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五
一、诸生列馆同居,本意正欲大同无我,如同舟共济,彼此朝夕饮食起居,罔非正言正行,以相点检、相警策、相观而善。若能虚心受善,则岁月之间,气质变化矣。
一、诸生用功,两廊各轮流一人觉察勤惰。人人皆要到二更尽,其有惰者戒饬之,甚有鞭策。
一、诸生同门相处,有兄弟之义,要使相爱如兄弟乃可,即此是道。朋友,五伦之一,若尚存猜忌嫌疑,或各相为党与,即此便不是学。其施於兄弟、父子、夫妇、君臣之间,亦必薄矣。
一、诸生相聚,不可自是自高,无长幼之序,大不是道理。须虚心相下,非但礼当然,亦且受益。若恃一己之见,侈然不胜,其大遂至争辩尚气,尚何义理?愿诸生深戒之。
一、诸生相处,务守长幼之节。不但徐行后长,至於讲论,长者之说或短,少者之见虽长,亦不可以智相先。记曰:「不辞让而对,非礼也。」何等忠厚!
一、孔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礼记曰:「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交也。」诸生朋友相聚,常要以礼让相接。虽极密,亦不可以亵狎怠慢,及不可责望太过,以至敬衰。非徒失人,即是自失。若有责善,须使诚意在未言之前。
一、朋友人伦之大,又所以纪纲人伦者,其义极重。诸生相处岂可不尽道?或有同、有异、有得、有失、有长、有短,即当取其同而参其异,取其得而略其失,取其长而?其短,不可因而妄分彼此,互生嫌隙,交相党与,各相攻击,利害之心,至於不可言。此与市人何异?不愿吾徒有此也。
一、诸生有疾病者,必相率共调治扶持之,如兄弟骨肉。疾甚则忧劳至不安寝食。积此诚心,非但为人,亦以自成,又於病者或有感格,以至痊可。
一、诸生朔望有不升堂者,相率往问之。若果病,亦致相恤之诚;若其非病懒惰,亦有警发。
一、学者须要立信。如与人期约之类,虽似小事,然失信则害心为大。诸生今后或归省,期某日还馆,必要践约。又如自期从学或一年、二年,必要践言,不可易志。圯下老人与子房犹须立信,况学圣贤之道者乎!即此便是根基。
一、学子须先看论语,次大学,次中庸,次孟子,乃书之序也。读论语时如未曾见论语,读大学时如未曾见大学,中庸、孟子亦然。忘其成心之私,去其习熟之旧,乃有向往之路,否则面前皆墙壁也。况又有迷心於传注之中者,如瓮鸡裈虱,安能有见?
一、诸生读书,须先虚心,如在上古未有传注之前。不可先泥成说,以为心蔽。若有所得,及有未通,却取古人训释详之,其所得自别。
一、每遇考业,次日班长即相率揖谢。若有所去取处,一一虚心听受。取必要见其所以取,去必要见其所以去。以此考验其用心之精粗,乃实有益。
一、朔望升堂,先生讲书一章或二章,务以发明此心此学。诸生不可作一场说话听过,亦必虚心听受,使神意一时相授,乃有大益。
一、诸生朔望听讲之后,轮流一人讲书一章,以考其进修之益。
一、诸生慎勿以举业、德业为二段事乾,涵养吾德业,则发挥於文章,句句是实事。如老人自是老人声气,隔壁闻之,可知其为老人。自涵养发出,遇明有司,见之即知其人矣。邵康节诗云:「自是尧夫不会琴,非关天下少知音。」若今之剽窃而遇者,如小儿作老人声气,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侥幸?
