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泉翁大全集五

泉翁大全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21 段

子罕言利,与命与仁,皆一类事。罕言云者,尝言之而罕也。利者,利贞之利,非利欲之利也。若利欲即不言矣,何罕之云?不习无不利,安行之事,命者理之原,仁者德之成,皆非可以轻语人者,故罕言。言敬义立德不孤,则不习无不利在其中矣。言穷理尽性,则至於命在其中矣。言求仁,则仁在其中矣。

古者小学、大学皆有书,小学是童子事,大学是大人事,二书皆未尝亡。大学尚是全书,杂於戴记,程子既表章之。惟小学书已残阙,散见於礼记诸篇中,未尝亡,但未有人选出复为一书耳。某常病朱文公作小学,杂取他书,既非古书之旧,又收邓攸诸人过中之行,又其有明伦等篇,皆已是大学之事。某常欲取礼记诸篇中有小学事者,类成古小学一书。

在明德、在亲民,不可作推,只合作一体,皆已分内事。盖物我同体故也,若不亲民,则已性分有缺,故中庸云:「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此理则一,不分在己在人,孔子言「己欲立而立人」,亦此意。

从上古观书、诗中所说,只说求道之方与其名理。如尧典言「钦」,舜典言「精一执中」,皋陶「九德」,伊尹、汤「一德」,文王「敬止」,只说仁敬慈信上。武王亦言「敬」,至孔子只说「求仁」。孟子说「养气」,何曾有甚玄妙,只求之便自有得。至宋儒直是说得太精,反见无味。孟子犹说「引而不发」,邵子犹说「微开其端,毋竟其说」。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使自思得之。

「所求乎子以事父」四句,皆君子之道。凡己之求望於人,皆公心,皆天理,此即君子之道,皆所未能,然修之可至。修之在言行耳。谨其言则心忠信,勉其行则事笃敬,心诚而事修,君子之道尽矣。

朱文正取二戴记中或全篇、或章句,以补仪礼之缺,[殊不知]仪礼自是经,二戴记自是传,岂可以传补经?但[可作]逸经传耳,其分碎原文尤不可。

明堂位当与月令作一类看,明堂位只可看前一节,后皆伪也。

曲礼:天子建天官,与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为六官。司士即宗伯也。六太,天官之属也。六府,司徒之属也。六工,司空之属也。其三属则亡之矣。此周礼之纲也。是周礼者,曲礼之目耳。吴临川并列为三礼,不亦谬乎!故愚尝以为只二礼耳,故经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只是[二]礼。

观洪炉之铸金,则知天地之终始矣。在炉而溶,生之也;出炉而结,成之也。溶也者,水始之象也;结也者,土终之象也。其溶也,孰不以为屈,而不知生之始也,伸孰大焉!其结也,孰不以为伸,而不知成之终也,屈孰大焉!始终相乘,屈伸相感,而金未尝变,道之象也。

月令是古先王之制,但中亦有秦人添入者,如命大尉及县鄙,便是秦制。

「诚者,自成也;而道自道也。」诚者实心,有是实心则尽[是]实理,而道自我行矣。故曰:「而道自道也。」此章专主诚[言,故下]文不说「而道自道」一句,只说立诚,直至「故时措之宜也」一句便是道,道原於实心也。

仪礼原先必多五礼,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必各有相接之礼。故书云:「天秩有礼,自我五礼有庸哉。」凡经中五礼当为五伦之礼,盖礼者所以行五伦之道者也。今可惜仪礼不全,止存一十七篇,而礼记其传也,记中多有记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者,但其经已不存,今礼记无经可系者,宜以为杂传,置於后,如易杂卦上、下系之类,庶几存羊之意耳。

仪礼为经,礼记为传,昏义冠义诸篇正解冠、昏礼,如易孔子彖传、象传、文言正解经义,可附各卦者,若其余哀公问及孔子燕居等篇通论诸礼者,则如上、下系、说卦、序卦、杂卦等篇通论易道,难於附系,自当列於后。

伊川作明道墓表言孟子之后一人而已,或以不及濂溪便疑濂溪,惑也。盖伊川只就其排异端、闲圣道之功而言,明道辟佛、老,与孟子排杨、墨,其功一也。若以道以学,则周、程一也,观墓表全篇可见。

论语中学字有言知者,「学而时习之」学则知,习则行也。

土不可与五行并列,水、火、木、金,无非生於土也。故稼穑不足以尽土德,甘不足以尽土味,兼五行而不混,其惟土乎!

「学问之道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古圣贤之言皆本诸心,学是博学,问是审问,不过欲其有所收摄,有所发明,以得其本心而已。此便是求,非想象以求之也。观「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即是。

周礼与王制相表里,王制通天下说,周礼则王畿事。

译孔子很少谈利、命和仁,这三者属于同一类事情。所谓“很少谈”,是曾经谈过,但谈得很少。利,是“利贞”的利,不是利欲的利。若是利欲,孔子就根本不会谈,怎么能说“很少谈”呢?“不习而无不利”是安然实行之事;命是理的根源,仁是德的完成,都不是可以轻率地对人谈论的,所以很少谈。说敬义树立、德行不孤,其中就包含了“不习而无不利”;说穷究道理、尽察本性,其中就包含了达到天命;说求仁,其中就包含了仁。古代的小学、大学都有各自的书。小学是童子的事,大学是成人的事,这两部书都不曾亡佚。《大学》仍然是完整的书,只是混杂在《戴记》中,程子已经把它表彰出来了。唯独《小学》一书已经残缺,散见于《礼记》的各篇中,并没有真正亡佚,只是还没有人把它选出,重新编成一部书罢了。我常常以朱文公编《小学》为憾,因为它杂取其他书,既不是古书原来的面貌,又收录邓攸等人过分的行为;其中还有《明伦》等篇,也已经属于大学的内容。我常想把《礼记》各篇中属于小学内容的文字分类编排,成为一部古代的《小学》。“在明明德,在亲民”不能解释为由明德推及亲民,只能看作一个整体,都是自己分内的事情。因为万物与我本来同为一体;如果不能亲近人民,就是自己的性分已经有所欠缺。所以《中庸》说:“诚不是只成就自己而已,也是用来成就万物的;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性的德行,是贯通内外的道。”这个道理本来是一致的,不能分成在自己和在别人。孔子说“自己想立身,也使别人立身”,也是这个意思。从上古典籍和《诗经》中所说的话来看,它们只是说明求道的方法和道的名称、道理。例如《尧典》说“钦”,《舜典》说“精一执中”,皋陶说“九德”,伊尹、商汤说“一德”,文王说“敬止”,都只是说仁、敬、慈、信等道理。武王也说“敬”,到了孔子,只说“求仁”。孟子说“养气”,哪里有什么玄妙,不过是去求取,便自然有所收获。到了宋代儒者,反而说得过于精细,结果显得没有意味。孟子还说“牵引弓弦却不发箭”,邵子还说“略微开启端绪,不要把道理说尽”。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天还说了什么呢!应当让人自己思考而得到它。“对儿女所希望的,要用来侍奉父亲”这四句话,都是君子的道。凡是自己对别人有所要求和期望,都是公心,都是天理,这就是君子的道;虽然人人都还没有做到,但修养它就可以达到。修养在言语和行为上。谨慎言语,内心就会忠信;勉力实行,事情就会笃实恭敬。内心真诚,事情又修治好了,君子的道就完备了。朱文正从《二戴记》中选取整篇或章句,用来补充《仪礼》的缺失,〔却不知道〕《仪礼》本来是经,《二戴记》本来是传,怎么可以用传来补经?不过〔可以把这些〕当作亡佚经文的传文;至于把原文拆碎分割,更是不可取。《明堂位》应当和《月令》作为一类来看。《明堂位》只能看前面一节,后面的内容都是伪作。《曲礼》说:天子设置天官,与司徒、司马、司空、司士、司寇合为六官。司士就是宗伯。六太属于天官,六府属于司徒,六工属于司空;另外三类已经亡佚了。这就是《周礼》的纲要。《周礼》只是《曲礼》的条目。吴临川把它们并列为三礼,不是很荒谬吗?所以我曾认为只有两种礼,因为经典说:“经礼三百,曲礼三千。”这只是〔二〕礼。观察大熔炉铸造金属,就能知道天地终始的道理。金属在炉中熔化,是使它开始生成;出炉凝结,是使它完成。熔化,是水开始的象征;凝结,是土终结的象征。金属熔化时,谁不认为它是屈曲的,却不知道这是生成的开始;伸展又有哪一种状态比它更大呢!金属凝结时,谁不认为它是伸展的,却不知道这是完成的终结;屈曲又有哪一种状态比它更大呢!始终相承,屈伸相互感应,而金属本身从未改变,这就是道的象征。《月令》是古代先王制定的制度,但其中也有秦人增补进去的内容,例如命令太尉以及设置县、鄙,便是秦代的制度。“诚,是使自己成就;道,是自己去践行。”所谓诚,就是内心真实;有了真实的内心,就能完全实现真实的道理,于是道便由自己践行了。所以说:“道,是自己去践行的。”这一章专门以诚为主旨,所以下文不再说“道自道”一句,只说树立诚心,一直到“所以随时采取适宜的措施”一句,才是在说道;道来源于真实的内心。《仪礼》原先一定有许多关于五礼的内容,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必定各有彼此交接的礼。所以《尚书》说:“上天规定的秩序有礼,难道由我来使五礼各有常法吗?”经书中的五礼,都应当是五伦之礼;因为礼就是用来实行五伦之道的。如今可惜《仪礼》不完整,只保存十七篇,而《礼记》是它的传文。《礼记》中有许多记载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礼的内容,但相应的经文已经不存在了。现在《礼记》中没有经文可以附属的篇章,应当看作杂传,放在后面,就像《易经》的《杂卦》以及上、下《系辞》一样,这样或许可以保留亡佚经文的一线意义。《仪礼》是经,《礼记》是传。《昏义》《冠义》等篇,正好解释冠礼、婚礼,就像《易经》中孔子的《彖传》《象传》《文言》正好解释经文义理,可以附在各卦之后。至于《哀公问》《孔子燕居》等通论各种礼的篇章,则像《系辞》上下篇、《说卦》《序卦》《杂卦》等通论《易》道的篇章,难以分别附在经文之后,应当列在后面。伊川撰写《明道墓表》,说孟子以后只有明道一人;有人因此认为他没有提到濂溪,便怀疑濂溪,这是错误的。伊川只是从明道排斥异端、捍卫圣道的功劳来说;明道排斥佛、老,与孟子排斥杨朱、墨翟,功劳相同。若从道和学问来说,周子、程子是一致的;看《墓表》全文就可以明白。《论语》中“学”字有时包含“知”的意思。“学而时习之”,学是求知,习是实行。土不应该和五行并列。水、火、木、金没有一样不是由土产生的。因此,稼穑不足以完全表现土的德性,甘味不足以完全表现土的味性;能够兼有五行而不混杂的,大概只有土吧!“求学问道没有别的,只是把放纵失散的心找回来罢了。”古代圣贤的话都以本心为根本。所谓学,就是广泛学习;所谓问,就是仔细审问,不过是想使心有所收摄、有所发明,从而得到本心罢了。这就是所谓求,不是凭空想象着去求。看“广泛学习而且坚定志向,恳切提问而且联系自身思考,仁就在其中了”,就是这个意思。《周礼》和《王制》相互表里对应;《王制》通论天下,《周礼》则讲王畿之内的事务。

