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
甘泉子曰:诗之作何为者也?诗其承也,言承其志而发也,发由中出也。感於物而中发,故沉吟焉;沉吟之不足,故慨叹之;慨叹之不足,故咨嗟之;咨嗟之不足,故长言之。此诗歌之所由作也。书曰:「诗言志。」是故其志刚者,其词燥;其志柔者,其词湿;其志正者,其词平。奸人之词险,幽人之词淡,仁义之人,其词蔼如也。百世之下,诵其诗者,可以知其人。不足以知其人者,非诗也,剽窃仿真他人之陈言也。故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不足以兴观群怨者,非诗也,无用之虚车也。甚哉!诗之难言也。故有诗,可以显人者焉,有人可以显诗者焉,有大序可以显诗人者焉。三百篇之诗,多里巷啬夫妇人之作,人非显者也,而其诗列为六经,垂训万世,谓诗之显人,非耶?宋之大儒,人则显者也,其诗之音律未必协唐,唐人未必取之,然而后世好之如脍炙,人诵而家录之,谓人之显诗,非耶?吾郡节府胡君镜水之尊甫慕陶先生有诗八卷,[题]曰漫稿,予尝得而读之,字顺文从,如敲金击玉,声韵铿然,其诗足以显人矣乎!天岂去此哉!任真无所先,此非渊明诣道之诗乎?夷考之行,幽人之贞,不事进取,陋彼折腰,固也。率其自然,任真不先,乃慕陶而陶者也,其人足以显诗矣乎!观者当自知之。节府君因乡知岑子石台、梁子兰汀,属序於水,凡三四至焉,期於必得。水非子夏之伦,大序之作,而以诗人显者也。顾以伏生之年,九十之朽,言语支离之际,尚可言文乎哉?三辞不获,乃勉强破戒,徒以俛从二贤之恳,副节府显亲之意,僣书卷端,归胡氏寓,慕陶公以为何如耳?知不足以显诗人,然人与诗亦固不赖之以显扬者也。谨序。甲寅五月
湛子知言自序
甘泉子既作非老子,折衷杨子矣,而名曰知言,何居?曰:吾知言,吾之事也,吾庸暇辟老子杨子乎哉?吾之为学入门第一义也。孟轲氏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夫知所有而后养所有,夫知言而后养气有所措,后之云集义有事者,此也。夫知言,学者之事也;知人,成德之事也。今始言为学,而遽及知人之事,不亦躐矣乎?孟氏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以言乎诐淫邪遁之所能蔽陷离穷[於我]也,故诐辞能使人心蔽,淫辞能使人心陷,邪辞能使人心离,遁辞能使人心穷。说者□以谓於诐淫邪遁之辞而知其心之蔽陷离穷,[此知人]之事也。夫论学之初,不暇自知而遽能知人乎哉?[知其]为诐淫邪遁之所蔽陷离穷,则吾心义理昭然呈露,养气以有之於己焉,而圣学之功用毕矣。嗟夫!老子道德经流传至今,上下数千年,而莫知其非聃之为者矣。杨敬仲之言浸淫数百年,迄今而益炽,人莫知其为非圣之书矣。吾幸得之千百载神授之下,年垂九十,恐一旦身先朝露,而万世之人受其[蔽陷]离穷之祸而不自知,所谓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者岂]有涯哉?吾为此惧,诚有不得已焉尔,诚有不得[已焉]尔。噫!甲寅六月
王僚慕溪黎君六十一初度华诞叙
译甘泉子说:诗为什么要创作呢?诗就是承接,承接内心的志向而发出;发,是从内心中流出。受到外物感动而内心有所触发,所以低声吟咏;低声吟咏还不足以表达,所以慨然叹息;慨然叹息还不足以表达,所以咨嗟叹息;咨嗟叹息还不足以表达,所以拉长声音吟唱。这就是诗歌产生的原因。《尚书》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 所以,志向刚强的人,言辞就显得燥烈;志向柔弱的人,言辞就显得卑湿;志向端正的人,言辞就平正。奸邪之人的言辞险恶,幽居之人的言辞淡泊,仁义之人的言辞则和蔼可亲。在百代之后,诵读他的诗,可以由此了解他的为人。若不能由诗了解其人,便不是诗,而是剽窃、仿效他人陈旧言辞的东西。所以诗可以感发人的志意,可以观察世情,可以使人群相和,可以寄托怨愤。若不能使人兴发、观览、群处、抒怨,便不是诗,而是无用的空车。诗实在太难说清了!所以,有的诗能够彰显作者,有的人能够彰显诗篇,有伟大的《大序》能够彰显诗人。《三百篇》中许多诗,是里巷小吏和妇女所作,这些人并非显贵之人,但他们的诗列入六经,垂训万世,这不就是诗彰显作者吗?宋代的大儒,本来就是显达之人,他们诗的音律未必合于唐诗,唐人未必取法它们,然而后世却爱好得如同美味,人人吟诵,家家记录,这不就是人彰显诗篇吗?我郡节府胡君镜水的尊父慕陶先生有诗八卷,题作《漫稿》。我曾得到并读过,文字顺畅,文理通达,如同敲金击玉,声韵铿锵;他的诗足以彰显其人了吧!天道难道会离开这种境界吗?把真实自然放在首位,这不就是陶渊明体悟大道的诗吗?考察他的行为,幽居之人的贞正,不求仕进,以向人折腰为鄙陋,确实如此。他顺任自然,把真实放在首位,正是仰慕陶渊明而成为陶渊明那样的人;这样的人足以彰显诗篇了吧!