芒，去做客商买卖，就可以保全父母所生的身体：向上可以保全父母，向下可以保全妻子，这难道不好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你们听到我的这些话，不知道是否明白？古人有话说：“老人家的话，做药也好。”你们要深思并听从。听说近来你们尤其猖獗，肆意劫掠本村，横行无所顾忌。俗话说：“老鼠尚且不吃窝边的禾苗。”你们竟甘心吃窝边的禾苗，连老鼠都不如。你们如果不听我老人的话，不依从我老人的话，祸败马上就会来到；你们自己粉身碎骨也不爱惜，难道不想想会连累父母妻子，使他们立即离散吗？可怜啊，可怜！如今发布这份仁心告示，再三叮咛晓谕你们，赶快改掉从前的过错，悄悄远避到别省谋生，保全你们的性命，或许可以免得乡人指着骂你们“贼奴、贼奴”，指着骂你们的父母妻子“贼父、贼母、贼妻、贼子”。你们心里不感到羞耻吗？人家骂你们是贼，你们甘心承受吗？改过以后，人家称你们为客人，你们心里高兴吗？法律也有自首可以免罪的条文，何况还没有败露以前就自行改过呢？古语说：“从善如登山，从恶如山崩。”如果还不改，到大败之日才想起我老人的话，就后悔也来不及了。又告谕各人的父母、伯叔、兄弟，赶快劝告、命令他们赶快改过，以免连累你们自身。如果有人纵容他们，官府法律将实行连坐，不得推辞罪责。特此告示。〔“憺”字疑有讹误〕甘泉冠铭：啊！把上面做成圆形，象征天；分成八方，象征八卦；装饰十朵云，象征十干。垂下两条带子，总结为一个纽结，用来象征始终以敬为主。四周围上重重的〔“憺”字疑误〕，象征大圆，这就是甘泉翁的心性之冠。再作六言诗，代替简信，以补蒋道林未尽之意三首。

译俯仰之间，寥廓的宇宙空空荡荡；面对白云，抱膝长吟。六年间，星源、婺源、洪觉山和雁渺〔地名或篇名未详〕，德山、道林书院，都追寻我的佳音。前门长久关闭，以谢绝宾客；凿江退隐，在上唐城外三里。金液池，在上唐；池边有风月。白玉坛，在上唐；坛上静坐而忘怀。坐忘与不忘之间，内心思绪直达天然。有人问我天然是什么样子？就是丝毫没有人为之力。《送卢星野秋官起复赴部长言有序》。星野卢先生已经做了大夫，排斥众人的喧嚣议论，又因少汾先生而跟随甘泉先生交游，真勇敢，真有智慧。因为有智慧，所以不被众人的疑惑所迷惑；因为勇敢，所以不被众人的言论所动摇。两位少先生彼此寻求，也彼此相得。甘泉先生把他的楼命名为“二少之楼”。道只有一个罢了。所谓二少，一个以做官为道，卢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以居家为道，冼先生就是这样。居家的人赠言给将要出行的人说：“做官还是退居，任职长久还是迅速离开，都应当合乎时宜。”少明先生将要出行，甘泉先生说：“这件事记载中已经有了。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退居就退居，可以久任就久任，可以速退就速退，这就是时宜。少明的智慧足以认识它，勇气足以决断它，大概已经达到《易经》所说的知几了吧！我还说什么呢？”于是甘泉先生年老多病，不能作诗，便写下长篇言辞寄托情意。辞说：飞云纷纷飘动啊，抖落衣上的尘埃；暮风飕飕吹来啊，收起垂钓的丝线。我的道在沧洲啊，长夜漫漫；如此明哲、懂得时机的人啊，离开这里之后，谁还来跟随我呢？《戒轩言》，作给冯挥使良佐。把轩命名为“戒”，是要告诫你戒除酒色。酒色也叫“二竖”，会侵蚀人的肝膈。它们会使你的性命、国家和德行全都丧失。要想到《酒诰》的训诫，三种祸患都应避开。如果名为“戒”却不戒，活人也会受到鬼神诛罚。