咸、苦、酸、辛、甘,五行之用,非味也,故言作。盖五者味也,其作之者则用也。若以味言,则从革味如何辛?水之润下可积煮为咸。火之炎上,久则可为苦。木之曲直,其实可制之为酸。金之从革,其气已烈,即有辛意。又物之辣者,遇金气炒之愈辣。土之稼穑,煮之可成甘。此便是用处。然五行亦有兼用处,洪范特就其盛者言之耳。水亦有可为苦者、酸者、辛者、甘者。火亦有可为咸者,如烧灰煮水也;可为酸者,如以物近火,久则酸也;可为甘者,如煮物成甘也。木所生、土所生,皆可兼为咸、苦、辛矣。金亦可制咸、苦、酸、甘,但不如制辛者尤盛耳。

「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今人始学便说性,岂不是妄?惟其妄生想象,故有以为性恶者,有以为性善恶混者,有以为性有三品者,皆出於想象之私,见世间有此几样人,便谓如此。何曾见性之本原?故性即理也,极至之论。

皆一理也,自其所言则谓之文,自其所履则谓之礼,究其言则谓之博文,行其事则谓之约礼。文知而博矣,礼行而约矣。

明堂位曰:「昔者周公朝诸侯於明堂之位。」后人便讹以为周公摄位践阼朝诸侯,非也。盖周公制礼,使诸侯朝天子於明堂耳,故继以天子负斧扆南向而立,其后云:「此周公明堂之位也。」可见是周公制此礼。若云「周公朝诸侯」,大害义理。启后世乱贼之心,必此言也。周公践天子之位以下皆后儒附会,其文皆牵强附合,不可信。

周公祭以王礼,或是褒赠之类;如祀孔子亦以王礼,后世公爵者,死亦赠王,止可用於周公庙耳。其它则不可。明堂位云:「天子之礼。」固非。又云:「鲁公之庙文世室,武公之庙武世室。」决不是当时赐之之意,后代僣用因袭之弊耳。后儒因而附会之,甚害事。

「学问之道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此正是博学而详说之,将以反说约也。学问千绪万端,只是求此心而已。求心是至约处,既得此心,更有何事?若以求心便是学问之道,恐德孤了。不是博学、审问,使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优游厌饫,终是信不及,思不明,心生疑。学问中悟方自得。

礼记为仪礼传无疑。观服问首称「传曰」可验。

今乐记是一篇好文字,流传有格言在内,本言乐与礼对说,便有根本。乐者礼之终也,古别有乐经,已亡,今记特其义耳。

博我以文属知,约我以礼属行,知之虽有万殊,行之则是一理。

能原始则无始矣,能要终则无终矣。屈伸相感,循环无端,非知性者,孰能与於此!

「不怨天、不尤人」,此是圣人下学工夫,非循理乐天者不能,岂学者寻常可用力?故不怨天尤人,此孔子圣人之学也;非礼勿视、听、言、动,此颜子大贤之学也。敬恕,仲弓贤人之学也。各有分限。

洪范五行与五事对看。五行在天,化生人物,即有五事。人得其全,故五事备;物得其偏,故五事不备。植物尤其偏者,故止有心,亦不能思。动物中有貌者、有言者、有视听者、有思者,亦不能全,亦不能通於理,气偏故也。人独得气之全,故备五事。其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五行之性也。恭、从、明、聪、睿者,五事之性也。蔡氏以为五事之德,非也。咸、苦、酸、辛、甘者,五行之用也。蔡氏以为味,非也。肃、乂、哲、谋、圣者,五事之用也,故言作。

虫之感也,以春而鸣;草木之感也,以阳而生。观其所感,而天地之仁可见矣。虫之寂也,蛰而息;草木之寂也,归其根。观其所寂,而万物之仁可见矣。

「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列五者如摆棋子。「有弗学」以下至「己千之」,是下手处,如人著棋。「果能此道」,是指有弗学一节。「愚必明、柔必强」,则可以入圣至天道也。

中庸亦理一而分殊。道原於天,理一也;其间喜、怒、哀、乐,已发、未发,又有天地、有万物,是分殊也。及其至也,天地万物位育,亦反归於一耳,有原始反终之意。一篇之中皆此意。

山木之根可破石,此是至大至刚以直处。此气无处不到,大也。其力,刚也。物不能御,直也。其气之贯不分木石,木石非二物也。

观风草便是感应之理。风行草偃,伸而屈也;风去而草仰,屈而伸也。非特二物相感应,而风草各自有感应。风之来,伸也,而屈存焉;风之去,屈也,而伸生焉;是风之感应也。草之偃,屈也,而伸存焉;草之仰,伸也,而屈存焉;是草之感应也。公事有阴阳亦此埋。

