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十
友生湛某再拜复大司成顺渠王大人道契执事。知去年一路到家,获百顺之福,知己之庆,达承手谕之及,时即作答,稿具矣。久乏良便,遂尔因循至於今。怠慢之过,夫复何言!忆昔壬癸之岁,卜邻於长安之西,相与甚欢,相信甚笃,自此遂成疏阔。近数年幸两相值,亦颇讶不一相讲究、相疑问。计吾执事从事於圣贤之学且二十年矣,今手谕云云。夫夫子之文章,於性与天道一也;富贵、贫贱、取舍,与造次、颠沛、终食之不违,一也。富贵、贫贱、取舍,事也;颠沛、造次、终食不违,心也。必有是心而后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贵、贫贱一节,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谓之道,而无其本,则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颠沛、终食之不违一节,欲人於本上用功,贯通只是一理。若无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则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谓之小人?克伐怨欲不行者,陈文子、子文之忠清者,何以皆不许其仁?孟子何以有集义、义袭之分?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之辨?石翁「名节,道之藩篱」耳,非即道也。若为即道,然则东汉之名节,晨门、荷蒉之高尚,皆为得道耶?孔子燔肉若至,犹未行可知也。夫既曰接淅不税冕而行矣,不曰迟迟吾行,去父母国之道欤?若只执一边,朱子所谓天理硬矣。天理是活的,所谓不以道不处不去者以此,岂易言哉?孔子之仕止久速,颜子用行舍藏,有本者如是。周子曰:「见其大则心泰,心泰则无不足,无不足则富贵贫贱处之一。」有本之谓也。若晨门、荷蒉之流,东汉名节之士,其能见大心泰否乎?孔子曰:「果哉!末之难矣。」其难者正在乎仕止久速之时,时即道也。幸深思之,以会斯道之大全,是望!是望!乙未十一月十二日。
上罗整庵太宰书
门生湛某熏沐顿首拜启,上太宰整庵罗老先生函丈执事。某也无似,幼而罔知,长而益顽。顾不自揣,妄意圣人之学。虽然,亦尝闻教於君子,而得夫随处体认天理之要矣。念昔一游大学,瞻道范,聆高论於门下,嗣是苟污一第,不敢造次奉启,以渎执事者。丙丁之岁,张湾之途,南北亦复相左。但此心未尝一日而忘企仰之怀也。亦曾得困知录,读之以自慰,所益不小,至蒙猥许以子云之文,岂小子所敢当哉!及乎白沙先师之疑,与理气之辩,则又大恨未由请教於有道之门,而尽区区一得之愚也。今则年已迈矣,恐无受教质疑之地,而徒抱耿耿之私,奈何!奈何!兹以考满南归,正喜道经贵邑,当图终遂所愿。至河,停舟询之,乃知贵居尚六十余里。家累行李势难远涉,翘首怅望,岂胜驰恋之至!谨具小启菲仪,假使县官代致下悃,辄有鄙见稗说数册奉上,代面受焉。临纸悚息。谨启。丙申年九月
复任途次奉二相启
寅惟相公执事,所以维持某者至矣,所以维持乎公道者至矣。诗曰:「中心藏之,何日忘之。」敢不知感!敢不知谢!然此实相公相业之大端也!此实相公所上以忠翼朝廷,下以昭示天下之大公也!今夫雨露之施,将以普天下、泽万物,实大公也,夫岂特为一草一木设哉!在一草一木,受赐已多,亦岂敢尽以荣枯之私恩,而小雨露大公之大德哉!敬存此以报执事者而已耳。途中得报,虽未忘求退之素心,但以私念窃计,古人一饭犹思报,何况方蒙圣君贤相曲庇之恩,不思所以少报焉,而徒以悻悻洁己焉,非人情也。乃复黾勉以受月时之禄,而小图涓埃之报焉,然后求之,未晚也。今兹差人进谢恩本,沥血诚,露心腹,具启奉上门下,少布感谢之私於万一焉,万惟相公俯垂鉴之。幸甚!幸甚!谨启。丁酉六月二十四日
答李时龙
某拜复高士古源李君贤契道盟。馆下二贤嗣赴试来见,即如觌颜色矣。读来书,即如闻謦欬矣,何慰如之!来谕问以改毁书院动心否?此切问也。身外万有皆非真我,非真我则机不在我,人皆可得而夺也。若夫真我得之於天,天既与我,天亦不能夺也。至於书院之改毁,吾亦若有动心者,其诸异乎人之动心也,为斯文斯世动心也。古源其亦动心否乎?近戒文字言语,神交亭记,久已许古源矣,不可负初心,此盖夙债也。此种道理似亦不可不一发者。其所书六字诀,其实功须於勿忘勿助之间求之,古源其必已下手矣,自知之矣。自知之而犹言之者,所以叮咛於此。入冬及春,当请归。若遂,吾其在罗浮祝融之上矣。君能索我於朱陵、朱明之间乎?灯下捉笔不既。丁酉八月二十六日
答吏曹林子仁简
译友生湛某再拜回复大司成顺渠王大人阁下。得知您去年一路回到家中,获得百事顺遂的福气,也知道友人相知的喜庆;承蒙您来信问候,当时就写了答信,稿子已经写好。只是很久没有方便的使者,于是拖延到今天。怠慢的过错,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回忆壬癸之年,我们曾在长安城西择邻而居,相处十分欢愉,彼此信任深厚,从此却渐渐疏远。近几年有幸两次相遇,也颇为惊讶,竟没有彼此讲究学问、互相质疑问难。算来您从事圣贤之学已经二十多年了,今来信中说了这些。孔子的文章,与他所说的性和天道是一回事;富贵、贫贱、取舍,与仓促、颠沛、终食之间不违背道,也是一回事。富贵、贫贱、取舍,是事情;颠沛、仓促、终食不违,是内心。必须先有这样的心,才会有这样的行为。所以孔子开始说富贵、贫贱这一节,是担心人只在事情上约束行为,便把它当作道,却没有根本;这样实行起来未必安泰,所以又说仓促、颠沛、终食不违这一节,是希望人在根本上用功,贯通起来其实只是一个道理。如果没有这个根本,只在约束行为上做完了,那么那些“必信必果”的人,孔子为什么说他们是小人呢?能够克制自夸、夸功、怨恨和贪欲的人,如陈文子、子文那样忠诚清廉的人,为什么孔子都不许他们达到仁?孟子为什么要区分集义和义袭,区分由仁义而行与实行仁义呢?石翁所说的“名节,是道的藩篱”,只是说它是道的屏障,并不是道本身。若说名节就是道,那么东汉的名节之士,以及晨门、荷蒉那样的高尚者,难道都算得道了吗?孔子祭祀时,如果燔肉送来,尚且还可以留下,这一点可以看出。既然说“接淅而行,不税冕而行”,难道不是说“迟迟吾行”,离开父母之国也有合宜的道吗?如果只执著一面,朱子所说的天理就会变得僵硬。天理是活的;所谓不合于道就不居、不去,正是这个道理,哪里容易说清呢?孔子出仕、退处、久留、速退,颜子实行道义时就出仕、不用时就退藏,有根本的人就是如此。周子说:“看见大道,心就安泰;心安泰,就没有什么不足;没有什么不足,就能安处于富贵贫贱之中。”这就是有根本。至于晨门、荷蒉一类人和东汉的名节之士,他们能看见大道而心安泰吗?孔子说:“果断啊!没有什么比这更难的了。”所谓难处,正是在出仕或退处、久留或速退的时机上;时就是道。希望您深入思考,以会通这个道的全部真义。这是我的期望!这是我的期望!乙未十一月十二日。上罗整庵太宰书 门生湛某沐浴焚香,顿首拜启,呈给太宰整庵罗老先生阁下。某没有什么才德,年幼时无知,长大后更加顽钝。只是也不自量力,妄自揣想圣人之学。虽然如此,我也曾向君子请教,懂得了随处体认天理的要旨。记得从前有一次游学《大学》,在门下瞻仰您的道德风范,聆听高论;后来如果不是侥幸考取一第,我不敢贸然写信,以免冒犯先生。丙、丁年间,在张湾路上,我们又南北相错而未能相见。但我的心从未有一天忘记仰慕之情。也曾得到《困知录》,读它来自我安慰,获益不少;至于承蒙您谦许我的文章可比扬雄,更不是小子所敢当的。等到读到白沙先师的疑问以及理气之辨,又深恨没有机会到有道之门请教,把我一点浅陋所得完全说出来。如今年岁已老,恐怕再没有受教质疑的机会,只能徒然怀抱耿耿之私心,怎么办!怎么办!这次考核期满南归,正好高兴路过贵县,应当设法最终实现从前的愿望。到了河边停船询问,才知道您的住处还在六十多里之外。家眷和行李使我难以远行,只能翘首怅望,哪里能胜过这种驰念!谨写小启并备薄礼,借县官代为送达我的诚意;另将几册鄙见杂说奉上,权当代替当面拜见。面对信纸,惶恐叹息。谨此启上。丙申年九月。复任途中奉给二位宰相的启 我恭敬地想到,相公大人对我的维护已经到了极点,对公道的维护也已经到了极点。《诗经》说:“藏在心中的情意,哪一天能够忘记?”我怎么敢不知道感激,怎么敢不表示谢意!然而这实在是相公相业中的大端,也是相公上以忠心辅翼朝廷、下以昭示天下大公之心的表现。如今雨露施布,是要遍及天下、恩泽万物,实在是大公之事,难道只是为一草一木设置的吗?对于一草一木来说,所受恩赐已经很多,又哪里敢只把它看作个人荣枯的私恩,而轻视雨露大公的厚德呢?我恭敬地把这个道理存留在心中,用来报答大人罢了。途中得到消息,我虽然没有忘记一向求退的本心,但私下想,古人吃一顿饭尚且还想着报恩,何况我正蒙圣君贤相曲意庇护的恩德;如果不想办法略加报答,反而只顾悻悻然洁身自好,这不合人情。因此我又勉强自己接受按月按时发放的俸禄,稍稍图报微薄之功,然后再求退,也不算晚。如今派人进呈谢恩本,倾吐血诚,袒露心腹,写启奉到门下,略微表达万分之一的感谢私意,万望相公俯察。幸甚!幸甚!谨启。丁酉六月二十四日。答李时龙 某拜复高士古源李君贤契、道盟。您门下的两位贤嗣来京应试并来见我,就如同见到您的容貌;读到您的来信,就如同听到您的声音,心中还有什么比这更欣慰!来信问我,书院改建、毁坏之事是否使我动心?这个问题问得切中要害。身外万物都不是真正的我,不是真正的我,那么主动权就不在我,人人都可以夺走它。至于真正的我,是从天那里得到的;既然天已经赋予了我,天也不能夺走它。至于书院的改建和毁坏,我似乎也有动心之处,但与一般人的动心不同,是为斯文、为这个世道而动心。古源您难道也不动心吗?近来我戒除文字言语方面的著述,《神交亭记》早已答应为古源撰写,不能违背最初的心愿,这大概是过去欠下的债。这一类道理,似乎也不能不有所发挥。您所写的六字诀,实际功夫必须在“勿忘勿助”之间求取,古源想必已经下手实践,也已经自己知道了。明明自己知道却还要说出来,是为了在这里反复叮咛您。入冬到春天,我将请求归去。如果能够实现,我大概就在罗浮山祝融峰之上了。您能够到朱陵、朱明之间来寻找我吗?灯下提笔,不能尽述。丁酉八月二十六日。答吏曹林子仁简