读者应当自己体会。节府君凭借同乡岑子石台、梁子兰汀,嘱我作序于水边,前后来了三四次,一定要得到这篇序。水并不是子夏一类的人,也不是作《大序》的人,却是因诗人而显名的。我只是已经像伏生那样年近九十,衰朽之年,言语支离,哪里还能够作文呢?三次推辞而未获允许,只得勉强破例,不过是低头顺从二位贤者的恳求,成全节府显扬尊亲的心意,冒昧写在诗卷前面,送回胡氏寓所,至于能把慕陶公写成什么样,就任由人们评说吧。知道我的文章不足以彰显诗人,但人与诗本来也确实不依赖我来显扬。谨作此序。甲寅五月。湛子《知言》自序 甘泉子已经写了《非老子》,辨析并折中杨子的学说,却题名为《知言》,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我所谓知言,是我的事情,难道我还顾得上去辟斥老子、杨子吗?这是我做学问的第一门径。孟轲说:“我能够辨知言辞,也善于培养我浩然的正气。”必须先知道所要培养的东西,然后才能培养它;先懂得辨识言辞,养气才有着落。后世所说积累义理、切实用功,就是这个意思。知言,是求学者的事情;知人,是成就德性的事情。如今才开始谈做学问,便突然谈到知人的事情,不是越级了吗?孟子解释知言说:“偏颇的言辞,要知道它所遮蔽的地方;放纵的言辞,要知道它所陷入的地方;邪僻的言辞,要知道它所偏离的地方;逃避的言辞,要知道它所困窘的地方。”这是说,偏颇、放纵、邪僻、逃避的言辞,能够使我受到遮蔽、陷入、偏离和困窘。因此,偏颇的言辞能使人心被遮蔽,放纵的言辞能使人心陷入,邪僻的言辞能使人心偏离,逃避的言辞能使人心困窘。解释者或许认为,在偏颇、放纵、邪僻、逃避的言辞中辨知其心的遮蔽、陷入、偏离和困窘,这是知人的事情。可是,谈论学问的开始阶段,自己尚且来不及认识,难道就能突然认识别人吗?知道自己被偏颇、放纵、邪僻、逃避所遮蔽、陷入、偏离和困窘,那么自己心中的义理便会清楚地显现出来,进而在自身培养并具备这种正气,圣学的功用也就完成了。唉!《老子道德经》流传到今天,上下数千年,却没有人知道它并非老聃所作。杨敬仲的言论浸染流传数百年,直到今天反而更加盛行,人人都不知道它不是圣人之书。我幸而在千百年后得到这种神授般的认识,如今年近九十,恐怕有一天我先于朝露消逝,而万世之人承受它所造成的遮蔽、陷入、偏离和困窘之祸却不自知。所谓以学术杀害天下后世,难道还有止境吗?我对此感到恐惧,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唉!甲寅六月。王僚慕溪黎君六十一岁寿诞叙
[岁在]甲寅,冬□□望,浊气藏潜,天地清肃,寔黎慕溪□六十一初[度诞]辰。厥元嗣民效[系]克家之子,仿卜[式]输边之义,□□府典仪之爵,寿[筵适]开,宾从咸至。肃[肃乎]曳□□[之]长裾,翩翩乎舞老莱之班服。冠盖缤[纷,尽]东南之胜流。□□交酢,?西王之宴俎。惟时天性之乐,道义之欢,而海屋之筹,蟠桃之献,不足道也。民效携少弟民征,厥子祖德、祖懿、祖?,外孙伍星奎,来问寿於甘泉翁。翁於是年垂九十矣,?然怡然,遽然而笑曰:「嗟夫!寿在子之身矣。」吾闻古之祝福寿者,如日之升,如川之流,是廷宝以之。日月逾迈,俄而永年,君子法之,以自强不息,不息则寿也。自予荐於乡,一至礼部,焚引侍母,绝意闻达,从游江门。而乃先君一溪往来交游,遣子贵中从学甘泉。一溪仙去,廷宝时则七岁耳矣,笃孝爱,终身思慕,是号慕溪,知其孝矣。夫孝敬天性,良知良能,其扶桑之初日乎!山下之出泉乎!知其福寿无量矣。予益器之,特加爱焉。越十二年,妻之季女。甲戌之岁,廷宝二十有一矣。送母尽礼,革去俗风,以胙代宴。人皆始疑而终信之,德感人矣。予以母命赴礼部,遂登甲科,入翰林。越四年,以编修充正使而安南。事竣,母泣难离,将母复命於京。居无何,母卒,扶持而归,若将终身焉。及予被荐赴召,廷宝年则二十有九矣,与公赞、体刚、叔辉四子相从北学上都,有同心丽泽之益,闻圣贤之心性之学,而廷宝头角耸然矣。及归,则族党有不平者来就评,处置得宜,人皆悦服。凡族事乡事,必曰:「慕溪知之否?」丁亥,建祠始祖。壬子,建祠先祖。孝敬益至。继室二三,抚子无异,罔有间言。刑於之德著矣。乃从许鲁斋学者治生之说,惩富人倍息困人之弊,为子母钱。四载之规,四子贷母,母子皆尽,氓以无事。氓济已富,仁义之利,利日以长,土日以广,阡陌田连,跨於两邑。廷宝时则五十四矣。壬子大饥,阴助钱谷,不求人知,德及乡闾。廷宝於是乎耳顺之年,有反求旧学之志矣。夫自七岁而十九,而二十九,而五十四,而六十,其所卓立表表如此,虽曰未学,吾且谓之学,况所志如此耶!所谓日以渐而升,川以渐而至,非耶?夫日之升,至中天为至;川之流,以大海为至;人之志,以圣人为至。子贡货殖,晚闻性道。今廷宝父子源源而来,讲於天关,将求底於至道矣乎!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疆。」天关多士请以此为祝,自贻永命,惟在慕溪。慕溪其以此自寿!