命有厚、有薄,性有上智、下愚,道有君子、小人。是故君子修之为贵,修之者,所以复其命而达诸天地也。

和以言乎道也,中以言乎性也,命则不可言。

天将雨,人身必润;天将晴,人身必燥。此可见感应之理,此便是人即天地之气。

译咸、苦、酸、辛、甘,是五行的作用,不是单纯的味道,所以说“作”。五者本身是味,产生这些味道的才是作用。若只从味道来说,从革之味为什么一定是辛?水的润下之性,可以积聚并煮制成咸味;火的炎上之性,时间久了可以成为苦味;木的曲直之性,其果实可以制成酸味;金的从革之性,本来气势猛烈,就含有辛味;其他辛辣之物,遇到金气炒制,也会更加辛辣。土的稼穑之性,煮制可以成为甘味。这就是五行的作用。然而五行也有兼具其他作用的情况,《洪范》只是专门从各自最盛的方面来说罢了。水也可以成为苦、酸、辛、甘;火也可以成为咸味,如烧灰煮水,也可以成为酸味,如物品靠近火,时间久了就会发酸,也可以成为甘味,如把物品煮成甘味。木所生、土所生的东西,也都可以兼具咸、苦、辛味。金也可以制成咸、苦、酸、甘味,只是不如制成辛味时最为显著。“孔子关于性和天道的话,是不能听到的。”如今人刚开始学习便谈论性,难道不是妄言吗?正因为凭空妄想,所以有人认为性恶,有人认为性是善恶混杂,也有人认为性有三等;这些都出于个人的想象,看见世上有几类这样的人,便说人性就是这样。哪里真正见过性的本源呢?所以说“性就是理”,是最为彻底的论断。这些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从所说的内容来看,叫作文,从所践履的内容来看,叫作礼。穷究它的言论,叫作博文;实行它的事情,叫作约礼。文在认识上达到广博,礼在实行上达到简约。《明堂位》说:“从前周公在明堂之位接见诸侯。”后人便误解为周公代理天子登上天子之位,接见诸侯,这不对。周公制定礼制,使诸侯到明堂朝见天子罢了,所以接着说天子背负斧扆,面向南方站立;后面又说:“这就是周公所制定的明堂之位。”由此可见,这是周公制定的礼。若说“周公朝见诸侯”,就严重损害义理,开启后世乱臣贼子之心的,必定就是这种说法。至于“周公登上天子之位”以下的内容,都是后儒附会,文字全都牵强附合,不可信。周公以王的礼制祭祀,或许是褒扬、追赠之类的礼遇;如同祭祀孔子也用王礼,后世身为公爵的人,死后也追赠为王,但这种礼制只可以用于周公的庙,其他人不可以。《明堂位》说“天子的礼”,当然不对。又说“鲁公之庙是文世室,武公之庙是武世室”,绝不是当时赐予鲁国的意思,而是后代僭越使用、因袭沿用的弊病。后儒又据此附会,危害很大。“求学问道没有别的,只是把放纵失散的心找回来罢了。”这正是先广泛学习、详细说明,最终要反归于简约。学问千头万绪,不过是求得这颗心罢了。求心是最简约的地方;既然得到这颗心,还有什么别的事情呢?但如果认为求心本身就是学问之道,恐怕会使德行孤立。若不广泛学习、仔细审问,使心受到江海浸润、膏泽滋润,悠然游泳而充分涵养,终究会信得不够、想得不明,内心产生疑惑。必须在学问中有所领悟,才算真正得到。《礼记》作为《仪礼》的传文毫无疑问。看《服问》开头称“传曰”,就可以验证这一点。如今的《乐记》是一篇很好的文章,流传下来的文字中有格言在内;它本来就是把乐和礼相对论述,因此有根本依据。乐是礼的完成。古代另有《乐经》,如今已经亡佚;现在的《乐记》只保存了它的义理。用文献广博我,是属于知;用礼节约束我,是属于行。认识虽然有万般差别,实行起来却只有一个道理。能够追溯根源,就没有所谓开始;能够把握终结,就没有所谓终结。屈伸相互感应,循环往复没有尽头;不是懂得本性的人,谁能参与理解这个道理呢!“不怨天,不尤人”,这是圣人从日常事物入手的功夫;若不是遵循天理、安于天命的人,哪里能够做到?这难道是普通学习者可以轻易用力做到的吗?所以,不怨天尤人,是孔子作为圣人的学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是颜子作为大贤的学问;敬与恕,是仲弓作为贤人的学问。各有各的分限。《洪范》的五行应当和五事对照来看。五行存在于天,化育生成万物,于是人便有五事。人得到完整的气,所以五事齐备;万物得到的气有所偏,所以五事不齐备。植物尤其偏,所以只有心,却不能思考。动物中有具备容貌的、能发声的、能视听的、能思考的,但也不能全部具备,也不能通达道理,这是因为气有所偏。只有人得到完整的气,所以具备五事。润下、炎上、曲直、从革、稼穑,是五行的本性;恭、从、明、聪、睿,是五事的本性。蔡氏认为这是五事的德性,不对。咸、苦、酸、辛、甘,是五行的作用。蔡氏认为这是味道,也不对。肃、乂、哲、谋、圣,是五事的作用,所以说“作”。虫受到春气感应,便在春天鸣叫;草木受到阳气感应,便生长。观察它们所受到的感应,就可以看见天地的仁。虫寂静时,是蛰伏休息;草木寂静时,是回归根部。观察它们的寂静,就可以看见万物的仁。“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列举这五项,就像摆放棋子一样。“有弗学”以下直到“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是开始下手的地方,就像人开始落子下棋。“果能此道”,是指“有弗学”这一节。“愚必明,柔必强”,这样就可以进入圣人境界,达到天道。《中庸》也讲理的一致和分殊。道源于天,这是理的一致;其中喜、怒、哀、乐,有已发和未发,又有天地和万物,这是具体的分殊。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得其养育,也重新归于一致,含有推究开始、返观终结的意思。全篇都是这个意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山中树木的根能够破裂岩石,这是达到至大至刚而又直的地方。这种气无处不到,是大;它的力量刚强,是刚;万物不能抵御它,是直。它的气贯通其中,不分木和石;木与石并不是两种不同的东西。观察风吹草伏,就可以看见感应的道理。风吹来,草倒伏,这是由伸展转为屈曲;风离去,草抬头,这是由屈曲转为伸展。不只是风和草两物相互感应,风和草各自也都有感应。风吹来是伸展,其中却保存着屈曲;风离去是屈曲,其中又产生伸展,这就是风的感应。草倒伏是屈曲,其中仍保存着伸展;草抬头是伸展,其中仍保存着屈曲,这就是草的感应。公事中的阴阳变化也是这个道理。天命有厚薄,人的性分有上智和下愚,道路上有君子和小人。因此,君子以修养自身为可贵;修养自身,是为了恢复自己的天命,并使自己通达天地之道。说和,是在谈道;说中,是在谈性;至于命,则不可用言语说明。天将下雨,人的身体必然感到湿润;天将放晴,人的身体必然感到干燥。这可以看见感应的道理,也正说明人就是天地之气。

周礼本圣人作,有后人添入者。如梦人及盟咀之事非圣人作,及酒人、盐人、醢人,皆琐碎之甚,圣人决不如此。若要用,大率要斟酌损益。

以一得一失去取人者,其人即亦以一得为得,如此其人必执德不弘,可以为善士,不可以为见道。

大学言敬恕之理也。明明德,敬也,故言缉熙敬止;亲民,恕也,故言藏身不恕,言絜矩。敬者所以存恕之理,恕者所以行其敬之理,一体而已。

奥?,五祀也,奥即中□也。媚皆谓不当祭而祭者也,以喻媚君媚权臣,皆不当媚也。媚则非天理矣,故言得罪於天。

有一本而二物者,树上寄生是也。有二物而一气者,二树相接而连理是也。只是气之所为耳。

致中和只是一理,未有中而不和者,亦未有和而不中者。文公以天地位、万物育分中、和,窃恐未然。又分心气,无此理。心正而后气顺,气顺而后天地之和应,故位育,故天地万物本吾气也,致中和者也,志一则动气也。

火之明,水之光,是阴阳之精华,与日月同。

人无有不善。闻昔时杨武有一贼首,拿其妻子俱不恤,及拿至其母便出。出即死矣,而出,是其良心也。因其良心而导之,无不可善者,在上者转移之尔。

世人皆说石翁禅学,不然。初年想亦从这里过来,观教人只以周子圣学章无欲为言。及某梦一老人,说要山中坐一百日,以告翁,翁不欲,云:「只恐生病。」又说:「东所说虽在膏火煎熬之极,而常有清凉之气,此是禅学。」观此可知。

一得未可以取人,一失未可以绝人,须察其所由所安,定其人品。「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与仁同功者,则其事可知也;与仁同过者,则其心可知也。功可勉而为也,管仲是矣;过非勉而为也,子高是矣。一部论语皆教人在事上求。

文义不同而理自通者,不害为自得。如孟子引诗、书或不同本指,或断章取义,何害?