某拜复天曹林子仁大人道盟执事。客岁,执事南归,时予且北,今夏北还,舟过广陵,岂胜契阔之怀。昨承手翰腆币王生赉贶,即如面觌,感慰何如!读来翰,知深悟自然之指,既知自然之指,则知自知之功,而得体认天理之要,斯可与入道矣。斯文得子是赖。认得此路脉中正,自信自养,直上达天德,知天之所为,他人莫与其力也。非特他人莫与其力也。天之理则然也,人力亦莫得而与也。幸自信自养是祝。菲币一端,奉为太夫人寿,幸鉴念不既。丁酉九月初四日
答徐巡按远卿简
自攻道学以来,斯文丧气。迩闻按节初临苏淞,风采凛然,贪吏为之解组,奸顽为之遁迹,学道者何负於世,於是斯文久增颜色矣。区区归心日切,但老臣恋主之心,去留之迹,自当迟迟,自当泯然。圣明之下,未敢为悻悻自好者也,聪明必当亮此。丁酉九月二十一日
答陈忠夫良谟
某拜复宪副陈忠夫大人道契执事。久别怀念可胜!自领书仪,有如面晤。吾契朴茂之资,坚定之志,未知近年进修何似?寥寥宇宙,负荷几人,不可虚度岁月,岁月固不待人也。夫政学一道也,兼资者也。因知世之攻道丑正者种种,然天之所与以我者,天亦莫能夺之也,而况於人乎!何如?何如?全懿堂扁破,懒为之,恐未佳,重违来意耳。吴生甚质美,可与共学。愧有归念,不久於此,无以成就之耳。草草布此,兼练绢二幅,试录石刻各一,附奉左右收览。相见未期,临纸惘惘。不既。丁酉九月二十二日
答孔宪佥兵备启
寓金陵友末湛某拜启宪伯孔内翰大人备戎执事。奉别旷年,企怀孔亟。忽承华翰书仪,动人远贶,感慰可量。夫以人言殽乱之时,众皆忌讳,且将有反戈而入其室者矣。而执事超出常情,不惟不鄙,而且乐谈而下问焉,岂寻常区区者所可望也!盖天理二字,人人固有,不为尧存不为桀亡,颠朴不破故也。不赖这些秉彝,斯人将为魑魅矣,幸执事勇励所志,而奋发独往焉,此盛德大业,无可致之者矣。使还,捉笔草草布谢,兼绢帕鄙说附奉左右览订,如同席也。不宣。丁酉十月初七日
再与孔内翰
前月启复,想彻左右矣。执事之志尚矣,笃矣。学者立志如弩,初释有千钧之力,如轫之发,趋万里之途,其势不可遏者可也。不宜悠悠,有或作辍也。又如苗之初生,油然雨露之滋,灌溉之不息,则秀而实也,有不可遏。若雨露之不及,灌溉之不时,则苗老而生意索靡,求秀而实也难矣。执事以为何如?读问辩而有所疑者,幸有以教订乎我,我闻乐焉。兹以良便复进此。执事诚可与适万里之道,而励千钧之弩者也,诚为种之美者也,故不辞说之赘焉,幸亮究之。谨启。丁酉
复王武师书
得来问兼果,足仞忧中不相忘之至情。学要终日终身,心事一一相照。要知道不离我,除非我不离道,疏脱不得。吾见吾契紧急时往往有疏脱者,幸善点检。日斯迈而月斯征矣,武师其勉之。
答胡可泉都宪
长怀可泉独可人意,十年余不见可泉,不忘可泉,可泉能忘我乎?兹拜华翰,如见可泉,可泉不忘我矣。慰我之怀不既深矣乎!可泉不但不忘我已也,乃又不忘我讲学也。今之公卿达官噤不言学久矣,何则?心畏於时而志迁於时也,况今又有大可迁可畏之时之势乎!而可泉公公言之,恳恳切切,然推我大过而信我已笃。夫值兹可畏可迁之时,虽向名入室弟子,且将操我戈入我室矣。而可泉向在平交之列,而不徒不畏於心,不迁於志,而愈恳恳切切然,然则可泉之识见与所自立,出於常情万万矣。敬服!敬服!中间所谕学犹夺於文与字,此非有二事也。苟笃其志於学,学得其道,则文字之发挥,乃其绪余耳,乃其一贯耳。所谓灌其根,将以达其枝、食其实也。不惟不相悖害,而且有助焉者,此吾合一之说也。可泉公为何如,幸遇铜鱼之使,谨布小启,具粗葛而附庸焉,惟执事鉴之。不宣。丁酉十月二十三日
答徐子直书
公差官回,领来谕,实得我心,而未可以告於人者。虽蒋卿实亦每以亟去为劝,吾契此书不易见此。盖此道体乾涉甚大,非一班半点可尽,非大其心胸,何以见之?若如众说,即当时晨门荷蒉之徒已先得之,而宣圣汲汲皇皇被人讥议、被人削迹、被人伐树、被人欲要杀之,终不为悔。此见得与物同体、痛痒相关,自有不得不然,而 躯壳起念者,则恝然不恤也。畏天命,悲人穷,韩子犹能言之。由是观之,则当时三上宰相书,其心固有可悲可恕可原也。吾四十时,有送刘东山致仕叙,谩录寄与同志者订之。莫子、潘子同此致意,不一一。丁酉十月二十四日
复黄久庵少宗伯
译某拜复天曹林子仁大人、道盟阁下。去年您南归时,我正要北上;今年夏天北还,船经过广陵,怎能不深切怀念分别之情!昨天承蒙您亲笔写信,并让王生带来薄礼,如同当面相见,感激和欣慰怎能言尽!读了来信,知道您深深领会了“自然”的宗旨;既然懂得自然的宗旨,就知道自知的功夫,也就能把握体认天理的要领,这样才可以说正在进入道。斯文有赖于您了。认清这条道路的脉络正直中和,自我信任、自我涵养,径直上达天德,知道天所作为的道理,别人不能替您出力。不只是别人不能替您出力,天理本来就是这样,人力也无法代替。幸望您自我信任、自我涵养,这是我的祝愿。奉上薄礼一端,为太夫人祝寿,敬请察收。丁酉九月初四日。答徐巡按远卿简 自从我讲求道学以来,斯文的气势便低落了。近来听说您按节初到苏、松,风采凛然,使贪官为之解下官印,使奸顽之徒为之逃遁;求学问道的人哪里辜负了世道?因此斯文久久以来又增添了光彩。我的归心一天比一天迫切,只是老臣眷恋君主的心,进退取舍的形迹,自然应当迟缓,也自然应当消融无迹。在圣明之下,我不敢做悻悻然自求完美的人,聪明的您一定会体谅这一点。丁酉九月二十一日。答陈忠夫良谟 某拜复宪副陈忠夫大人、道契阁下。久别之后的怀念哪里说得尽!收到您的书信和礼物,就像当面相会。您的资质朴实茂厚,志向坚定,不知近年在进德修业方面怎样了?宇宙如此广大,能承担责任的有几个人?不可虚度岁月,岁月本来就不等待人。政事与学问其实是一条道路,是兼有二者的事业。由此可知,世间攻击道学、丑诋正人的情形种种都有;然而天所赋予我的东西,天也不能夺走,何况人呢!怎么样?怎么样?“全懿堂”的匾额已经破损,我懒得重写,恐怕写得不好,只是又不愿违背您的来意。吴生资质很好,可以和他共同学习。惭愧我已经有归去之意,不能久留这里,也就无法成就他了。草草写下这些话,另附练绢二幅、试录石刻各一,请您收览。相见尚无日期,面对信纸不胜惆怅。不尽。丁酉九月二十二日。答孔宪佥兵备启 寓居金陵的友生湛某拜启宪伯孔内翰大人、备戎阁下。分别多年,对您的仰慕思念极为迫切。忽然收到华美的书信和礼物,您从远方赐予厚意,感激欣慰哪里能够估量!在众说纷乱、人人都忌讳言事的时候,甚至将有人反戈而入室;而您超出常情,不但不鄙弃我,反而乐于谈论并向我下问,这岂是寻常小人物所能期望的!天理二字,人人本来都有,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灭亡,因为它确实不可动摇。若不依靠这点秉持常性的善心,人就会变成鬼魅。幸望您勇敢坚持自己的志向,奋发独行,这种盛大的德业,真是无可比拟。使者回去之际,提笔草草写信致谢,另附绢帕和鄙说,请您收览订正,就如同同席相谈。不尽。丁酉十月初七日。再与孔内翰 上月写信答复,想来已经送达您的案前。您的志向高尚而且坚定。求学者立志如同弩箭,刚刚放开时有千钧之力;又如车轮脱离阻止,奔向万里之路,其气势不可遏止,这样才对。不应当悠悠忽忽,时而振作、时而停止。又如禾苗刚刚生长,欣欣然接受雨露滋润,不断灌溉,就会抽穗结实,生长势头不可遏止;如果雨露不足,灌溉又不及时,禾苗衰老,生机消尽,再想抽穗结实就难了。您以为如何?读到问辩之文而有所疑问,幸望拿来教我订正,我听到后会很高兴。这次趁着便利的使者再寄上这封信。您实在可以沿着万里大道前进,也可以激发千钧之弩;实在是种子中最美好的一类,所以我不嫌说明得太多,幸望明察细究。谨启。丁酉年。复王武师书 收到您的来信以及果品,足以让我在忧愁中感受到您没有忘记我的深厚情意。求学必须贯穿终日和终身,心中的每一件事都要相互照见。要知道,道不离开我,除非我不离开道;不可疏忽放纵。我看见您在紧急时刻往往有疏忽脱漏的地方,幸望好好检点自己。太阳这样前进,月亮这样运行,时间不断流逝,武师您要努力。答胡可泉都宪 我长久怀念可泉,唯独可泉最合人意。十多年没有见到可泉,我没有忘记可泉,可泉难道忘记我了吗?如今拜读华美的来信,如同见到可泉,可见可泉没有忘记我。对我的慰藉,难道还不深吗?可泉不但没有忘记我,又没有忘记我讲学的事情。如今的公卿达官已经很久不敢谈论学问了,为什么呢?因为心里畏惧时势,志向也随着时势改变;何况如今又处在更值得迁变、更值得畏惧的时势和局面中呢?可是可泉您却公然谈论这些,恳切而真挚,同时又替我推重过错,深信于我。正值这种可畏可变的时代,即使是曾经向往名声而成为入室弟子的人,也将要拿着我的武器攻入我的屋室了;而可泉过去同我处于平等交往之列,不但内心不畏惧、志向不改变,反而更加恳切真挚,那么可泉的识见和立身处世,实在远远超出常情。敬佩!敬佩!中间来信说学问仍然被文章和文字所夺,这其实不是两件事。只要把志向坚定地放在学问上,学得了道,文字的发挥不过是它的余绪,不过是它的一贯流露。所谓灌溉根部,就是为了使枝叶伸展、果实成熟。二者不但不相违害,反而有所帮助,这就是我所说的合一之道。可泉公以为如何?幸遇铜鱼使者,谨写小启,并附粗葛聊表心意,敬请鉴察。不尽。丁酉十月二十三日。答徐子直书 公差官回来,带来您的信,实在说中了我的心意,只是这些话还不能告诉别人。即使蒋卿实也常常劝我赶快离去,您的这封信却不容易看出这一层。因为这个道体所涉及的范围极为广大,不是一鳞半爪能够穷尽的;如果不扩大自己的心胸,怎么能见到它?若按照众人的说法,那么当时的晨门、荷蒉之流已经先得道了;而宣圣孔子却忙忙碌碌,被人讥笑,被人驱逐,被人砍伐树木,甚至有人想杀他,他始终没有后悔。这是因为他体会到与万物同体、痛痒相关,自然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若只是从躯壳上生出的念头,就会漠然不顾。韩愈尚且能说畏惧天命、悲悯人的困穷。由此看来,孔子当时三次给宰相写信,他的心情固然有可悲、可谅解、可原宥之处。我四十岁时曾为刘东山致仕写过一篇序,姑且抄录寄给同志,请您订正。莫子、潘子一并致意,不逐一说明。丁酉十月二十四日。复黄久庵少宗伯