一、科举乃圣代之制,诸生若不遵习,即是生今反古,便非天理。虽孔、孟复生,亦由此出。然孔、孟为之,亦异於今之习举业者。孔、孟必在根本上发出,自别。故举业不足以害道,人自累耳。故学者不可外此,外此便是外物也,为病不小。
一、科举之学,合下立心便分义利,义利便君子小人悬绝,岂可不痛省,而甘为小人之归?且读书以明心性,体贴此实事,根乾枝叶花实自然成就,而举业在其中,此义之谓也。若读书徒事记诵为举业之资,以取科第爵禄,便是计功谋利之心,其大本已失,此利之谓也。舜与跖之分,间不容发,诸生当自猛省戒勉。
一、吾今教人不外科举,就有至理,恐人又倒在一边,只在科举上立命,是不悟我之至意。吾意正欲人读书作文不失本领,就根本上发出枝叶。此同行而异情,不可不知。
一、自后世儒者,皆坐支离之弊,分内外本末心事为两途,便是支而离之。故有是内非外,重心略事之病,犹多不悟,反以为立本。千百年来道学不明,坐此之故。自今诸学子合下便要内外本末心事合一,乃是孔、孟正脉。何者?理无内外、本末、心事之间也。
译一、诸位学生列居馆舍共同生活,本意正是要做到大公无私,如同同舟共济;彼此朝夕的饮食起居,无不以正当的言语、正当的行为互相检点、互相警策,并且互相观摩而取长补善。如果能够虚心接受善意,几年之间气质就会发生变化。一、诸位学生用功时,两廊各自轮流派一人监察勤惰。每个人都必须学习到二更结束;有懒惰的,就加以告诫责罚,严重的甚至鞭策。一、诸位学生同门相处,有兄弟般的情义,必须使彼此相爱如同兄弟才可以;这本身就是道。朋友是五伦之一,如果还存有猜忌嫌疑,或者彼此结党,那么这就不是学习了。这样施行于兄弟、父子、夫妻、君臣之间,也必然会淡薄。一、诸位学生相聚,不可自以为是、自命高明,不顾长幼次序;这完全不合道理。必须虚心谦下,这不只是礼所当然,也能从中受益。如果仗恃自己的见解,夸张自大而不能容人,最终就会争辩逞强,那还谈得上什么义理?希望诸位学生深切戒除这种毛病。一、诸位学生相处,务必遵守长幼的礼节。不仅行走时要慢行而让长者在前,至于讲论时,即使长者的说法有不足,年少者的见解虽然正确,也不可凭才智抢在长者之前。《礼记》说:“不辞让就回答,不合礼。”这是多么忠厚啊!一、孔子说:“晏平仲善于同人交往,交往久了仍然敬重他。”《礼记》说:“君子不耗尽别人的欢情,不竭尽别人的忠诚,以此保全交情。”诸位学生朋友相聚,常常要以礼相接、互相谦让。即使关系极其亲密,也不可轻慢戏狎,更不可要求责备过分,以至于敬意衰减。这不只是失去别人,也是自己失去自己。如果要劝人为善,必须在开口之前先存有真诚的心意。一、朋友是人伦中的重要关系,又是维系人伦纲常的关系,其中的意义极其重大。诸位学生相处,怎么可以不尽到道义?即使彼此有相同、有不同,有所得、有所失,有长处、有短处,也应当取其相同,参考其不同;取其所得,略过其所失;取其长处,弥补其短处,不可因此妄自分出彼此,互相产生嫌隙,彼此结党、互相攻击,到了利害之心不可言说的地步。这同市井小人有什么区别?我不希望我的门徒有这种情形。一、诸位学生中有人生病,必须互相带领,共同为他调治扶持,如同兄弟骨肉。病情严重,就忧虑操劳到不能安睡、不能进食。积累这样的诚心,不只是为了帮助别人,也是为了成就自己;而且病人或许会因此受到感动,终于痊愈。一、每逢朔日、望日有人不上堂,诸位学生要一起去问候。如果确实生病,也要表达相互体恤的诚意;如果不是生病而是懒惰,也要加以警醒启发。一、求学的人必须建立信用。比如同别人订立约定,虽然看似小事,但失信对心性的损害却很大。诸位学生以后有时回家省亲,约定某日回馆,就必须履行约定。又如自己约定跟从学习一年、二年,也必须兑现诺言,不可改变志向。桥下老人和子房尚且必须建立信用,何况学习圣贤之道的人呢?这就是根基。一、学生必须先读《论语》,其次读《大学》,再读《中庸》,再读《孟子》,这就是读书的次序。读《论语》时,要像从未见过《论语》一样;读《大学》时,要像从未见过《大学》一样;《中庸》《孟子》也同样如此。忘掉已有成见的私心,除去熟习已久的旧见,才会有向前求道的道路;否则眼前处处都是墙壁。何况又有人在传注之中迷失本心,如同瓮中的鸡、裤裆里的虱子,怎么能够有所见识呢?一、诸位学生读书,必须先虚心,好像处在上古尚未有传注的时候。不可先拘泥于现成说法,使心受到遮蔽。如果有所领会,或者有尚未通晓之处,再取古人的训释详细考察,这样所得自然不同。一、每逢考察功课,第二天班长就带领大家前来作揖致谢。如果有取舍之处,都要虚心听取。取用的,必须看出为什么取用;舍弃的,必须看出为什么舍弃。借此考察用心的精细或粗疏,才真正有益。一、朔日、望日上堂,先生讲一章或两章书,务必阐明这颗心和这门学问。