看书只得文义晓然,即用以涵养,不可只以此讲论。试看自尧、舜至孔、孟,何曾讲书辩文义异同。

明道言:「常人食饭在脊梁上过,某食饭在肚里过。」在肚里过便是执事敬,在脊梁上过便是忘。

常恨石翁分明知廷实之学是禅,不早与之斩截,至遗后患。翁卒后,作墓表,全是以己学说翁,如不以手而能书,不以心而能诗,全是禅意,奈何!奈何!

初年斋戒三日,始求教白沙先生,先生先叹曰:「此学不讲三十年矣。」少顷讲罢,进问:「今门下见有张廷实、李子长,而先生云:「『不讲学三十年』,何也?」先生曰:「子长只作诗,廷实寻常来只讲些高话,亦不问,是以不讲。此学自林缉熙去后已不讲。」予后访廷实,廷实因问白沙有古氏妇静坐,如何?予应曰:「坐忘耳。」张曰:「坐忘是否?」予应曰:「若说坐忘,便不识颜子。」张曰:「不然,三教本同一道。」予知其非白沙之学,因叩之云:「公曾问白沙先生否?」张曰:「未曾问,只是打合同耳。」乃知先生之说不诬也。

日升於东方,秉阳精也。月生於西方,受阴精也,阳常盈,阴常亏。阳常盈,阳一也;阴常亏,阴二也。故君子一之为贵。中庸戒慎恐惧与慎独皆只是敬,皆一段工夫,无分动静,二之即非敬矣。后一节即是解前节,隐微即不睹不闻,慎独即戒慎恐惧,是故君子必慎其独,即结上文意。后儒便以分动静,故头绪多了。原来只有一段涵养工夫,及至未发之中,已发之和,其动静浑是天理。及致中和亦是一段工夫,何曾分如此是致中,如此是致和,致则皆致。又后儒以慎独一节是省察,亦非也。谓之慎独,非涵养而何?

看仪礼,多一揖一让不得,少一揖一让不得,与夫一拜一兴,皆天理也。

仪礼之记乃本传也,礼记乃其义耳。射不主皮,射礼之记文也。孔子引之。乃知此记甚古,或同仪礼时有也,诸礼皆然。

吾年五十而后学渐得力,盖从前未曾深加致知之功,虽力行涵养而未能真知,是以未能无惑也。始知博学、审问、谨思、明辩、笃行,阙一不可。是故大学之教,必知止而后有定,譬如夜行无烛,其心眩惑,安能直前?

五经四书不可不读,须如胡文定,周而复始,玩味终身可也。盖吾辈读书,与今人夸多斗靡者,其意公私既不同,至於所用处尤不同,吾辈读书正欲知止明理,敬以存之,知行并进耳。

学问思辩不必以议前辈为嫌,此乃俗人之见耳。若非讨论时及,语非其人,即涉此嫌矣。如朱子中庸或问,吕、游、杨、侯、张子之言,无不为之非议去取者;虽程子之说,犹或不能不致疑焉。以此讲学何害?

译《周礼》本来是圣人所作,但也有后人增补进去的内容。例如梦人以及盟咀之事,不是圣人所作;酒人、盐人、醢人等官职,也琐碎得过分,圣人绝不会这样。若要采用,大体上必须斟酌取舍、增减调整。如果只凭一个优点或一个缺点来取舍、评判人,那么这个人也会把一个优点当作全部的优点。这样的人一定是德行狭窄,可以成为一个善人,却不能说已经见到道。《大学》讲的是敬与恕的道理。彰明光明的德性,是敬,所以说“缉熙敬止”;亲近人民,是恕,所以说“藏身不恕”,又说“絜矩”。敬,是用来保存恕的道理;恕,是用来实行敬的道理,二者本来是一体。奥〔?〕是五祀之一,奥就是中〔□〕。所谓媚,都是指不应当祭祀却去祭祀;以此比喻谄媚君主、谄媚权臣,也都是不应当谄媚的。谄媚就不是天理,所以说会得罪上天。有根本相同而成为两种事物的,树上寄生植物就是这样。有两种事物而共同承受一气的,两棵树连接而生连理枝就是这样。这都只是气的作用。达到中和只是同一个道理;没有有中而不和的,也没有有和而不中的。文公把“天地位、万物育”分别解释为中与和,我私下认为恐怕不对。又把心和气分开,也没有这样的道理。心正以后气才顺,气顺以后天地之和才会响应,所以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以生育;天地万物本来就是我的气,这就是达到中和;志向专一就能发动气。火的明亮、水的光辉,是阴阳的精华,与日月相同。人没有不善的。听说从前杨武手下有一个贼首,官府捉拿他的妻子儿女,他都不顾惜;等捉到他的母亲,他便出来了。出来就会被处死,但他还是出来了,这就是他的良心。顺着他的良心加以引导,没有不能使之向善的人,只在于居上位者加以转移教化罢了。世人都说石翁学习禅学,并不是这样。他早年或许也曾从这条路上经过;看他教人,只以周子《圣学章》中的“无欲”为说。后来我梦见一个老人,说要在山中坐一百天,把这话告诉石翁;石翁不愿意,说:“只怕会生病。”老人又说:“东所说的,虽然处在灯火煎熬的极端境地,却常有清凉之气,这就是禅学。”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了。有一个优点,不能因此就取用一个人;有一个过失,也不能因此就断绝一个人。必须考察他的行为由来和内心所安,以确定他的人品。“君子中也有不仁的,大概有吧;从来没有小人而仁的。”与仁有同样功效的人,他的事情就可以知道;与仁有同样过失的人,他的内心也可以知道。功效可以勉力做成,管仲就是这样;过失却不是勉强做出来的,子高就是这样。《论语》全书都在教人从事情上求取道理。文字意义虽然不同,而道理本身能够贯通,并不妨碍成为自己的心得。比如孟子引用《诗经》《尚书》,有时与原书本旨不同,有时断章取义,又有什么妨碍呢?读书只要把文字意义看得明白,然后用来涵养自己,不可以只拿来讲论。试看从尧、舜到孔子、孟子,什么时候曾专门讲解书籍、辨析文义异同呢?明道说:“普通人吃饭,饭从脊梁上经过;我吃饭,饭从肚子里经过。”从肚子里经过,就是做事时保持敬;从脊梁上经过,就是心不在焉、忘却所做之事。我常常遗憾石翁明明知道廷实的学问是禅学,却没有早点和他彻底划清界限,以至于留下后患。石翁死后,撰写墓表,完全用自己的学说来解释石翁,如说“不用手也能书写,不用心也能作诗”,全是禅学意味,为什么这样呢!为什么这样呢!早年我斋戒三日,才去向白沙先生求教。先生先叹息说:“这种学问已经三十年没有讲了。”过了一会儿讲完,我进前问道:“如今门下有张廷实、李子长,而先生说‘三十年没有讲学’,这是为什么?”先生说:“子长只会作诗,廷实平常来只讲些高深空话,也不提问,所以说没有讲学。这种学问自林缉熙去世以后就没有人讲了。”后来我拜访廷实,廷实于是问白沙先生关于古氏妇人静坐的事,怎么样。我回答说:“那只是坐忘。”张氏说:“坐忘是对的吗?”我回答说:“如果说是坐忘,便是不认识颜子。”张氏说:“不是这样,三教本来同出于一道。”我知道这不是白沙的学说,于是追问:“您曾经向白沙先生请教过吗?”张氏说:“从未请教过,只是把各种说法拼凑在一起罢了。”这才知道先生的话没有说错。太阳从东方升起,承受的是阳气的精华;月亮在西方生成,承受的是阴气的精华。阳气常常充盈,阴气常常亏缺。阳气常常充盈,是因为阳只有一个;阴气常常亏缺,是因为阴有两个方面。因此君子贵在专一。《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和慎独,都只是敬,都是同一段功夫,并不分别动静;一旦分成两个,就不是敬了。后一节正是在解释前一节:隐微,就是不睹不闻;慎独,就是戒慎恐惧。因此君子一定慎独,也就是承接上文的意思。后来的儒者却把它分为动静,于是头绪就多了。原来只有一段涵养功夫;至于未发之中、已发之和,无论动静都全是天理。达到中和也是一段功夫,哪里曾分成这样是达到中、那样是达到和?所谓达到,都是达到。后来的儒者又把慎独一节说成省察,也不对。既然称为慎独,难道不是涵养吗?看《仪礼》,多一个作揖、谦让不行,少一个作揖、谦让也不行;至于一拜一兴起,也都合乎天理。《仪礼》的“记”本来就是传文,《礼记》则只是阐发它的义理。“射不主皮”是射礼的记文,孔子曾引用它。由此可知,这种“记”非常古老,或许与《仪礼》同时存在;其他各种礼也都是如此。我到了五十岁以后,学习才渐渐得力。大概是因为从前没有深入下求知的功夫,虽然努力实行、涵养自己,却没有真正的知,所以不能没有疑惑。现在才知道博学、审问、谨慎思考、明辨、笃行,缺少任何一项都不可以。因此,《大学》的教导一定是先知道应该止于何处,然后才能心志安定。譬如夜间行走没有蜡烛,心中眩惑,怎么能够一直向前呢?五经、四书不可不读,必须像胡文定那样,周而复始地阅读,终身玩味也可以。我们这一辈人读书,和今天那些夸耀读得多、争比华丽的人,动机有公私之别;至于读书所要达到的作用,更是不同。我们读书,正是想知道应该止于何处、明白道理,用敬来存养它,使知和行一同进步罢了。求学、问道、思考、辨析,不必因为议论前辈而感到忌讳;这只是世俗人的看法。如果不是在讨论时恰好涉及,或对方不是适合谈论的人,就会触及这种忌讳。比如朱子《中庸或问》中,对吕、游、杨、侯、张子等人的说法,没有不加以批评、取舍的;即使程子的学说,有时也不能不提出疑问。这样讲学有什么妨碍呢?