辱知湛某顿首拜启。五年之别,企仰之怀,与日俱积。昨高徒林上舍奉到华翰,如瞻颜范,如闻謦欬,幸甚!区区为学之訾,自非圣明洞察,则不免党祸之端,以为明时之累,公论必不能昭然如此也。语云:「誉吾者吾贼,非吾者吾德。」反躬修省,真自受用。盖损者益之地也,何怨尤之有?寅谂孝履,秋仲当已祥禫。除凶则吉人,孝子之心虽无穷,而圣王之礼制则有限。系官於兹,末由趋慰,谨具疏附上,以代躬致。余惟自爱自养,以膺眷召。为德为民幸甚。不宣。丁酉十一月初二日
与王南渠
若水顿首拜启大司寇南渠王先生大人契丈执事。两次拜领华翰,深慰企仰之怀。虽蒙浮谤,公论愈光,如日□□后精彩益增,有实行者,愈抑而愈扬也。且仆闻之□□难而不死者,天必有以降之大任。吾知公暨□□□□必有以也。昔西樵公墙颓不厌,桅折不溺,其近□ 然!价还,具启庸布区区向往之私。文书依命换附□□余悃 北上。不宣。丁酉十一月二日
复四川兵备佥事李仲谦□
知末湛某再拜。昨承翰仪附鸿胪来者,读之展之,如觌面矣。为慰何如!内有甘泉二大字,尤为奇特。云在万丈崖上,不知作者为谁氏,在何年代耳。达州知州徐勖可共学,佥宪蒋卿实旧同志,久无一字,令人耿耿,不识进修何如?又高公敬居忧在家。诸贤皆可时通音问,知此学进退何如也。横逆之来,吾人当加百倍修省,则彼所为,无非我进步处也,何如?何如?拙稿并小简奉览,不一二。明年恐当东归矣。十一月七日
与应南洲方伯
旧知末若水顿首启大方伯应南洲内翰先生大人道契执事。一别多年,神往梦思,盖亦劳止。缅惟执事退休,虽获素心,而天下至今称屈。南洲之爵之禄,人可得而与之夺之,南洲之德之性,所以得之於天,天固与之者,天亦莫能夺也,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小人乎!自时厥后,徒尔此心往来,未能通问为歉,而吾南洲亦未蒙一字见慰远怀也。进德修业之功近年何如?若区区一念,虽遇谗毁百折,亦弗能已矣。谨具小启粗段,差官敬致起居之悃。不宣。丁酉十一月十三日
答戚黄门秀夫贤
辱知友末湛再拜复黄门戚大人先生道盟执事。春间不获倾倒,殊为怅然。忽承华翰多仪,感慰何如!此道浩浩,充塞宇宙,无有彼此,无有古今。见其大全而负荷之者,寥寥焉几何人哉!仆幸赖天之灵,三十时尝闻之君子矣,四十始遇阳明公,相与共起而担当之,天下豪杰诸贤相与羽翼焉,虽天下非之而不顾也。盖形骸属之於天,天能夺之;福泽属之於人,人能夺之;其机非在我者也。至於天之所以与我之性,其机之在我者,天亦莫能夺也,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彼其之子乎!是故吾能握吾之机,则凡横逆之来,适足以为进德之地,比之攻玉之石耳。此心质之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又安往而不泰然耶!念来春当遂所请南归,会晤无期矣。敬此布复,不觉言语谍谍於知己者。粗币拙稿颛差官奉上,致起居之悃,不宣。仲冬十三日
与蒋卿实诸君
译辱蒙知遇,湛某顿首拜启。分别五年,仰慕思念之情与日俱增。昨天您的高足林上舍送来华美的书信,如同瞻仰您的容貌风范,如同听见您的声音,实在幸运!那些私下议论我求学的人,如果不是圣明洞察,便不免成为党祸的根端,成为清明时代的负累;公论一定不会如此明白。俗语说:“称誉我的人是我的仇敌,非难我的人反而成就我的德行。”反身自我修省,才是真正的受用。受到损减正是增益的地方,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恭敬地询问您的孝服生活,秋季中旬大概已经举行祥祭、禫祭了。除去凶服便趋向吉祥,孝子的心虽然没有穷尽,但圣王制定的礼制却有期限。我被官职系缚在此,无法前去慰问,谨附上奏疏,代替亲自前往。其余只愿您自爱自养,以承受皇上的眷顾征召。这样既有益于德行,也有益于百姓,实在幸甚。不尽。丁酉十一月初二日。与王南渠 若水顿首拜启大司寇南渠王先生大人、契丈阁下。两次拜领您的华翰,深深慰藉了仰慕思念之情。虽然遭受浮泛的诽谤,公论反而更加光明;正如太阳在□□之后光彩更加增盛,有实际德行的人越被压抑,反而越能显扬。而且我听说,□□艰难却没有死亡的人,上天一定将要把重大使命降给他。我知道您以及□□□□一定自有天意安排。从前西樵公墙壁坍塌也不厌弃,桅杆折断也没有沉溺,这大概近于□然吧!价使返回,具启姑且表达我区区的仰慕之情。文书依照吩咐改换后附上,□□其余诚意,北上。不尽。丁酉十一月二日。复四川兵备佥事李仲谦□ 知末湛某再拜。昨天承蒙您托鸿胪送来书信和礼物,读来展开,如同当面相见,慰藉之情如何言说!其中有“甘泉”二大字,尤其奇特。听说它在万丈崖上,却不知道作者是谁,处于哪个年代。达州知州徐勖可以与之共同学习;佥宪蒋卿实是旧日同志,久无一字来信,使人耿耿于怀,不知道近来的进修如何?又有高公敬正在家中服丧。诸位贤者都可以时时通报音问,了解这门学问的进退如何。横逆之事到来时,我们应当加倍、百倍地反省修养,那么对方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我进步的地方。怎么样?怎么样?奉上拙稿和小简,请您阅览,不一一详述。明年恐怕要东归了。十一月七日。与应南洲方伯 旧日知交若水顿首启大方伯应南洲内翰先生大人、道契阁下。分别多年,精神上往来,梦中思念,也实在劳苦。遥想阁下退居,虽然实现了平素的心愿,但天下至今仍替您感到委屈。南洲的爵位和俸禄,别人可以给您,也可以夺走;南洲的德性,是从天那里得到的,天既然赋予了您,天也不能夺走,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小人呢?从那以后,我只是让这颗心往来思念,未能通问,实在抱歉;而我南洲也一直没有收到您的片纸慰藉远方的思念。近年进德修业的功夫怎样了?只要守住这一点心念,即使遭遇谗毁、历经百折,也不能停止。谨备小启和粗绢,派官恭敬送达,以致问候之意。不尽。丁酉十一月十三日。答戚黄门秀夫贤 辱蒙知遇,友末湛再拜复黄门戚大人先生、道盟阁下。春天没有能够尽情交谈,实在惆怅。忽然承蒙您寄来华美书信和多种礼物,感激欣慰哪里说得尽!这个道浩浩荡荡,充塞宇宙,没有彼此之分,也没有古今之别。能够看见它的广大整体并承担起来的人,寥寥无几。幸运的是我依靠上天的灵明,三十岁时曾向君子听闻此道,四十岁才遇到阳明公,彼此共同奋起承担它,天下的豪杰贤者也相互辅助,即使天下人非难我们也不顾惜。人的形骸属于天,天能够夺去;福泽属于人,人能够夺去;这些主动权并不在我。至于天所赋予我的本性,其主动权在我,天也不能夺走,何况人呢?何况那些小人呢?所以只要我能握住自己的主动权,那么一切横逆的遭遇,正好足以成为增进德行的地方,就像磨玉的砥石一样。这颗心即使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惑,经过百世等待圣人出现也不会迷惑,又怎么会不安然呢?想到明年春天应当就能实现请求南归的愿望,恐怕相会没有日期了。恭敬地写信答复,不觉对知己说了许多话。粗礼和拙稿专派官员奉上,以致问候之意。不尽。仲冬十三日 与蒋卿实诸君
辱知湛若水再拜宪佥蒋卿实大人执事。卿实在乡五月,发监来书甚略,中心不能无耿耿者。及经此多口,卿实无一字相及,有半年矣。卿实莫不是以吾不从卿实累年归休之谋,以受此咎故耶?是则误矣。且吾卿实以决去为名高,果躯壳上起念头耶?抑同体痛痒上起念头耶?吾惧仕止久速之时义不明,吾卿实遂终以沮、溺长往是道,则斯道之忧,非小故也。故以惓惓以四十时旧稿,及近日徐祠祭与同志商焉,得无与所见少异乎?无区区为同俗之见也。吾归装久束矣,以感明主之仁屡下问焉,一月凡三旨,意见留焉。昔孔子不用於鲁,子路曰:「可以行矣。」夫子曰:「鲁今且郊,若致燔於大夫,则吾犹可止也。」燔肉不至而后去。圣人惓惓於天下之仁可见也。久速仕止之时,几微之际,子路之贤犹未知之,则群弟之疑者多矣。故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以与颜子有之。若燔肉犹至,则鲁君之用犹可望也。孟子三宿出昼,曰:「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王如改诸,则必反予。王如用予,则岂徒齐民安,而天下之民举安。」一圣一贤之用心如此,此所谓同体知痛痒相关者也。今水也,昔以大礼违上意而不以为恶,后以郊议违上意而不以为弃。设在平交,尚不能不恶而弃之久矣,而我圣明之盛德,不惟不加恶而弃去之,而且屡下问焉,而且用之宗伯焉,迁之冢宰,而且三四见留焉且南,方之宋儒之祠禄远矣。其可谓舍我而不用我乎?岂止燔肉之 至、与日望之、追反而已乎?苟见与物同体之道,稍知痛痒之相关者,能恝然乎?吾明年亦必请去矣,尤为此说者,诚仕止久速之时义不明,则学终不见道,非小故也。且以吾卿实之贤而不见道,吾复谁望?故切切恳恳言之。若夫不知者之毁,不知者之事也。不足恤也。况近观名为同志,固有自失其守,背而逃之者矣,固有操我戈而入我室者矣,为可忧也,於彼何遑恤!吾卿实以为何如?不讶讶。近稿附览。十一月十日,水再拜具。