《善则堂铭》有序。谢生惟近知道远严君三峰先生把自己的堂命名为“善则之堂”，大概是想端正自身、端正家庭，从而端正风俗。我很高兴，为此作铭。什么叫善则？就是以善为准则。治家的准则，首先在于自身；使亲族和睦，是准则。不能以人为准则，实在应当以天帝之则为准。慈爱，就想着父亲的准则；孝顺，就想着儿子的准则；友爱，就想着兄长的准则；恭敬，就想着弟弟的准则；守义，就想着丈夫的准则；顺从，就想着妻子的准则。这些准则并不遥远，就是中，就是正，就是上天的准则；这就是谢氏三峰家的准则。《天关合灶钟铭》。敲击它，声音隆隆；月亮向西，太阳向东。声响传闻无穷，接续供给你的饭食。百口之家共同相聚，这就是天关鼎食之家的钟。《放二鸟赋》并序。山中客人送来两只鸟，都是鸠类。两只鸟的叫声各不相同，却都像人在说话。甘泉翁不忍心把它们烹食，便养在笼子里；早晚一定互相鸣叫啼鸣，好像在欢喜，又好像在思念。其中一只叫：“古古古。”像人说“苦苦苦”，大概是在说笼中的苦楚。另一只叫：“鞠鞠姑姑。”像人在说山谷高远。甘泉先生叹息说：“可伤啊，这两只鸟！一只苦于樊笼之苦，却不知道还有比樊笼更苦的处境；一只羡慕山谷的快乐，却不知道山谷之外还有更大的快乐。安危相互依存、祸福相互转化，究竟是苦还是乐，尚且不能预知。我很久以来就想解除你们在笼中的苦楚，把你们放到山林的快乐中去。可是再替你们想一想，你们羽毛郁结，困顿已久，尚未舒展；放你们出去，恐怕不能远飞高举，反而会遭到猎人张罗弹射，最后被投入汤锅，那就是苦上加苦了。你们如果幸运地躲过罗网和弹射的灾祸，那当然是快乐；否则反而不如留在笼中，啄食我给你们的粟米，饮用我给你们的清水，也未必不是快乐。若有幸遇到圣明皇帝在上，大行仁政，使上下以及草木、鸟兽、鱼鳖都各得其所，那么你们在这样的时代，到哪里去不能得到安居之处呢？这又是快乐中的快乐。我如今姑且顺从你们的本性，把你们放到白云之巅，以保全你们，并作歌赠给你们。歌辞说：“哎呀，那两只鸟啊，光荣显耀〔“孝翱集”疑为衍文或讹文〕；顾念这两只鸟啊，局促不安，惊惧地遭遇密网啊，谨慎而有德；养育羽翼啊，使它们强健有力。渐渐登上高处啊，飞翔而栖集，在千仞高空啊，巢筑断壁。猎人窥伺啊，专心窥测；罗网重重啊，远远增加攻击。东西南北啊，自由自得，谁还敢欺侮我啊，我已谢绝一切猎人。” 《陈伯孚哀词》。嘉靖壬子年秋，甘泉湛先生刚听到县令陈伯孚先生的讣告，便在天关书院自然堂聚哭。到癸丑年秋，唐国子的使者从琼阳来，又重新引发我深长的思念，激起无穷的悲痛。我把三种香附在伯孚的灵前：第一种叫肫肫香，第二种叫渊渊香，第三种叫浩浩香，并作词哀悼说：啊，伯孚！唉！去年秋天以前，你还算是活在人世吗？远离去年秋天以后，你已经返回本真了吗？夏秋之间，我还曾期待陈子一庵来叩访天关的云门；到了秋天本应到来却没有来，只能惊讶伯孚竟然失约。等到一庵诸人到来，才听说伯孚突然升腾而去，乘着天地大化，归返于空寂清虚的天空。世事变化果真能够一成不变吗？唉，我以通达的眼光看宇宙：有常之中有无常，无常之中又有常。暂时的客体算常吗？真正的常才算常吗？暂时的事物不能永恒，而我执守真正的恒常，在无常世界中遨游。蜉蝣般的天地，牢笼般的日月，而真正的恒常自有其恒常。常久而正，观照而正，光明而正，广大深厚而高明，悠久无疆。可惜伯孚没有稍稍延长寿命，来到而又没有来，共同探究这大道便随变化而迁逝，怅然撒手长行。唉，真令人悲伤！《书刻行祠》。祭祀，是为了继承奉养之道，也是为了报答根本。水獭尚且祭鱼，鹰尚且祭鸟，乌鸦尚且反哺，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兽吗？