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七
,知虚灵应变而滞於虚灵应变则昧。」尚未深会其义。夫虚灵者,心之本体也,虚灵则能应变矣。若未能应变,必虚灵之体犹有昧者,而谓虚灵而止於虚灵,何也?虚灵应变则不滞矣,若□□□非所谓虚灵应变也,所谓滞者何居?愿再□□。? 奇问近读新编□□□□无非中正的道理,与明道先生说正相发□□□见得这道理后,博约并进,内外合一,即圣贤□□亦不难到。但恐以言求之,於己无益耳。此桂奇兢兢自勉以答父师生成之恩者也。中间所赠黄仲通文有云:「虚灵而止於虚灵则空,应变而流於应变则
此答仲通三句乃□□□□也。虚灵应变犹在总路头上,未分善恶□□□□虚灵知觉,一而已矣。自其原於性命之[正者曰道心,自]其发於形气之私者曰人心。程明道□□□□□在於自私而用智,自私则不能以有为为应迹,用智则不能以明觉为自然。释老自私,近止於虚灵□□仪秦用智,近止於应变。下文虚灵应变□□□□□於一偏者言之,皆非圣人之虚灵应变也。
奇问:此心此□□□□□贯乎始终,无少欠缺,无少渗漏,混混沌[沌],□□□然分明,在人善自涵养,不凿了本体。扩充□□,□□盛德大业,则与天地合德,日月合明,四[时合序],鬼神合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矣。[试]观鸡卵,其初混混沌沌,一团生意包了在内,及其抱养之久,生意发泄,骨肉毛羽渐渐变化,能走能鸣,分雄分雌,生意无穷,何等灵妙!故曰:「观鸡鶵可以(以)知仁。」正谓此也。是否?
有此灵骨子在内,则自生生化化,不能自已,如是如是。至於观鸡鶵知仁[之说,则]是别见鸡鶵蔼然生意,与庭草不除,闻驴鸣□,[与自]家意思一般同。
奇问:学问之道[莫]□□[存]心。所谓存心,非空寂之谓也。当其事亲[敬长时,心]存於事亲敬长;当其读书作文时,心[存於读书]作文;当其饮食时,心存於饮食;当其应[接时,心存]於应接;当其处变时,心存於处变。千[变万化,皆]是此心存存不息,便自高明广大,是故尽心则知性知天。存心致知非两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此其存之法也。故学问之道,存心焉尽之矣。是否?
知行不可离,不可偏废。存心便有知,知了又存。若以存心对致知说,恐未然。
奇问:静坐固善学,须静中活泼泼地,天理自流行不息,学始得力。若但滞於一处,却生病矣。试以举百钧之人静坐一年,付以百钧,即不能胜矣,为其血脉滞故也。若天理血脉流通无间,静亦如此,动亦如此,即投之以至大而不艰,遇之以至变而不扰矣。是否?
百钧之说以血气言之也。若是志气,随静随动,何时不活泼?何时不是天理流行?所谓静而无静,动而无动,神也。
奇问:夫子之学,默而识之。颜子於夫子之言,无所不说,默识乎此而已。此孔颜乐处,非门人弟子所能及者。窃愿闻。
默识之学於吾少汾最对病之药,更须知所识者何事,乃能自默矣。
鸣起为善,拥坐坐中思。乘此夜气生,丕显亦无为。汤周云待旦,待之乃何施?不待以不先,从心任化机。」益精密矣。朱子却曰:「坐以待旦,急於行也。」此说何如??鸣诗云:「? 奇问: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舜跖之所由分,只於一念善利之萌判之。程子解之曰:「只主敬便是为善。」最得此意。我师翁示学者
待旦急行,则未旦时如何?说坏了成汤周公。
奇问:程子云:「主一之谓敬,无适之谓一。」不知所谓一者何如?鄙意谓一乃纯一之一,心一而已矣,一则敬矣。若有适即二其心,非敬也。此意未知是否?阳明一生谓专主一个天理,其然乎?伏愿示教。
主天理则便二矣。无适只是无事,心中无事时便一,且未说到纯一,纯一即圣人矣。一到熟处乃纯。
奇问:天之至教,圣人之至德,吾人之至学,一默而已矣。桂奇屡承函丈默识之教,感惓惓属望之意,亦屡以言为戒。奈赋性太直,遇当言处又不可禁,是非可否,一语尽吐,岂一定之性不可移耶?抑涵养之未至也?夫多言固非君子所贵,然世固有退然若不能言者,其深情厚貌,则又未易测,默果足以观人乎?前辈谓自不妄语始,亦切劘数月乃能,岂易也?涵养久,气质自变。是非可否一语尽吐,性之直,胸中不留,固见吾少汾好处,若久自变化,言语渐简默,乃是进步处。吾之所言,乃为学者发,非为观人发也。
奇问: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然立言非君子所贵也,德立则功与言随之矣。同门王子所著诸书,亦自谓能立言矣,其於立德何如也?鄙意谓吾人之学以涵养根本为急,一切著述未可留意也。何如?
译“知道虚灵应变,却停滞在虚灵应变上,就会昏昧。”我还没有深入领会其中的含义。虚灵是心的本体,虚灵就能够应变。如果还不能应变,必定是虚灵的本体仍有昏昧;可是说“虚灵而止于虚灵”,又是什么意思呢?虚灵而能应变,就不会停滞;如果□□□,便不是所谓虚灵应变。那么所谓停滞究竟在哪里?愿再□□。桂奇近来读《新编》,□□□□无非是中正的道理,和明道先生所说的正好相互发明,□□□看出这个道理以后,博学与约取一同进步,内外合而为一,那么达到圣贤□□也不难。只是担心从言语上寻求,对自己没有益处。这是桂奇恭敬自勉,以报答父亲和老师生养教成之恩。中间所赠黄仲通的文章说:“虚灵而止于虚灵便是空,应变而流于应变便是……” 这三句答复仲通的话,乃是□□□□。虚灵应变还处在总的道路上,尚未分辨善恶;□□□□虚灵知觉,本来只有一个。从它根源于性命之正来说,叫作道心;从它发于形气之私来说,叫作人心。程明道□□□□□在于出于私心而运用智巧;出于私心,就不能把有所作为看作应机的迹象;运用智巧,就不能把明觉看作自然而然。佛教、道教出于私心,近于止于虚灵;张仪、苏秦运用智巧,近于止于应变。下文所说虚灵应变□□□□□,是针对偏于一端的人而言,都不是圣人的虚灵应变。桂奇问:这一颗心、这一□□□贯通始终,没有一点欠缺,没有一点遗漏,混混沌沌而又□□□清楚分明;人在其中善于涵养,不要凿坏本体。扩充□□,□□成为盛大的德业,就能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秩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于天而行动天不违背,后于天而行动奉行天时。试看鸡蛋,起初混混沌沌,一团生机包藏在里面;经过长久孵养,生机发泄出来,骨骼、肌肉、毛羽逐渐变化,能够行走、鸣叫,分为雌雄,生机无穷,多么灵妙!所以说:“观察鸡雏可以由此知道仁。”正是说这个。是不是这样?只要内在有这个灵妙的根骨,就会自然生生化化,不能自已,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至于从观察鸡雏知道仁的说法,则是另外看见鸡雏蔼然的生机;还有不除庭院中的草,听见驴叫□,与自己心中的意思一般相同。桂奇问:求学问的道路[莫]□□[存]心。所谓存心,并不是空寂。侍奉父母、敬重长辈时,心存于侍奉父母、敬重长辈;读书作文时,心存于读书作文;饮食时,心存于饮食;应接交往时,心存于应接交往;处理变故时,心存于处理变故。千变万化,都由这颗心持续存养而不止息,于是自然高明广大,所以尽心便能知性知天。存心与致知不是两件事;必须在事情上用功,却不要预先期求结果,心不可忘,也不可助长,这就是存心的方法。因此,求学问的道路,存心便可以概括全部。是不是这样?知与行不可分离,也不可偏废。存心便有知,知晓之后又能存心。如果把存心和致知相对而言,恐怕不完全是这样。桂奇问:静坐固然是善于学习,但必须在静中保持活泼泼的状态,使天理自然流行不息,学习才会得力。如果只是停滞在一个地方,便会产生毛病。试想一个能够举起百钧的人静坐一年,再把百钧交给他,他就不能举起了,因为他的血脉停滞了。如果天理如血脉一样流通无间,静时如此,动时也如此,那么把极大的事情交给他也不困难,遇到极大的变化也不受扰乱。是不是这样?举百钧的说法,是就血气而言的。如果说的是志气,那么无论静还是动,什么时候不是活泼的?什么时候不是天理在流行?所谓静而无所谓静,动而无所谓动,就是神妙的境界。桂奇问:孔子的学问是默默领会它。颜子对于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悦的,也是默默体会这一点罢了。这是孔子、颜回的快乐之处,不是门人弟子所能达到的。我私下愿意听闻其中道理。默默体会的学问,对于我少汾来说是最对症的药;还必须知道所体会的究竟是什么,才能自然默会。“鸡鸣时起身,勤勉地行善。”我师翁教导学者的话,益处在于精密。守益问:孟子说:“鸡鸣就起身,勤勉行善,是舜一类的人;鸡鸣就起身,勤勉求利,是跖一类的人。”舜与跖的区别,只在一个念头刚萌发善念还是利念时判定。程子解释说:“只要以敬为主就是行善。”最能得到这个意思。我师翁教导学者…… 等到天明才急着行动,那么天还没有亮时该怎么办?这样说就把成汤、周公说坏了。桂奇问:程子说:“专一于一件事叫作敬,不向外驰骛叫作一。”不知道所谓“一”究竟是什么?我的浅见认为,“一”就是纯一的“一”,心专一就是了;心专一便是敬。如果心有所趋向,就是把心分成两处,不是敬。这种意思不知是否正确?阳明一生都说专门以一个天理为主,果真是这样吗?伏望指教。以天理为主,反而已经分成两个了。“无适”只是没有事情;心中没有事情时便是“一”,还没有说到纯一。纯一就是圣人境界;“一”到了纯熟之处才成为纯一。桂奇问:上天最完善的教诲、圣人最高的德性、我们所能达到的最高学问,都不过是默然体会而已。桂奇多次承受老师默识的教诲,感念您恳切期望的心意,也多次把多言作为警戒。可是我的天性太直,遇到应当说话的时候又不能禁止自己,是非可否,一句话全都说尽,难道固定的性情不能改变吗?还是涵养功夫尚未达到呢?多言固然不是君子所看重的,但世上也确有退缩安静、好像不能说话的人;他们深沉的情感、厚重的外貌,又不容易测知。默然真的足以观察人吗?前辈说要从不妄语开始,我也曾用数月来切磋,才做到这一点,难道容易吗?涵养久了,气质自然改变。是非可否一句话全说出来,是天性直率、胸中不留滞,固然显出我少汾的长处;但如果长久以后自然发生变化,言语逐渐简少沉默,那才是进步的地方。我所说的,是针对求学者发的,不是针对观察人发的。桂奇问:最上等的是立德,其次是立功,再其次是立言。然而立言并不是君子所看重的,德立起来了,功业和言论也会随之而来。同门王先生所著的各种书,也自认为能够立言了;那么他在立德方面怎么样呢?我的浅见认为,我们的学问以涵养根本为急务,一切著述都不应留意。怎么样?