答徐州兵备副使张君臬
旧知湛若水再拜复兵宪长大人道契执事。多年之别,想渴尘积。适来翰盛仪,浣慰何涯!徐方虽当南北之冲,将迎种种,但吾契学有立志,则此心无将无迎,即此无非锻炼之地,所谓造次颠沛必於是也,如何?如何?彼土有马宗孔佥宪者,同志也,可与之丽泽焉。使还,草草布此,兼练绢近稿刻奉上。引远意不具。仲冬十九日
答廷评潘子抑
昨持来谕,附秋官贵乡里,读之,愧负幽期。岁月荏冉,只为从前这些秉彝见得同体痛痒之义,便不得不然也。浮海之叹,子路喜从,夫子取裁,恐亦如此。初年便有见大臣去就之义,发於刘东山先生之叙,今录在徐子直祠祭处,可取观之,见道理无穷也,余不一一。闻屠廷尉亦重吾子,而不听吾子之去,亦当安土敦仁,随处随时,随富贵贫贱夷狄患难,无非用力之地也。如何!如何!道固如是。丁酉阳月二十四日
慰崇仁尹黄日敬
水拜疏大尹黄时简大人大孝苫席。久别正尔远怀政声为慰,忽得来讣,始知大夫人奄弃善养,岂胜惊怛之怀!吾契素笃孝道,何以堪此!未由奔慰。然以来疏甘贫嗜道之志益笃,足慰远念。及读告城隍文,惕然起敬,又知守官廉静,得三事之本,使人称为孝廉,人子之大孝庶其在此。哀毁灭性,非孝之至也,幸以礼自节。谨疏。余近稿附览,知物之异类,犹有慈爱,世间人不如者多矣。外京纱一疋,京香一束,蜡烛一对,奉上灵筵引赙吊远忱。
答黄勉之举人
某自勉之科试间,草遽不得尽所欲言为歉。昨适附书,以易测序而言,来价即以序文书仪至,岂所谓「思无邪,思马斯徂」者耶!感应之理固如是耶!读序文,言从而理致矣,作述者之志见矣,其几於古之道矣。夫志於古道者,必追作述之人所不可传者而从之,是故好其言而必□其理。夫言譬则路也、门也,理譬则室也、奥也。慕[其门]路而不诣极其室奥,犹不慕也。夫学孰慕哉?慕理而[已]矣,故理得而六经在我矣,慕言乎哉?勉之!勉之!因路[门]入室奥,在勉之矣。易旁注为随文注释,如所见也无不可者。不具。
启两淮巡按侍御洪峻之垣
湛某再拜洪侍御大人道盟执事。沈汝渊举人书来报,知旌节已旋江都,振扬道教益笃。李训导益以蹈励,士风为之益作,执事之功岂小补之哉。固知天理之在人心,虽百遇颠扑而不可磨灭,如精金遇烈火,虽百炼千炼不可销铄,非惟不可销铄,又愈炼而愈精。然非有道者主张之,则末学小子亦未能不失所守也。沉生又报承执事慨言惠理山房,若遂成之,俾区区遂志后为驻足讲习之地,犹或能为此山添胜迹於后代,扬执事之芳绩也。幸甚!幸甚!葛生罢试而归,灯下草草布白。不一一。仲冬二十六日
答王汝中兵曹
译辱蒙知遇,湛若水再拜致书宪佥蒋卿实大人阁下。卿实在乡里已经五个月,先前从监中寄来的信非常简略,我心中不能没有耿耿之意。等到经历这场多嘴多舌的事情,卿实又没有一字提及,已经半年了。卿实莫不是因为我没有听从您多年劝我归休的谋划,认为我因此遭受了这个过失吗?若是这样,就错了。况且您我以坚决离去为高尚,究竟是从形骸上生出的念头,还是从与万物同体、痛痒相关处生出的念头?我担心出仕、退处、久留、速退的时义没有弄明白,您我最终竟把长沮、桀溺的退隐作为道,那么斯道的忧患就不是小事了。所以我特意把四十岁时的旧稿,以及近日和徐祠祭与同志商议的文字寄来,难道不与您的见解稍有不同吗?我不是要拿区区之见去迎合世俗。我的归装已经捆束很久了,只因感念明主的仁德,多次下诏询问;一个月内总共有三道旨意,使我留了下来。从前孔子在鲁国不被任用,子路说:“可以走了。”孔子说:“鲁国如今将要举行郊祭,如果把祭祀后的燔肉送给大夫,那么我还可以留下。”后来燔肉没有送来,他才离开。圣人对天下的仁心是多么恳切,由此可见。出仕、退处、久留、速退的时机,正是细微关键之处;连子路这样的贤者尚且不明白,何况众弟子的疑惑会少吗?所以能任用我就出来做事,舍弃我就退藏起来,这只有颜子能够做到。若燔肉仍然送来,那么鲁君任用孔子的希望还在。孟子在昼地住了三夜才离开,说:“大王或许会改变,我天天盼望着这件事。大王如果改变,就一定会召回我;大王如果任用我,难道只是齐国百姓安定,天下百姓也都会安定。”一位圣人、一位贤者的用心都是如此,这就是所谓与万物同体、知道痛痒相关。如今我湛若水,从前因为大礼之事违背皇上的意思,却没有因此被憎恶;后来因为郊祀的议论违背皇上的意思,也没有因此被弃置。假如处在平常交往的关系中,尚且早已不能不憎恶并抛弃我了;而我们圣明君主的盛大德行,不但没有憎恶、弃置我,反而多次下诏询问,任用我为宗伯,升迁我为冢宰,而且三四次挽留我南归,这比宋儒领取祠禄的待遇远远超过了。难道能说皇上舍弃我、不任用我吗?岂只是等到燔肉送来、天天盼望、追赶召回而已吗?如果稍稍明白与万物同体之道,稍稍知道痛痒相关,能够漠然不顾吗?我明年也一定请求离去,尤其要说这些话,是因为如果出仕、退处、久留、速退的时义不明白,那么学问始终不能见道,这不是小事。况且以卿实这样的贤才尚且不能见道,我还要期望谁呢?所以我恳切真挚地这样说。至于无知者的毁谤,那是无知者自己的事情,不值得忧虑。何况近来看到名义上称作同志的人,固然有自己失掉操守、背弃而逃走的,也固然有拿着我的武器攻入我屋室的,这些才值得忧虑,哪里还有闲暇顾及他们!卿实您以为如何?不必惊讶。附上近稿请阅。十一月十日,若水再拜具。答徐州兵备副使张君臬 旧日知交湛若水再拜复兵宪长大人、道契阁下。分别多年,想必思念之情积存已久。刚收到您的华翰和厚礼,洗涤慰藉之情哪里有尽头!徐州虽然处在南北交通要冲,迎来送往的事务纷繁,但如果您在学问上立定志向,那么这颗心就无所谓迎接或送别;一切都正是锻炼自己的地方,这就是所谓仓促颠沛之中也必须如此。怎么样?怎么样?当地有马宗孔佥宪,是志同道合的人,可以和他相互讲益。使者返回之际,草草写下这些话,另附练绢和近来稿刻奉上。引申远意,不能详述。仲冬十九日。答廷评潘子抑 昨天拿着您的来谕,托附秋官带回贵乡,读到它,惭愧辜负了我们幽隐的约期。岁月渐渐流逝,只因为从前看见这种秉持常性的善心与万物同体、痛痒相关的道理,便不得不如此。子路喜爱跟随孔子浮海的感叹,孔子却加以裁定,恐怕也是这个意思。早年我便对大臣进退的道理有所见解,已经写在《刘东山先生叙》中,如今抄录在徐子直祠祭处,您可以取来观看,便会看见道理无穷。其余不一一详述。听说屠廷尉也很器重您,却不听您离去的请求,那么也应当安于所处之地、敦厚仁德,无论何处何时,无论富贵贫贱、夷狄患难,都把它当作用功的地方。怎么样!怎么样!道理本来就是如此。丁酉阳月二十四日。慰崇仁尹黄日敬 若水拜上奏疏给大尹黄时简大人孝服之中。久别之后,正因远方听闻您的政声而感到欣慰,忽然收到讣告,才知道大夫人突然离世,怎能不惊惶悲痛!您的孝道一向深厚,如何承受这种悲痛!我无法前去奔丧慰问。不过读到您的来疏,知道您甘于贫困、喜好道义的志向更加坚定,足以慰藉我在远方的思念。又读到您祭告城隍的文章,令人肃然起敬;也知道您守官廉洁安静,掌握了三事之本,使人称为孝廉,做人子女的大孝大概就在这里。哀痛毁伤身体以至死亡,并不是孝的最高境界,幸望依照礼制自我节制。谨此上疏。另附近稿请阅。知道有些异类动物尚且有慈爱,世间不如它们的人却很多。另奉京纱一疋、京香一束、蜡烛一对,送到灵前,以寄托赙赠吊唁的远方心意。答黄勉之举人 我在勉之参加科试期间,仓促之间未能把想说的话全部说尽,深感抱歉。昨天恰好托人寄信,谈到《易测序》,您立即让人把序文和礼物送来,难道正应了“思无邪,思马斯徂”的话吗?感应的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吗?读了序文,知道您的言语由此而达到义理,作者的志向也显现出来,已经接近古道了。凡是立志于古道的人,一定要追随作述者无法传达的根本义理,所以喜欢他们的言语,也必定要探求其中的道理。言语好比道路、门户,道理好比屋舍、深奥之处。仰慕道路和门户,却不进入屋舍、穷究深奥之处,仍然等于没有真正仰慕。求学究竟应当仰慕什么?只仰慕道理罢了。所以得到道理,六经就在我心中;难道只是仰慕言语吗?勉之!勉之!由道路、门户进入屋舍深奥之处,全在于努力。关于《易》的旁注,是随文作的注释,像所见那样理解也没有不可。不具。启两淮巡按侍御洪峻之垣 湛某拜复洪侍御大人、道义盟友执事:沈汝渊举人来信告知,知道您的旌节已经回到江都,振兴和宣扬道教更加坚定。李训导也因此更加奋勉自励,士人的风气由此更加振作,执事的功劳难道是小小的补益吗?我本来就知道,天理存在于人心之中,即使百次遭遇颠覆挫折,也不可磨灭;就像精金遇到烈火,即使百炼千炼也不能销蚀,不但不能销蚀,反而越炼越精。然而,如果没有有道之人加以主持和扶植,那么末学后辈也未必能够不失去自己的操守。沈生又来信说,承蒙执事慨然表示愿意惠助理山房;如果此事能够实现,使我这个小小的志愿得以完成,日后成为停留讲习的地方,也许还能为此山在后代增添一处胜迹,彰显执事的美好功绩,那就太幸运了!太幸运了!葛生考试完毕回来了,我在灯下匆匆写下这些话。不一一具述。仲冬二十六日。答王汝中兵曹
某再拜复夏官王汝中大人先生道盟执事。前此闻与薛子诸贤为天台、雁荡之游,此心飘然,若相与徜徉於两山之巅而对知己者说心话也。忽承书仪专价之 惠,足仞同体痛痒之义。某平生与阳明公同志,他年当与同作一传矣。人言非区区者,必波及阳明。昨闻周子文规大兴阳明公之学,区区亦与有庆焉,道未将废也。盖此道在宇宙▯扑不破,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夫所以不亡而长存者,分定故也,谁得而损益之?古之圣人愠於群小,为世道愠也。若吾之所得於天者固自长存,又焉往而不泰然哉?孟子三自反乃又反,以为三锻炼矣,然则凡欲损我者,非益我者乎?春若遂得请南归,当期会於天真也。近稿奉览一笑,世间人不如此畜者多矣,何如!何如!不多及。丁酉仲冬二十九日
答薛尚谦名侃