学者多以伊川叙明道先生墓:「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而不及濂溪,遂疑濂溪之学,殊不知此只叙其辩异端辟邪说。明道之功,以继孟子闲先圣之后耳。若以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遂疑自古圣人之非,可乎?故自孟子之后一人,及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皆以事功言也。

浮海之叹,圣人之情见乎辞。好勇过我,故从者其由。无所取裁,抑而教之也。

朱子格物穷理之功甚精,与程子之说何异?只程子主於涵养,朱子主於穷索。若穷索中知有涵养之意,如手持足行而心志有定,二者工夫夹进,乃为得也。

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至正者,道也。

无欲而好仁,无畏而恶不仁,皆非有为而为之者也。

忠恕一也。忠犹人之心也,恕犹人之四肢耳目也。其犹耳目四肢,非心则不能运用矣。故无忠则不能为恕。孔子之门无有独言恕者,有一言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所以行之者忠也。

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中心为忠,如心为恕,天道也。所谓充拓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者也,故以明一贯。忠恕者,一贯之别名耳,初无异也。中庸:「忠恕违道不远。」尽己为忠,推己为恕,人道也。由是而上达焉,则是一贯矣。

周官六篇如月令十二章各有分属,乃当时布政之书也。孔子说:「吾学周礼。」非特今之周官,但周之礼即是。如仪礼亦周公作,皆是也。

中庸一篇皆为学者作,其举圣人天道,不可与人道对说,不过将圣人作个标的,令贤者勉而至之耳。如二十二章,「惟天下至诚」至「与天地参」,是标的也。「其次致曲」至「为能化」,勉学者至之也。其它皆然。

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如人有两足,不可偏废,而义方之力尤切。敬如人持刀,义如人杀贼,纔到手便分生死胜负。若不杀贼,刀为无用。

中庸一篇总是一篇文字,无许多节目。首章是个头脑,其下节节每举圣人之事,而欲学者法之,说了又说。正如易系辞,重复而意不同,不过要深切著明以勉人之意。一一分属,及一一分天道人道,恐无意味。

气之精而灵应者即心,其纯粹至善即性,性即理,不可外气求性,而外有所谓理也。天地间万物只是一气而已。故气之偏者,即蠢然为物;气之中正者,则浑然为圣人;及气之病而痿痹者,即谓之不仁;病风狂者,即不知义理。故知气为定品,性为虚位,是故气质之性非天地之性,天地之性一而已矣。告子「生之谓性」,不知天地之性中正纯粹精也。

「?武子,邦有道则智」,自见其材也。「邦无道则愚」,韬晦以全身也,韬晦非盛德者弗能。而孔子称遽伯玉「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曰「可卷而怀」,则知无道而愚者难,故曰不可及也。若云有道无事可见,则无乐则行之之具,若云无道不知避难,则无忧则违之之义,何足称乎?或曰:「无道韬晦,当成公之时,何以不避艰险?」曰:「非全不事,但不露其才,默足以容耳。」

人心道心只是一心。心得其正时,纯是天理,故谓之道心;心不得其正时,便为己私,故谓之人心。人心,有我之心也;道心,天心也。先儒谓出乎天理之正者道心,则是也;谓发於形气之私者人心,则恐未然。凡谓之心皆指具於形气者言,惟得其正,则道心也。又谓虽上智不能无人心,虽下愚不能无道心。又谓道心常为一身之主,人心每听命焉。是有二心相役,此处不能无疑。

真西山大学衍义不及治国平天下,使人知是一本耳,正有深意可玩索。丘文庄乃作衍义补,是犹漆了断弦琴,规圆方竹杖也。

杨少默初见,即叩之曰:「子读何书矣?」少默曰:「吾若有求焉而未知读也,吾且读子之内外编。」曰:「子盍急先务矣,盍急求其用之方矣。夫人之初志也,若强弩然,其始发也力,及其末也,不能穿卤蒿。何者,其力尽也,微也。故师久则老,老则无功。其犹夫人之志乎!是故不可不急先务,其所用力之方矣。」