斋戒三日，才去见所祭的对象；仿佛看见无形之物，听见无声之声，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上方，又仿佛就在左右；隐约之间，好像看见了他的容貌和听见了他的声音，慨然之间，好像听见了他的叹息声。侍奉父亲能孝顺，所以侍奉上天就明白；侍奉母亲能孝顺，所以侍奉大地就明察。天地明察，神明就彰显了。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偶然作书赠给卢先生。滁阳卢先生任提舶期满归来，似乎有些不高兴。他来拜访甘泉翁，说：“守愚一定要得到先生的话，才可以回去，请您赐言。”〔“甘泉默翁曰”疑有讹误，当为甘泉翁语〕甘泉翁默然说：“我沉默了！我沉默了！我曾经替你谋划、替你思虑过了，还能再说什么呢？即使如此，孟子说：‘赵孟所使人尊贵的，赵孟能够夺走；至于上天所给予我的，上天也不能夺走。’这是什么意思呢？能够夺走的，关键在于别人；不能夺走的，关键在于自己。愚啊！愚啊！你回去后，和你的弟弟守益一起寻求那在自己身上的东西吧！你向上天求它也好，不求它也好，都是天意；不能夺走它的是天，能够夺走它的也还是天。天啊！人又有什么可以怨尤的呢？” 《南京刑部江西司主事冼奕倩哀词》。

译秋官少汾先生冼子，在甲寅年八月四日离开旧居，重新归于大化。甘泉翁哭悼他，写下哀词说：唉，悲哀啊，冼先生！我同您谈论学问，原本不应在这里就结束，却竟然在这里结束了吗？我盼望您的进步，本来不应止于此处，却竟然止于此处了吗？悲哀啊！一般人凭借自己的才能，仗恃自己的奇伟气概，便抬头仰望青云，低头拾取青紫官服，旁若无人，以为没有人能赶上自己。可是您当年到京城，因罗江公而成为南都执礼弟子。以您那样的志向，竟然如此早逝，这是第一件可悲的事！凡人的情感，喜欢趋炎附势而厌恶失势冷落；您已经考中进士，分司司空，却上疏请求南下担任秋官，这正是您超出常情之处，必定有远大的志向，竟然如此，这是第二件可悲的事！接受俸禄没有多久，便称病上书陈述情由，不能如愿回家奉养父母；您孝心笃厚至此，却竟然如此，这是第三件可悲的事！我辞官之后，和您同车回来；取道武夷，横棹赋诗；又携手游罗浮，访寻朱明，深入占卜青霞。于是渡过铁桥，睡在黄龙，坐在石楼，对着明月长啸，怀有一日千里的志向，却突然如此，这是第四件可悲的事！我曾戏言对您说：“不要轻视罗浮。”而您已经回到汾水之畔，修治鹤园，开辟明洞，疏通三条小径，浚治九曲，在海岛筑巢，享受幽居之人的贞静。我曾经对您说：“每天记录心得，不如把它投入实践；只接近外在事物，不如落实到自身。”您乐于听取这些话，也已经连连应诺，说自己在实践方面还有许多空白，我也因此高兴。您想说的许多话，还没有说完，生命的端绪却已开启，而您竟然如此，这是第五件可悲的事！我说应当利用余年来弥补过失，超越六合而达到生生不息的境界。人没有不犯过失的，有心里的过失，有身体上的过失，有言语上的过失，这叫作三种过失。有年岁就可以弥补过失，没有年岁便不能弥补。人贵在有志向，希望成为贤人，希望成为圣人，希望与天同德，这叫作三种志向。有年岁就可以达到化育生生的妙境，否则便不能达到。然而既然有年岁，却不能弥补过失、不能达到境界，那么年岁又有什么用呢？我曾期望您：言语能够简约清静，资质能够改变迁化，只专心于增进德行；而您却突然如此，这是第六件可悲的事！不久传来消息，说您痰喘发作，倚着几案不能入睡，半年之间竟到了这种地步。