湛若水再拜启复薛中离大人先生道盟执事。秋间得手谕,知书剑在天真。兹王汝中价来,又知在绍兴。又闻与汝中诸贤作天台、雁荡之游,此心飘然欲往与之俱而不可得也。承谕人言云云,此从古以然,何况后世?前者良知之学亦已遭此,今日天理之学何怪其然?凡横逆之来,在我能善用之,反为进德之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以玉攻玉,其能成之乎?静言思之,自反自责,大抵在吾同志尚有未协者,何怪乎其它?夫道至一无二者也,认得本体,则谓之良知亦可,谓之良能亦可,谓之天理亦可。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故君子之道鲜矣。」凡今之士夫,皆訑訑予既已知之,是以卒於无知也。近又有象山之辨,执事曾闻之乎?何如?何知?令侄子修文字,早晚欲了此心债,脱稿即当奉寄。来春得遂归计,乃图一会也。近稿并刻奉上笑览。不具。丁酉仲冬二十九日,水再拜。
再复蒋卿实佥宪
某再拜复佥宪蒋卿实大人道盟执事。旷年无书,颇以为讶,既领嗣音,我心则降。出处去就之义,前书尽之,已不容赘。今来具知卿实以卿实之所以自爱者爱我矣。然此则夫人皆知之,果哉,末之难矣。岂有人生七十二年,而学圣人之道者四十年,而不知此者?当在京师,有此间即有此疏者,时也。及出京天津以南,即再疏稿成,一月间而蒙圣旨留之者再,三疏迟迟未上疏者,亦时也。计明年正月二月,乃令家人再上祈乞者,亦时也。时也者道也,孰信哉?信道而已矣。岂以人之贤愚之疑信者,以为己之疑信哉?人之贤者愚者之疑信,其机在人者也;自信而不自疑者,其机在己者也。机之在己者,己之道也,己之自信也;机之在人者,人之事也,人之惑也。吾宁舍己道之信而信夫人之惑乎哉?昨有书与李仲谦,欲其与卿实常常讲究而坐进此道,道之大未可以一端裁也。敬报。丁酉腊月五日
又别纸
来谕云「青山白云兴念」,是欲以告休矣,是以青山白云告休为道矣。进退必有其道,且吾卿实以何道而休乎?有一言告於君而君不用乎?有一政行於民而民难行乎?无乃以告为名高,使人高之乎?君子进退而将为德为民之寄於鄙夫乎?此何心,而可以合於道乎?幸以此反思而自得之。
再答戚黄门秀夫
友末湛某再拜复黄门南山戚先生大人执事。再得来谕,喜而不寐。斯道之论与薛尚谦合,出处之论与徐子直合。盖二家之学,善用则同,不善用则异。故吾区区之心念,初与阳明公共起斯文,虑晚学或失其初,而每与之明辨,如韶州讲良知良能一章,忠於阳明者至也。且不图十余年,乃有诸君今日之终合。人有因御外侮而兄弟忘其阋墙之私者,非一家之福乎?幸各示同志而为大同焉,谁敢侮之!夫出处久速,道中之一事也。故於斯道出处,苟在天地万物同体观之,则夫以决去为名高,分彼此为门墙者,与夫孔、孟汲汲皇皇,三人行必有我师者,孰为一体痛痒上起念头耶?孰为於躯壳上起念头耶?以此思之,则二事皆得其道矣。二家若以大同为公,何患斯道之不兴乎?执事以兴起斯文为心者,幸自以为功,遍告同志察见天理,真为良知,默而成之,不言而信,闇然日章焉,天下后世斯文幸甚。吾老矣,幸诸君辅吾志焉。敬启。丁酉腊月七日
答洪峻之侍御
心浑全无初,感处即初,寂与感皆心之全体也。故颜子之学只於几上念头上用功,平时只於有事而勿助勿忘,及感发时亦只如此,是谓随处体认,非待初心发乃用功也。复其见天地之心。
全放下即勿忘勿助,如此天理便见。故曰:「非全放下终难凑泊。」不放下即意必固我之私。
人心之安,固是天理。然恶人亦且安心为不善,则安与不安,亦未可凭据,到了只还在勿忘勿助之间,心得其中正时,安即是天理矣。譬如明镜,方正者乃照得本相,歪镜、尘镜安得本相?
译某拜复夏官王汝中大人、先生、道义盟友执事:此前听说您和薛子等贤者游览天台、雁荡,我的心飘然欲往,仿佛正和您一起漫步在两山之巅,向知己倾诉心里话。忽然承蒙您写信并专程遣人送来厚意,足以让我体会到彼此同体、互相关心的情谊。某平生与阳明公志同道合,将来应当和他共同写入一篇传记。有人说,非难我这样的小人物,必然会波及阳明公。昨日听说周子文规大力弘扬阳明公的学说,我也为此感到庆幸,道统并不会因此废弃。因为这种道存在于宇宙之间,坚固不可破,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灭亡。它之所以不会灭亡而长存,是因为各人的分际和定分本来如此,谁能够损益它呢?古代圣人因受到群小的怨怒而不悦,是因为为世道忧愤。像我这样从上天所得的东西本来就长存,又到哪里去而不能泰然自若呢?孟子多次反省自己,后来又再次反省,把这看作三次锻炼;既然如此,凡是想损害我的人,难道不正是在帮助我吗?如果春天能够获准南归,希望到天真相会。近来的稿子奉上,聊供一笑。世间像这样蓄养、积累学问的人实在太少了,您看怎么样?您看怎么样?不再多说。丁酉仲冬二十九日。答薛尚谦,名侃 湛若水拜复薛中离大人、先生、道义盟友执事:秋间收到您的手谕,知道您在天真。如今王汝中的使者来,又知道您在绍兴。又听说您和王汝中及诸位贤者游览天台、雁荡,我的心飘然欲往,想和你们同游却不能做到。承蒙您来信谈到世人的议论,这种情形自古以来就是如此,何况后世呢?从前良知之学也已经遭遇这种非难,今天的天理之学又何必奇怪会这样呢?凡是横逆之事来到,只要我能善于利用它,反而可以成为增进德行的地方。别的山上的石头,可以用来琢磨玉;如果用玉来琢磨玉,难道就能成功吗?静下心来思考,再反省责备自己,大概是因为我们这些同道之中还有不协调的地方,这样又有什么可奇怪于其他人的呢?道本来是至一而无二的。认识到它的本体,说是良知可以,说是良能可以,说是天理也可以。《易》说:“仁者见到它就称为仁,智者见到它就称为智,所以君子的道就很少有人能够真正认识了。”如今的士大夫,大都自满地说“我已经知道了”,因此终于反而陷于无知。近来又有人谈到象山之学的辨析,执事曾听说过吗?怎么样?知道些什么呢?您的侄子子修的文章,我早晚想把这件心愿完成;脱稿后就应当奉寄。明年春天如果能够实现归乡的计划,就再图相会。近来的稿子连同刻本一并奉上,聊供一笑。不能详述。丁酉仲冬二十九日,水拜上。再答蒋卿实佥宪 某拜复佥宪蒋卿实大人、道义盟友执事:多年没有书信,颇感诧异;既然收到您的后续来信,我心里便安定下来。关于出仕或退处、离开或留下的道理,前信已经说尽,已不容再赘述。如今来信才知道,卿实是把您珍爱自己的道理用来珍爱我了。然而这件事人人都知道,果真如此,事情就难办了。难道有人活到七十二岁,学习圣人之道四十年,却还不知道这一点吗?我在京师时,这里一有这种情况,那里便有一份奏疏,这就是时势。等到出了京城到天津以南,第二份奏疏又写成了;一个月之内两次蒙圣旨留任,第三份奏疏迟迟没有上呈,也是时势。预计明年正月、二月,让家人再次上疏请求,也同样是时势。所谓时势,就是道,谁会相信呢?只相信道而已。难道要因为别人贤能或愚昧而产生的疑信,来作为自己疑信的依据吗?别人贤能还是愚昧、相信还是怀疑,这是关键在别人那里;自己相信而不怀疑自己,这是关键在自己这里。关键在自己这里,就是自己的道,就是自己的自信;关键在别人那里,就是别人的事情,就是别人的迷惑。我难道宁可舍弃自己对道的信念,去相信别人的迷惑吗?昨天我写信给李仲谦,希望他常常和卿实讲论研讨,共同在这一道上日渐进步。道的广大,不可以用一个方面来裁断。敬此奉复。丁酉腊月五日。又附一纸 您的来信说“因青山白云而生起归隐之念”,这是想以此告老休致了,也就是把面对青山白云而告老休致看作合乎道。人的进退必定各有其道,而且卿实您究竟依据什么道而退休呢?难道是有一句话想告诉君主而君主不采用吗?有一项政令想施行于百姓而百姓难以实行吗?莫不是把告老当作追求名高,使别人称许自己吗?君子进退,难道将要把为德、为民的责任寄托给鄙夫吗?这是什么心思,怎么能够合乎道呢?希望您据此反省而自己得到答案。再答戚黄门秀夫 友末湛某拜复黄门南山戚先生大人执事:再次收到您的来信,高兴得睡不着觉。关于道的论说与薛尚谦相合,关于出处进退的论说与徐子直相合。两家的学说,善于运用时便相同,不善于运用时便不同。所以我区区的心愿,当初是和阳明公共同兴起这门学问,担心后来的学习者丧失它的本旨,因而常常同他明确辨析,例如在韶州讲论“良知良能”一章,对阳明公忠诚到了极点。没有想到十多年后,竟有诸位在今天最终归于一致。有人因为抵御外来的侮辱而使兄弟忘记墙内争斗的私怨,这难道不是一家之福吗?希望各位把这个意思告诉同道,使大家达到大同,谁还敢侮辱我们呢?出仕或退处、早或晚,本来只是道中的一件事。因此,对于道和出处,如果从天地万物同体的角度看,那么把坚决离去当作高尚,把彼此划分为门户藩篱的人,和孔子、孟子那种急切而奔忙、认为三人同行必有我师的人,究竟谁是在同体相感的基础上生起念头呢?谁是在肉身形骸上生起念头呢?这样思考,两个方面便都能得到合乎道的处理。两家如果把大同当作共同的原则,又何必担心这门学问不能兴盛呢?执事把振兴这门学问作为心愿,希望您自己把它当作功业,遍告同道,使他们察见天理,这才是真正的良知;默默成就它而不必宣说,自然使人信服,暗中日益彰明,那么天下后世的这门学问就太幸运了。我已经老了,希望诸位帮助我完成这个志愿。敬此奉启。丁酉腊月七日。答洪峻之侍御 心的整体浑然完整,并没有一个所谓最初的状态;遇到事物而感应时,这一感应就是最初。寂静与感应都是心的完整体用。所以颜子的学问,只是在念头刚刚萌动的关头用功;平时只是遇事而不刻意助长,也不刻意忘掉,到了感应发动时也是如此,这叫随处体认,并不是等到所谓最初的念头发动之后才用功。所谓“复其见天地之心”,说的就是这个。把一切完全放下,就是不忘记也不助长;做到这样,天理便会显现。所以说:“不能完全放下,终究难以契合。”不放下,就是“意、必、固、我”的私心。人心安定固然就是天理。然而恶人也会安心于作恶,那么安定还是不安定,也不能单凭这一点作依据。归根到底,仍在于不忘记、不助长之间;当心取得其中正之道时,安定才是天理。譬如明镜,端正的镜子才能照出事物的本来面貌;歪斜的镜子、蒙尘的镜子,怎能照出本相呢?