译求学者多因伊川在《明道先生墓表》中叙述“孟子以后只有一人”,却没有提到濂溪,于是怀疑濂溪的学问。他们却不知道,这只是叙述明道辨斥异端、排除邪说的功劳。明道的功劳,在于继承孟子、捍卫先圣之道罢了。若因为说“自有人类以来,未有如孔子者”,便怀疑自古圣人,难道可以吗?所以“孟子以后只有一人”和“自有人类以来未有孔子”,都是从事功方面说的。孔子关于泛海的感叹,是圣人的真实情感显现在言辞中。子路喜好勇力超过我,所以跟随者就是子路。孔子没有什么可取法裁定的,只是压制他的锐气来教导他。朱子的格物穷理功夫非常精细,和程子的学说有什么不同呢?只是程子着重涵养,朱子着重穷究探索。如果在穷究探索中也知道涵养的意义,就像手扶持、脚行走而心志安定;两方面的功夫一同推进,才是正确的。内心不妄为,以此守住至正。至正,就是道。没有私欲却喜爱仁,没有畏惧却厌恶不仁,这些都不是有意造作、勉强做出来的。忠和恕其实是一回事。忠就像人的心,恕就像人的四肢和耳目。四肢耳目若没有心,就不能运用。因此,没有忠就不能做到恕。孔子的门人中,没有单独只讲“恕”的;有一句话可以终身实行的,大概就是“恕”吧!实行恕的根本就是忠。夫子的道,不过是忠和恕罢了。“中心”就是忠,“如心”就是恕,这是天道。所谓充实扩展开来,就会达到天地变化、草木繁茂的境界,所以用它来说明“一以贯之”。忠恕只是“一以贯之”的别名,起初并没有不同。《中庸》说:“忠恕离道不远。”竭尽自己的心力叫忠,把自己的心推及别人叫恕,这是人道。由此向上通达天道,就是“一以贯之”了。《周官》六篇,正如《月令》十二章一样,各有分别归属,是当时发布政令的书。孔子说:“我学习周礼。”这不只是今天所说的《周官》,周代的礼制本身就是如此;像《仪礼》也是周公所作,都属于这一类。《中庸》一篇都是为求学者而作的。它提出圣人和天道,不能把它们与人道对举来讲,不过是把圣人树立为目标,使贤者努力达到罢了。例如第二十二章从“只有天下至诚”到“与天地参”,是树立目标;从“其次致曲”到“能够化育万物”,是勉励求学者达到这一目标。其他各处都是如此。以敬使内心正直,以义使外在行为方正,就像人有两只脚,不能偏废;但使外在方正的义,其力量尤其紧要。敬好比人手持刀,义好比人用刀杀贼,刀一到手,马上就分出生死胜负。若不杀贼,刀便没有用处。《中庸》整篇本来就是一篇文字,并没有许多分节。开头一章是总纲,下面一节一节地举出圣人的事迹,要求求学者效法,反复讲说。正如《易系辞》,虽然重复,意义却各有不同,不过是要把道理讲得深切、明显,以勉励人罢了。若一一划分归属,又一一分别为天道、人道,恐怕反而没有意味。气中精微而有灵性的应感部分就是心;气的纯粹至善就是性;性就是理。不能离开气另求性,也不能在气之外另有所谓理。天地之间万物都只是一气罢了。因此,气偏斜的,就昏昧地成为物;气中正的,就浑然成为圣人;气患病而痿痹的,就叫作不仁;患风狂病的,就是不知义理。所以应知道,气决定了人的品类,性只是一个虚位。因此,气质之性不是天地之性,天地之性只有一个。告子说“人的生来状态叫作性”,却不知道天地之性是中正、纯粹、精微的。“宁武子,国家有道时就显露智慧”,这是显现自己的才能;“国家无道时就装作愚拙”,是收敛隐藏以保全自身。能够收敛隐藏,不是德行盛大的人不能做到的。孔子称许遽伯玉说:“国家无道时,就可以把道卷起来藏在怀中。”既然说“可以卷起来藏在怀中”,便可知在无道时装作愚拙是很难的,所以说别人不能赶得上他。若说国家有道时没有事情可以显现,那么就没有在没有欢乐时仍然实行道的条件;若说国家无道时不知道躲避祸患,那么就没有在没有忧患时仍然违背道的意义,这样又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有人说:“无道时收敛隐藏,那么在成公时期,为什么不躲避艰险?”回答说:“并不是完全不做事,只是不显露自己的才能,默默地做到能够容身罢了。” 人心和道心其实只是一个心。心合乎正道时,纯粹是天理,所以叫道心;心不合乎正道时,便成为自己的私欲,所以叫人心。人心,是有我的心;道心,是天的心。前代儒者说,出于天理之正的是道心,这话是对的;说发自形体和气质之私的是人心,恐怕未必如此。凡是说“心”,都是指具于形气之中的心;只有合乎正道,才是道心。又有人说,即使上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人心,即使下等愚昧的人也不能没有道心;又说,道心常常作为一身的主人,人心常常听从它的命令。这好像是有两个心彼此役使,其中颇有可疑之处。真西山的《大学衍义》没有讲到治国平天下,是为了使人知道万事本来一体,其中正有深意,值得玩味探究。丘文庄却作《衍义补》,这就好比给断了弦的琴重新上漆,又好比把方竹杖削成圆的,都是徒劳无益。杨少默初次来见我,我便问他:“你读了什么书?”少默说:“我若有所求,却还不知道读什么;我姑且读您的《内编》《外编》吧。”我说:“你为什么不赶紧从最重要的事情做起,为什么不赶紧寻求把所学付诸实践的方法呢?人的初志,就像强弩一样,刚发射时力量很大,到末了却连卤蒿也穿不透。为什么呢?因为力量已经耗尽,变得微弱了。所以老师教得久了就会衰老,衰老了就没有功效。人的志向不也是这样吗?因此不可不赶紧从最重要的事情和用力的方法做起。”

或问正朔月数之异。甘泉子曰:「正也者,正也,其所以为正之月也。以为正,则亦以为始月也。」或曰:「以为始月也,则亦可以为春乎?」曰:「可。人以为正者,寅也,则夏以为春。地以为正者,丑也,则商以为春。天以为正者,子也,则周以为春。」曰:「敢问何义?」曰:「三阳之月,皆可以为春。夫天地人之初也,开於子,辟於丑,生於寅。开以始之,辟以遂之,生以成之,故皆可以为春也。春也者,岁之初也;正月也者,月之初也。阳也者,养也。王者,奉天地以养万物也。」或曰:「其如岁时之不定何?」曰:「子月不可以为来岁之始,则子时独可以为来日之始也乎?是故君子观一日之运,可以知一岁之运矣。夫阳始於子而极於巳,故可以为春为夏。春也者,蠢也,阳气蠢然而生也。夏也者,大也,阳气至此始大也。阴始於午而极於亥,故可以为秋为冬。秋也者,抽也,至是阳极而阴抽也。冬也者,终也,万物至是成而告终也。」或曰:「三代正朔异,而月数不可改也,如之何?」曰:「如正朔而月数不改,则名义不正,於何称正?於何称月乎?」或曰:「有征乎?」曰:「有。吾征诸书、诗、春秋、语、孟耳矣。」曰:「其征诸书也何?」曰:「书曰『协时月』,则春、夏、秋、冬之时容有不同者矣,月数之起容有不同者矣。」诘之者曰:「伊训『元祀十有二月』,非月数不改乎?」曰:「非也。古之举大事,有以正月者,有不以正月者。以正月者,虞书『正月上日受终於文祖』是也,行大事可用正朔者也。伊训『元祀十有二月』,则仲壬初丧,太甲告即位,不得以择月日也。」「其征诸春秋也何?」曰:「其用周之子月始者,则成十年六月丙午,晋侯使甸人献麦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也。其用周之时,则僖十年冬,大雨雪,是以酉戌为冬也。哀二十八年春无冰,是以子丑月为春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狩,冬田名也,是夏之冬为春也。定十三年夏,大搜於比蒲;次年又书五月大搜於比蒲;搜,春田名也,是以夏之春为夏也。春秋书春王正月,以正月系春之下,则月数之起,其随春乎!以王加於正月之上,明其为王之正月,而非其它之正月矣乎!其必有他之正月矣乎!又因王之正月,其可以见春乃王之春,而非其它之春也乎!其必有他之春也乎!」曰:「其曰『他』者何?」曰:「盖夏、商之余民各因其有故俗,而列国或各建正朔以自异,容或有不同者也。」曰:「其征之诗也何?」曰:「周诗有曰:『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维夏,明周时也;徂暑明周候[也。如]曰夏之暑,夫人知之,何假言乎,则其改也已明。」曰:「豳[诗]七月九月之类,何也?」曰:「寅月起也。」「一之日二之日何月也?」曰:「子月起也。」「并载一诗而不同,何也?」曰:「诗因民俗者也。民俗三代并行之,故先王欲协而正焉耳。夫人情风俗不同,而天象时气有定,故流火之言,可以知其为夏之七月,觱发栗烈之言,可以知其为周之一二月也。其月数未尝不改也已明。」「其征论语也何?」曰:「孔子曰:『行夏之时。』时、四时,春、夏、秋、冬也。既曰『行夏之时』,其必有非夏之时也乎!」其征之孟子也何?」曰:「孟子:『七八月之间旱。』未月也,苗时也。『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明周制也。如曰月数不改,则夏七八月,非忧旱之时矣。夏十一二月杠梁,为后时之政矣。夫三代正朔不同,而时月以异也。由是观之,则见月令祸福之说为谬作,而非先王之书也。盖三代之制,以为正则以为春,而以起月数也。蔡氏谓『三代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是以正朔为虚器,月数为无由,盖未之睹耳矣。」「阳明子曰:『后圣有作者,其以子月阳生为春乎!』」甘泉子曰:「先王有之矣,而非以为善也,故孔子善夏时。盖阴阳无截然之理,故冬也,阳生其中矣;夏也,阴生其中矣。故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妙之至也。」(此正朔月数论)

惟天之命,於穆不已者,道之体也。纯亦不已,文王所以体道也。

斲木为师而敬礼之久,则有感通之神,故谷亭黄石可以为帝者师。非夫木石之力也,精诚之极也。今之事师弗敬信,传而弗习者,其欲成也,不亦难矣乎!