诸位学生不可把它当作一场话听过就算,也必须虚心听受,使精神心意在一时之间相互传授,这样才有很大益处。一、诸位学生在朔日、望日听讲之后,轮流由一人讲一章书,以考察进德修业的成效。一、诸位学生千万不要把科举功业和道德功业看成两件事来做;涵养自己的德业,就会在文章中发挥出来,句句都是实际内容。就像老人自然有老人的声气,隔着墙听见,也能知道是老人。从自身涵养中发出来,遇到明察的主管考试官,一见就知道这个人的真实情况。邵康节的诗说:“只是尧夫自己不会弹琴,并不是天下缺少知音。”如果像如今这样剽窃文章而侥幸被录取,就如同小孩子装出老人的声气,只是遇到不知音的人才会取用;如果遇到明察的人,怎么可以侥幸呢?一、科举是圣明时代确立的制度,诸位学生如果不遵守学习,就是生在当今却反而复古,便不合天理。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要由此途径出仕。然而孔子、孟子从事科举,也不同于如今学习科举的人。孔子、孟子必定从根本上发出来,自然不同。所以科举功业本身不足以损害道,只是人自己使自己受到牵累。因此求学的人不可排斥科举,排斥它就是排斥外物,造成的弊病不小。一、科举之学,从一开始立心,就分成义与利;义与利使君子和小人相差悬殊,怎么可以不痛切反省,却甘心归入小人一边呢?读书是为了明白心性,体察并落实这些实际道理,根干枝叶、花朵果实自然都会成就,而科举功业也包含其中,这就叫作义。如果读书只是从事记诵,把它作为应试的资本,以求取得科第爵禄,便是算计功名、谋求利益的心,根本已经丧失,这就叫作利。舜与跖之间的区别,细微得不容一发;诸位学生应当自己猛然省悟,戒慎勉励。一、我如今教人不排斥科举,其中自有极深的道理;但恐怕人又偏到另一边,只在科举上安顿性命,这就没有领会我的深意。我的意思正是希望人读书作文而不失去根本,从根本上发出枝叶。这是道路相同而用心不同,不可不明白。一、自后世儒者以来,都受到支离之弊,把内外、本末、心事分成两条道路,这就是把它们割裂开来。因此有的是内而非外、重视内心而轻视事务的弊病,很多人仍不觉悟,反而以为这是立根本。千百年来道学不能彰明,正是由于这个缘故。从今以后,诸位学生一开始就必须使内外、本末、心事合而为一,这才是孔子、孟子的正统传承。为什么呢?因为理在内外、本末、心事之间本来没有分别。
一、诸生读书时须调炼此心,正其心,平其气,如以镜照物,而镜不动,常炯炯地,是谓以我观书,方能心与书合一。孔子所谓「执事敬」,中庸所谓「合内外之道」,程子所谓「即此是学」,如此方望有进。若以读书主敬为两事,彼此相妨,别求置书册而静坐以为学,便是支离,终难凑泊。
一、初学切於读书时调习此心,随心力所及。如读至一二行,稍觉心为所引,即停卷收敛,少俟有力再读。或有力足以胜之,或至三篇四篇不至失己,验知得力,渐渐接续习之,至於不息,亦从此始。其应事亦复如是。若舍书册、弃人事而习静,即是禅学,穷年卒岁,决无熟之理。如欲铁之精,不就炉锤,安可望精?
一、初学习字,便学运笔以调习此心;习文便要澄思以蕴藉此心。久之,文字与心混合,内外皆妙。
一、学者习字,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晋人,盖渐近自然耳。见舞剑器而悟笔法,实有此理。
一、进德修业乃是一段工夫,摠於修业上著力。每月二、六日考业以验其进修之次第,所以鞭策令自力也。於所考文字,只批点可否,令其自觉用心之精粗,以自励耳。依程子,更不考定高下以起其争端,而滋其胜心。胜心不忘,不可以入道。
一、诸生肄业,遇厌倦时便不长进,不妨登玩山水以适性。学记有「游焉息焉」之说,所以使人乐学鼓舞而不倦,亦是一助精神。
一、游观山水亦如读书,心易於妨夺。可常提撕本心,令不至失己,则处处得益,反是则处处皆梏亡矣。
一、诸生每遇作文时,就於作文上用功,遇读书时便於读书上用功,务令收摄,不滞不放,即是立敬。
一、诸生读书,务令精熟本经、四书,又须随力旁通他经、性理、史记及五伦书,以开发知见。此知见非由外来也,乃吾德性之知,见书但能警发之耳。须务以明道为本,而绪余自成文章、举业。其仙、佛、庄、列诸书不可泛滥,以乱名教、坏心术、散精神。
一、学者作文,便欲胜人,欲人称赏,此便利欲之心,不可入尧舜之道。若但据吾所得发挥之,则为义理之心。
一、吾儒学要有用,自综理家务,至於兵农、钱谷、水利、马政之类,无一不是性分内事,皆有至理,处处皆是格物工夫。以此涵养成就,他日用世,凿凿可行。
一、诸生凡居书馆务,要钤束家人,不许斫艾山中人家草木为薪。及岁久,因而损坏本馆木料及成器□□。每见学子居寺及祠宇,多有斫去梁桷等物为薪者,主人知而故纵,以此立心,便是不仁。当思初成之难,安忍毁之?