孟子往往拈出这点真心,欲人於此生意扩充涵养。「良知良能」、「四端」诸章皆此意,这几个达字便是学、问、思、辨、行功夫。吾每引大杖逃小杖受,及因童子言易箦,以见不可徒良知而不加学问耳,非为体认之证也。
论语「居处恭」三句,正是随处体认天理也。恭、敬、忠皆天理也,随处而异名耳。吾心体认只是一段工夫,随处而见耳。恭、敬、忠皆内也,居处、执事、与人则外也,以体认为外,则不由心而以天理为外,是义外之说也。
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即成性存存,与顾諟明命功同,非真有一物在前与衡而见之。此说大是。但若有物而非真有物也,其实体也。圣人之学,必先知之真,而后行之笃。中庸学、问、思、辨、笃行是也。参前倚衡,此实见也。成性明命,此实体也。故曰「夫然后行」,曰「存存」,曰「顾諟」,皆收拾此而已,不见则所行何事?今人只说不可有见,与圣训异矣。
吾四勿总箴云:如精中军,四面却敌。不存天理而先欲去人欲,如中军无主,谁与却敌?天理长一分,人欲便消一分,天理长到十分盛大处,则人欲亦便十分净尽。熟而化者为圣人。
圣人之训,皆圣人之精发於心者。故读其言,感其心,所以精我一我而执我中者在此,此与亲师友之意同,中庸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之」皆谓此也,皆体认工夫也,夫何。
寄崔后渠司成
年生某启。拜违颜范十五六星霜矣,仆山野人,三百同年之相知,孰有过於执事者!三十同馆之相契,孰有过於执事者!而久别各天,执事与仆之情能乐乎?能不怅怅乎?彰德非南北往来之路,不便寄书。执事有起用之旨,前喜而不寐,冀需见於京师。及春夏至京师,而又不得一见,徒使此怀怅怅不乐。非恝然也,知执事造诣已极高明,涵养已极纯实,以为慰。想象而不可见,见象山学辨一序,已知执事之涵养造诣,已高明纯实超过象山矣,且以象山为禅。於何以为禅?以为禅也,则陆集所云於人情物理上锻炼,又每教[学]、问、思、辨、笃行求之,似未出於孔门之规矩,恐无以伏其罪。惟其客气之未除,气质之未变化,则虽以面质於象山,必无辞矣。仆昔年读书西樵山时,曾闻海内士夫,多宗象山。仆时以为观象山宇宙性分等语,皆灼见道体之言。以象山为禅,则吾不敢,以学象山而不至於禅,则吾亦不敢。盖象山之学虽非禅,而独立高处。夫道中正而已矣,高则其流之弊不得不至於禅,故一传而有慈湖,慈湖真禅者也,后人乃以为远过於象山。仆以为象山过高矣,慈湖又远过之焉。是何学也?伯夷、柳下惠皆称圣人,岂有隘与不恭者?但其稍有所偏,便不得不至於隘与不恭也。仆因言学者欲学象山,不若学明道,故於时有遵道录之编,乃中正不易之的也。若於象山则敬之而不敢非之,亦不敢学之。今吾兄以象山为禅而排之,果真自得的见以为禅乎?抑亦以文公一时以为禅,后人因以为禅,遂以为禅乎?无亦姑置之,而且学明道矣乎?学问思辨之大端也。故敢因风以为请,庶几数千里如同席语,以慰十余年怅怅不乐之怀焉,非徒致寒暄可已不已之语也,惟执事教之。昨於北都见俨山陆兄,道老兄以仆著述太多,则既闻命矣。然此类岂得已而不已者哉?临纸怅惘。不宣。丁酉腊月十八日。
答王德征
久别渴想,承手翰,以诸著述专价远及为慰。览各书,足见留心古训,不虚过日子。但古人之学所汲汲者,惟在於读书,体认涵养,以自得於己,变化气质耳。及其有得,见古人缺处,不得已而有著述,补其缺略,所谓发前圣所未发者也。若养之未深而发之太早,此伊川所以谓「横渠有苦心极力之状,而无优游自得之气。俟涵养熟后,他日自当条畅。」又谓:「古人之著述,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是理有缺焉。如彼陶冶耒耜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理未备。今之立言者,有之无所益,无之无所损,乃无用之虚言也。」吾德征以为何如?吾於五十以前,未尝理会文义,后乃稍稍有见於二礼经传、春秋正传,及古易经传,庸、学、论、孟,诸皆以正古人之谬,以开天下后世之蒙,非得已而不已也。吾德征以为何如?相去不远,不识可以放舟一来,讲此乎否?若夫此书,幸且加体认涵养,后当所见不同。如彼登山者,上一层,又见一层光景,眼界自别也。以相契之久,不容不直告,幸深亮之。戊戌二月十八日
答江都王生俊
译孟子常常拈出这一点真正的心,想让人在这里扩充并涵养生生不息的意念。“良知良能”“四端”等章说的都是这个意思;其中几个“达”字,就是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实行的功夫。我常常引用“大杖则逃,小杖则受”,以及因童子说到“易箦”的事,来说明不能只凭良知而不加以学问,并不是把这些当作体认的证明。《论语》“居处恭”三句,正是随处体认天理。恭、敬、忠都是天理,只是随处而有不同名称罢了。我心中的体认只是一段功夫,到了不同地方便显现为不同表现。恭、敬、忠都属于内在;居处、执事、与人相处则属于外在。如果把体认看作外在之事,便不是从心出发,而把天理看成外在之物,这就是“义外”的说法。站立时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这与“成性存存”、与“顾諟明命”的功夫相同,并不是真有一件东西在面前或车轭上而被看见。这种说法非常正确。但说它仿佛有一个东西,却又不是真有一个东西,这就是它的实体。圣人的学问,必定先使认识真实,然后才能实行笃实。《中庸》所说的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笃行就是如此。“参前倚衡”是实际的体见;“成性明命”是体认到实体。所以说“夫然后行”,说“存存”,说“顾諟”,都只是把这个收摄保有起来罢了;如果不能见到它,所实行的又是什么呢?如今的人只说不可有所见,这就和圣人的训示不同了。我在《四勿总箴》中说:要像精锐的中军,抵御四面敌人。如果不存养天理,先想去除人欲,就像中军没有主帅,和谁一起抵御敌人呢?天理增长一分,人欲便消退一分;天理增长到十分充盛广大之处,人欲也就完全净尽。功夫纯熟而达到变化境界的,就是圣人。圣人的训示,都是圣人心中精微之处的发露。所以读圣人的话,感受圣人的心,能够精纯自己的心、使自己专一并执守中道的关键就在这里;这和亲近老师朋友的意思相同。《中庸》所谓广泛学习、详细询问、谨慎思考、明白辨析、笃实行之,其中的“之”都指这个,也都是体认的功夫。究竟还有什么可疑问的呢?寄崔后渠司成 年生某启:我和您分别已经十五六年了。我是山野之人,在三百名同年中,谁与执事的相知能超过您呢?在三十名同馆中,谁与执事的相契能超过您呢?如今久别天各一方,执事与我的情谊能够快乐吗?能够不惆怅吗?彰德不是南北往来的道路,寄信很不方便。听说执事有起用的诏旨,我先前高兴得睡不着觉,希望能在京师见到您。等到春夏间来到京师,却又不能一见,只能使这份心情更加惆怅不乐。并不是我淡漠无情,而是知道执事的造诣已经极其高明,涵养已经极其纯实,以此自我安慰。想象着您却不能见到您;看到《象山学辨》的一篇序文,已经知道执事的涵养和造诣,已经高明纯实而超过象山了,并且把象山看作禅学。为什么把他看作禅学呢?既然认为是禅学,那么陆氏文集中所说在人的情感和事物的道理上锻炼自己,又每每教人从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笃行中求取,似乎还没有超出孔门的规矩,恐怕无法为他的罪责辩护。只是他的客气还没有除去,气质还没有变化,那么即使当面向象山质问,他也一定无话可说。我过去在西樵山读书时,曾听说海内士大夫大多尊奉象山。我当时认为,观察象山所说宇宙、性分等话,都是洞见道体的言论。说象山是禅学,我不敢这样说;说学习象山而不至于成为禅学,我也不敢这样说。象山的学问虽然不是禅学,却处在独立而高峻的位置。道只在中正而已;位置高了,它流传后的弊病便不能不走向禅学,所以一传到慈湖,慈湖就真成了禅学,后人竟认为他远远超过象山。我认为象山已经过高了,慈湖又远远超过了他。这究竟是什么学问呢?伯夷、柳下惠都称为圣人,难道他们有狭隘或不恭敬的缺点吗?只是稍微有所偏失,便不得不走向狭隘和不恭敬。我因此说,学习者若想学习象山,不如学习明道;所以当时有《遵道录》的编纂,那才是中正不变的准的。对于象山,我则敬重他而不敢非议他,也不敢学习他。如今吾兄把象山视为禅学而排斥他,果真是自己有真实体会而看出他是禅学吗?还是因为文公一时把他看作禅学,后人便因袭这种说法,于是也把他看作禅学呢?不如姑且放置这个问题,先学习明道吧?这正是学、问、思、辨的大原则。所以我冒昧借此机会请求,希望相隔数千里也能像同席交谈一样,来慰藉十多年惆怅不乐的心情,并不只是说些寒暄和没完没了的客套话罢了,希望执事教正我。昨天在北都见到俨山陆兄,他把您说我著述太多的话告诉了我,这个意思我已经听到了。然而这类事情难道是我想停止却不能停止的吗?面对信纸,惆怅不已。不再详述。丁酉腊月十八日。答王德征 久别之后十分思念,承蒙您写信,又专门遣人把诸种著述从远方送来,使我感到安慰。读了各书,足以看出您留心古代训诫,没有虚度光阴。但古人的学问所急切追求的,只在读书、体认、涵养,以求自己有所心得,改变自己的气质。等到有所心得,发现古人有不足之处,才不得已而著述,用来补充其缺略,这就是所谓阐发前代圣人尚未阐发的道理。若涵养还不深而发言过早,这就是伊川所说的:“横渠有苦心极力的样子,却没有从容自得的气象。等涵养成熟以后,他日自然会条理畅达。”又说:“古人的著述,有这样的言语,道理便清楚;没有这样的言语,道理便有所缺失。就像陶冶制造耒耜等器具,少造一种,养活人的道理就不完备。如今立言的人,有他的言论并没有什么益处,没有他的言论也没有什么损害,这就是无用的空话。”德征您认为怎么样?我五十岁以前,从未真正理会文章义理,后来才渐渐在《二礼经传》《春秋正传》、古《易》经传以及《庸》《学》《论》《孟》中有所见解,都是为了纠正古人的谬误,以启发天下后世的蒙昧,并不是不得已而不停止。德征您认为怎么样?我们相距不远,不知您能否乘船来一趟,和我讲论这些问题呢?至于这部书,希望您暂且多加体认和涵养,以后所见自然会不同。就像登山的人,登上一层,又看见一层景色,眼界自然不同。因为我们相契已久,所以不能不直率相告,希望您深切理解。戊戌二月十八日。答江都王生俊