有人说病情稍有好转，但病根并没有除去。我替您忧虑，不久病又复发，半身浮肿。有人报告说病势危急，您还拒绝医生。等医生到了，已经太晚，无法挽救，事情竟然如此，这是第七件可悲的事！唉！古今圣贤，共同走一条道路，同在一门之中。把通达大道告诉您，您没有闭塞门户；二十年不懈怠，到了知命之年仍不迷惑，这本来是可以接近圣贤境界的，却止于此处，这是第八件可悲的事！唉！三条小径将要荒芜了，但松树竹子还在；只要不停止渐渐生长，树木便会高耸入云，您在九泉之下可以闭目安息了。从前颜回去世，您哭得极其悲痛。有人告诉您不应这样悲痛，您说：“有那么悲痛吗？”我为您写下八篇哀词，您知道吗？我自己也不知道竟然这样悲痛了！唉！深沉啊，它的深沉。《中庸》形容至诚的妙处，赞叹它的根本深不可测，真是深刻啊！至诚所建立的根本深不可测，无法用形态来描摹。对于它不能形容的地方，姑且用形态来比拟，取象于相应的事物；这种忧虑大道的心，不是已经很深了吗？从前子思先生撰写《中庸》到这里，上文已经说天下至诚能够经纶大经、建立大本、知晓化育；这里便反复加以形容，来赞叹它的妙处。不只是诚恳深厚，而且又深沉幽远，又广大浩荡。所谓“深沉啊，它的深沉”，难道不是用“深”来说明它的静穆深厚、说明它有根本吗？以一个人的深厚根本，成为天下深厚的根本，深不可测，不就像深渊吗？他的至诚之德发源于本性，仁义礼智根植于内心。以一个人的心性作为天下人的心性，无法穷尽，不正是把它比作深渊吗？所以有百寻深、千寻深的渊潭，并不只是说它像这些渊潭而已；人的本性与它同样深而不可测。有万寻深、亿寻深的渊潭，也不只是用渊潭来比拟；本性的源头与它同样深远而无穷。由此看来，百千万亿这些有形的深渊，都可以穷尽，而心性本体没有尽头、没有形状，因而不可穷尽。因此，子思先生虽然把它形容到了极点，最终仍有无法形容的地方。若不是君子按照大道深造，想要亲自领悟它，那么只有居之安才能资之深；资之深，才能从左右取得，处处都能遇到它的源头；但最终还是没有什么可以形容它。《中庸》首章说天给予人的是什么，以及人怎样回归于天；在天人相互交接之处，二者的本体是同一个。这一章所说经纶天下的大经，就是首章所说的道、教；建立天下的大本，就是首章所说的性；知晓天地的化育，就是首章所说的命。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穷尽道理、充分发挥本性而达到天命，归根到底是同一回事。学习的人必须在戒惧、慎独之间下功夫，养成性情的德性，达到中和，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于是圣人的功用就全部在这里了。因为形容仍不足以说明它，所以继续形容，再加重形容，这是因为本体无穷。学习的人从已有的形容追溯到不可形容的本体，达到不睹不闻、无声无臭的妙境，才可以与天合一；那时天地的功用都是我的功用，至于诚恳深厚、深沉幽远、广大浩荡，也不足以说明它了。《自规》三章，常常让童子随身带着钟磬来歌唱，用来警戒自己。睿圣武公，九十岁还寻求规诫。不要因为年老昏聩而拒绝，接受胜过美味甘饴的劝诫。我设置规诫之桶，放在大门所在之处。周公难道会预料到吗？文王是我的老师。战战兢兢地在内心思考，人心实在危险。四面临近深渊，春水将要消散；消散啊，消散啊，四面都是危机。上帝正在注视你，战战兢兢地自我把持。谨慎你的思想，使你的威仪真实可信。端正的行动发于内心，通畅地表现于四肢。按照仁义行事，行动便不会犹疑。不按仁义行事，就不要让欺诈承载你。南安太守岩潭子王子刚刚到任，就重新修建了仪门。平川郭黄门请我作颂，刻在石上以警戒众人。庄严的南安，整齐的仪门。上天监察着这里，高高耸立的绰楔；亭亭而立的枨臬。神明主管鉴察辨别，惟有侯爵亲临治理，荼垒神控制着这里。谁敢载录虚伪？所阅见的人实在很多。络绎不绝地经过，你究竟是谁？是小吏，是官员，是军人，还是百姓？德行一再申明，包藏着贿赂；进谗者一倡言，神便扼住他的顽劣。湛泉原本是泉名，也是挥洒翰墨之处；谁能与铁汉相比？这是建立国家的栋梁。《问孝篇》，为郭生尚恺而作。