一、大学明德亲民,皆德性分内,同是一事。只从齐家以往便是亲民,不待出仕也。故孔子言:「施於有政,是亦为政。」一家上自父母、兄弟、妻子,固当谕之於道,至於童仆亦同此性分,安可不教?诸生或在家,或随带来山童仆,亦须每教之以立心勤谨忠厚,不至放逸陷於过恶。一家仁意,岂不更大快乐?
一、诸生读大学,须读文公章句应试。至於切己用功,更须玩味古本大学。大学一书是古人入道阶梯,其要下手只在止至善。止之之功在知行,故「知止」以至「能得」即知行之功也。格物者,程子曰:「至其理也。」格之之功即上知行是也。大学古本好处,全在以修身释格物知至,使人知所谓格物者,至其理,必身至之,而非闻见想象之粗而已。此其为益甚大,故诸生不可不仔细看。古本其它节节皆有条理。
一、本书院正道及两阶,乃先生长者往来之处,诸生[升降,只]宜由两廊下及旁阶行之,不可僭越以[犯不敬]之罪。
一、诸生读文须从五经,至於秦、汉而止。看诗当从三百篇至於汉、魏而止。其下偶丽之文,律诗之类,去古[甚]远者,戒勿以接於耳目,令胸中无一点时俗之气,[则]所养气象自别。诗文自古,心术亦古矣。
一、朔望或朝夕参见质疑请益之后,即随意歌诗二章、三章,陶养性情,又长人意思。
一、书院凝道堂乃师生讲学之地,非饮食之客、异教之人所宜居。非德行道艺可为师法者,勿以设座。设之别轩可也。
一、诸生人人皆学歌诗作乐,以涵养德性。舜命夔典乐以教冑子,此其深意,安可一日缺此?或读书至深夜,则会於本斋歌诗,以畅意气,又长一番精神。
一、朝廷立有太学及府州县学,所以教养人材甚密。本山书院,不过初为退居求志之地,四方儒士因而相从讲学。间有生员相慕而来,亦所不却,但只可以请假养病,因而来山从学。盖提学学师,乃朝廷所立之师也,辞师以从师,於义理恐有碍。
一、寅宾馆所以处远方相过之客,宜常虚之以待其人,诸生不宜居之。进修、敬义二斋,虽诸生会讲之地,[客]若来,众亦以处之可也。
译一、诸位学生读书时必须调炼这颗心,使心端正、气平和,就像镜子照物,镜子本身不动,始终明亮清澈;这叫作用我心来读书,这样才能使心与书合而为一。孔子所说的“做事时保持敬慎”,《中庸》所说的“使内外之道合一”,程子所说的“这就是学习”,都要做到这样,才有希望进步。如果把读书和主敬看成两件事,认为彼此相妨,另外放下书册静坐而把它当作学习,便是支离,始终难以融会贯通。一、初学者尤其要在读书时调习这颗心,随着心力所能达到的程度而做。读到一两行,稍稍觉得心被外物牵引,就停下书卷收摄心神,稍候到有力量时再读。有时力量足以胜过这种牵引,或者读到三篇、四篇而不至于丧失自我,经过检验知道自己已经得力,就逐渐接续练习,直到能够不停息,也要从这里开始。处理事务时也是这样。如果抛开书册、放弃人事而练习静坐,那就是禅学;即使穷年累月,也绝没有成熟的道理。若想使铁精纯,却不把它放到炉火和铁锤下锻炼,怎么能希望它精纯呢?一、初学写字,就要学习运笔,以此调习心性;学习作文,就要澄清思虑,以此涵养心性。时间久了,文字和内心融合,内外都达到精妙。一、求学者学习书法,宋人不如唐人,唐人不如晋人,大概是因为逐渐接近自然。看了舞剑器而领悟笔法,确实有这样的道理。一、进德修业本是一段工夫,总要在修业上着力。