回也,闻一以知十,是故首尾尽矣,至矣,无以加矣。赐也闻一以知二,举其一二而遗其八九,可谓尽矣至矣乎?是故一也、二也、十也,皆以其一事分数言之者也,是故浅深之相悬矣。易曰:「精义入神。」知十之谓也。

或问闻一以知十。曰:「一物而首尾彻矣,其颜子博约之功乎!」

译有人问正朔和月份数目不同的问题。甘泉子说:“所谓正,就是确定正朔,确定作为正朔的那个月;既然把它定为正朔,也就把它定为开始的月份。”有人说:“既然把它定为开始的月份,也可以把它定为春天吗?”回答说:“可以。以人为正朔,就是寅月,因此夏代把寅月定为春;以地为正朔,就是丑月,因此商代把丑月定为春;以天为正朔,就是子月,因此周代把子月定为春。”问:“请问这是什么道理?”回答说:“三阳之月,都可以称为春。天地人的开端,始于子月,开辟于丑月,生长于寅月。子月开始它,丑月使它发展,寅月使它完成,所以都可以称为春。春是四时的开端,正月是月份的开端。阳就是养。君王奉行天地之道,以养育万物。”有人问:“那一年四时不固定该怎么办?”回答说:“如果子月不能作为下一年的开始,那么子时难道单独可以作为第二天的开始吗?所以君子观察一天的运行,就可以知道一年的运行。阳气始于子而盛极于巳,因此子月可以作为春,巳月可以作为夏。春,就是蠢动,阳气在这时蠢然而生;夏,就是盛大,阳气到了这时才开始盛大。” 阴气始于午而盛极于亥,因此午月可以作为秋,亥月可以作为冬。秋,就是收敛,到了这时阳气达到极盛而阴气开始收敛;冬,就是终结,万物到了这时成熟而告终。”有人说:“三代的正朔不同,但月份的数目不能改变,这该怎么办?”回答说:“如果正朔不同而月份数目不改变,那么名称和意义就不正,凭什么称作正朔,凭什么称作月份呢?”有人问:“有证据吗?”回答说:“有。我只能从《书》《诗》《春秋》《论语》《孟子》中取证。”问:“从《书》中怎样取证?”回答说:“《书》说‘协调四时和月份’,可见春夏秋冬的时序容许不同,月份数目的起算也容许不同。”诘问者说:“《伊训》说‘元年十二月’,难道不是月份数目没有改变吗?”回答说:“不是。古代举行大事,有在正月举行的,也有不在正月举行的。在正月举行的,如《虞书》说‘正月初一,在文祖庙接受帝位’,这是举行大事可以使用正朔的情况。《伊训》说‘元年十二月’,是因为仲壬刚刚去世,太甲宣布即位,不能选择月份和日期。”又问:“从《春秋》中怎样取证?”回答说:“它采用周代以子月为开始的例子,如成公十年六月丙午,晋侯派甸人进献麦子;” 僖公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晋国灭掉虢国;僖公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太阳运行到最南。它采用周代时令的例子,如僖公十年冬天下大雪,这是把酉、戌月作为冬季;哀公二十八年春天没有冰,这是把子、丑月作为春季。桓公四年春正月,鲁桓公在郎地打猎;哀公十四年春天,在西边打猎而捕获麒麟。“狩”是冬季田猎的名称,这是把夏代的冬季称作春季。定公十三年夏,在比蒲大规模田猎;第二年又记载五月在比蒲大规模田猎。“搜”是春季田猎的名称,这是把夏代的春季称作夏季。《春秋》记载“春王正月”,把正月系在春字之下,那么月份数目的起算,难道不是随着春季吗?把“王”字加在“正月”之上,难道不是说明这是周王的正月,而不是其他正月吗?难道一定还有别的正月吗?又因为说“王之正月”,难道不可以看出这是周王的春,而不是其他的春吗?难道一定还有其他的春吗?”问:“所说的‘其他’是什么意思?”回答说:“大概夏、商的遗民各自沿用本来的旧俗,诸侯国也有各自建立正朔以区别于周代的,因而容许有所不同。”问:“从《诗》中怎样取证?”回答说:“周诗说:‘四月是夏季,六月暑气到来。’” “四月是夏季”,说明这是周代的时令;“暑气到来”,说明是周代的气候。如果说夏代四月正是暑热,人们本来都知道,何必特意说呢?可见月份制度已经改变,这是很明显的。”问:“《豳诗》中的七月、九月之类是什么意思?”回答说:“是从寅月开始计算。”“一之日、二之日是哪个月?”回答说:“是从子月开始计算。”“同一首诗并列记载两种不同的月份,为什么?”回答说:“《诗》是依据民间习俗写的。三代的民间习俗并行存在,所以先王想加以协调并确定下来。人的情感风俗各不相同,但天象时气有固定规律。因此,‘流火’的话可以知道是夏代七月;‘觱发栗烈’的话可以知道是周代一、二月。月份数目确实已经改变,这也很明显了。问:“从《论语》中怎样取证?”回答说:“孔子说:‘实行夏代的时令。’时,就是四时,即春夏秋冬。既然说‘实行夏代的时令’,那么一定有不是夏代时令的时令吧!”问:“从《孟子》中怎样取证?”回答说:“《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这是夏历的月份,是禾苗生长的时节;又说‘年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这明显是周代制度。如果说月份数目不变,那么夏历七八月就不是担忧旱灾的时节了。” 夏历十一、十二月修筑桥梁,就成了错过时令的政事。三代的正朔不同,所以时令和月份也不同。由此看来,《月令》中关于祸福的说法是错误的著作,并不是先王的书。三代的制度是:确定正朔,也就确定春季,并由此开始计算月份。蔡氏说“三代正朔不同,但都从寅月开始计算”,这是把正朔看成空有其名的器物,使月份数目没有依据,大概是没有看明白。阳明子说:“后世圣人如果有所创作,大概会把子月阳气产生的时候定为春季吧!”甘泉子说:“先王已经这样做过,但并不认为这样好,所以孔子称许夏代的时令。大概阴阳并没有截然分开的道理,所以冬季之中有阳气产生,夏季之中也有阴气产生。因此说‘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始终’,这是极其精妙的。”(此为《正朔月数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月〕 只有上天的命令深厚美好而永不停息,这是道的本体。纯粹而又永不停息,是文王体察并践行道的地方。把木头雕成老师的形象,长久恭敬礼敬它,就会产生感通的神妙力量,所以谷亭的黄石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这并不是木石本身的力量,而是精诚达到极点的结果。如今事奉老师却不恭敬、不相信,接受传授却不去温习,想有所成就,不也很难吗?颜回听到一点便能推知十点,因此首尾都能贯通,达到极致,再没有可以增加的了。赐听到一点只能推知两点,只举出其中一二而遗漏八九,可以说已经穷尽、达到极致了吗?所以“一”“二”“十”,都是就同一件事分别说其数量;由此可见,深浅之间相差悬殊。《易》说“精研义理而达到神妙”,说的就是能知十。有人问“听到一点便能知道十点”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从一件事就能彻底通晓它的始末,这大概就是颜子的博学与约取之功吧!”

「征诸庶民,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理一耳,宇宙内理一而已。「洋洋乎发育万物,峻极於天。」道之流行於化育之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道之流行於伦理之间。充塞宇宙皆是道也,默而成之,存乎其人。

察言观色,非窥伺逆诈之谓也。盖因征於色发於声者,见我之过,自修益力矣。

尽心者,心体至大,人鲜能尽之,是以滞於偏,蔽於物,而不见性之全体。故必致广大,极高明。尽其心,乃能知性之全体。理,天之理也,故知性则知天。存心养性以事天,必先知之而后可以养之,否则所养者何物也?

「瞻之在前」,若有见也。「忽焉在后」,后,不见也。「如有所立卓尔」,则真见其常在前而不复后矣。见之未易而得之尤难也。故曰「末由也已」。此颜子所以有若无,实若虚也。若曰「得之」,何以为颜子?