凡著书立言皆出於不得已也。若是理已明,前人已道而言之,乃得已而不已,乃无用之空言也。有一毫求知於人之心,即是为人之学,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奇问:昨奉宣哀诏成服礼仪之教,已恭行之矣。然稽之典礼,皆未之见,询诸士夫居忧者,亦未闻有行。然此大事也,大礼也,岂无一定之制耶?但未之详考耳。愿再示教。
礼有先王未之有而可以义起者,昨去帖注大略已尽。
奇问:近读丁未科圣制策问,有道统之传尽归臣下之旨。然道统二字,自宋儒始发之,前此未之闻也。夫道也者,天下古今之所共由者也,百姓日用而不知,皆是道也,岂人所得私耶?宋儒乃有道学传,近时则又有理学名臣录,恶同喜异者乐有是名,遂互相标榜,而道统之名立矣。大道为公,似不如此。愚谓吾人道学之实不可亡,道统之名不可有也。何如?
大道为公,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流行宇宙,何尝论统?[以]为主道学传后,遂有道统之说,其指斥正人者,则以此二字加之而摈弃之,而斯道亦未尝不流行於天地间也。
奇问:昨奉来教,知非老子将梓成书,所以闲先圣之道,意甚至也,得无费高年之神乎?注老子者多矣,未有如王纯甫拟老子於孔圣者。虽然,王子未知道,不足怪也。独怪其出於门下,非惟於师道无所发明,反贻名教之累也。此书传於天下,将必有追咎者矣。如何?
王子年妙时在长安相从,虚心听受。后又信庄渠,溺於俗学。今又淫於老子之学,非命也耶?因得老子亿读之,即以平日所得圣贤之指非,随笔注於简端,所以闲先圣之道,不劳神也。
奇问:自然之道恐非一蹴可至。孔子大圣也,自十五而志於学,直至七十方从心所欲不踰矩,则学未有得,辄语自然者,妄也。吾人欲造自然,当於志学求之。何如?
孔子志於学即是志於道,道者自然也。从十五时便志於自然之道,至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方得自然之道,到此方是了手,前后始终一致也。
奇问:诗之为教,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事父事君,鸟兽草木理无不备,故白沙先生之教往往於诗见之。至与门人唱和,未尝厌也。我师翁独不喜门下作诗者,何耶?
先师以诗为教,即注述也,止为天理落脚注耳。诗人之诗果可以兴群怨乎?於事君亲之道果乾涉乎?若未然,即非诗也。予之所不喜者,此之类也。
奇问:老子之(忆)[亿]王子用心亦苦矣。使其移此心於六经,不有所发明耶?前见陈韶州所上函丈书,有「学不必於长知,长知所以滋伪;教不必於破愚,破愚所以益奸」之论,颇以为讶。今观老子有云:「大道废,有仁义;知慧出,有大伪。」果若言,则孟子之四端,子思之虽愚必明,皆非耶?记谓孔子称老子其犹龙,又谓问礼於老子,亦恐好事者为之耳。今之学者多尊信老子之说,毋亦祖於是也乎?
此风一鼓,大道乃废。观诸子,见其端矣。然道终不可废,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一时为之厄耳。问礼犹龙,秦汉间好事者为之,少汾之疑是也。
奇问;朱陆之辨详矣,愚生也蒙,未知其所辨者若何,然窃以道理甚细微,非粗心浮气者所能得也。朱陆之辨几於激矣,未免动气矣,孔门忠告善道,君子朋友讲习,似不如此。何如?
二子一时之辨,皆动气,皆有胜心,非虚心求益者也。朋友聚会正不宜如此,朋友纪纲人伦,於此不尽道,五伦皆未尽道矣。
奇问: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者同条共贯,孔门弟子非不能相兼,但各自其长者言之耳。然其所谓德行非后世之德行也,言语非后世之言语也,政事、文学非后世之政事、文学也。古学不兴,道术益裂,其四科之说成之乎?
孔门之教皆在求仁,皆以德行。但门弟子各以气质之偏为学,故其成就偏长处得之如彼。树木各得其一枝也,非圣人之教本然也,德行根乾矣。
奇问:克己复礼,先儒谓克犹胜也,固然。然须知所以胜之者,如土地为他人所据,须立帅练兵,方能克而复之。故主敬者,立我之帅也。自一念至於念念,自一事达於事事,无不省察点检,练我之兵也。由是勇往直前,毋少退缩,庶几己可克,礼可复矣。是否?
所喻土地立帅练兵,犹是二物。若克己只是一物,其机在己,克不克亦在己。一念亡时便邪,一念正时便正,正即天理,邪即人欲,克不克在一念之微,天理长一分,则人欲消一分,何有不克?消尽者为大贤圣人。
奇问:古今人心,一而已矣,更无二心。先儒谓出於形气之私,人心也;原於性命之正,道心也。又谓道心常为一身之主,而人心听命。若然,则人有二心乎?鄙意谓人之心以道而宁,其所以危殆而不安者,以道心微耳。若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则道心充足,居之安而资之深矣,何危之有?是否?
译凡是著书立言,都是出于不得已。如果道理已经明白,前人已经说过,自己仍然明知可以不说却偏要说,那就是没有用的空话。只要有一丝一毫想求得别人知道自己的心,就是为了他人的学问,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损害自己。桂奇问:昨天承受关于宣布哀诏后成服礼仪的教诲,已经恭敬地实行了。然而考查典礼,并没有看到这种制度;询问那些居丧的士大夫,也没有听说有人这样做。可是这是大事,也是大礼,难道没有一定的制度吗?只是我还没有详细考察罢了。愿您再加以教示。礼制中有些是先王没有制定、但可以依据义理创立的,昨天发去的帖子和注文已经大略说尽了。桂奇问:近来读丁未科圣制策问,其中有道统传承最终归于臣下的意思。然而“道统”二字,是宋儒才开始提出的,在此以前从未听说。所谓道,是天下古今共同遵循的道路,百姓每天使用却不知道,所有这些都是道,难道能被某个人私有吗?宋儒于是有《道学传》,近来又有《理学名臣录》;喜欢标新立异的人乐于拥有这种名目,于是彼此互相标榜,道统的名称便建立起来了。大道以天下为公,似乎不应如此。愚见认为,我们所讲道学的实质不可废弃,但“道统”这个名称不应当有。怎么样?大道属于天下公有,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灭亡,在宇宙间流行,何曾谈论什么统绪?自从把《道学传》作为主旨之后,便有了道统的说法;那些指斥正人的人,就把“道统”二字加在他们身上而排斥他们,可是这条道也未曾不在天地之间流行。桂奇问:昨天承受来教,知道您认为王子不是在为老子作注,而是在将要刻印成书,所以我才先谈圣人之道,您的用意实在深厚,难道不会耗费高年精力吗?注释老子的人很多,却没有像王纯甫这样把老子比拟孔圣的。即使如此,王先生不懂得道,也不足为怪;唯独奇怪的是这种书出自您的门下,不但对师道没有发明,反而给名教增加了负担。这部书流传天下以后,将来一定会有人追究责难。怎么办?王先生年轻时在长安跟随我,虚心听受教诲。后来又相信庄渠,沉溺于世俗学问。如今又沉溺于老子的学说,这难道不是命运吗?我因而得到老子书,反复读它,就把平日所领会的圣贤之旨,随手写在简册前面加以注释;这样是为了说明圣人之道,并不劳费精神。桂奇问:自然之道恐怕不是一步就能达到的。孔子是大圣人,从十五岁立志于学,一直到七十岁才达到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那么学问还没有所得,就动辄谈论自然,是妄说。我们想达到自然,应当从立志求学开始。怎么样?孔子立志于学,就是立志于道;道就是自然。从十五岁时便立志于自然之道,到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矩,才得到自然之道;到了这里才算完成。前后始终是一致的。桂奇问:诗作为教化,可以使人感发,可以观察风俗,可以使人和群,可以抒发怨刺;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以及鸟兽草木的道理无不具备,所以白沙先生的教诲往往可以在诗中看到。他和门人唱和,从未感到厌倦。唯独我的老师不喜欢门下弟子作诗,为什么呢?先师把诗作为教化,就是注释说明,只是给天理留下落脚的注脚罢了。诗人的诗果真能使人感发、和群、抒怨吗?对于侍奉君主、父亲的道理果真有关涉吗?如果不能,就是诗的问题。我所不喜欢的,就是这一类。桂奇问:老子之[亿],王先生用心也很苦了。假如把这份心力转移到六经上,难道不会有所发明吗?从前看见陈韶州上给您的信,其中有“求学不必在于增长知识,增长知识反而滋生虚伪;教化不必在于破除愚昧,破除愚昧反而增加奸诈”的说法,我很惊讶。如今看老子说:“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智慧出现之后,才有大伪。”果真如此,那么孟子的四端、子思所说的即使愚昧也必能明白,岂不都错了吗?记载说孔子称老子大概像龙,又说孔子向老子问礼,恐怕也是好事者编造的。如今的学者多尊崇相信老子的学说,难道不也是从这里受到影响吗?这种风气一旦鼓动起来,大道便被废弃了。观察诸子,可以看见它的端绪。然而道终究不可能被废弃,不因尧而存在,不因桀而灭亡,只是一时受到困厄罢了。孔子向老子问礼、称老子如龙,是秦汉之间好事者编造的,少汾的怀疑是对的。桂奇问:朱熹与陆九渊的争论已经很详细了,我天资蒙昧,不知道他们所争论的究竟是什么;但私下认为,道理十分精微,不是粗心浮气的人能够领会的。朱陆之争几乎激烈起来,未免也动了意气;孔门相互忠告、以善道引导,君子朋友之间讲习学问,似乎不应这样。怎么样?二人一时的争论,都动了意气,都有争胜之心,不是虚心求益的人。朋友聚会正不应如此。朋友关系是维系纲常人伦的,在这里不能尽到道义,五伦也都没有尽到道义。桂奇问: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者同出一源、相互贯通,孔门弟子并不是不能兼备,只是分别从各自所长来说罢了。然而所谓德行不是后世所说的德行,言语不是后世所说的言语,政事、文学也不是后世所说的政事、文学。古学不兴,道术越来越分裂,四科之说是由此造成的吗?孔门的教诲都在于求仁,都属于德行。但门下弟子各自根据气质的偏向来学习,所以成就各有偏长,得到的正是那样。就像树木各自只得到一根枝条,并不是圣人教诲本来的样子;德行才是根干。桂奇问:克己复礼,先儒说“克”就是胜过,固然如此。但必须知道怎样胜过它:土地被别人占据,就必须建立统帅、训练军队,才能战胜敌人而收复土地。所以以敬为主,就是建立自己的统帅;从一个念头到每一个念头,从一件事情到每一件事情,无不省察、检点,就是训练自己的军队。由此勇往直前,不稍有退缩,或许可以克服私欲、恢复礼了。是不是这样?你所比喻的土地、统帅、军队,仍然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若说克己,只有一个东西,关键就在自己;能不能克服也在自己。一个念头灭亡时便是邪念,一个念头端正时便是正念;正就是天理,邪就是人欲。能不能克服,就在一个念头的微小变化中。天理增长一分,人欲便消减一分,哪里有不能克服的道理?人欲消尽的,就是大贤大圣。桂奇问:古今人的心只有一个,并没有两个心。先儒说,出于形气之私的叫人心,根源于性命之正的叫道心;又说,道心常常作为一身的主宰,而人心听从命令。这样说来,难道人有两个心吗?我的浅见认为,人的心依靠道便安宁;之所以危险不安,是因为道心微弱。如果做到精纯专一,真正把握中正,道心充足,居守它便安稳,取资于它便深厚了,还有什么危险呢?是不是这样?