内翰燕峰史君六十华诞序
诰有之:「天寿平格。」曷谓哉?甘泉子曰:「於是乎见天人之道之一也。夫天也者,道之大原也;寿者,天道之常流通於人物者也;格也者,人之感通乎天也;平以言乎其道也。故曰:「无党无偏,王道平平。」即道也。道不可言,言平平以形容之也。曰中、曰庸、曰止、曰矩,此其类也。夫子中都置准於堂,以示平昭道也。故天以平而常清,地以平而常宁,日月以平而常贞明,人心以平而长灵。夫子十五志学,志此也;三十而立,立此也;四十不惑,不惑此也;五十知天命,知此也;六十耳顺,顺此也;七十从心不踰矩,矩即此也。平通乎天,天斯寿之。非天故一一而寿之琐琐也,天之常道而无穷,人得之则寿焉,若天寿之也。故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故悠远无疆皆天寿也。大哉!天人之一也。莫气非天也,莫质非地也,故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天无外气,地无外质,故自欺即欺自天,自敬即敬自天。如此者,其知平格之道乎!於是吾乡司寇大夫弼唐庞子闻之曰:「大哉道也!久矣寿也!可大可久,其惟人矣!若应天溧阳燕峰子史子者,可以与於此乎?」甘泉子曰:「匪直史子耳!人人可与也。」曰:「今甲寅八月之吉,惟史子初度之辰,惟公寿之,合新泉同志诸君之愿也。」曰:「若史子,则吾知之旧矣。厥考知山黄门择归,从予优游南雍之涯,熏德观光之馆。遂荐应天,乃登黄甲,乃署天曹,乃改内翰。行道显亲,平平之道,著於成己矣。馆我新泉,泉出涌地,乃立书院。附郭百亩,馆谷多士。时葺馆宇,锡类不匮。平平之道,行於成物矣。谢职而归,乃开玉潭,偶得煤山,乃济两邑。赈荒巨万,身亲是临。乃广灌池,润田百顷,有博施济众之心,物我同体之义。平平之道,浸而及物广矣。既富而高,不溢不危,长保富贵,前光后贻。夫史子多修,有此三者,将以体天无疆,自贻永命,志学日跻,进而立、而不惑、而知天,达耳顺之扃,蹈从心之矩,超乎期颐之天,未可量也。」於是天关诸子喜闻而乐道之,请叙其言,因庞子以寓寿云。
寿封君郭中山先生八十华诞叙
译岁次甲寅,冬月某日,浊气潜藏,天地清肃,正是黎慕溪六十一岁初度诞辰。他的嫡长子民效,依照继承家业的道理,仿效卜式输财助边的义举,取得府中典仪之职。寿宴恰好开设,宾客随从全都到来。恭敬地拖着长衣,翩翩起舞,穿着老莱子那样的彩衣。冠盖纷纷而来,都是东南的优秀人物。宾主交相酬酢,仿佛参加西王母的宴席。此时享受天性的欢乐和道义的欢情,至于海屋添筹、蟠桃献寿之类,都不足挂齿。民效带着弟弟民征,以及他的儿子祖德、祖懿、祖【缺】、外孙伍星奎,来向甘泉翁问寿。我这时已经年近九十,他【缺】然、怡然,忽然笑着说:“唉!寿命就在你自身啊。”我听说古人祝福长寿,如同太阳升起,如同河流奔涌,廷宝正是以此自勉。日月不断推移,转眼便可长寿;君子效法这一点,自强不息,不停息便能长寿。我当初由乡里荐举,一次到礼部,焚毁征引文书,侍奉母亲,断绝追求闻达的念头,跟随江门学习。此前先君一溪往来交游,曾派儿子贵中跟随甘泉学习。一溪先生仙逝时,廷宝当时才七岁。他笃行孝爱,终身思念仰慕父亲,所以号为慕溪,由此可知他的孝心。孝敬出于天性,是人本有的良知良能,正如扶桑初升的太阳,正如山下涌出的泉水;由此可知他的福寿无量。我更加器重他,特别加以爱护。十二年后,我把妻子的幼女嫁给他。甲戌年,廷宝二十一岁。他送母亲终丧,尽到礼数,革除世俗风气,以祭肉代替宴席。人们起初都疑惑,最终却信服了他,因为他的德行感动了人。我遵照母亲的命令赴礼部考试,于是考中甲科,进入翰林。又过四年,他以编修身份充任正使出使安南。事情办完,母亲哭泣,难舍分离,他便扶持母亲回京复命。住下不久,母亲去世,他扶柩归来,仿佛要终身守护。等到我被荐举赴召时,廷宝已经二十九岁,和公赞、体刚、叔辉三人一同北上到上都求学,在同心切磋中获益,听闻圣贤关于心性之学的道理,廷宝便显露出卓越才华。回来以后,宗族中有不平之事的人都来请他评断,他处理得当,人人悦服。凡是族中、乡里的事情,人们必定说:“要问慕溪知不知道。”丁亥年,修建始祖祠。壬子年,修建先祖祠。他的孝敬更加深厚。续娶两三位妻子,对继子抚养无异,没人有异议。他的规范家庭之德已经显著。于是他接受许鲁斋关于治生的学说,惩戒富人加倍取息、困苦百姓的弊端,实行以子钱生母钱的办法。按四年为一轮,四个儿子借取母钱,母钱和子钱都还清,百姓因此没有了困扰。百姓得以救济,逐渐富裕;仁义所带来的利益,利益日益增长,土地日益扩展,田地纵横相连,跨越两县。那时廷宝五十四岁。壬子年发生大饥荒,他暗中资助钱粮,不求人知,德泽遍及乡里。廷宝这时已经到了耳顺之年,产生了回头寻求旧日学问的志向。从七岁到十九岁,从二十九岁到五十四岁,再到六十岁,他所树立的卓异表率如此明显,即使说他没有学习,我也要说他已经在学习,何况他的志向又是这样呢!这不就是所谓太阳逐渐升高、河流逐渐汇聚吗?太阳升起,以升到中天为极致;河水流动,以汇入大海为极致;人的志向,以成为圣人为极致。子贡经营财货,到了晚年才听闻性与道。如今廷宝父子源源而来,在天关讲学,将要探求至高的道理了吧!《诗》说:“快乐的君子,万寿无疆。”