译郭生来询问孝道，跋涉二千里。孝在子女的心中，为什么还要向别人询问？孝子珍惜时日，要趁父母健在。每天进献甘美的食物，即使只是水和豆羹，父母也会欢喜。服侍劳作、奉养父母，竭尽力量耕田。面对父母的丧事，向上天号哭。不饮酒，不吃肉，却可以同别人一起坐。不是送葬不谈话，不是祭祀不谈话。孝道的疏略礼节，大概就是这样，大概就是这样！如果问孝道中更重要的方面，那就是所受的身体要承受于父母和上天，保持完整地归还，这才是孝子的仁贤之道。战战兢兢，如同面对深渊。学问不努力，不能行道立身；一旦有所亏损，便是不孝不仁。不仁就是违逆上天，不孝就是违逆父母，背负罪过而招来灾祸，连在天地之间喘息都感到惭愧。难道不悲哀吗？难道不痛心吗？《赠王生行》。前村把我看作父亲，我也把你看作孙辈。王孙赤脚走了三千里，将来会像前村那样看待我吗？三个月闭关读书，不问外界艰难，使我默默地思虑烦乱。你的父亲家有书香，你应当继承；像董仲舒那样闭门授业三年。再次回来时，让人刮目相看的你会是什么样呢？听说同道的诸位贤者想要前往北方观看戒坛，我对此感到惊讶，于是作韵语。重耳所没有的，我都有；我所没有的，重耳却有。我的道本来已经充足，何必向旁门寻求？担心你们急着向北去参加戒坛，所以说：诸位若想渡湖，就不要渡湖。《泰和郭氏保合堂铭》，为郭平川太守而作。气化开始之初，只有神而没有人。到了形体化生，才有了我的身体。一个人的乖戾，实际上是千万种分离。形体和骨骸使你我相对，藩篱使邻里隔开。圣人的训诫使人保持合一，包罗万物而周遍贯通。五种关系不能和谐，过错在于不亲爱。在《易经》的萃卦中，聚集会合精神。君臣合德，父子合恩；兄弟合爱，夫妻合姻；朋友合信，维系纲常人伦。一合便万事皆合，重新归于浑沦。混沌而统一的整体，就是天地人。告诫你们的后代以及孙辈曾孙，不要改变你们最初的根本，使泰和之气永远氤氲流行。写给天真上人游览西樵。甘泉翁在前丙辰年开始游览罗浮，过了几年才进入西樵。西樵山顶有八个村子，都以经营茶业为生，像桃源洞中的村落一样。各村围在外层，四方海岛又围在更外层，盗乱无法波及，于是便有了在那里卜居的想法。那里有一条小河环绕各村。几十年后曾有诗说：“春意催动樵湖，湖水上涨；环绕樵湖的水，水势如城。衰老的翁独坐樵云顶，九十六峰一齐映着明月。”四面又都是大海，盗乱无法到达，所以当时便有了卜居的想法。有记文说：“罗浮不如西樵；天下有名的山水，未必胜过无名者，胜过它的也未必有名。”难道这只是在说山水吗？天真上人，您如今就要拄杖登攀，遍览天阶、大科、云谷、广朗、隐居诸书院的胜景，它们同南岳、武当相比究竟如何？作为避世隐迹之所又如何？将来用来报答念庵内翰、罗山中丞、水洲黄门、鲁江冬卿的情意，又如何呢？冯洞阳太极圆图。[图片]（图片尚无资料） 观看冯洞阳太极圆图。甘泉先生说：多画了一圈“无极”。“无极而太极”，是说太极之理无穷无尽。因此图说下文说“太极本无极也”。如果说由无极变成太极，那么濂溪的思想就荒谬了。太极之理有什么形状？怎么能在无形之上又加一个“无”字？在外面画一圈又写“无极”，第二圈又写“太极”，实在没有什么道理，令人可笑。