形气性命不是两件,有形气然后性命有所寓,岂分得?只是一心,岂是二心?当一念存时正时,便是道心;若一念忘时邪时,便是人心;忽然开悟又是道心。若谓道心常为之主,而人心每听命,是有两心相役矣。人心惟危,危,大也,危言危行之危,言人心愈大则道心愈微,若人心稍息,则道心渐盛矣。孟子夜气之所息是也。
奇问:知言之说,师翁谓因其诐淫邪遁之言,而知其能蔽陷离穷乎我也。若如旧说,即为知人,非知言矣。然孔子亦曰:「不知言,无以知人也。」斯言何谓也?况细味四所字,正指人而言。知言则外无所感,养气则内有所存,此孟子之不动心异於告子也。何如?
知人是成德者事,知言是初学者事。必知言,则见道不惑,而有以用力以成其德,而后可以知人。先儒谓如人在堂上,方能辨得堂下人曲直,则是以成德事语初学矣。孟子之学首知言,学之先务也。少汾如许颖悟,犹有此疑乎?
奇问:惟精惟一,博文约礼之说,今之学者见各不同,而阳明先生谓惟精是惟一工夫,博文是约礼工夫,人多是之。此是古圣贤相传要法,愚昧未知所从,愿闻的当之旨。
吾尝话学者不会读书,须就经解经,今乃以经来就己说,岂不惑乎?且看精一著两惟字,文礼亦著两我字,原是皆两句,今乃强为一句,可谓乱经也已矣。请吾少汾今后读书且先看本文文势,圣人之言理自明矣。如何!如何!今年八十四矣,常欲无言,如此纷辨,又不得不言也,不得已也。少汾能亮吾此心乎?吾居天关,若诸贤能会於天关□□默听诸贤之言,吾可无言也。吾已整画船,但与□□泛湖可也。
奇问:蒋道林格物之说,以为即物有本末之物。向曾质正於函丈,未蒙批示。愚谓物有本末与事有终始对举而互言之,必知所先后,乃近道也。道林之说未知其得格物本旨否?不偏於本末一边矣乎?
人能务本始,则已於道斯过半矣,故曰近。道林学有所得,岂有此见别乎?此句乃过文耳,将言下文二节而先此二句,见事物皆有本始,欲学者务专力於本始,故曰:「知所先后,则近道矣。」示人知先其本始也,不谓欲人先用力於本始,乃用力於末终也。如此则是支离矣,何以近道?下文自天下逆推本於格物,又自格物顺致效於天下平,是格物乃本始所当先也。格物即是终身独到之地,更又何事?又何说?如少汾所驳道林独举物有本末,而於事有终始说不去,乃独遗之,恐无此也。
奇问:事师无犯无隐,以师有父道焉,几谏可也,犯不可也。若有所质问难,则不可隐也,非谓不隐其过也。子为父隐亦理也,朋友且隐恶扬善,而况弟子於师乎?桂奇不肖,屡屡几谏,几於犯矣。乃学者往往彰其师之过,人人往往直之,以为贤於师也。无隐之道果如是乎?
只此一点扬己讦人之心,即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况未必然乎?况未必过乎?君子攻其恶,无攻人之恶,谏可也,扬之於人人,大不可也。
奇问: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性与天道固夫子罕言之,要之亦有未易言者,此在学者默而识之耳。如何?
圣人未易言,学者未易闻。
奇问:向承示教论语首章讲义,谓学乃学吾之心性,说乐不愠皆性情之正处,真足以发孔门相传之蕴矣。但谓学属知,时习属行,奇未释然。夫学也者,所以学为人也,须兼知行乃可。时习则其功之不息者也,何如?
来谕论讲章云学字之义,谓兼知行,岂偶未见区区之说,其训学为觉,觉学一义也,从见为觉,从子为学,皆主知也。时习者行也,然学习一时齐用,若训亦为知行,即朱考亭之说。然知行之外又有时习,不是一段工夫矣。更思之。
奇问:仁义忠信,乐善不倦,旧说皆以为天之理。以愚观之,学者固有此三等人也,有由仁义行者也,有忠信者也,有乐善不倦者也,然皆可贵可重,故曰天爵也。如何?
看得亦是。但思从何样人做起,又不中作三个头脑了也。
奇问:林易斋之学未论其如何,然窃观其守人之所不能守,非有定力定见者不能,则未易以及也。平生为流言所中,坎坷终身,数亦奇矣。乃复遭惨祸,身死之后,妻子沦亡,吊者鲜至。此桂奇之所大惑而抱痛不平者也。(鸣)[呜]呼!岂师翁所谓人之君子而天之小人者乎?
定力定见亦未易许之,但人皆议之,吾独悯其贫耳。贫而不变其步武,议之者岂能及之哉?至於连祸则付之命也。
奇问:勿忘勿助之间,其功夫至精,道理至妙,有难以言语形容者。昨一友疑问及此,奇未有以答之也。愿赐一言启之。何如?
此明道先生之言,其至妙至妙须自用功乃自知之,难以口说也。
奇问:何陈二子欲卒业於方山三径,欲请教言紧要者书示,庶几终日如侍函丈云。
译形气与性命不是两件事;有了形气,性命才有所寄托,哪里分得开呢?只有一颗心,哪里是两个心?一个念头存而且正时,就是道心;一个念头忘失而且邪时,就是人心;忽然觉悟,又是道心。如果说道心常常作主宰,而人心时时听命,那就是有两颗心彼此役使了。“人心惟危”的“危”,是大、增大的意思,和“危言危行”的“危”相同;是说人心越大,道心就越微弱;如果人心稍稍止息,道心就逐渐充盛。孟子所说夜气得以休息,就是这个意思。桂奇问:关于“知言”的说法,老师说,根据诐曲、淫荡、邪僻、逃遁的言论,就能知道它能够蒙蔽、陷害、背离、困穷我们的心。如果按照旧说,这就是知人,而不是知言。然而孔子也说:“不懂得言论,就无法认识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何况仔细体味其中四个“所”字,正是指人而言。知言,是外在没有东西能够感动扰乱自己;养气,是内在有所存养。这就是孟子不动心不同于告子的地方。怎么样?认识人,是德行已经成就者的事;认识言论,是初学者的事。必须先能辨析言论,才会见道而不迷惑,才有办法用力修养以成就自己的德行,然后才可以认识人。先儒说,譬如人在堂上,才能辨别堂下人的曲直;这就是把成就德行的事说给初学者听。孟子的学问以辨析言论为首务,是学习的先务。少汾像许颖悟,难道还会有这样的疑问吗?桂奇问:关于“惟精惟一”和“博文约礼”的说法,如今的学者见解各不相同,而阳明先生说,“惟精”是“惟一”的工夫,“博文”是“约礼”的工夫,很多人都认为是这样。这是古代圣贤相传的重要方法,我愚昧无知,不知道应当听从哪一种说法,愿听您准确的指教。我曾说,学者不会读书,应该依据经文解释经文;如今却拿经文来迁就自己的说法,难道不是使人迷惑吗?况且你看“精一”二字各有两个“惟”字,“文礼”二字也各有相应的字,本来都是两句话,如今却强行说成一句,真可说是扰乱经文了。请少汾今后读书,先看看本文的文势,圣人的话本来就会自己显明道理。怎么样!怎么样!我今年八十四岁了,常常想不说话;像这样反复辨论,又不得不说,实在是不得已。少汾能体察我的这番心意吗?我住在天关,如果诸位贤者能到天关来,□□默默听诸位贤者说话,我就可以不说了。我已经把画船整理好了,只和□□泛舟湖上就可以了。桂奇问:蒋道林关于格物的说法,认为就是“物有本末”中的“物”。以前我曾在您座前请教,没有得到批示。我认为,“物有本末”和“事有终始”是相对举而互相发明的,必须知道先后次序,才接近道。道林的说法不知道是否得到了格物的本意?难道不是偏在本末的一边吗?人如果能致力于根本和开始,就已经在道上超过一半了,所以说“接近”。道林的学问有所心得,难道会有这种不同的见解吗?这两句只是承接下文的话,是将要讲下文两节,所以先说这两句,表明事物都有根本和开始,希望学习的人专心致力于根本和开始,因此说:“知道先后次序,就接近道了。”这是告诉人要先重视根本和开始,并不是说要人先在根本和开始上用力,却把力量用到末节和终点上。若是这样,便成了支离破碎,怎么能接近道呢?下文从天下倒推根本到格物,又从格物顺推其功效达到天下太平,这说明格物正是应当先做的根本和开始。格物就是终身独到的境地,此外还有什么事、什么说法呢?像少汾所驳斥的,道林只举“物有本末”,而“事有终始”便说不通,于是独独遗漏了它,恐怕没有这种情况。桂奇问:侍奉老师要做到不冒犯、不隐瞒,因为老师有如父亲的道义。可以委婉劝谏,不可冒犯;如果有疑问要质询辩难,就不应隐瞒,但这不是说不隐瞒老师的过错。儿子替父亲隐瞒,也是合乎道理的;朋友尚且隐瞒恶处而宣扬善处,何况弟子对于老师呢?桂奇不肖,屡次委婉劝谏,几乎已经冒犯了。可是学者往往揭露老师的过错,人人都把直言说成正直,认为自己比老师贤明。不隐瞒的道理果真是这样吗?仅仅这一点自我夸耀、攻击别人的心思,就不能同他进入尧舜之道了,何况那未必真是事实,未必真是过错呢?君子应当攻治自己的恶,不应攻击别人的恶;劝谏是可以的,把它宣扬给众人听,却是万万不可的。桂奇问: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话,是无法听闻到的。人性和天道固然是孔子很少谈到的,总的说来,其中也有不容易说的地方,这要靠学者默默体会。您看如何?圣人不容易说,学者也不容易听懂。桂奇问:以前承蒙您指示《论语》首章的讲义,说“学”就是学习我的心性;说“乐”和“不愠”都是性情的正当状态,确实足以发明孔门相传的深意。但您说“学”属于认识,“时习”属于实行,我还没有释然。“学”就是用来学习如何做人的,必须兼顾知和行才可以。“时习”是工夫不断进行的意思。您看如何?来信讨论讲章,说“学”字的意义兼有知和行,难道是偶然没有看到我的说法吗?把“学”训为“觉”,觉和学是一个意义;从“见”而为“觉”,从“子”而为“学”,都以认识为主。“时习”是实行。然而学习在同一时间共同运用;如果把“时习”也解释为知行,就是朱考亭的说法。可是知行之外又有时习,这就不是同一段工夫了。再想一想。桂奇问:仁义忠信、乐于善而不知疲倦,旧说都认为是上天赋予的道理。依我看,学者固然有这三等人:有依循仁义而行的人,有具备忠信的人,有乐于善而不知疲倦的人;但这些都值得珍视和尊重,所以说是天爵。您看如何?这样理解也对。但还要想一想究竟从哪一类人做起,否则又会变成三个头绪了。桂奇问:林易斋的学问暂且不论究竟如何,但我私下观察,他能守住别人所不能守的操守,不是有坚定力量和坚定见识的人不能做到,也不是容易达到的。他一生被流言所中伤,终身坎坷,命运也太奇异了。后来又遭遇惨祸,死后妻子儿女流离失散,前来吊唁的人也很少。这是桂奇大惑不解、深感痛苦不平的地方。呜呼!难道是师翁所说的“在人中是君子,在上天却是小人”吗?坚定的力量和坚定的见识,也未必就能这样肯定他;只是人人都议论他,唯独我怜悯他的贫困。他虽然贫困,却不改变自己的步伐和操守,议论他的人哪里能比得上他呢?至于接连遭祸,就把它归于命运吧。桂奇问:“不忘”和“不助”之间的工夫极其精微,道理极其玄妙,有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地方。昨天一位朋友问到这里,我没有办法回答,愿您赐下一句话来启发我。您看如何?这是明道先生的话。它的精妙之处,必须自己下工夫才会亲自知道,难以用口头说清。桂奇问:何、陈二位想在方山三径完成学业,想请您把要紧的教诲写下来,或许可以整天如同侍奉在您的座前。
吾病倦不欲言,吾何言哉!紧要者莫如心,孟子:「山径之蹊,介然用之则成路,为间不用,则茅塞之矣。今茅塞子之心矣。」夫三心譬如三径,三心本是光明正大之心,所以茅塞之者,在不用耳。为间不用,且已茅塞,况长不用之乎?不用者如不存心,故乃三人去,一人不存心则一径荒矣。二人不存心则二径荒矣,三人不存心则三径皆荒矣。至於心之神尤有甚焉,顷刻不存则顷刻茅塞,顷刻存存则顷刻不茅塞,其捷如神,是三径者,三子之师也。但不知当时蒋元卿与二仲在三径曾及此乎否?何陈二子欲请教言紧要者,书数条,张之三径,朝朝观感佩服云。
奇问:迩来何陈二子奉师翁之教,时来方山三径与桂奇静坐。奇叩其所,何子云:「初时觉心猿意马,拴缚不得。调习久之,始觉虚明的意思在。」陈子云:「初时此心未免出入,强制之,益觉苦甚,近时稍稍定矣。」二子叩奇所得,奇曰:「全未有得,但觉向时动多妄耳。」奇与二子所见如此,伏乞示教。
只是心要熟,始初只是纯一。赤子之心原是初心,熟之乃可复其初耳。孟子夫仁在乎熟之而已,熟其心即熟仁也。
奇问:师翁年过孔圣,学实从心,乃交游中有执其迹而妄议之者,即颜子亦不免焉。是虽无损於道德之高厚,而日月之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桂奇小子私心,於函丈不无惓惓焉。如何?