天关众多士人请以此为祝辞,自己求得长久的寿命,全在慕溪。慕溪应当以此自祝长寿!内翰燕峰史君六十岁寿诞序 诰文说:“上天的寿命平正而普遍。”这是什么意思呢?甘泉子说:“这正可以看出天道与人道是一回事。天,是大道的根源;寿,是天道恒常流行于人物之中的表现;格,是人感通于天;平,是说天道平正。所以说:‘没有偏党,没有偏颇,王道平正。’这就是道。道不能直接言说,只能用‘平平’来形容它。所谓中、庸、止、矩,也都属于这一类。孔子在中都把准绳设置在堂上,用来表示平正、彰明道理。因此,天因平正而常清,地因平正而常宁,日月因平正而常贞明,人心因平正而长久灵明。孔子十五岁立志求学,所立志的就是这个;三十岁有所树立,树立的就是这个;四十岁不再迷惑,不迷惑的就是这个;五十岁知道天命,知道的就是这个;六十岁耳顺,顺应的就是这个;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矩,矩就是这个。平正贯通于天,天便使人长寿。并不是上天琐碎地逐一赐寿,而是天道恒常无穷,人得到它便能长寿,仿佛上天使他长寿一样。所以至诚不息,不息便能长久,长久便能显著,显著便能悠远;悠远而无疆,都是天所赋予的寿命。天人合一的道理多么伟大啊!” 没有一种气不是天之气,没有一种形质不是地之质,所以说:“人是天地之心。”天没有在外的气,地没有在外的形质,因此自我欺骗就是欺骗自己的天,自我敬重就是敬重自己的天。能够这样,才算知道平正而感通天道的道理吧!这时,我乡里的司寇大夫弼唐庞子听到这些话,说:“大道多么伟大!长久以来就是寿命之道!可以伟大、可以长久的,大概只有人吧!像应天溧阳燕峰先生史君这样的人,可以参与其中吗?”甘泉子说:“不只是史君,人人都可以参与。”他说:“现在是甲寅八月的吉日,正是史君初度的日子,我为史君祝寿,也是符合新泉同道诸君的愿望。”又说:“像史君,我早就熟悉他了。他的父亲知山黄门择归,曾和我在南京国子监游学,出入熏陶德行、观览风采的场所。后来他被荐举应天府考试,考中黄甲,任天官,改任内翰。以行道显扬父亲,平正之道,在成就自身方面已经彰明。他在新泉接待我,泉水从地下涌出,于是建立书院。靠近城郭置田百亩,用粮食供养众多士人。时时修葺馆舍,施恩广及同类而不匮乏。平正之道,在成就万物方面已经施行。辞去官职归来后,开凿玉潭,偶然得到煤山,于是救济两县。赈济荒年耗费巨万,亲自到场办理。” 后来又扩大灌溉池塘,使百顷田地得到滋润,具有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心愿,体现了人与万物同体的道理。平正之道逐渐推及万物,范围更加广大。富裕而尊贵,却不骄溢、不危险,长久保持富贵,光耀前人而又留惠后世。史君修养深厚,具备这三点,将以此体合天道的无疆,为自己求得长久寿命;志于学而日益进步,进一步达到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通达耳顺的门径,践履随心而不越矩的境界,甚至超越期颐之年,前途不可估量。于是天关诸位弟子乐于听闻并称道这些话,请我记叙,借庞子传达祝寿之意。寿封君郭中山先生八十岁寿诞叙
郭氏子平川子以黄门守嘉兴,解印归养十年矣。甲寅冬,走二千里来游天关,问寿之道,以寿中山翁焉。甘泉叟曰:「寿何寿矣?寿不同,有年寿,有道寿,有世寿。」曰:「何谓年寿?」曰:「下寿六十,中寿七十,上寿八十。」曰:「奎也家君年跻八十,耳聪目明,起居康宁。」甘泉叟曰:「七十古稀,况八十乎!中山翁得其上寿矣。由此而耄耋、而期颐,宁有涯哉?请以年为翁祝。」曰:「何谓道寿?」曰:「太上大道,其次常道。故圣人浩浩,君子慥慥。纯亦不已,悠久无疆。夫不已无疆,寿之至也。」曰:「奎也家君通贯古今,谈论理道,刚直爽闿,不屑琐务。讲易乐昌,宾礼魏国。」甘泉叟曰:「中山翁得常道矣,由此而不已,入於浑沦,超乎无垠何有哉?请以大道为翁祝。」曰:「何谓[世]寿?」曰:「古之所谓万寿者,人岂有万年哉?父作之,子述之,宗庙享之,子孙保之。由父而子、而孙、而曾□□□云而仍,其气相禅万年也。今中山翁笃生平川,□□正学,登科黄门,爰膺封显。虽由此而曾孙云仍,□裕后昆,岂有涯哉!请以世世万年为翁祝。」平川子曰:「吾家君昔也见翁京师,如见孔孟,仰德素矣。敢求书之,为三寿之序,以为光荣,以垂不朽,以慰家君仰德之诚。」因序以为称觞之侑云。
泰和蜀江高平郭氏族谱序