知命者,不怨天;知性者,不尤人。

遇不顺者必反己,反之又反,以至於尽己,直推至贤圣之域矣。

凡人有甚怒及横逆之加,则其人如病狂初作,不可便与之辩,但当以理自克,久之则其人自悔,如病苏也。持此以行诸夷夏,无不可矣。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圣人示人以道体。与「鸢飞鱼跃」、「川上」一类。

中庸「天命之谓性」三句是头脑。「道也者」至「天下之达道」,率性体道之功也。「致中和」者,修道立教之事也,「天地万物位育」,所以全尽天命,非分外有加也。天命者,父母全而生之,天地位万物育者,子全而归之。

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皆一家之中,有此数等人,一辟著便偏好偏恶,不得公正。群心不服,家便殽乱不齐矣。故有家国天下者,先公其好恶。治国章「其所令反其所好」,平天下章皆屡於好恶上说。

泉翁大全卷之三终

泉翁  二业合一训序

二业合一训者,吾师甘泉先生救世之第一义也,实拯溺济时之言也。曷谓溺?曷谓济?惧世之习举业者之溺志也,而济之於大道也。济之於大道,则举业在其中而二者一矣。故一则济,二则溺;一则二者皆成,二则二者皆败。自先王复起,不易斯言矣。夫水能载舟,亦能溺舟,水非固溺舟也,操舟之失其道者溺之也。举业本以成学,亦以溺学,举业初非固溺学者也,学举业之失其本者之自溺之也。昔者圣皇之制举业也,读圣之书,蕴圣之德行,发圣之言,庶因言以观其蕴而已。今徒饰其辞,而溺之以忘其本焉。故曰:「学举业者之自溺之也。」鹖冠子曰:「中流失船,一瓠千金。」瓠,微物也,而以济溺则千金焉。有能拯其溺而济之圣人之域者,二业合一之论是也,反不重於千金与?而世或不之信,是自溺也已。昔孟氏距杨、墨而仁义明,程氏排佛、老而儒道尊,厥功伟矣。然杨、墨之偏,害仁义也,人易得而知也;佛、老之寂灭,反人道也,人易得而知也;至於举业,所读者圣人之书,所为者圣人之言,而志则功利焉是溺,人皆化之,莫得易而知也。故其溺人也深,欲拯而济之,其为化也难。然而易其志,一其业,化其习而新之,拯其溺而济之,圣人之大道,在一念之微耳矣,则亦何难之不易?故事半古之人而功倍之,顾不伟与?呜呼!昔之以邪道而溺人,故其溺也浅;今以正道而自溺,故其溺也深。溺而不反,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先生为是惧,发合一之说,挽狂澜以还先圣之道。故其施教也,以举业为德业之发,以德业为举业之本,易其志而不易其业,合本末,兼体用,一以贯之,而无遗也。其所以扩前贤所未发,开来学之迷途,一洗支离之习,而归之於大同之道。其救世之功未知与距杨、墨,排佛、老者何如耳,纶不佞,后世必有能辩之者。纶等学於先生,获闻是论,恍若有悟,尤恐天下之士未尽获其教者,遂集先生所与门弟子问荅之言,编次刻之,以广其传,呜呼!此书出而此道明矣。此道明而天下之士习善矣。天下之士习善,则先生所以报朝廷养士之心,亦可以少慰矣。

嘉靖丙戌秋八月既望,门人金溪黄纶顿首谨序。

二业合一训跋

译“向百姓考察,向三王考证而没有错误,立于天地之间而不违背,向鬼神询问而没有疑惑,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道只有一个,宇宙之内的道理只有一个。“广大浩荡啊,生长万物,高峻达到天的极点。”这是说,道流行于化育万物之间。“礼仪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条。”这是说,道流行于人伦之间。充满宇宙的都是道;默默成就道,存乎实行它的人。察言观色,并不是窥伺别人、猜疑欺诈的意思。因为从脸色上显现、从声音中流露的表现中,看到自己的过错,于是更加努力地修养自己。尽心,是说心的本体极其广大;人很少能完全发挥它,因此滞留在偏见中,被外物蒙蔽,看不见性的完整本体。所以一定要使心达到广大,达到最高明。尽量发挥自己的心,才能认识性的完整本体。理是天的理,所以认识性就能认识天。存养自己的心性来事奉上天,必须先认识它,然后才能涵养它;否则所涵养的究竟是什么呢?“仰望它,仿佛在前面”,好像已经看见了;“忽然又在后面”,在后面就是看不见了;“好像看见有一个卓然站立的人”,这时才真正看见它常在前面,不再忽然到了后面。看见它并不容易,得到它更难。所以说“没有办法做到啊”。这就是颜子有若无、实若虚的原因。如果说已经得到它了,又怎么能称为颜子呢?知道天命的人,不怨恨上天;知道本性的人,不责怪别人。遇到不顺心的事,一定反省自己;反省了再反省,一直到竭尽自身,这样直至达到贤人圣人的境界。凡是一个人大发怒气,或受到蛮横无理的侵犯时,那个人就像疯病刚发作一样,不能马上同他争辩,只应当用道理自我克制。时间久了,那个人自然会后悔,就像疯病苏醒了一样。用这个方法对待夷狄和华夏之人,都没有不可行的。“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圣人以此向人显示道的本体。这与“鸢飞鱼跃”“逝者如斯夫”是同一类意思。《中庸》“天命之谓性”三句是总纲。“道也者”到“天下之达道”,讲的是顺着本性、体察道的功夫。“致中和”,讲的是修道立教的事情;“天地万物位育”,是为了完全实现天命,并不是在本分之外另有增加。天命,是父母使子女得到完整而出生;天地安定、万物生育,是子女使自身完整而归还给天地。亲爱、轻贱厌恶、畏惧敬重、哀怜同情、傲慢懈怠,在一个家庭中都有这几类人;一旦偏向其中一类,便会偏爱或偏恶,不能公正。众人的心不服,家庭就会混乱而不整齐。因此,凡是治理家庭、国家、天下的人,首先要使自己的好恶公正。《治国》章说“自己所发布的命令反而违背自己所喜爱的”,《平天下》章也多次从好恶上说明道理。《泉翁大全》卷三终 《泉翁·二业合一训序》《二业合一训》是我的老师甘泉先生救世的第一要义,实际上是拯救沉溺、救济时世的言论。什么叫沉溺?什么叫救济?是担心世上学习科举业的人沉溺于功名之志,所以把他们救济到大道上去。救济到大道上,科举业也包含在其中,二者就合而为一。因此,合一就是救济,分为二就是沉溺;合一,二者都能成就;分为二,二者都失败。即使先王重新出现,也不会改变这句话。水能载舟,也能淹没舟,但水本来并非一定要淹没舟,是驾船的人失去了驾船之道而使舟沉没。科举业本来是用来成就学问的,也能使学问沉溺;科举业本身并非一定会使学问沉溺,是学习科举业而失去根本的人自己使自己沉溺。从前圣皇制定科举业,是要人读圣人的书,蕴养圣人的德行,发表圣人的言论,希望通过言论观察其内在修养罢了。如今却只徒然修饰辞藻,因而沉溺其中而忘记根本。所以说,是学习科举业的人自己使自己沉溺。《鹖冠子》说:“在水流中央船沉了,一个瓠瓜也价值千金。”瓠瓜是微小的东西,但用它来救溺水者,就价值千金。有人能够拯救沉溺者,使其到达圣人的境域,《二业合一》的理论不反而比千金更贵重吗?可是世上有人不相信,这就是自己沉溺了。从前孟子排斥杨、墨,仁义才得以彰明;程子排斥佛、老,儒道才得以尊崇,他们的功劳很伟大。然而,杨、墨的偏执会损害仁义,人们容易看出;佛、老所说的寂灭违背人道,人们也容易看出。至于科举业,所读的是圣人的书,所写的是圣人的言论,但志向却在功名利禄,这才是沉溺;人人都受到这种风气影响,却没有人容易看出。因此它使人沉溺得更深,想拯救他们就很难改变这种风气。然而改变志向、使科举业与德业合一、改变这种习气并使之更新,拯救沉溺、使人回归大道,圣人的大道只在极微小的一念之间,那么还有什么困难不能改变呢?这样便可以用古人一半的功夫,取得超过古人的功效,难道不是很伟大吗?唉!从前用邪道使人沉溺,所以沉溺得浅;如今用正道而使自己沉溺,所以沉溺得深。沉溺而不回头,人的欲望就会放纵,天理就会灭亡。先生对此感到忧惧,于是提出二业合一的学说,挽回狂澜,使人回到先圣的道上。因此他的施教,是把科举业看作德业的表现,把德业看作科举业的根本;改变人的志向而不改变科举业,合并根本与末节,兼顾本体与功用,以一贯通而不遗漏。这扩展了前代贤者未曾阐发的内容,开辟了后来求学者的迷途,彻底洗去支离破碎的习气,使人归于大同之道。他救世的功劳,与孟子排斥杨、墨、程子排斥佛、老相比究竟如何,我不知道;我金纶不才,后世一定有人能够辨明。我金纶等人向先生学习,有幸听到这一学说,恍然若有所悟。尤其担心天下士人还没有全部得到先生的教诲,于是收集先生与门弟子问答的话,编排刊刻,用来扩大它的流传。唉!这部书一出,这一道理就明白了;这一道理明白,天下士人就会学习善道;天下士人学习善道,那么先生用来报答朝廷、培养士人的心愿,也可以稍稍得到安慰了。嘉靖丙戌秋八月既望,门人金溪黄纶顿首谨序。《二业合一训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