昔有人言於伊川曰:「涪州之行乃门弟邢恕、族子程公孙为之也。」伊川应之曰:「故人情厚不敢疑,族子至愚不足责。孟子既知天,安用尤(藏)[臧]氏。」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人奈之何?
奇问:君子之学固征於人之见知见信,然必自知自信,乃见实学。若自知自信矣,即人不知不信,可也。若犹未知未信也,即人知我信我,徒自愧耳。屡承示士夫中知奇信奇者,黄泰泉公为最;朋友中知奇信奇者,曾廓斋公为最。夫二公可人也,一人知之不为少矣,况二人乎!然奇自反之,犹未自知自信也,不亦负乎?
求诸人者,其机在人;求诸己者,其机在己。惟有自知自信而不自负最的当。
奇问:孔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毋为小人儒。」所谓小人儒者,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之小人也。此是行仁义与义袭之学否?然君子儒,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小人儒,斯可矣;集义者,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义袭者,斯可矣。如何?
张子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於世。」吾固曰:宁为由仁义之学而未至,不可行仁义以取名。宁为集义之学而未至,不可为义袭以取名。宁为君子儒而未至,不可为小人儒以取名。
奇问:有朋自远方来,固为可乐,然必志同道合之士,乃有相长之益。与其失身於可贱之人,宁孤立无助,与天地为徒可也。此意何如?
宁孤立无助而不可失身於可贱之人,与天为徒,意思甚好。
奇问:仁义忠信,乐善不倦之说,伏承批示,已了然矣。又承问三者从何处做起,所以责成小子者,意甚至也。幸甚!幸甚!奇之意亦唯以主忠信为本,知善而好之,好之而乐之,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而仁义在我矣。是否?
此是三等人,虽所得有浅深,皆天爵也,皆从乐善不倦上起,即孟子可欲之谓善也。由是而进,深造忠信焉,即所谓有诸己之谓信也。由之而积,则仁义成德,充实之美,大而化之之圣,可及矣,贯通只是一事。
奇问:唐虞之惟精惟一,所以执中也。孔门之博文约礼,所以立中也。孟氏之勿忘勿助,所以养中也。自古圣贤语虽不同,理则一而已矣。然初学之士,质既鲜敏,功亦茫然,精之一之,其要安在?博之约之,其道何从?勿忘勿助,毋太莽荡乎?必有简易之法,为初学入德之基者。窃愿闻之。
唐虞而下,诸圣人所谓中,所谓卓尔,所谓有事,皆是这个天理。其惟精惟一,其博其约,其勿忘勿助,皆所谓存此而已矣,更无别事,更无别法。勿忘勿助之间,何等易简!圣人这些精一博约工夫都被孟子一口说出。
奇问:今月十一之夜,桂奇梦追趋师翁於白沙先生宅,若在西樵然者。翁侍坐,奇退而立焉,见先生容貌温而厉,然默无语。宅后屋一所甚幽,翁曰:「吾馆也。」奇曰:「何不扁乎?」翁曰:「子为我名之。」奇曰:「名怀沙亭可乎?」翁[曰:]「得我心之同然矣。然何以怀之?」奇曰:「怀其道耳。」翁曰:「浩然之气,至大至刚,直养无害,塞乎天地,所以怀之也。」先生闻之曰:「然。」既而梦觉,因录呈函丈见教。
此梦却是好梦,其精诚之感通乎!与孔子梦周公,高宗梦傅说,同一机也。宇宙间只是一气,只是一理,只是一心,感应之机,捷於影响。何者?以其一也。会此则知道矣,却要涵养。吾今创怀沙亭於隐居山顶矣。
译我病弱疲倦,不想说话,我还能说什么呢!要紧的事没有比心更重要的。孟子说:“山间小路,偶尔有人走便会成为道路;隔一段时间不走,茅草就会堵塞它。如今茅草已经堵塞了你的心。”三颗心譬如三条小路,三颗心本来都是光明正大的心;使它们被茅草堵塞,原因就在于不用心。隔一段时间不用,尚且已经被堵塞,何况长久不用呢?所谓不用心,就是不存养这颗心。所以三个人中有一个不存心,一条路就荒废了;两个人不存心,两条路就荒废了;三个人都不存心,三条路就全荒废了。至于心的神明,情况尤其如此;片刻不存养,片刻就被茅草堵塞,片刻存养,片刻就不被堵塞,其迅速如神。这三条路,就是三位学生的老师。只是我不知道当年蒋元卿和二仲在三径时,是否曾想到过这些。何、陈二位想请教要紧的话,就写下几条,张挂在三径中,早晚观看,感念佩服。桂奇问:近来何、陈二位奉师翁的教导,常常来到方山三径同桂奇静坐。我问他们所得,何先生说:“起初觉得心猿意马,无法拴住;调习了很久,才开始觉得有一种虚明的意味在。”陈先生说:“起初这颗心免不了出入不定,强行制止它,反而觉得更加苦闷;近来稍稍安定了。”二位又问我的所得,我说:“完全没有所得,只是觉得过去活动太多,妄念太多。”我和二位的见解就是这样,恭敬地请您指教。只是心要达到纯熟,开始时只是纯一。赤子之心原本就是最初的本心,必须使它纯熟,才能恢复它原来的状态。孟子说,仁只在于使它纯熟;使心纯熟,就是使仁纯熟。桂奇问:师翁的年纪超过孔圣,学问确实是从心而发;可是交游中有人执着于他的外在行迹而妄加议论,连颜子也不能免于这种情况。这样虽然不会损害他道德的高厚,但日食月食,人人都看得见;即使如此,人人仍然仰望他。桂奇这个小子私下对您实在不能不深深忧念。您看如何?从前有人对伊川说:“到涪州去,是您的门人邢恕和族子程公孙造成的。”伊川回答说:“故人情意深厚,不敢怀疑;族子极其愚昧,不值得责备。孟子既然知道天命,又何必责怪臧氏呢?”道将要得到推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人又能把它怎么样呢?桂奇问:君子的学问固然要通过别人了解我、信任我来验证,但一定要自己了解自己、信任自己,才可见是真实的学问。如果自己已经了解自己、信任自己,即使别人不了解、不信任,也可以。如果自己还不了解、不信任,即使别人了解我、信任我,也只会使自己惭愧罢了。多次承蒙您指示,说士大夫中了解桂奇、信任桂奇的,黄泰泉公为最;朋友中了解桂奇、信任桂奇的,曾廓斋公为最。这两位都是可敬可爱的人,有一个人了解我也不算少,何况有两个人呢!然而桂奇反省自己,仍然没有做到自知自信,岂不是辜负了他们吗?向别人求取,关键在别人;向自己求取,关键在自己。只有做到自知自信而又不自负,才是最恰当的。桂奇问:孔子对子夏说:“你要做君子儒,不要做小人儒。”所谓小人儒,就是说话一定兑现、做事一定坚决,拘谨固执的小人。这是依循仁义而行的学问,还是义袭的学问呢?可是君子儒,我无法看见;能够看见小人儒,也就可以了。集义的人,我无法看见;能够看见义袭的人,也就可以了。您看如何?张子说:“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圣人的境界,也不可以凭一种善行在世上成名。”我本来就说:宁可做依循仁义的学问而尚未达到,也不可用仁义的行为来取得名声;宁可做集义的学问而尚未达到,也不可凭偶然袭取的义来取得名声;宁可做君子儒而尚未达到,也不可做小人儒来取得名声。桂奇问:有朋友从远方来,固然是值得高兴的事;但必须是志趣相同、道路相合的人,才有互相促进的益处。与其同可鄙的人交往而丧失自身,不如孤立无助,和天地作伴,也未尝不可。这种意思您看如何?宁可孤立无助,也不可同可鄙的人交往而丧失自身;和上天作伴,这个意思非常好。桂奇问:关于仁义忠信、乐善不倦的说法,承蒙您批示,已经明白了。又承蒙您询问这三类人应从哪里做起,您对小子的期望和督责,意思实在深厚,真是万幸!桂奇的意思也只是把忠信作为根本,知道善便喜爱它,喜爱它便以它为乐,以至于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样仁义就存在于自己身上了。是否如此?这是三等人,虽然所得有深浅不同,但都是天爵;都从乐善不倦开始,也就是孟子所说的“可欲之谓善”。由此继续前进,深入达到忠信,就是所谓“有诸己之谓信”。由此积累下去,仁义成就为德,充实而美好,达到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圣人境界,也是可以达到的。贯通起来其实只是一件事。桂奇问:唐尧、虞舜的“惟精惟一”,是为了把握中道;孔门的“博文约礼”,是为了树立中道;孟子的“不忘不助”,是为了涵养中道。自古圣贤的话虽然不同,道理却只有一个。但初学之士,资质既不敏捷,工夫也茫然无从下手;精细它、专一它,关键在哪里?广博它、约束它,道路从哪里开始?不忘不助,难道不会太过于放任吗?一定有简易的方法,作为初学者进入德行的基础,私下愿意听闻。唐尧、虞舜以来,诸圣人所说的中道、卓然独立、有所作为,都是这个天理。“惟精惟一”“博”“约”以及“不忘不助”,都只是所谓保存这个天理罢了,没有别的事情,也没有别的方法。“不忘不助”之间,是多么简易啊!圣人的这些精一、博约工夫,都被孟子一句话说尽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桂奇问:本月十一日夜里,桂奇梦见追随师翁来到白沙先生的宅第,仿佛是在西樵一样。师翁陪坐,我退下站立,看见先生容貌温和而严肃,却默默无言。宅后有一所房屋十分幽静,师翁说:“这是我的馆舍。”我说:“为什么不给它题匾呢?”师翁说:“你替我命名吧。”我说:“题名为怀沙亭,可以吗?”师翁说:“正合我的心意。但要怀念什么呢?”我说:“怀念您的道。”师翁说:“浩然之气极其广大刚健,正直地培养它而不加损害,就能充塞天地,这就是所要怀念的。”先生听见后说:“对。”后来梦醒,于是记录下来呈给您请教。这个梦却是好梦,是精诚感应相通了吗?它和孔子梦见周公、武丁梦见傅说,是同一种感应机制。宇宙之间只是一个气,只是一个理,只是一颗心;感应的机理,比影子和回声还迅速。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本来是一个。领会了这一点,就知道道了;但还要加以涵养。我如今已经在隐居山顶开始建怀沙亭了。
奇问:昨十五之夜,桂奇复梦待翁於白沙先生之宅。翁语奇曰:「子前梦甚奇,吾即建怀沙亭於馆后矣。复识子来书纪兹梦也。」先生闻之,叹曰:「兹亭之建,宇宙於是乎收拾矣。」因索来书观之。先生观毕,曰:「吾志也。勿忘勿助,其所以直养[也]。」已而燕於尊师堂,诸生咸集,遂梦觉。今日即奉来教,知将有怀沙亭之建,异哉梦也!又奉神胙之赐,知有尊师堂之享,不尤异乎!所批教问目亦同日至,非神之所为乎?顾不肖愚劣,何以答神明之贶也耶?伏乞终教,幸甚!