郭氏族,吉之泰和、蜀江、高平巨也。平川子由黄门守嘉兴,谢政归养,携侄尚恺从学甘泉子而问谱焉,曰:「奎也乃唐中书令汾阳王子仪之后也。其始迁之祖曰子高,子高而上,徙自邑南乡之西平,与灵溪同祖曰文胜。西平徙自万安符竹祖逴,逴祖枢密曰延嵩,延嵩考中丞瞿,瞿,子仪四世孙也。子高而下,再世有曰魁者,中宝佑乙卯解元。至十一世有曰治者,号中洲,举正德丁卯乡魁,受学於阳明先生,仕至南宁府同知。念惟始祖至今历四百余年,而诗礼衣冠不乏□支派繁衍,已不下□□□□而未艾,则□昭穆,[以]敦爱敬於无穷者,将有在於谱。宣德正统以前,亦尝有成编,后族父中洲以续编未成,乃作团图,作房[谱]。族父既逝,奎之责固不得辞矣,乃谋於族老长,命笔於才子弟,而奎总其成焉,此谱所以作也。旧谱有王文端、解学士、余侍讲,房谱有邹司成诸公序。兹因谱成,以首序僣渎函丈,幸领至教,将归以遍告於族之人,以兴起夫爱敬之风而达之天下,则固先生之教之所及也。矧家君中山翁尝授徒於乐昌,近闻石翁高风,亟慕乎先生之学,获瞻道范於京邸;族父中洲翁闻先生讲学西樵,欲往从弗果。癸未京师,因南野公通贽请教焉。则夫先生之道德所以兴起於郭氏者,非但奎也,三十年门下之谊矣,翁固所不拒也。」甘泉翁谓然叹曰:「谱重人乎?人重谱哉?夫人道与宗谱相为存亡者也,人道失而后求於谱也。故礼法不必行於天下,而天下知劝者,谱之谓矣。以予观於谱图,而知王道之易易也。何居?记曰:『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谱之谓矣。」请闻焉。曰:「吾未见子之宗谱。谱有图乎?」曰:「然。」「图有纵乎?」曰:「然。」「有横乎?」曰:「然。」曰:「然则爱敬之生其在此矣。由纵而观之,自吾之身,而吾考之[身],而吾祖之身,而吾曾祖之身,而吾高祖之身,其[气]之相传,一人之身也,人有不爱其身者乎?由横而观之,自吾之身之支之分,而吾兄弟,而吾从兄弟,而吾再从兄弟,而吾三从兄弟,其气之分,其初一人之支也,人有不敬其支者乎?故亲亲长长之心油然而生矣。」请问谱之说。曰:「谱也者,谱也,谱世行也。按谱而历观之,必曰:『某也善,某也未善。』必将明慕其善而法之,暗指其未善而戒之。戒未善以从善,则礼义之风,廉耻之心,勃焉而生矣。故曰:『礼法不必行於天下,而天下知劝者,谱之谓矣。』虽然,爱亲敬长,天理之学也。中山中洲萌之,至平川而充大之,子弟从之,绳绳不绝。德日以盛,业日以大焉,则斯谱其将见重於天下矣,固不在余之序也。」
赠平川子郭子还泰和叙
译郭氏子平川子任黄门、守嘉兴,辞官回家奉养父亲已经十年了。甲寅年冬天,他跋涉二千里来到天关游学,询问长寿之道,为中山翁祝寿。甘泉叟说:“寿什么呢?寿有不同,有年寿、道寿、世寿。”他说:“什么叫年寿?”回答说:“下寿六十,中寿七十,上寿八十。”他说:“我的家父年近八十,耳聪目明,起居安康。”甘泉叟说:“七十岁已是古来稀少,何况八十岁呢!中山翁已经得到上寿了。由此再到耄耋、期颐,难道会有尽头吗?请让我以年寿为翁祝贺。”又问:“什么叫道寿?”回答说:“最高的是大道,其次是常道。所以圣人浩大充实,君子笃实勤勉。纯厚之德永不停息,悠久而无疆。不停息而无疆,是寿命的极致。”他说:“我的家父贯通古今,谈论义理,刚正直率、开朗通达,不屑于琐碎事务;讲《易》于乐昌,以宾礼接待魏国。”甘泉叟说:“中山翁已经得到常道了。由此不停息,进入浑沦一体、超越无边无际的境界,还有什么困难呢?请让我以大道为翁祝贺。”又问:“什么叫【世】寿?”回答说:“古人所谓万寿,难道人真能活一万年吗?” 父亲创立,儿子继承,宗庙享用祭祀,子孙守护它。由父亲传给儿子,再传给孙子、曾孙,世世代代延续下去,他们的气脉相承,万年不绝。如今中山翁笃生平川,传授【缺】正学,考中进士,任黄门,于是获得显赫封赠。即使由此传至曾孙以及后代,宽裕地惠及后世子孙,哪里会有尽头呢?请让我以世世代代、万年长久为翁祝贺。”平川子说:“我家父亲过去在京师见过您,把您看作孔子、孟子那样的人,早已仰慕您的德行。我冒昧请求您写下这篇文字,作为三寿之序,使之成为荣耀,流传不朽,也慰藉家父仰慕您德行的诚心。”于是作序,作为举杯祝寿时的助兴之辞。泰和蜀江高平郭氏族谱序 郭氏一族,是吉安泰和蜀江高平的巨族。平川子由黄门、守嘉兴,辞政归家奉养父亲,带着侄子尚恺跟随甘泉子学习,并来询问族谱,说:“我郭奎是唐中书令汾阳王郭子仪的后裔。最初迁居的祖先叫子高;子高以上,迁自本县南乡的西平,与灵溪同祖,祖先叫文胜。西平迁自万安符竹,其祖先叫逴;逴的祖先是枢密使延嵩;延嵩的父亲是中丞瞿;瞿是郭子仪的四世孙。子高以下,第二代有一人叫魁,宝祐乙卯年中解元。到第十一世有一人叫治,号中洲,正德丁卯年考中乡试第一名,曾向阳明先生求学,官至南宁府同知。想来从始祖到现在已经四百多年,诗礼传家、衣冠不绝,族支繁衍,已经不少于【缺】,而且还没有停止;那么彰明世代次序、敦厚无穷的亲爱敬重之情,就要依靠族谱了。宣德、正统以前,族中也曾有成编族谱;后来族父中洲续编未成,便制作总图和房谱。族父去世后,这件责任我实在不能推辞,于是与族中长老商议,命有才华的子弟执笔,而由我总成,这就是编作此谱的原因。”},{ 旧谱中有王文端、解学士、余侍讲诸公的序文,房谱中有邹司成诸公的序文。如今因宗谱编成,便把首篇序文冒昧地寄给您,幸蒙您赐予至理名言,回去后将把这些话遍告族人,以兴起爱亲敬长的风气,并推广到天下;这本来就是先生教化所能达到的地方。况且家父中山翁曾在乐昌授徒,近来听说石翁的高尚风范,十分仰慕先生的学问,并得以在京城住所瞻仰先生的道德风范;族父中洲翁听说先生在西樵讲学,也想前往跟从,却未能成行。癸未年在京师,便因南野公的引荐奉上礼物,请求接受教诲。由此看来,先生的道德之所以能在郭氏中兴起,并不只是我郭奎一个人,而是三十年来门下弟子之间的情谊。中洲翁本来就不会拒绝我。甘泉翁听后感叹说:“究竟是宗谱使人受到尊重,还是人使宗谱受到尊重呢?