观吾契来书,「意气」二字最是中时弊,但不知所谓本体者何物?须认得自然之本体,方可下手做自然之功夫,然今来所见又是一格,乃醒后语也。夫学者志於道,徒嘐嘐然曰「我为圣,我为贤」,而不求功夫於勿助勿忘之间,皆意气也,皆虚见也,是未尝志道为圣贤也。如人欲为仙者,徒嘐嘐然曰:「我为仙,我为仙」,而不求功於火候,皆谈仙念佛类也,是未尝为仙佛也。
复欧南埜说良知良能
舍良能而言良知,吾初不之知,乃一见汪宪副得之言之於徽州,再见张举人文海辩之於赣州。何廷仁、张之 言又先於汪者数年,而皆本孟子先良能后良知以为说也。吾初为之愕然,执事以为本於区区者,误矣。薛黄门墓志铭,先叙事实六段,皆以良能继於良知之后,见知行未尝相离也。铭首设三问,以良知良能对言之,及曷以致之以后言致之之功。如此则知行一,天德在我,而众善由中出矣。诸皆发挥以破人之惑也。执事因愤人之说,而咎於区区,不亦过乎!恐执事者之不见察,故不得不复贡其说,惟执事其详之。戊戌三月十一日复东郭子邹谦之某再拜复东郭邹内翰先生道盟执事,前书去后,得东郭附朱侍御来书,问我以出处去就之意。夫出处去就之义,几微之际,岂易言哉!东郭以为有定本乎?孔子仕止久速之时,岂易言哉!东郭为果有定本乎?有定本是或可易言也。果哉!末之难矣。是难则在於时也。孔门三千之徒,七十之速肖,可以与於时者几人?故谓颜子:「惟我与尔有是夫。」颜子固具体者也,此外岂易言哉!吾东郭所谓良知独觉者,觉此而已,十目其能视此乎?十手其能指此乎?吾昔送东山文,有谓进礼退义,大臣新进同礼异义之说,东郭曾见之乎?此吾四十时见也,岂以东郭而犹不及此乎?犹为众人之见乎?时义岂易言哉!故或不用,从而祭,曰:「燔肉至,则吾犹可止也。」或不脱冕而行,或接淅而行,或迟迟吾行;或出疆必载质,或三宿而后出昼,曰:「予日望之。」或望望然而去之,或三黜而不去,或五就汤五就桀,孟子乃谓三子者不同道,其趋一,一者何也?曰:「仁也。君子亦仁而已,何必同?」果易言哉?后之贤者,或二十年仕武氏之朝,或以蔡京之荐而亦出,或三聘而后出,三上宰相之书而求出,曰:「畏天命而悲人穷。」或以秫田而来,或以二姓而去,或仕於元而见是於后世,或仕於元而见罪於后世,或见出而守东京,或见不用而犹请祠禄,仕止果有定本哉?或出或处,或去或不去,归洁其身而已矣。诸君子谓吾身有或不洁乎?不可以启手足乎?盖知同胞一体之义,则知痛痒相关之义,孔孟所以汲汲皇皇而自不能已。其时高人非之,众人恶之,伐之木、削之迹,欲图而杀之而不悔。此其何故也?其时义果易言哉?是故知时即知道矣,知道而后知出处去就之权,仕止久速之变矣。斯义也,古之圣贤所以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南京考功,此时任之至重者也。今明天子贷子之过,起子之废,委子莫重之任,明主不负吾辈,而吾辈顾可以负明主乎?子其来乎?子其不俟而来乎?道 固如是乎?子其不来,是欲学沮、溺之徒,则吾固不敢知也。灯下草草,未能精思,然亦当近之,东郭其图焉!敬复。四月十四日灯下。
与新会莫国珍锦衣解难简
水寓金陵拜简锦衣莫国珍大人乡契执事。区区三十年前承令兄内相公之爱,因视国珍如内相公,又视令侄希颜、令郎希周如内相公也。虽国珍之视我,其何如耶?年来乡里多传国珍之与希颜侄不如内相公之心,家人将离矣,萧墙之祸将作矣。将如扬州高都宪家长子专产利,叔侄斗死,人亡而财散,可伤矣。今又见其祸胎矣,危机矣。国珍纵不念乃兄之仁,亦将不念乃子乃孙斗争於目前,贻莫大无穷之祸於后世,病前人之德耶?国珍其思之!善图之!兹有猫相乳、犬乳猫三次石刻文寄览,夫犬猫异类也,犹有如此,可以人而不如彼乎?戊戌五月十四日,灯下草草不尽。
复王端溪书
译读到您的来信,其中“意气”二字最能切中时下的弊病,但您不知道所谓本体究竟是什么。必须认识自然的本体,才可以着手做自然的功夫;然而您这次来信中的见解又是另一种层次,乃是醒悟之后的话。求学的人立志于道,如果只是夸夸其谈地说“我要成为圣人,我要成为贤人”,却不在不助长、不忘却之间求取实际功夫,那都是意气,都是空虚的见解,这就不曾真正立志于道、立志成为圣贤。就像想成为仙人的人,只是夸夸其谈地说“我要成仙,我要成仙”,却不在火候上用功,那都是谈仙、念佛一类的话,也不曾真正成为仙佛。答欧南埜论说良知良能 舍弃良能而只谈良知,我起初并不知道这种说法;后来第一次见到汪宪副在徽州谈到它,第二次见到张举人文海在赣州加以辩论。何廷仁、张之先于汪宪副数年谈到此事,而且都以孟子先说良能、后说良知为依据来立论。起初我对此很惊讶,执事认为这种说法源自我,是错误的。薛黄门墓志铭先叙述六段事实,都是把良能放在良知之后,说明知与行从来没有分离。墓志铭开头设置三个问题,把良知、良能相对而说;到了“曷以致之”以后,则谈达到它的功夫。这样看来,知行是一体的,天德在我,而各种善行都从内心发出。以上各点都是为了阐发道理、破除人的迷惑。执事因为愤恨他人的说法,反而责怪我,不也是过分了吗?恐怕执事没有明察,所以不得不再次陈述我的意见,希望执事详细考虑。戊戌三月十一日。再复东郭子邹谦之某拜复东郭邹内翰先生、道义盟友执事:前信寄出后,收到东郭托朱侍御带来的信,问我关于出仕、退处、离开、留下的意思。出仕退处、离开留下的道理,在极其微妙的关头,哪里容易说清呢?东郭认为它有固定的原则吗?孔子出仕、退止、久留、速去的时机,哪里容易说清呢?东郭果真认为有固定的原则吗?有固定原则,或许还可以容易地说清。果真如此,事情就难办了。难处正在于时势。孔门三千弟子中,七十位能够迅速成才、可以参与时务的有几个人?所以孔子对颜子说:“只有我和你有这种境界吧。”颜子本来已经具备圣人之道的大体,除此之外哪里容易说清呢?我所说东郭的“良知独觉”,觉察的只是这个而已;即使有十只眼睛,难道能看见这个吗?即使有十双手,难道能指明这个吗?我过去送给东山的文章中,曾说过“进礼退义”“大臣新进同礼异义”的话,东郭曾经看过吗?这是我四十岁时的见解,难道东郭还达不到这个程度吗?还要停留在普通人的见解上吗?时势和义理哪里容易说清呢?所以有的人不被任用,仍然留下祭祀,说:“等燔肉送到,我还可以停止离去。”有的人不脱冕而出走,有的人接过刚淘洗的米便出走,有的人迟迟才离开;有的人出境一定携带贽礼,有的人住三夜才离开昼,说:“我天天盼望它。”有的人反复回望而离去,有的人被三次贬黜仍不离开,有的人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孟子于是说三个人的道路虽不同,但趋向却相同;相同在哪里呢?答道:“在于仁。君子只是行仁罢了,何必一定相同?”这难道容易说清吗?后世的贤者,有的在武氏朝廷做了二十年官,有的因蔡京推荐而出仕,有的被三次聘请才出仕,有的三次上书宰相请求出仕,说:“因为敬畏天命而怜悯百姓的困穷。” 有的人因为秫田而来,有的人因为二姓而离去;有的人在元朝做官而得到后世肯定,有的人在元朝做官而获后世罪责;有的人被贬出京却守卫东京,有的人不被任用却仍请求祠禄。出仕或退处难道果真有固定的原则吗?有的出仕,有的退处;有的离去,有的不离去,归根到底只是使自己的品行清白罢了。诸位君子难道认为我的自身有不清白的地方吗?难道我不能保全手足而死吗?知道同胞一体的道理,就知道彼此痛痒相关的道理,这就是孔子、孟子急切奔忙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当时的高人非难他们,众人厌恶他们,砍伐他们寄身的树木,削平他们留下的足迹,甚至想谋害他们,他们也不后悔。这是什么缘故呢?当时的义理时势,果真容易说清吗?所以,知道时势就是知道道;知道道以后,才知道出仕退处、离开留下的权宜变化。这一道理,是古代圣贤用来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迷惑的。南京考功,是当前责任极其重大的职位。如今圣明天子宽宥你的过失,起用被废弃的你,把最重要的职责托付给你;明主没有辜负我们,我们反而可以辜负明主吗?你来吧!你难道还不等待就来吗?道理本来就是这样。你如果不来,是想学习长沮、桀溺那一类人,那么我本来就不敢知道你了。灯下匆匆写成,不能精细思考,但大概也接近道理了,东郭请加以思量。敬此答复。四月十四日灯下。与新会莫国珍锦衣论解难书 水在金陵寓居时拜上给锦衣莫国珍大人、乡里知交执事:三十年前,我承蒙令兄内相公的厚爱,因此把国珍看作内相公,也把您的侄子希颜、您的儿子希周看作内相公一样。虽然国珍您怎样看待我,我不知道。近年来乡里多传说,国珍您对希颜侄儿不像内相公那样用心,家人将要离散,萧墙之祸将要发生。将来会不会像扬州高都宪家,长子专擅产业和利益,叔侄争斗而死,家人死亡、财产散失,实在可悲。如今我又看见了这种祸患的根苗和危机。国珍即使不念及您兄长的仁爱,难道也不想想您的儿子和孙子正在眼前争斗,给后世留下莫大而无穷的灾祸,反而损害前人的德行吗?国珍您要好好思考这件事!妥善谋划它!现有猫相互哺乳、狗哺乳猫的三篇石刻文字寄给您过目。狗和猫本来是不同种类,尚且能够这样,作为人难道反而不如它们吗?戊戌五月十四日,灯下匆匆写成,不能尽述。复王端溪书