语云:「思之思之,又重而思之。思之不通,神明将通之。非神明之力,乃精诚之极。」此二梦□□无亦[思诚之]所格乎?神明将通之矣。后梦继续,神明致叮咛於少汾矣。少汾宜一肩担任,毙而后已也。少汾通身紧要只在任重,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其要只在主忠信,谨言慎行,何患古人之难到也!易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中庸:「聪明圣知达天德。」眼中聪明颖悟,孰有过於少汾者?珍重珍重!
奇问:动之不以礼,蒋道林以为动容之动,王青萝亦以为然。愚谓既庄以莅之矣,而有动容不以礼者乎?格物之物,道林以为即物有本末之物,且以下文释格物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证之。昔方西樵亦同此说,其於修身为本之义亦相发明否乎?
此节二子之言又未理会文义。此节正是和顺於道德,畅於四肢,发於事业,学问之极[功也]。知及仁守,道得於心。庄莅,积中发外,畅於四肢也。礼乐政教施於民,发外之盛,发於事业也。岂有庄莅后又要动颜容?动容即庄莅也,又重说了。且以礼动一容,便是色庄不出於自然。
奇问:致中和之说,朱子谓致中则天地位,致和则万物育,固非,中和岂可分致?又岂有致中能位天地而不能育万物,致和能育万物而不能位天地之理?而蒋道林以为即笃恭而天下平,又非。工夫须从实做去,岂可以文义相比拟,言致中和即不消言笃恭,言笃恭即不消言致中和?须一齐俱致。致者,自我而致之天下也,天地万物一齐位育,然致中和之功,自慎独到了位育,则天地万物我滚作一片,荡荡难名。位育非有加也,全而归之焉耳。故中庸之德,其始也不睹不闻,其终也无声无臭。如何?
读书先须理会文义,致是如何?笃是如何?吾於中庸测言致字已明。诸君中或有好自开户牖,而不知於文义有不通,又岂有天地位而万物不育,万物育而天地不位者?余见中庸测。少汾多见得是,得吾之意者少汾也。
奇问:秦幼贞承祖母重服,来卜居讲学於樵,我师翁以为大孝矣。而钱绪山有亲之丧,不远四千里来讲学,与秦子事一也,况钱子且为亲求墓铭矣,我师翁则责之以礼,何耶?朋友会问,多致疑於此者。伏乞示教。
先师有云:「三年之丧,在人之情。」秦幼贞承重葬后先来时,想在大小祥之间,其持丧太严,常独静坐密室,不与人言,惟啖荠盐,不食肉。后归迎母来山,又隔一年,其志实欲避地迁居,筑楼奉母。其与钱洪甫之来大不同也,何疑焉?少汾说起此子来,令我伤心饮涕,有志不就,婴疾而归,今不知生死何如也,岂胜叹哉!
奇问:向会中论及知行,道林谓合一并行,如心欲观书,手即展书可见。奇谓如人行路,心眼足一齐俱到,方是合一。刘素予则谓先知后行,因以格致后复有诚正修工夫明之。二说如何?
少汾与道林之说皆是也,得老拙之意。然展书犹有些先后,不若行路之喻为切近。刘素予笃实之士,尚有此疑乎?先知后行,宋儒言之熟矣,而不思说命「王忱不艰」一语,已有合一并行之意矣。且素予说格物后乃诚意,何不曰格物而后致知诚意,而乃曰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下无工夫,工夫全在格物上,知行都尽,观本文可见。
奇问:青萝不信白沙先生自然之说,谓与明道明觉自然之说不同,明觉是吾心本体也云云。愚谓圣贤之学皆出於明觉之体,无所为而然。若有所为,则涉安排,非自然矣。此白沙之学所以自然为宗也。奇初亦甚不以为然,今乃信之益笃。如何?
青萝之□非青萝之惑也,宋儒以老庄为自然惑之也。既不信自然,何以谓之天理?理只是理耳,而谓之天者,天然之理,天之所为,无丝毫人力安排也。且先师此二字本出於程子,程子无丝毫人力之说出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说。自古圣贤之言必同条共贯,乃见天理之一本也。吾少汾知此,须有下手处矣。珍重!珍重!
奇问:黄泰泉谓今之学者公为异端以欺人。人或疑此言太甚,愚谓学者自立门户求胜,其说皆自私自利之心,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虽]谓之异端可也。如何?
译桂奇问:昨天十五日夜里,桂奇又梦见在白沙先生的宅第等候师翁。师翁对我说:“你前一个梦很奇异,我已经在馆舍后建了怀沙亭;还记得你来信记述这个梦。”先生听见后,叹息说:“这座亭子建成,宇宙从此就得到收拾了。”于是索要来信观看。先生看完说:“这是我的志向。不忘不助,就是直养浩然之气的方法。”随后在尊师堂设宴,诸位学生都聚集了,于是梦醒。今天恰好奉到您的教诲,知道将要建怀沙亭,真是奇异的梦啊!又承蒙赐给神胙,知道将要在尊师堂举行祭享,岂不是更加奇异吗?您批示的教问题目也在同一天到达,难道不是神明所为吗?只是我愚钝不肖,凭什么答报神明的恩赐呢?恭敬地请求您始终教诲我,万幸!古语说:“思考它,再思考它;反复思考它。思考不通,神明将会使它通达。这不是神明的力量,而是精诚达到极点的结果。”这两个梦□□难道不也是由思诚所感召的吗?神明将使它通达。后一个梦接续前一个梦,神明向少汾反复叮咛。少汾应当一肩承担,直到死去才停止。少汾全身上下最要紧的只是承担重任;君子不厚重就没有威严,学习就不能稳固,其要点只在以忠信为主,谨慎说话、慎重做事,何必忧虑达不到古人呢!《易》说:“默默成就事业,不用言语而能取得信任,正在于德行。”《中庸》说:“聪明而有圣智,便可以通达天德。”眼前聪明颖悟的人,谁能超过少汾呢?务必珍重!务必珍重!桂奇问:“动之不以礼”,蒋道林认为“动”是动容的动,王青萝也这样认为。我认为,既然已经庄重地面对它了,难道还会有动容而不合礼的情况吗?至于“格物”的“物”,道林认为就是“物有本末”的物,并且用下文解释格物时所说的“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来证明。过去方西樵也有同样的说法;这和“以修身为本”的意义是否也能互相发明呢?这一节中二位的说法仍然没有领会文章的意义。这一节正是说,道德和顺于内心,流畅地表现于四肢,发扬于事业,是学问的最高功效。知达到仁来守护,道已经得到于心。庄重地面对事物,是内在积累而向外发出,流畅于四肢。礼乐政教施行于民,是外在充盛,发扬于事业。哪里有庄重面对以后又要动脸色容貌的道理?动容就是庄重面对,已经重复说了。而且如果还要按礼节去做出一种容貌,就是外表庄严而不是出于自然。桂奇问:关于“致中和”的说法,朱子说“达到中,天地便各安其位;达到和,万物便得到养育”,这固然不对;中和难道可以分开来致吗?又哪里有达到中便能使天地安位而不能养育万物,达到和便能养育万物而不能使天地安位的道理?蒋道林认为这就是“笃恭而天下平”,也不对。工夫必须从实际处做起,怎么可以只根据文义互相比附,认为说“致中和”就不必说“笃恭”,说“笃恭”就不必说“致中和”呢?必须同时达到二者。所谓“致”,是由我自身推及天下;天地万物一同安位并得到养育。然而达到中和的工夫,从慎独做到极致而达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受其育时,天地万物和我融为一体,浩荡广大,难以命名。这种安位养育并不是增加了什么,只是使本性完整地归复罢了。所以《中庸》的德,开始时是不被看见、不被听见,最终达到无声无臭。您看如何?读书首先必须领会文义。“致”是怎样的意思?“笃”是怎样的意思?我在《中庸测》中已经把“致”字说明白了。诸位中有人喜欢自行开辟门户,却不知道在文义上还有不通的地方;又哪里有天地安位而万物不育、万物得到养育而天地不安位的道理?其余见《中庸测》。少汾多能看得正确,真正得到我意思的是少汾。桂奇问:秦幼贞为祖母服重丧,来到樵地卜居讲学,我的师翁认为这是大孝。钱绪山的亲人去世,他不远四千里前来讲学,和秦先生的事情相同;何况钱先生还为亲人请求墓志铭,而我的师翁却用礼来责备他,这是为什么?朋友们聚会讨论,多半对此感到疑惑。恭敬地请求您指教。先师曾说:“三年的丧期,是出于人的真实感情。”秦幼贞承服重丧,安葬祖母以后先来到这里,想来是在小祥、大祥之间。他守丧过于严谨,常常独自静坐在密室中,不和人说话,只吃荠菜和盐,不吃肉。后来回去把母亲接到山中,又过了一年;他的志向其实是想避开世俗之地迁居,建楼奉养母亲。他和钱洪甫来这里的情形大不相同,有什么可疑惑的呢?少汾一说起这个人,就使我伤心流泪;有志向却未能实现,因病回去,如今不知道生死如何,哪里禁得住叹息啊!桂奇问:前些时候聚会中谈到知行,道林认为知行合一、同时并行,例如心里想看书,手就立即翻开书。桂奇说,譬如人走路,心、眼和脚同时到达,才是合一。刘素予却认为应当先知后行,并以格物致知之后还有诚意、正心、修身的工夫来说明。两种说法怎么样?少汾和道林的说法都对,也都领会了我的意思。不过翻开书仍有一点先后,不如走路的比喻贴切。刘素予是笃实的人,难道还会有这种疑问吗?先知后行,宋儒已经说得很熟了,却没有想到《说命》中“王忱不艰”一句,已经有知行合一、同时并行的意思。况且素予说格物以后才诚意,为什么不说“格物而后致知诚意”,却说“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呢?意诚以下没有工夫,全部工夫都在格物上;知行都在这里完成,看本文就可以明白。桂奇问:青萝不相信白沙先生关于自然的说法,认为这和明道所说的明觉自然不同,并说明觉就是我的心之本体等等。我认为,圣贤的学问都出自明觉的本体,都是无所作为而自然如此;如果有所作为,就牵涉人为安排,不是自然。因此白沙之学把自然作为宗旨。桂奇起初也很不以为然,如今才更加坚定地相信它。您看如何?青萝的□并不是青萝自己的疑惑,而是宋儒被老庄关于自然的说法迷惑了。既然不相信自然,怎么还把它称为天理?理只是理罢了;之所以称为天,是因为它是天然的道理,是上天所为,没有丝毫人为力量和安排。况且先师所说的这两个字本来出自程子,程子所谓“没有丝毫人为力量”,又出自孟子的“不忘不助”。自古圣贤的话必定相互贯通,才显出天理本来只有一个。少汾既然知道这一点,就一定有下手处了。务必珍重!务必珍重!桂奇问:黄泰泉说,当今的学者公然把异端说成正道来欺骗人。有人怀疑这话太过分,我认为,学者自立门户、争求胜过别人,他们的说法都出于自私自利的心,不能同他们进入尧舜之道;即使把他们称为异端,也是可以的。您看如何?