人伦之道与宗谱是相互依存、相互消亡的。人伦之道失落之后,才会求助于宗谱。所以,礼法未必一定要推行于天下,而天下人知道勉励向善,这就是宗谱的作用。我从宗谱图中观察,便知道王道其实很容易实现。为什么这样说呢?《礼记》说:‘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这就是宗谱的意义。”我请求听听其中的道理。他说:“我还没有见到你们的宗谱。谱中有图吗?”我说:“有。” “图有纵向的排列吗?”我说:“有。”“有横向的排列吗?”我说:“有。”他说:“那么,爱亲敬长之心就由此产生了。沿纵向观察,从我自身,到我父亲的[身],到我祖父的身,到我曾祖父的身,到我高祖父的身,他们的[气]相互传承,原本就是同一个人的身体;人有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吗?沿横向观察,从我自身分出的支系,到我的兄弟,到我的从兄弟,到我的再从兄弟,到我的三从兄弟,他们的气虽然分支开来,起初却同属一个人的支脉;人有不敬爱自己的支脉的吗?所以,亲爱亲人、尊敬长辈的心情自然就产生了。”我请问宗谱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说:“所谓谱,就是谱列世代的行迹。按照宗谱逐代查看,必定会说:‘某人做得好,某人还做得不够好。’一定会明里仰慕那些人的善行并以之为法,暗中指出他们做得不好的地方并引以为戒。以不善为戒而归向善行,那么礼义的风气、廉耻之心就会蓬勃产生。所以说:‘礼法未必一定要推行于天下,而天下人知道勉励向善,这就是宗谱的作用。’虽然如此,爱亲敬长仍是天理之学。中山翁、中洲翁使这种心志开始萌发,到平川时使它充实并发扬光大,子弟们都跟从实行,绵延不断。德行一天比一天兴盛,事业一天比一天宏大,那么这部宗谱将来就会受到天下人的重视了;它本来就不在于我的序文。” 赠送平川子郭子回泰和序
门人有问甘泉子曰:「闻之学也、问也、思也、辨也、行也,其圣功之五窍,通乎道也。然乎?」曰:「然。」曰:「如五星齐明也,然乎?」曰:「然。」曰:「学问思辨行之不达,必达之,弗达弗措也,世岂有斯人哉?」曰:「有若平川郭子者有之焉!於有所不达达之,其颡有泚,其穷到底,不但已焉。」曰:「如斯而已乎?」曰:「然也,而有五至焉。学而无学,学之至也;问而无问,问之至也;思而无思,思之至也;辨而无辨,辨之至也;行而无行,行之至也。」曰:「五窍五星,则吾既闻之矣。若夫五至,则吾未之闻焉。」曰:「五至,一至也,无不在而无在。中正之学,学之至也。无不在者,精义之奥;无在者,存神之妙。故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久则征,征则悠远,悠远则博厚,博厚则高明。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无疆。』其圣矣乎!平川子告归,故以为平川赠。平川何以处我?」诸同志闻之,各有赠处,以附回路二子之义云。
贺宪伯回溪尤先生还少参之江右叙
甘泉子退居天关之麓,蓬蒿塞门,无车马之迹。有宪伯回溪子尤子来自岭东,过焉,排闼而入。甘泉子於时九十矣,龙钟而出,眊眊聩聩而口吃吃。一会之间,有若平生神交於倾盖之前者。回溪公出,甘泉子谓门弟子曰:「是何伟哉!何其伟哉!其仪可象也,其威可畏也,其恺悌可亲也。仪可象,其官之表乎!威可畏,其吏之严乎!恺悌可亲,其民之主乎!小子识之。」居无何,为乙卯之夏,回溪公迁江右少参。惠州太守皋亭姚君寓书於甘泉子曰:「尤公之迁也,凡惠之官吏士民感其德而憾其去,遮留之而不可得。先生居罗浮,同为寓土,其亦有感乎!夫自尤公之临是邦也,百僚肃焉,官司师师焉。故其谣:『苞苴绝兮!刑政彻兮!巡公之去,孰遗我法兮!』」曰:「自尤公之临是邦也,六房惴矣,六政举矣。故其谣曰;『官之清,吏之?兮!巡公之去,孰与我规兮!』」曰:「自尤公之临是邦也,四民职矣,俗风易矣。故其谣曰:『田畴工肆,巡公致之!商旅来归,巡公致之!子弟孝友,巡公振之!公其去此,吾将畴依兮!』」於是人有知者曰:「甘泉翁可不谓知□□,谁谓其耄聩乎?识回溪公於倾盖之初,询事考言,若执左契然。」惠阳之官吏士民,咸白於庭太守,寓书於数百里之外,请甘泉子叙为锦轴。甘泉子曰:「九十伏生,言语支离之年,尚可为文乎哉?」辞不可,乃叙官吏士民之言为尤公贺,亦以泄惠人愿留不得之意云。乙卯六月
思南李氏家乘序