每月二日、六日考察功课,以检验进德修业的次序,这是为了鞭策学生,使他们自己努力。对于所考的文章,只批注明确可以或不可以,让他们自己觉察用心的精细或粗疏,以此自我勉励。依照程子的做法,不再考定高下,以免引起争端、助长争胜之心。争胜之心不能忘掉,就不能入道。一、诸位学生学习功业,遇到厌倦时便不会进步,不妨登山游览、观赏山水,以调适性情。《学记》有“游息”之说,是为了使人乐于学习、受到鼓舞而不感到疲倦,也可以帮助振作精神。一、游览观赏山水也像读书一样,心很容易被外物妨碍、夺去。应当常常提醒本心,使自己不至于丧失本心,这样处处都能得到益处;反过来,处处都会使本心受到拘束而丧失。一、诸位学生每逢作文时,就在作文上用功;遇到读书时,就在读书上用功;务必收摄心神,既不滞碍,也不放纵,这就是确立敬意。一、诸位学生读书,务必把本经、四书读得精熟;又要根据自己的力量旁通其他经书、性理之学、史书以及论述五伦的书,用来开发见识。这种见识不是从外面得来的,而是我们德性本有的知觉,读书只能够把它警醒启发出来罢了。必须以明白道理为根本,余绪自然会形成文章和科举功业。对于仙道、佛教以及《庄子》《列子》等书,不可泛泛涉猎,以免扰乱名教、败坏心术、涣散精神。一、求学者作文,便想胜过别人,想得到别人的称赞,这是趋向功利欲望的心,不能进入尧舜之道。如果只是根据自己所得的道理加以发挥,那就是义理之心。一、我们儒者的学问必须有实际用途,从总理家务,到兵事、农业、钱粮、水利、马政之类,没有一件不是本性分内的事务,其中都有最高的道理,处处都是格物的工夫。用这些来涵养成就自己,将来出仕为世所用时,便确实可行。一、诸位学生凡是居住在书馆,都务必约束家人,不许砍伐山中人家的草木作为柴薪。时间久了,也会因此损坏本馆的木料及制成器物[缺字]。我常常看见学子住在寺院和祠宇中,砍去梁、椽等物作为柴薪;主人知道却故意放纵。这样存心,便是不仁。应当想到这些东西最初制成是多么艰难,怎么忍心毁坏它们呢?一、《大学》所说的明德、亲民,都是德性本分以内的事,原本就是一件事。只要从齐家开始,往后就是亲民,不必等到出仕。因此孔子说:“把它施行于政治,就是在从事政治。”一家之中,从父母、兄弟、妻子儿女,固然应当用道理来教导他们,直到童仆也同样具有这种本性,怎么可以不教呢?诸位学生有的在家,有的把童仆带到山中,也必须常常教他们立定心志,勤劳谨慎、忠厚诚实,不至于放纵而陷入过错。全家都存有仁爱之意,难道不是更加快乐吗?一、诸位学生读《大学》,应当读朱文公的章句以应试。至于切身用功,更必须玩味古本《大学》。《大学》一书是古人入道的阶梯,关键下手处只在止于至善。止于至善的工夫在于知和行,所以从“知止”到“能得”,就是知行的工夫。格物,程子说:“穷至事物之理。”格物的工夫就是前面所说的知行。古本《大学》的好处,全在于用修身解释格物、知至,使人知道所谓格物,就是穷至事物之理,必须亲身达到,而不只是粗浅的听闻和想象。它的益处很大,所以诸位学生不可不仔细阅读。古本其他各节也都有条理。一、本书院的正道以及两侧台阶,是先生和长者往来的地方;诸位学生上下[升降,只]应当从两廊下方及旁边的台阶行走,不可僭越,以免犯下不敬之罪[缺字]。