[孟子]言能距杨墨者,圣人之徒也。人或皆唯唯听之,□泰泉公然之辟之,即圣人之徒矣。一有自立门户求胜之心,即不可与入尧舜之道,诚哉是言也。然此胜心虽贤者不能免,观朱陆争辩,累千言而不足,几成党矣,犹有此病也,而况其它乎!又有亲受业於门,倡为异说者,其心又何也?吾尝以一言解二家纷纷之辩曰:「无极以言无穷也,太极以言至理也,无极而太极言至理无穷,即下文云太极本无极也。」但无□□□□□文耳。
奇问:向承师翁示云:「人多言三礼,礼只是二而已。」且引「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明之,信矣。然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则礼一而已矣,亦岂有二乎?
礼二而理一也。何谓一?敬是也。吾已於二礼经传测言之详矣,幸玩之。
奇问:昨承示学记之作,以八十四翁二月之病,□床草草,而理气视常益胜,吾道之寿可征矣,幸甚!幸甚!中间云:「大上修心,其次修意,其次修事。修事故物不敝,修意故政不敝,修心故道不敝(失)[矣]。」修事之说,桂奇既闻之矣,敢问修意修心之说何以异乎?其修之之要安在也?
此不难知。心本无为,修之在勿忘勿助之□□□□丝毫,自然合道,而意事自举。此意是营[为]□□□□意之意不同,不免营为,则不能无意必之□□□□事耳。修事则去此愈远,然而物物齐整。先师亦有言:「莫巧於心,莫拙於意。」
刘廷绎问目二十五条
刘廷绎问:昔独冈书院示下教旨,有曰:「默坐澄心上体认」。既而家居,用静坐功夫,每坐,觉思虑起即截去,如此久之,果见心之本体隐然[呈露],有平[旦][清明气象]□□□□□□於欲□之间□□□□山斋事物□□□□私□□起此心□□□□私□□起此心生□□□□□然物外意思,可见静养功夫为最□□於[酬]□事物之际,不□不□□□好意思也。然明教又[谓]渐渐熟后,可□随处体认功夫。绎见此处功夫□为甚难。到此[地]位便是天理流行,鸢飞鱼跃,浑然天地万物一[体]矣,不知何以超跃可至?愿明教。
观此足见吾天衢□□处非传不习者矣,可喜!可喜!吾初意每见学者□□以随处体认,未见次第,始知□为心生,一旦骤於随处上用,先为物胜引而去矣。故於独冈语吾子,以且於默坐澄心上体认,令稍□,乃用随处体认功夫,便贴服矣。然必随处乃尽,乃圣人教人大路也。幸加勉之。
绎问:静坐固有益於得矣。虽然,理无动静,得静[时]或违於动处,不可也。奈今所学或为酬应所累,[或为]读书所累,以至意举业,其累多端,遂使斯心明而复晦,天理真机发见而复隐,清明本体不[得]以常自若也。夫谓随处体认,则动静如一矣,[不知何]以得其随处体认之力?
[人]心无动静,人自有动静。时有动静,学能忘其动静。一味体认天理於勿忘勿助之间,则应酬读书举业一以贯之,如顽铁之入洪炉,何足累乎?乃相资也。
绎问:独者不睹不闻,而善恶之机犹未萌,寂然不动之时也。欲慎其独,若待其机已动而后谨之,则存於有感之际,不可以言独矣。诚能於思虑未起之时,戒谨恐惧,敬以直内,使吾心之天理而无一私以累之,斯可谓之静存,斯可谓之慎独。此处功夫极难,非粗心者所能。如有九分九厘义理,一厘私意,便是自欺,便是不能慎独矣。能此者,其亦圣贤地位乎?
此独字与上二所字皆有所指,谓天理也。此独者,所独知之理;慎者,敬以养之使有诸己也,即申上文戒谨恐惧所不睹不闻之意。此一节不可分静存动察说,支离了,且戒慎恐惧与慎字义,何者谓静乎?圣人之学,动以养静。
绎每侍师席,睹此春风和气,则所得光明意思隐然复见矣。仰师范而有得,则是感自外矣;感由自外,则恐非中心之得也。抑亦先得於心,由感而后真机复萌耶?
无本者何曾知感?先有得然后知感,感后复有得,不分内外。感是尔感,非别人感也。孟子「而况於亲炙之者乎」,古人贵亲炙,何分内外?天衢就感处进步。
绎问:所谓天理者,天之理也。命於人为性,存於心为德,见之於事为道,其实一理也。古今圣贤同具此理,在尧则谓之中,在孔子则谓之仁者是也。夫人所以存是理者,在乎勿忘勿助之间,存存一念,未常放下,亦未常作意为之,顺其自然而已。此白沙先生所谓惟休乃得,然休而非休之谓也,未知是否?
天衢所言性德道之次第皆得之。勿忘勿助之间,乃顺其自然也。石翁诗言「千休千处得」,休而非休乃吾发翁之言,恐人又以休字致疑耳,此即勿忘勿助之间之指。
绎问:子思曰:「成己,仁也;成物,知也。」孟子曰:「学不厌,知也;教不倦,仁也。」由此而观,是子思以成己为仁,而孟子以成物为仁矣。不知先贤之见各因事而有言?抑亦仁知之相为贯通者也?
译《孟子》说,能够抗拒杨朱、墨子的,是圣人的门徒。人们有的都只是唯唯诺诺地听从,黄泰泉公却公开批评并排斥他们,就是圣人的门徒了。一旦有自立门户、争求胜利的心,就不能同他进入尧舜之道,这话确实正确。然而这种争胜之心,即使贤者也不能完全避免。看朱熹、陆九渊的争辩,累积了上千句话还不够,几乎形成党派,仍然有这种毛病,何况其他人呢!又有人亲自受业于门下,却倡导异说,他的心又是什么呢?我曾用一句话解释两家纷纷争辩说:“无极,是说没有穷尽;太极,是说至高的道理;无极而太极,是说至高的道理没有穷尽,也就是下文所说的‘太极本无极’。”只是原文有无□□□□□文罢了。桂奇问:以前承蒙师翁指示说:“人们常说三礼,其实礼只有两种。”并且引用“礼仪三百,威仪三千”来说明,确实有道理。然而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归宿是一个,那么礼就只有一个,难道也有两个吗?礼有两种形式,道理却只有一个。什么是一个?就是敬。我已经在《二礼经传测》中详细说过了,请仔细玩味。桂奇问:昨天承蒙您示下《学记》的写作,说八十四岁的老人二月间生病,卧床草草,但理气比平常更加旺盛,可以证明我们的道统长久不衰,真是万幸!其中说:“最高的是修养心,其次是修养意,再次是修养事。修事,所以事物不衰败;修意,所以政事不衰败;修心,所以道不衰败。”关于修事的说法,桂奇已经听到了,冒昧请问修意、修心的说法有什么不同?修养它们的要点在哪里?这并不难知道。心本来是无为的,修心就在于“不忘不助”之间,□□□□丝毫,自然合乎道,意和事便会自行建立。这里的“意”是营□□□□之意,与另一种意不同;一旦免不了有所营为,就不能没有意必的□□□□之事。修事则离开这种状态更远,然而每件事都能整齐有序。先师也说过:“心不可过于机巧,意不可过于笨拙。” 刘廷绎问目二十五条。刘廷绎问:从前您在独冈书院指示教旨,有一句是“默坐澄心上体认”。后来居家时,我用静坐的工夫,每次静坐,觉得思虑一起就立即截断;这样久了,果然看见心的本体隐约呈现,有平旦清明的气象,□□□□□□于欲□之间,□□□□山斋事物□□□□私□□起此心□□□□私□□起此心生□□□□□然物外的意味。由此可见,静养的工夫对于□□酬应事物之际,不□不□□□好意思也。然而明教又说,逐渐纯熟以后,就可以随处做体认的工夫。我看这里的工夫实在很难。到了这个境界,便是天理流行,鸢飞鱼跃,天地万物浑然一体;不知道怎样才能超越达到这种境界?愿您明白指教。看这段话,足以说明我天衢在□□处并不是没有传授和学习的人,可喜!可喜!我起初每次看见学者□□地说要随处体认,却看不出次第;后来才知道□是心生,一旦骤然在随处体认上用力,先会被外物胜过、牵引而去。所以我在独冈对你的儿子说,暂且在默坐澄心上体认,令心稍□,然后再用随处体认的工夫,便会贴切顺服了。然而一定要做到随处体认,才算完成;这才是圣人教人的大道。希望你更加努力。刘廷绎问:静坐固然有助于有所获得。即使如此,道理本身没有动静之分,如果在静时有所获得,却在动时违背它,就不可以了。可是如今所学有时被应酬拖累,有时被读书拖累,甚至被科举学业拖累,牵累很多,于是使这颗心明亮了又昏暗,天理的真实机微显现了又隐藏,清明的本体不能经常保持原状。所谓随处体认,就是使动静如一;不知道怎样才能得到随处体认的力量?人的心没有动静之分,人自身却有动静。时势有动静,学习却能忘掉动静的分别。一味在“不忘不助”之间体认天理,那么应酬、读书、科举学业都可以一以贯之,就像顽铁投入大熔炉一样,哪里还会成为负担呢?反而能够彼此资助。刘廷绎问:所谓“独”,是不被看见、不被听见,善恶的机微还没有萌发,是寂然不动的时候。想要慎独,如果等到机微已经发动以后才谨慎,那只是存养于有所感应之际,不能称为独了。如果真能在思虑尚未生起时戒慎恐惧,以敬使内心正直,使心中的天理不被一点私欲牵累,这才可以称为静中存养,也才可以称为慎独。这里的工夫极难,不是粗疏之心所能做到的。如果有九分九厘是义理,仍有一厘私意,便是自欺,便是不能慎独。能做到这一点,难道就是圣贤的境界吗?这里的“独”字和上面两个“所”字都有所指,指的是天理。这个“独”,是自己独自知晓的道理;“慎”,是以敬来涵养它,使它真正存在于自己身上,也就是申说上文在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之处戒慎恐惧的意思。这一节不能分成静中存养、动中省察两件事,否则就支离了。而且戒慎恐惧和“慎”字的意义,哪一样可以说是静呢?圣人的学问,是在动中涵养静。刘廷绎每次侍奉在老师座前,看见这种春风般的和气,所得的光明意味便隐约重新显现了。仰慕老师的范式而有所获得,这就是感应来自外部;感应来自外部,恐怕就不是从内心获得的。还是先在心中有所获得,因为感应而后真实的机微重新萌发呢?没有根本所得的人,哪里曾真正知道感应?先有所获得,然后才知道感应;感应之后又有所得,不能分内外。感应是你自己的感应,不是别人的感应。孟子说“何况亲自受到熏陶的人呢”,古人看重亲自熏陶,哪里还分什么内外?天衢应当在感应处继续进步。刘廷绎问:所谓天理,就是上天的道理。赋予人便称为性,存于心便称为德,表现在事情上便称为道,实际是同一个道理。古今圣贤都具备这个道理,在尧那里称为中,在孔子那里称为仁,就是这个意思。人所以能够保存这个道理,在于处在“不忘不助”之间;始终存养这一念,从未放下,也从未故意去做,只是顺从它的自然罢了。这就是白沙先生所说的“惟休乃得”,但又不是把“休”当作刻意休止。不知是否如此?天衢所说的性、德、道的次第都对。在“不忘不助”之间,就是顺应它的自然。石翁诗中说“千休千处得”,“休而非休”是我解释石翁诗句的话,恐怕人们又会对“休”字产生疑惑;它指的就是“不忘不助”之间。刘廷绎问:子思说:“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孟子说:“学习不感厌倦,是智;教导不感疲倦,是仁。”由此看来,子思把成就自己说成仁,孟子却把成就万物说成仁。不知道是先贤因事情不同而有不同说法,还是仁和智彼此贯通呢?