译有门人问甘泉子:“听说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践行,是圣人功夫通达大道的五个孔窍,是这样吗?”回答:“是。”问:“这就像五星同时明亮,是这样吗?”回答:“是。”问:“学习、询问、思考、辨析、践行,如果有不通达的地方,一定要使它通达;没有通达就不能停下,世上难道有这样的人吗?”回答:“有,像平川郭子这样的人就是。他对于有不通达之处,必定使之通达,额头都急出汗来;即使穷究到底,也不肯停止。”问:“只是这样而已吗?”回答:“不止如此,还有五个‘至’。学习而无所执着于学习,是学习的极致;询问而无所执着于询问,是询问的极致;思考而无所执着于思考,是思考的极致;辨析而无所执着于辨析,是辨析的极致;践行而无所执着于践行,是践行的极致。”问:“五窍、五星,我已经听过了;至于五至,却没有听过。”回答:“五至其实是一个至,无所不在,却又无所着落。中正之学,是学习的极致;无所不在,是精微义理的奥妙;无所着落,是存养精神的妙处。所以说:‘至诚不息,不息便长久,长久便有征验,有征验便悠远,悠远便博厚,博厚便高明。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而无疆。’” 这就达到圣人的境界了吧!平川子将要告别归去,所以把这些话赠给平川。平川将怎样对待我呢?”各位同道听到这些话,各自作赠言以相送,并把它附在回路、二子的义理之后。贺宪伯回溪尤先生升任江右少参叙 甘泉子退居在天关山脚下,蓬蒿堵塞门户,已经没有车马往来。有位宪伯回溪尤先生从岭东来,经过这里,推门而入。甘泉子当时已经九十岁,老态龙钟地出来,目光昏花、耳聋口吃。两人一见之间,仿佛平生神交,在初次相见时便已相知。回溪公出去后,甘泉子对门弟子说:“这个人多么伟大!多么伟大啊!他的仪表可以作为典范,他的威严令人敬畏,他的和乐平易又使人亲近。仪表可作典范,是因为他的官德表率吗?威严可敬畏,是因为他做官严明吗?和乐可亲近,是因为他是百姓的主人吗?你们要记住。”不久,乙卯年夏天,回溪公升任江右少参。惠州太守皋亭姚君写信给甘泉子说:“尤公升任时,惠州所有官吏士民都感念他的德泽,遗憾他的离去,拦路挽留却不能留住。先生居住在罗浮,与我们同为寄居之人,想来也有所感吧!自尤公来到本地,百官肃然,官署上下都以他为师。因此民谣说:‘苞苴断绝了啊!刑政清明了啊!巡公一走,谁来留下法度给我们啊!’”又说:“自尤公来到本地,六房官吏都战战兢兢,六项政务都兴办起来了。因此民谣说:” “官场清廉,吏员【缺】啊!巡公一走,谁来给我们规矩啊!”又说:“自尤公来到本地,士农工商各守其业,风俗改变了。因此民谣说:‘田地耕作、工匠店铺,都是巡公促成的!商旅前来归附,都是巡公促成的!子弟孝顺友爱,都是巡公振兴的!公若离开这里,我们将依靠谁啊!’这时有明白人说:‘甘泉翁难道能说不知人吗?谁说他年老耳聋呢?他在初次相见时就认识回溪公,询问事情、考察言论,仿佛手执左契,完全相合。’惠阳的官吏士民都在太守庭前陈述此事,又从数百里之外写信,请甘泉子为此作序,装成锦轴。甘泉子说:‘九十岁的伏生,已经到了言语支离的年纪,哪里还能够作文呢?’推辞不得,只好把官吏士民的话写成序文,祝贺尤公,也借此发泄惠州百姓想挽留而不能的心情。乙卯六月。” 思南李氏家乘序
嘉靖丁巳冬,李生渭湜之氏谒甘泉子於小禺峒中,问学。甘泉子曰:「体认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理者,天之理也。人之生也,父子之孝,君臣之敬,长幼之序,夫妇之别,朋友之信,皆天理也。为子而体认乎孝,所以学为子也;为臣而体认乎忠,所以学为臣也。为夫而体认乎别,为朋友而体认乎信,为长幼而体认乎序,所以学为夫妇、学为朋友、学为长幼也。故学也者,所以学为人也。学为人也者,所以学为圣也。学为圣也者,所以学为天也。」湜之曰:「有要乎?」甘泉子曰:「戒惧慎独矣,无内无外矣,无过无不及矣,勿助勿忘矣。斯其至矣。」问政。甘泉子曰:「体认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是天理也,人皆有之。施於人之为父子者焉,所以体认吾之孝也。施於人之为臣者焉,所以体认吾之忠也。施於人之为长幼、为夫妇、为朋友者焉,所以体认吾之序、吾之别、吾之信也。仕优即学矣,学优即仕矣。仕学有二,天理无二矣。政也、学也,一也。」湜之唯而退。他日又以家乘问序,甘泉子曰:「体认天理。」湜之曰:「何居?」甘泉子曰:「体认天理之学,始於邦家,终於四海者也。『施於有政』,是谓体认天理之政始於此也。易曰:『同人於宗,吝。』是谓天理之政始於此而不止於此也。予观於子之家乘也,万户君自汲水迁居思南,为一世祖,是为思南李氏之始。三世祖斌初授某 官,是为思南李氏世官之始。由是而四世分为五房,是为李氏五房之始。五世十有七人,六世以木纪三十有四人,七世以水纪六十有一人,八世六十有八人,九世六十有五人,十世以承纪者二十有五人,十一世以金纪者三人,十二世以仁纪者始於学仁一人。八世以下未艾也,其始万户君一人耳。子之作家乘也,俾子孙知身之所自始,(文)[又]俾其知族人与吾身同所自始。夫物必有始,君子贵反其始。始者,天理也,吾子与族之人体认以反始而已。始者,吾与族人一也,族人与国人一也,国人与天下一也,人与万物一也,人也万物也与天地一也。知吾之与天地万物一,可以反始矣。学者,学此也;政者,政此也;家乘也者,乘此也。学也政也家乘也,一也。」湜之拜而谢曰:「渭之问三,而夫子之教一也。」(逐)[遂]书之以序乎家乘。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四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记