一、诸位学生读文章必须从五经开始,读到秦、汉为止。读诗应当从《诗经》三百篇开始,读到汉、魏为止。再往下那些讲究对偶的文章、律诗之类,距离古道已经[甚]远,戒止不要让它们接触耳目,使胸中没有一点时俗之气,[则]所涵养出的气象自然不同。诗文回复古朴,心术也就回复古朴了。一、朔日、望日或早晚参见先生、询问疑难、请求教益之后,就随意唱诗二章、三章,以陶冶性情,又能增长人的意趣。一、书院的凝道堂是师生讲学的地方,不是供饮食宴客、异教之人居住的地方。不是德行学艺足以作为老师和榜样的人,不要让他在这里设座讲学;让他在别的轩舍设座就可以了。一、诸位学生人人都要学习唱诗作乐,以涵养德性。舜命夔掌管音乐来教育贵族子弟,其中的深意,怎么可以一天缺少呢?有时读书到深夜,就在本斋聚会唱诗,以舒畅意气,又增长一番精神。一、朝廷设立太学以及府学、州学、县学,是为了周密地教育培养人才。本山书院不过是起初作为退居求志的地方,四方儒士因而来此相从讲学。偶尔有生员仰慕而来,也不拒绝,只能以请假养病为名,趁机来到山中跟从学习。因为提学和学师是朝廷所设立的老师,辞去原来的老师而来跟从另一位老师,从义理上恐怕有所妨碍。一、寅宾馆是用来安置远方来访客人的,应当常常空着以等待来客,诸位学生不宜居住。进修斋、敬义斋虽然是诸位学生会集讲学的地方,客人若来,大家也可以把那里安排给客人居住。
一、鄙意以为吾辈去圣人虽远,亦当以圣人为法。圣人,天地之量,天地间何所不有?圣人之量何所不容?善者固欲其归於至善,恶者亦未尝不欲其同归於善。若善者容,而恶者不容,则又何贵於圣人之教?故绝孺悲、责由、求,皆仁也。圣人之立教,为恶者设也,如医为病者设也。若有内外彼此,即自陷不仁。诸生善恶之念,当自省察,毋令为师所弃绝可也。
一、远近有年学相若之士,欲来相依讲究者,以客礼待之,时致馆谷之诚。
一、本书院有好义之士,所置学田,随年所收多寡,贮之公廪。量诸生之贫,及远方不能褁粮者给之。置支销簿,以公正之人主其事。
一、凡来相见者,若非问学道义之士,不敢泛接。若果问学道义之士,亦必依士相见礼,先有摈介言词,通刺揖让。若无摈介言词,通刺揖让,突然无因而至前者,不敢泛接。或卧病闭关二日、三日,虽有问学道义之士,有摈介言词,通刺揖让,不能出迎。虽劳相候二日、三日,亦不敢矫情相接,以害诚心直道,庶其亮之。
泉翁○○西樵大科书堂训卷五
泉翁大全雍语序卷六
雍语者何?南雍诸子录吾师甘泉先生论学语也。语非先生贵也,无行而非教也。夫天下之士,靡於习而弗讲於学久矣,是故语非先生贵也,而有时乎不能以不语。盖先生之养士也,乐以乐之,礼以理之,诚以动之,仁以居之,故觌其德而兴起焉者,犹夫知食之可以饱而求焉。其於先生之言,入其耳而感发其自然之机,犹夫食者之必饱也,其曷能忘诸?夫天下之士,一旦闻先生之教,信向之若此,岂非天实昌国家皇极师道之统,以接孔、孟之传也欤!孔、孟之学本乎易简,淆之以佛则乱。惟先生之於孔、孟,其求之也至,故其辟佛也严。其辟佛也严,故末世一切纷然淫诐之说,先生皆莫之能同然。兹录既成,幸与四方共之矣。学者诚虚心以求,而不以私见贰之,则孔、孟明白正大之旨,不益畅於兹录也哉!