子思以德性言,故先仁而后知,体立而用行也。孟子以造道言,故先智而后仁,知先而行后也。然而仁知一贯,体用一原,知行并进,非有二理也。
绎问:太极之理自该贯乎阴阳,有是理即有是气,然周子犹谓动而生阳,静而生阴,是阴阳必俟太极而后生之乎?其生之一字不能无疑。
有理即有气矣,却倒说了。易一阴一阳之谓道,即气即道,气之中正者即道,道气非二也。疑周子之说良是,盖阴阳动静运行於天地之间,无有止息,又岂待生?张子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语性,知道者也。
绎问:白沙先生诗云:「六经尽在虚无里,万理都归感应中。」昨以问钟叔辉,则谓虚无者,斯理浑然,至虚无物也。感应则即程子所谓「天下之道,感应而已也。夫理既至虚无物,则又何以能感应耶?
斯理浑然,至虚无物,说得是,而万物有存焉矣。且看伏羲未尽之前,一字亦无。夫虚无者,道之体也,六经皆此道脚注,有至虚乃有感应,感应无,大道几乎息矣,故禅寂不足以合道。
(释)[绎]问:白沙先生诗云:「明月清风放两头,笻挑到古尼丘。而今老去无筋力,独坐江槎看水流。」上二句以斯道自任之重,下二句则於斯道独乐之深也。先师之意果若是否?
先师谓明月清风,即鸢飞鱼跃之意,谓道体也。凡形於天地之间,水流不息,物生不穷,皆道也。诗前二句谓以道自任,后二句谓与道相忘,即与道为一,无所用力矣。此诗切宜玩味。
绎问:白沙先生语尊师有曰:「吾何求哉?其未忘者,衡山一念而已。皇皇灵芝,一年三秀。」其何志衡山灵芝之切耶?
石翁云:「古人托栖必有深意。」盖为道也,非如俗人谩游玩好而已也。
绎问:白沙先生语尊师有曰:「飞云之高几千仞,未若立木於空中,与此山平,置足其巅,若履平地,四顾洒然,犹为奇绝。」其意何谓?
翁之自得,独立物表,已到至处,非可求之言词之间也。
绎问:白沙先师赠尊师诗云:「说到忘言处,无诗可赠君。」得非谓道在默识,不可求诸语之意耶?
可默会於言语之外,非言语可尽。
绎问:吾儒异端固不同道矣,或者又谓老庄名自然之说,白沙先生亦有自然之教,或人之言夫岂无所辩与?
自老庄明自然之说,世人遂疑自然为老庄,非知道者也。老庄何等勉强矫揉,安得为自然?天理便是自然,自然者,天之理也。这个道理又不是人安排出来,何等自然!石翁先师(黏)[拈]出自然二字,即明道元无丝毫人力之义。元无丝毫人力之义,即孟子勿助勿忘之义。石翁此说救了世儒许多束缚,甚有功於名教,惟知道者信之。众人疑焉,何足深怪!
绎问:今人宾主入门拜坐,皆以东为尊,让宾於东也,则与古礼客西阶者异矣。自今宾主相见,不知东西果孰为宾位也?
此今俗沿袭之弊耳,非古礼也。古礼宾西主东,其拜揖迎送出入皆然,但宾主序揖拜於堂皆面北,则宾左为尊,主右为卑矣。吾亦对人屡屡言之,人自不能信。
绎问:礼:「嫡玄孙之家,然后立高祖神主而祀之。」今人家不问嫡众孙,皆立高祖四代之神主,於礼虽有不合,然亦不失尊祖敬宗之意。立之何如?
嫡子嫡孙乃得祀祖,为其与祖正脉相通也。支子庶孙不得祀祖奶,支子为大夫,则以上牲祭於宗子之家,否则祖考不歆矣。
绎问:今卿士夫设大宗祠,凡父祖兄弟神主或至数十,皆并列祠内,考於礼书,未有此仪,不知亦果有得义起之礼否乎?
乱礼也,非可以义起也,更有何义乎?
绎问:人子为将,当军务戒严之时而闻父母之丧,则如之何?
在朝尊朝,在家尊家,将在师即在朝廷也。
绎问:礼:「长子之家斯立父母之神主。」然而众子之异居者,亦各立其父母神主以祀之,然后得尽人子事亲之心,於礼何如?
众子即支子也,支子只从宗子行事。今人只未明一本之义耳。
绎问:今兄弟同居,长兄已故,入先父之祠矣,然则二兄之神主不知何居?
二兄为支子,支子子孙有力则别立庙,无力则祀於寝。
当祭於先祖,而闻齐衰大功之丧,其祭也如之何?
祭终而后成服。父母之丧则行,不得不废之,因以讣於男女之家与宾价矣。
绎问:昔延陵季子葬其子於嬴博之间,夫子以为礼也。然则亲丧在远方,欲归葬则限於无力,若葬於其地而自返,又人子所不忍,孰若葬於其地,[就]卜地而居之,不亦可乎!敢问何如?
人子之心,以亲之丧落叶归根,归葬乃心安。孔子非以季子葬子於嬴博为礼,乃以既祭三匝,号曰:「骨肉归於土,命也。魂则无所不之也,无所不之也。」达於生死,心无系累为礼。
绎问:支子不祭,妾子可知矣。或宗子无嫡子,止有妾子,不知亦可以得祖宗正脉而主大宗之祭否也?至於妾子年长,嫡子年幼,则相传以继祖宗而主祭者,又孰为正?
译子思从德性方面说,所以先说仁后说智,是本体树立而作用推行。孟子从造诣于道方面说,所以先说智后说仁,是认识在先而实行在后。然而仁智一贯相通,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知和行一同进步,并不是两个道理。刘廷绎问:太极的道理本来就包含并贯通阴阳;有这样的道理就有这样的气,可是周子仍说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难道阴阳必须等太极以后才产生吗?“生”这个字不能没有疑问。有理就有气,你却把顺序说倒了。《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也就是气即是道;气中正当的部分就是道,道和气不是两个东西。周子的说法确实有道理,大概阴阳的动静运行于天地之间,从没有止息,又哪里需要等待产生呢?张子说,知道死亡而不灭亡的人,才可以谈性,才是真知道道的人。刘廷绎问:白沙先生诗说:“六经全在虚无之中,万理都归于感应之内。”昨天我拿这话问钟叔辉,他认为“虚无”是此理浑然、至虚至无而没有形物;“感应”就是程子所说“天下的道,只是感应罢了”。道理既然至虚而没有形物,又怎么能够发生感应呢?说此理浑然而至虚、没有形物,是对的;但万物也因此得以存在。况且伏羲以前,连一个字也没有。所谓虚无,是道的本体;六经都是为这个道作的注脚。有至虚,才有感应;如果没有感应,大道几乎就要停止了,所以禅宗的寂静不足以合乎道。刘廷绎问:白沙先生诗说:“明月清风放在两头,挑着竹杖走到古代尼丘山。如今老了没有筋力,独自坐在江边木筏上看水流。”上面两句是以承担此道自任的深重,下面两句则是对这个道独自享受的深厚。先师的意思果真如此吗?先师说,明月清风就是鸢飞鱼跃的意思,说的是道体。凡是形现在天地之间的事物,水流不息、万物生长不穷,都是道。诗的前两句说以道自任,后两句说和道相忘,也就是和道合为一体,不再需要用力。这首诗很应当仔细玩味。刘廷绎问:白沙先生对尊师说过:“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没有忘掉的,只是衡山这一念。皇皇灵芝,一年三次开花。”他为什么这样切切地思念衡山灵芝呢?石翁说:“古人寄身栖居,必定有深意。”大概是为了道,并不像俗人只是任意游玩、寻求乐趣罢了。刘廷绎问:白沙先生对尊师说过:“飞云高达几千仞,也不如把树立在空中,使它和此山一样高,站在树顶,仿佛踏着平地,四面眺望,洒脱开阔,仍然是奇异绝妙。”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翁自得于心、独立于万物之外的境界,已经达到最高处,不是可以在言词之间求得的。刘廷绎问:白沙先师赠给尊师的诗说:“说到忘言的境界,就没有诗可以赠给你。”难道不是说,道在默默体会之中,不能从言语中求取吗?可以在言语之外默默体会,却不是言语所能穷尽的。刘廷绎问:我们儒家和异端本来就不是同一道路,但有人又说,老庄以自然为名的学说,白沙先生也有关于自然的教导。对于这种说法,难道没有什么可辨析的吗?自从老庄阐明自然的学说,世人便怀疑自然属于老庄;这不是知道道的人。老庄有多么勉强矫揉,怎么能称为自然?天理就是自然,自然就是上天的道理。这个道理又不是人为安排出来的,多么自然啊!石翁先师拈出“自然”二字,就是阐明道体本来没有丝毫人为力量;没有丝毫人为力量,就是孟子“不助不忘”的意思。石翁这番说法,挽救了世间儒者许多束缚,对于维护名教很有功劳,只有知道道的人才会相信。众人对此怀疑,又有什么值得深怪的呢!刘廷绎问:如今宾主进门,行礼后就坐,都以东边为尊,让宾客坐在东边;这和古礼中宾客登西阶不同。如今宾主相见,究竟东边还是西边是宾位,不知道哪一个才对?这是如今世俗沿袭的弊病,不是古礼。古礼是宾在西、主在东,宾主的拜揖、迎送、出入都如此;只是宾主在堂上行揖拜礼时都面向北方,这样宾在左边为尊,主人在右边为卑。我也多次对人说起,人们却自己不能相信。刘廷绎问:礼书说:“嫡玄孙的家,才可以设立高祖的神主并祭祀他。”如今人家不问是不是嫡系众孙,都设立高祖四代的神主;这在礼上虽有不合,但也不失尊祖敬宗的意思。设立它怎么样?只有嫡子、嫡孙才可以祭祀祖先,因为他们和祖先的正脉相通。支子、庶孙不能祭祀祖先;支子如果做了大夫,就用上等祭品到宗子家祭祀,否则祖先不会享用祭品。刘廷绎问:如今卿士大夫设置大宗祠,父祖兄弟的神主有时多达几十个,都并列在祠堂内。我考察礼书,没有这样的仪式,不知道是否也有根据义理创设的礼呢?这是扰乱礼制,不可以说是依据义理创设;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道理呢?刘廷绎问:人子担任将领,在军务戒严的时候听到父母的丧讯,应当怎么办?在朝廷就以朝廷为尊,在家就以家为尊;将领身在军队,就是身在朝廷。刘廷绎问:礼书说:“长子的家,才设立父母的神主。”然而众子分居在外的,也各自设立父母的神主来祭祀,这样才可以尽到人子侍奉父母的心意;在礼上应当怎样?众子就是支子,支子只按照宗子的礼制行事。如今人们只是没有明白本出一源的道理。刘廷绎问:如今兄弟同住,长兄已经去世,神主已进入先父的祠堂;那么二哥的神主不知道应当安置在哪里?二哥属于支子;支子的子孙有力量,就另立宗庙,没有力量,就在寝室祭祀。本来应当在先祖处祭祀,却听到齐衰、大功之丧,这次祭祀应当怎么办?祭祀结束以后再成服。若是父母的丧事,就应当立即实行丧礼,不得不废止祭祀,并把讣告送到男女亲属之家和宾客那里。刘廷绎问: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孔子认为合乎礼。既然亲人的丧事发生在远方,想归葬却受限于没有力量;如果葬在当地后自己返回,又是人子所不忍的。与其如此,不如葬在当地,择地居住在那里,难道不可以吗?冒昧请问应当怎样?人子的心情,是希望亲人去世后落叶归根,归葬才能心安。孔子并不是认为季子把儿子葬在嬴、博之间合乎礼,而是因为祭祀三次后,季子哭号说:“骨肉归于泥土,这是命;魂魄却无所不到,无所不到。”他通达生死,内心没有牵挂负累,这才是合乎礼。支子不能祭祀,妾子就更不用说了。有的宗子没有嫡子,只有妾子,不知道妾子是否也可以承接祖宗的正脉,主持大宗的祭祀?至于妾子年长、嫡子年幼,后来相传由谁继承祖宗、主持祭祀,哪一个才是正统?