湛氏小宗合食田租记
湛氏合食余租者,吾小宗叔钓隐翁、东宇翁,与兄处乐、行素,弟佑之、用潜、文遂、惟寅、文明之所议立也。嗟夫!合食之礼有关於善族矣。有揖让焉,足以昭敬矣;有荐食焉,足以昭孝矣;有诫词焉,足以昭教矣;有三酌一饭焉,足以昭节矣;有自言己过焉,足以警矣。如是而族犹不善者,非理也;如是而犹或不知警者非人也。宗老皆喜其善,犹恐其后之或不继也,议以南步之田一分之租,永立为合食之供,五房轮管,供合食之礼焉。合食有田有租,则永永不弛,则合食亦永不弛也。斯租也,乃初治南步之田,五分房分而水不受者也。水不受,故众以为公用,公用今为合食之供,至善至善者也。自壬寅始随烝尝管於第三房,明年管於第四房,又明年管於第五房,又明年管於长房。周而复始,岁之丰荒,惟其所遇自抵也。宗老命水作记刻石,垂示不磨,敬拜而书之。壬寅十月
抚州府新创三贤祠记
译嘉靖丁巳年冬天,李渭湜之来到小禺峒拜见甘泉子,询问学问。甘泉子说:“体认天理。”湜之问:“是什么意思?”甘泉子说:“理,就是天的理。人出生以后,父子之间的孝、君臣之间的敬、长幼之间的秩序、夫妇之间的区别、朋友之间的诚信,都是天理。作为儿子而体认孝,是为了学习怎样做儿子;作为臣子而体认忠,是为了学习怎样做臣子;作为丈夫而体认夫妇之别,作为朋友而体认诚信,作为长幼中的一员而体认长幼秩序,是为了学习怎样处于夫妇、朋友、长幼关系之中。所以所谓学习,就是学习怎样做人;学习做人,就是学习成为圣人;学习成为圣人,就是学习合于天道。”湜之问:“有要领吗?”甘泉子说:“戒慎恐惧、慎独;内外都不偏离;不过分也无不足;不刻意助长,也不忘却。做到这些就是极致。”湜之问政治。甘泉子说:“体认天理。”湜之问:“是什么意思?”甘泉子说:“这是天理,人人都有。把它施行于他人与父子相处的关系中,是为了体认自己的孝;施行于他人与君臣相处的关系中,是为了体认自己的忠。” 把它施行于他人与长幼、夫妇、朋友相处的关系中,是为了体认自己的秩序、区别和诚信。做官有余力便学习,学习有余力便做官。做官和学习虽然有二者,天理却没有二致。政治与学问,是一回事。”湜之答应后退下。过了一天,他又拿家乘来请甘泉子作序。甘泉子说:“体认天理。”湜之问:“是什么意思?”甘泉子说:“体认天理的学问,起始于邦国之家,最终通达四海。‘施行于有政’,就是说,体认天理的政治从这里开始。《易》说:‘在宗族中与人同心,便会有所吝惜。’这是说,天理的政治虽从这里开始,却不能止于这里。我看你的家乘:万户君从汲水迁居思南,是这一世的始祖;三世祖斌最初被授予某官,是思南李氏世代任官的开始。由此到第四世,分为五房,是李氏五房的开始。第五世有十七人;第六世以‘木’字排行,有三十四人;第七世以‘水’字排行,有六十一人;第八世有六十八人;第九世有六十五人;第十世以‘承’字排行,有二十五人;第十一世以‘金’字排行,有三人;第十二世以‘仁’字排行,从学仁一人开始。” 第八世以下还在继续繁衍,最初不过万户君一人。你编写家乘,使子孙知道自身从哪里开始,又使他们知道族人与自身同出一个源头。万物必有开始,君子重视返回自己的根源。根源就是天理;你和族人所要做的,只是体认天理而返回根源罢了。根源上,我与你的族人是一体;族人与国人是一体;国人与天下人是一体;人与万物是一体;人与万物又与天地是一体。知道自己与天地万物是一体,就可以返回根源。学者学习的就是这个;政治治理的就是这个;家乘所记录的也是这个。学问、政治、家乘,是一回事。”湜之拜谢说:“我三次来问,先生的教诲却始终只有一个道理。”于是写下这篇序,为家乘作序。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四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记 湛氏小宗合食田租记 湛氏合食所用的余租,是我小宗的叔父钓隐翁、东宇翁,与兄长处乐、行素,以及弟弟佑之、用潜、文遂、惟寅、文明共同商议设立的。唉!合食之礼对于使宗族向善很有关系。行揖让之礼,足以彰明敬意;进献食物,足以彰明孝道;有告诫之辞,足以彰明教化;三次酌酒、一次进饭,足以彰明节制;自己说出过错,足以使人警惕。这样做了,宗族仍不向善,便不合道理;这样做了,仍有人不知道警戒,便不像人了。宗族长老都高兴于这种善行,却又担心后世有人不能继续,于是商议把南步田的一份租息永久设为合食的供给,由五房轮流管理,以供合食之礼。合食有田有租,便可以永远不废;合食不废,也就可以永远延续。这笔租,是最初治理南步田时,把田分给五房而水利不能灌溉的那一部分。因为水利不能灌溉,众人便认为应作公用;如今公用田租用来供给合食,是最好的安排。自壬寅年开始,随同春秋祭祀由第三房管理,第二年由第四房管理,再下一年由第五房管理,再下一年由长房管理,如此周而复始。每年丰收或荒歉,都按实际情况承担。”},{ 宗族中的长辈命水作记并刻在石上,使之流传后世而不可磨灭。我恭敬地拜谢,并把它写下来。壬寅十月。抚州府新建三贤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