嘉靖乙酉冬十二月门人武陵蒋信序
泉翁大全修雍语序
卷六
雍语初刻,盖一时同门各出所录,未获厘正。读者弗究,遂遗其精义,以贰於先生之教。珠窃病之,乃谋诸葛子涧,参互以订焉。刊其复者,约其烦者,正其讹者,通其塞者,补其阙者,求以不失先生之所传尔。旧卷凡八,今为六;旧篇凡十六,今十二;旧章凡三百九十,今二百四十一。刻之者犹涧也。昔先生始设教於雍,珠朝夕侍侧,先生手樵语授之,乃有志焉兹语也,终获涧同力而定,寔喜初志之竟云。
嘉靖丙戌冬十一月门人江都沈珠序
泉翁大全雍语后序
卷六
刻雍语成,门人葛涧告於同志曰:「夫道,浑浑尔也,粲粲[尔]也。浑浑也者,体也,大而无穷;粲粲也者,用也,周而靡遗。言体则用矣,言用则体矣。一而二矣,二而一矣。析用而言体,则偏其心於内,偏内则离物,离物则高,高则荡,其归也为空虚,为寂灭。析体而言用,则偏其心於外,偏外则滞物,滞物则卑,卑则暗,其归也为辞章,为功利。以是求道,日远也已。曷不观是心之原乎?心也者,出於天也。惟天至虚,惟心无物;惟天至实,惟心体物。惟虚实一气,惟无物体物一机,惟天人一致。是故心无内而有静,静而不息焉。心无外而有动,动而不流焉。不息则万象森然咸具焉,不流则一理凝然自如焉。勿忘勿助,无容力焉。无在不在,无忘助焉。是故动静无间而内外不偏,内外不偏而道之体用全,全则纯,纯则圣,圣则神,而学之道极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其心矣乎!其一贯矣乎!呜呼!淳公没而兹学之弊久矣。子湛子启微旨於江门,寤寐淳公,盖三十年於兹。是编也,虽於子之阃奥未备,然凡以语此也。观者有所会焉,亦可以弗畔於道矣。」佥曰:「然。」遂笺诸简末。
嘉靖乙酉季冬上旬门人江都葛涧序
泉翁大全卷之六
雍语
门人邵阳陈大章校刊
问学第一凡二十一章
潘子嘉问学。甘泉子曰:「在闻道。」问闻道。曰:「在立志。」问立志。曰:「必真知而后志立。志也者,其圣学之基乎!」问道。曰:「道,天理也,心之本体也。子能知本体之自然,则知道矣。」问自然。曰:「心之本体不假人力,故知勿忘勿助之间无所用力者,斯得之矣。」问忘助。曰:「忘助皆私心也。滞於物、胜於事,皆忘也;矜持、欲速皆助也。」问勿忘勿助之间。曰:「无在不在也,中正而不息,易所谓存乎!」
沉珠问:「天理何以见?」甘泉子曰:「其主一乎!天理者,吾心本体之中正也。一则存,二则亡,觉不觉而已。」
译一、我的意思认为,我们这些人距离圣人虽然遥远,也应当以圣人为法。圣人具有天地般的气量,天地之间有什么不能容纳的?圣人的气量又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对于善人,固然希望他归于至善;对于恶人,也未尝不希望他同样归于善。如果只包容善人,却不包容恶人,那么圣人的教化又有什么可贵之处呢?所以拒绝孺悲、责备仲由和冉求,也都是仁。圣人建立教化,正是为作恶的人而设立的,就像医生是为有病的人而设立的一样。如果有内外彼此之分,就是自己陷入不仁。诸位学生对于善恶的念头,应当自己反省察看,不要使自己被老师弃绝就可以了。一、远近各处有年龄、学业相近的人,想来相依相伴、共同讲求学问的,应当以对待客人的礼节接待他们,按时表达供给馆舍和粮食的诚意。一、本书院有好义之人置办的学田,每年按照收获多少,把收入储存在公仓中。根据诸位学生的贫困程度,以及远方来者不能自带粮食的情况,发给他们。设置支出账簿,由公正的人主持这件事。一、凡是前来相见的人,如果不是来询问学问道义的人,不敢泛泛接待。如果确实是来询问学问道义的人,也必须依照士人相见的礼节,先由引导者和介绍者传达言辞,递交名帖,互相作揖谦让。如果没有引导、介绍的言辞,没有递帖和作揖谦让,却突然无缘无故来到面前的人,不敢泛泛接待。有时卧病闭门二日、三日,即使来者确实是询问学问道义的人,也有引导介绍的言辞、递帖作揖谦让,仍然不能出门迎接。即使让对方辛劳等候二日、三日,也不敢违背实情勉强接待,以免损害真诚正直之道,希望他能够谅解。泉翁。○ ○《西樵大科书堂训》卷五。《泉翁大全集·雍语序》卷六。所谓《雍语》,是什么呢?是南雍诸位学生记录我的老师甘泉先生论学的话。言语本身并不是先生可贵之处,因为没有哪一种行为不是教化。天下的士人,被习俗所迷乱而不讲求学问,已经很久了;所以这些话并不是因为出自先生才可贵,但有时又不能不说。先生培养士人,使他们因快乐而快乐,用礼来规范他们,用诚意感动他们,以仁德自处;因此,有的人见到他的德行而受到鼓舞,就像知道食物可以使人饱,于是一定要去求取食物一样。