礼之所谓嫡支,非如俗谓正室与妾之子。不论妻妾,但长子为嫡,其余子为支,如树直乾为嫡,其枝为支。诗云「本支百世」是也。知此则天衢之问可了然矣。
绎问:程伊川主司马文正之丧,东坡讥其父在不宜学礼。伊川贤人也,夫岂不知是礼耶?
此东坡之偏,未通於道也。然则父母在者不得读丧礼乎?
绎问:邵尧夫於一物便先知其毁於何时,谓物数有前定也。然则修人事果亦不可转移之耶?
圣人有祈天永命之训,可废耶?
[绎问:张巡许]远,忠臣也。设敌人执其父以招降,□不降[则]杀亲,降则负君,两难之中必有善处之术。
君子所以有出处之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父母在不许友以死,自不至於此。舜窃负而逃,终身欣然,乐而忘天下。白沙先生诗曰:「我爱人心长不死,汉王陵是楚王陵。」
绎问:横逆之加,君子固当三自反为妄人矣。若夫陵辱己父母,谋害己身家,君子亦不报而甘受之乎?
陵辱父母,谋害身家,亦在三自反之后,非父母本身有以致之,乃可断彼为妄人。若夫父母之雠,不共戴天,则又不在此论。惟理是从,义之与比耳。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八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答问
郭应奎问目六十条
奎问:昨奉读批答馆课中庸诚明章讲说,缘愚谬平日於程子之言不能无疑,辄敢以请。夫乾知太始,无坤以终之可乎?坤作成物,无乾以始之可乎?克己复礼,岂有知而无行?主敬行恕,岂有行而无知?上智不可及矣,而必为其次者,庄敬以持养之,与克己复礼之功异乎?夫由几以达事可也,点检事为而不先谨其几,功夫落第二义矣。濂溪教人则曰「学颜子之所学」,吕与叔之诗曰「克己功夫未肯加」云云,未有以颜子克己为上智之事不可学,而为其次者也。孔子尝言「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某者焉,不如某之好学也」,又尝称颜子不迁怒、不贰过为好学,则上智之所以为上智,而孔颜之所以为孔颜者,皆由好学耳,岂专恃其资质之美哉?若颜子之博文约礼,而欲罢不能,既竭吾才,择乎中庸,得一善则拳拳服膺而弗失,其所以为克复之功,信亦苦矣。然则所谓「质美者明得尽,查滓便浑化」,固疑是孔子以上事,虽颜子亦恐不能当矣。夫择善固执,中庸明言为诚之之事,而复焉执焉之所以为贤,正颜子以下之事也。昔濂溪揭圣学之要曰无欲,白沙先生亦往往於此发明之,老先生亦尝教人熟玩程子学者须先识仁一章,其为白沙改葬铭亦曰:「沂程而周,再复浑沦,直指本体,返漓而醇。」不知所谓无欲,与识得仁体以诚敬存养之功,其孰为克己复礼乎?其孰为主敬行恕乎?其孰为知几乎?其孰为渐次涵养乎?而此数者於慎独功夫又有异同之可言乎?抑亦圣门诸子,颜曾、仲弓而下,由、赐、师、商、高柴、樊迟之质各有不同而其所以为教为学亦各有等乎?若奎不肖之质在樊迟下,况仲弓、曾子、颜子乎?然平日妄意学孔子,而学孔子又必以其所以教颜子者为法,而其要只在克己慎独,克己慎独其功复有二乎?又老先生尝言执事敬,不知於克己慎独何如?程子曰:「此是彻上彻下语,圣人初无二语也。」愚谓克己慎独未尝离事,而执事敬亦未尝不是一念几微明觉上用功,不知然否?伏乞详教。
译礼所说的嫡子、支子,并不是世俗所谓正室和妾所生的儿子。无论妻子还是妾,长子就是嫡子,其余儿子就是支子;如同树的直干是嫡,旁出的枝条是支。《诗经》说“本支百世”,就是这个意思。明白这一点,天衢的问题就清楚了。刘廷绎问:程伊川主持司马文正的丧事,苏东坡讥讽他说父亲尚在,不应当学习礼。伊川是贤人,难道会不知道这种礼吗?这是东坡的偏颇,还没有通达圣道。那么,父母健在的人就不能读《丧礼》了吗?绎问:邵尧夫对于一件事物,往往预先知道它将在什么时候毁坏,说这是因为万物的气数都有预定。那么,修治人事果真也不能改变吗?圣人有祈求上天延长国运的教训,难道可以废弃吗?绎问:张巡、许远都是忠臣。假设敌人捉住他们的父亲来招降,□不投降就杀死亲人,投降就辜负君主;在这两难之间,一定有妥善处理的办法。君子之所以有出仕或退处的原则,是因为危险的国家不进入,混乱的国家不居住;父母健在时,不答应朋友以死相托,自然不会陷入这种处境。舜偷背着父亲逃走,一生都心情愉快,乐在其中而忘掉了天下。白沙先生的诗说:“我爱人的心永远不会死,汉王陵就是楚王陵。” 绎问:横暴无理的事情加到自己身上,君子固然应当反复从自身检讨三次,把对方视为妄人。如果有人凌辱自己的父母,图谋伤害自己的身家,君子也不报复而甘心承受吗?凌辱父母、图谋伤害身家,也要放在三次反省之后考察;如果不是父母自身有什么过失导致此事,才可以断定对方是妄人。至于父母被杀之仇,是不共戴天的深仇,那就不在这里讨论了。只遵从道理,哪一种行为合乎义,就依从哪一种。《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十八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答问 郭应奎所问六十条 奎问:昨天拜读了您批答馆课中《中庸》诚明章的讲说。因为我平日对于程子的言论不能没有疑问,所以冒昧请教。乾代表认识万物的开始,如果没有坤来完成它,可以吗?坤生成并完成万物,如果没有乾来开始它,可以吗?克制私欲、恢复礼制,哪里会有只知而不行的道理?以敬为主而实行宽恕,哪里会有只行而不知的道理?上等智慧的人是别人无法企及的,但一定要成为次一等的人,庄重恭敬地持守、涵养自己,这同克己复礼的功夫难道不同吗?由事物的苗头而达到事情本身固然可以,但如果只检查已经发生的事情,却不先谨慎对待细微的苗头,功夫就落在第二义上了。濂溪教人说“学习颜子的所学”,吕与叔的诗说“克己的功夫还没有肯下”之类,从来没有把颜子的克己说成上等智慧者的事情、不可学习,而把它归为次一等人的事情。孔子曾说“十户人家的小邑中,一定有像我这样忠诚信实的人,只是不如我好学”,又曾称赞颜回不迁怒、不犯同样的错误是好学。那么,上等智慧之所以成为上等智慧,孔子和颜回之所以成为孔子和颜回,都是由于好学,难道只是凭借他们优异的资质吗?像颜回广泛学习文献而归约于礼,想停止也不能停止,已经竭尽我的才力,选择中庸之道,得到一个善处就诚恳地牢记在心而不失去;他所下的克己复礼功夫,确实也很艰苦。那么,所谓“资质优美的人,明白得彻底,杂质便完全融化”,我本来怀疑这说的是孔子以上的境界,即使颜子恐怕也未必能当得起。选择善道而牢牢坚持,《中庸》明说这是使自己达到诚的事情;至于反复践履、牢牢坚持之所以成为贤者的事情,正是颜子以下的人所应做的。过去濂溪揭示圣学的要旨说“无欲”,白沙先生也常常在这方面阐发;老先生也曾教人熟读玩味程子的《学者须先识仁》一章。他为白沙先生改葬所作的铭文又说:“沿着程子而至周子,再次复归于浑然未分的状态,直指本体,使浇薄返归醇厚。”不知道所谓无欲,和认识仁的本体、以诚敬来存养的功夫,哪一个是克己复礼?哪一个是以敬为主而实行宽恕?哪一个是知晓事物的先兆?哪一个是逐步涵养?而这几项同慎独功夫相比,又有哪些异同可以说呢?或者说,圣门诸弟子,从颜回、曾子、仲弓以下,到子路、子贡、子张、子夏、高柴、樊迟,他们的资质各不相同,所以教与学也各有等级吗?像我奎这样的资质在樊迟之下,何况仲弓、曾子、颜子呢?然而我平日妄想学习孔子,而学习孔子又一定要把他教导颜子的方式作为准则;其要点只在克己和慎独。克己、慎独的功夫,难道又有两种吗?老先生又曾说“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慎”,不知道这同克己、慎独是什么关系?程子说:“这句话上通圣人,下通普通人;圣人原本没有两种说法。”我认为,克己、慎独从未离开具体事务,而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慎,也从未不是在一念初动的细微处用功、使心保持明觉;不知道这样说对不对?恭请您详细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