这一理在上下同样显现，虚实具有同一本体，体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同一神妙，怎么能把它分成二？怎么能分成两幅图？承蒙您给我看冯洞阳太极图的辨析文字，言辞简洁而义理精密，用来排斥支离学说，清楚明白。根据濂溪的图，两仪之上只有一圈。如今冯公在两仪之外又加两圈，分别称为“无极”“太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似乎就是所谓不懂却强作解说。韩愈说：“不幸没有出生在三代之上，不能得到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匡正。”这幅图差一点就遇不到我的老师了，如今得以订正，也是冯公的幸运，是斯文的幸运。图册中益庵的说法有一两处还不明晰，但尤其接近醇正。方公的一篇序文则大有偏离。像这样的瑕疵，附上请您指正。门生霍与瑕拜书。代祖先谕示。义士祖、主簿祖、处士祖告知孙水、应菊、学文等：从前第三房尚书孙义把本户沙洲、土名大濠角的一处土地捐给小宗祠堂，作为祭祀用的产业。到现在已经五年，共应得租银二十二两五钱。你们却隐瞒起来肥己，完全不顾祖先捐赠的心意。甲寅年九月间迫于公众舆论，才送了九两银子入箱，尚欠十二两五钱，约定旧年十二月送还。到如今还拖延过去，做子孙的心里能安吗？作为子孙，敬爱祖宗，只应当捐出自己的财物充入祠堂，从未听说有反过来损害祖宗而肥自己的。现在特意派宗子禹勋一同前去告知你们，限于清明日全部凑齐送来，收入箱中。今年乙卯年又要重新起征赋税，作为子孙的，也应当凭良心行事。特此谕告。《重聚天伦行》。番山从前的朋友陈子光，有个难得的兄长，名叫子儒，慈爱而善良。他生产财物、积存粮食，仓中有千余斛；富裕却能行仁，家业因此昌盛。同母异父的弟弟误入歧途，年纪刚过十三岁，被拐卖到番邦三十年。后来乘南方来的贡船停泊在五羊，经过寻找终于找到了他亲爱的兄弟。兄弟抱头痛哭，叩地而泣，连上天也为之悲伤。到这才知道天人之间确有感应，不是心思所能估量的。双亲已经头发花白，兄弟没有故障，重新聚合天伦，一家人在堂上和乐融融。习庵分出财产给他，并为他置办住宅，没有一点吝惜，这还有什么不美善的呢？有孙衷把这件事写出来宣扬，手持听来的事实前来告诉浔冈。九十岁的泉翁歌咏这篇大章，因此把它表彰出来，表示永不忘记。如今的人却在利益场上因同胞而争斗，不以手足相残为悲痛。看了这件事，内心能没有惭愧惊惶吗？内心能没有惭愧惊惶吗？能没有惭愧惊惶吗？《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第二十五。门人顺德何鸿校刊。答问。黄大巡琴冈先生所问八条。我资质低劣，什么也不懂，但求教的心一直真实而迫切，只是被繁忙的吏务耽误，未能不断前往拜谒，请求教诲，实在惭愧！昨天承蒙您惠赐居樵的答问，启发教益很多，但其中也有一些地方还没有完全释然，或者是我受到蒙蔽而有所失误。谨慎地把它们记录下来呈上，来求您疏通指教。舜、禹这样的圣人，只是喜欢询问、喜欢考察，听到正确的话便行礼，这不是忘掉私心、忘掉自我就做不到。如今您喜欢询问而不厌倦，在成就圣人的功夫上已经想通一大半了，实在钦佩！实在钦佩！孟子说，如果真正喜爱善行，天下人都会不远千里前来把善告诉他，何况您这样的人呢？只是恐怕还要借助聋子的耳朵来听，怎么办？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