对于先生的话,他们听进耳中,便感发出自己本有的机能,就像吃食物的人必然得到饱足一样,怎么能忘记呢?天下士人一旦听到先生的教诲,竟能如此信从仰慕,难道不是上天确实在昌明国家、皇极、师道的传统,使它接续孔子、孟子的传承吗?孔子、孟子的学问以简易为根本,用佛教混杂它,就会使它混乱。只有先生对于孔子、孟子,探求得最为深切,所以排斥佛教也最为严正。正因为排佛严正,所以末世一切纷乱淫邪诐说,先生都不能苟同。现在这部记录已经编成,幸好可以同四方共同分享。求学者如果确实虚心求取,而不以私见使它发生二心,那么孔子、孟子明白正大的宗旨,难道不会在这部记录中更加畅达吗?嘉靖乙酉年冬十二月,门人武陵蒋信作序。《泉翁大全集·修雍语序》。卷六。《雍语》初次刊刻时,大概是同一时期同门各自拿出所记录的内容,尚未能够厘定订正。读者不加考察,于是遗漏了其中的精义,使它与先生的教诲相违背。我对此深感忧虑,于是同葛子涧商议,彼此参校订正。删去重复的,约略烦琐的,纠正错误的,疏通阻塞的,补足缺漏的,希望能够不失去先生所传授的内容罢了。旧卷共八卷,现在编为六卷;旧篇共十六篇,现在编为十二篇;旧章共三百九十章,现在编为二百四十一章。负责刊刻的仍然是葛涧。从前先生开始在南雍设教时,我早晚侍奉在他身旁,先生亲手把这些话记录下来传授给我,于是我便有了整理这部书的志愿。如今终于得到葛涧共同努力而定稿,实在高兴最初的志愿终于实现了。嘉靖丙戌年冬十一月,门人江都沈珠作序。《泉翁大全集·雍语后序》。卷六。《雍语》刻成后,门人葛涧告诉同道说:“道,是浑然广大而又灿然明备的。所谓浑然广大,是道的本体,广大而没有穷尽;所谓灿然明备,是道的作用,周遍而没有遗漏。说本体就包含作用,说作用就包含本体;本来是一体而分为二,又二者归于一体。如果分析作用而只谈本体,就会把心偏向内;偏向内便离开外物,离开外物便流于高远,高远便放荡不实,最终就成为空虚、寂灭。如果分析本体而只谈作用,就会把心偏向外;偏向外便滞留于外物,滞留于外物便卑下,卑下便昏暗,最终就成为辞章和功利。这样求道,就一天比一天远了。为什么不观察这颗心的本源呢?心,是从天而来的。天最为虚灵,心也不执着于任何固定的物;天最为真实,心能够体察万物。虚与实同是一气,无物与体察万物同是一机,天与人本来是一致的。因此,心没有内外之分,却有静;静而不停息。心没有外在的边界,却有动;动而不流荡。不停息,于是万象森然都具备其中;不流荡,于是一理凝然自得其常。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不必用力。无所不在而又无所谓固定所在,既无所谓忘却,也无所谓助长。因此,动与静之间没有间隔,内与外也不偏废;内外不偏废,道的本体和作用就完整了。完整便纯粹,纯粹便成为圣,成为圣便达到神妙,于是求学之道达到极致。《易经》说:“使自己的德与天地相合,使自己的明与日月相合,使自己的行动次序与四时相合,使自己的吉凶与鬼神相合。在天之先行动,天不会违背;在天之后行动,便奉行天时。”这说的不就是这颗心吗?不就是一以贯之吗?唉!自从淳公去世以来,这门学问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子湛子在江门阐发微妙的宗旨,朝夕不忘淳公,至今大约三十年了。这部编录虽然对于子湛子的深奥境界还没有完备地记录,但大凡都是在说这个道理。读者如果有所领会,也就可以不背离道了。”众人都说:“是。”于是把这些话写在简册末尾。嘉靖乙酉年季冬上旬,门人江都葛涧作序。《泉翁大全集》卷六。《雍语》。门人邵阳陈大章校刊。问学第一,共二十一章。潘子嘉问什么是学习。甘泉子说:“在于听闻道。又问怎样才能听闻道。回答说:“在于立志。又问怎样立志。回答说:“必须真正明白之后,志向才能确立。志向,大概就是圣学的根基吧!” 问什么是道。回答说:“道就是天理,是心的本体。你能够认识本体的自然状态,就知道道了。”问什么叫自然。回答说:“心的本体不借助人的力量,所以知道在不忘记、不助长之间无须用力,才算得到它。”问什么叫不忘、不助。回答说:“忘和助都是私心。滞留于外物、胜过事物本身,都是忘;矜持造作、急于求成,都是助。”问什么叫处在不忘不助之间。回答说:“无所固定而又无处不在;处于中正而不停息,这就是《易》所说的保存吧!” 沈珠问:“天理怎样显现?”甘泉子说:“在于专一吗?天理,就是我心本体的中正状态。专一就能保存它,分心就会失去它,只在于觉悟还是不觉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