湛若水拜复端溪王大人贤契执事。承书币寄到,为慰无量。我之於诸贤,每忧其学之不得其门,与得其门而为之不力。诸贤之为我,每忧我之不能归,而归之不能速,是相爱无已也。浮屠异教也,六祖将死,其徒皆泣,六祖曰:「尔辈忧我去不知路耶?」是诸贤忧我不知路也,何相知之浅耶!仕止久速之几,吾自能裁之,他人莫与也。虽昔者孔子仕止久速之几,惟夫子自能知之,七十子莫与也。进德修业之几,诸贤自能力之,虽师莫与也。昔者七十子进学之次,七十子自力之,虽夫子亦莫能与也。今夫实有退休之心,而犹有迟迟不忘君之心,二者并行而不悖。视实有好进之心,而姑为名高快捷方式之心,二者交作而为累何如也?吾将退矣。答邹子论其道耳,不直则道不见。吾与吾契,恐遂南北长别,安知不为永诀乎!言之哽咽。新刻四书并十一讲章记稿,领绢奉上览,意不具。
答高公敬
曾具慰疏到否?今三复来书,所以砭订者切矣。然而迷惑岂至是耶!吾子其亦少思之乎?天下古今道理,亦尚广大在,未可易以一端裁也。假令我为伯夷,未见有不事之非。若令我为太公,未到遇文王之年,安知其不耳聪目明,鹰扬蹈厉。令我为伊尹,则当以自任天下之重,五就汤,五就桀,犹不为辱。令我为孔孟,犹当汲汲皇皇,席不暇暖。曰天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君子心事,茍无愧於天地神明,可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则虽天下非之而不顾。若夫爱人道好,怕人道恶,众人誉之则自以为有余,众人毁之则自以为不足,索然委靡,如不可生,其所养何如哉!吾愿诸贤自信而不必信人,求诸己而不必求诸人,此学此道未可草草也。必若所云,则不必知学知道者皆能之,如晨门荷蒉微生亩者其人也。此并诸君简,可与卿实交看,参伍之贵明道,不以疑师也。
答洪峻之侍御
承华翰嘉品,特遣杨孝子度江下问,足见好学不厌,自强不息之意,健羡,健羡。又以见雅意与人大同,皆物我一体之诚。惜乎人自执见,人自执空,反非实学,以为不可有所见。而不思立则见其参於前,在舆则见其倚於衡者,与卓尔跃如何谓。要空者莫如道与释,道者犹能谓「鼎肉若无真种子,如将水火煮空铛」;释者犹能谓「驯得自白牛露迥迥地」。但其所谓真种、白牛,自与圣人所谓卓尔跃如、参前倚衡者不同耳。吾觉山若见得此天理为是,将来涵养体认,且不必与之辨,亦不必求其与我合,恐自己忽然惑於其中。高公敬常有此病也。惟立其在我者,待其自与我合可也。惜乎屡见其坚不可破矣。
与吉安二守潘黄门
旧知若水拜白二守潘汝中黄门道契执事。昨承远访金陵,往来跋涉为艰,愧无以相益,可酬此劳者耳。访知初秋赴吉,彼中志学之士,相▯以主清原之盟,第吾契力量,可因而转之,以救世明道可也。若附和之以益其过,重其迷惑,不可也。盖彼之所隔者一层耳。知觉,所同也;而知觉之理,所欠也。曾忆向十年前时,有言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传云:「重耳无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无。」非此类与?故尝曰:「空知,禅也。」又曰:「学至常知天理焉,至矣。」张子正蒙有曰:「合性与知觉有心之名。」盖有明此矣。夫性即理也,夫心非独知觉而已也,知觉而察知天理焉,乃为心之全体。今言心而但以知觉,乃谓不可有所见。夫天理及以体认天理为求外,是以义为外,以理为障矣。然则与参前倚衡之见,卓尔之见,皆非欤?是何等学问也。汝中必不为其所惑焉,亦必不坐视其惑之至此也。兹旧门人濮锜来为部下永宁县丞,草草附此。与有意见人语累千百言,不若有此辈未有主者,一语或能振作之也。如何!如何!余不一一。戊戌六月二十八日
答黄安?中丞
译湛若水拜复端溪王大人、贤契执事:承蒙来信和礼物寄到,慰藉无比。我对于诸位贤者,常常担忧他们求学没有找到门径,或者找到了门径却用功不够;诸位贤者对于我,则常常担忧我不能归去,或者归去得不够快,这都是彼此无尽的相爱。佛教是异端,六祖将死时,他的弟子都哭泣;六祖说:“你们担忧我离去,却不知道道路吗?”如今诸位贤者担忧我不知道道路,这岂不是彼此相知得太浅了吗?出仕、退止、久留、速去的关键,我自己能够裁决,别人不能参与。即使从前孔子出仕、退止、久留、速去的关键,也只有孔子自己能够知道,七十弟子不能参与。增进德行、修习学业的关键,诸位贤者自己能够努力,即使老师也不能代替。过去七十弟子各自进学的次第,也是他们自己努力,即使孔子也不能代替他们。如今我确实有退隐的心愿,却仍有迟迟不忘君主的心,这两者并行而不相违背。若明明有急于求进的心,却姑且装作追求名高、走快捷方式的样子,这两种心交相发作而成为负累,又怎么样呢?我将要退处了。回答邹子,是在讨论道理罢了;不直说,道理就显现不出来。我和贤契恐怕将要从此南北长久分别,哪里知道不会成为永诀呢?说到这里不免哽咽。新刻《四书》以及《十一讲章》记稿,领取绢帛后奉上,请您阅览;心意未能尽述。答高公敬 以前写的慰问奏疏收到了吗?如今把您的来信反复读了三遍,其中批评订正我的话确实很尖锐。然而迷惑难道会到了这种程度吗?您也稍微思考一下吧。天下古今的道理仍然广大无边,不可以轻易用一个方面来裁断。假如我是伯夷,没有侍奉不该侍奉之人的过错。假如我是太公,在还没有到遇见文王的年纪时,哪里知道自己不会耳聪目明、像鹰扬一般奋发有为呢?假如我是伊尹,就应当把承担天下重任看作自己的责任,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也不以此为耻辱。假如我是孔子、孟子,仍然应当急切奔忙,连席子都来不及坐暖。他们说:“上天如果想使天下太平,当今这个时代,除了我还有谁呢?”君子的心事,只要对天地鬼神没有惭愧,可以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而不感到迷惑,那么即使天下人非难他,也不顾虑。至于喜欢别人赞誉自己、厌恶别人批评自己,众人赞誉就认为自己有余,众人毁谤就认为自己不足,意志消沉、萎靡不振,仿佛无法活下去,这样的涵养究竟怎么样呢?我希望诸位贤者相信自己而不必相信别人,向自己求取而不必向别人求取;求学和求道不能草率。若一定像您所说的那样,那么不必真正懂得学习、懂得道的人也都能做到,像晨门、荷蒉、微生亩那样的人就是如此。这封信连同给诸位君子的信,请您和卿实交互参看;参照比较的要义在于明白道理,不是为了怀疑老师。答洪峻之侍御 承蒙您寄来华美的书信和珍贵的礼物,特意遣杨孝子渡江来询问,足见您爱好学习而不厌倦、自强不息的志向,实在令人羡慕,令人羡慕!又由此可见您高雅的心意是把人与人看作一体,确实具有物我一体的诚意。可惜人各自执着于自己的见解,各自执着于空,反而非议实际的学问,认为不可以有所见,却不思考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面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这和“卓尔跃如”怎么能说没有关系呢?若说空,没有什么比道家和佛教更讲空;道家还能够说:“鼎中的肉若没有真正的种子,就像用水火煮一个空锅。”佛教还能够说:“驯服了的自性白牛,显露在空旷明亮之地。”只是它们所谓的真种、白牛,与圣人所谓的“卓尔跃如”“参前倚衡”并不相同。我觉得山若如果已经认识到这个天理是正确的,那么将来只须涵养体认,不必再和他争辩,也不必要求他一定和我相合,恐怕自己反而会忽然被其中的说法迷惑。高公敬常有这个毛病。只要树立我自身所能把握的东西,等待它自然与我相合就可以了。可惜我屡次见到他在这一点上坚固得不可改变。与吉安二守潘黄门 旧交湛若水拜白二守潘汝中黄门、道义知交执事:昨天承蒙您远道来访金陵,往来跋涉十分艰苦,我惭愧没有什么可以帮助您,足以酬答这番辛劳。听说您初秋将赴吉安,那里的有志于学之士,正相互推重您来主持清原之盟;只是以贤契您的力量,可以借此机会转化他们,用来挽救世道、阐明道理。若只是附和他们而增加他们的过错、加重他们的迷惑,那就不可取。大概他们所欠缺的只是一层。知觉,是大家相同的;但对于知觉所依据的道理,却还有不足。还记得大约十年前,有人说良知必定要运用天理,天理无非就是良知。传记说:“重耳没有我所拥有的东西,我拥有重耳所没有的东西。” 不就是这一类道理吗?所以我曾说:“只有空洞的知觉,是禅学。”又说:“学问达到经常认识天理的境界,就到达最高处了。”张载《正蒙》中说:“把本性和知觉合起来,才有心这个名称。”大概已经说明了这一点。性就是理,心也不只是知觉而已;能够运用知觉而察知天理,才是心的完整体。如今谈心却只把它说成知觉,于是便说不可以有所见。把天理以及体认天理都看作向外求取,就是把义看成外在之物,把理当成障碍。那么,和“参前倚衡”的体见、“卓尔”的体见,难道都不对吗?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学问呢?汝中一定不要被这种说法迷惑,也一定不要坐视别人迷惑到这种地步。如今旧日门人濮锜来任您部下的永宁县丞,匆匆附上这些话。和已经有成见的人交谈,往往要说上成百上千句话;不如对那些还没有主见的人说一句话,也许反而能使他们振作起来。怎么样!怎么样!其余不一一详述。戊戌六月二十八日。答黄安?中丞
承专价华翰盛仪之贶,具知南北往来,劳恙之中,而此心不忘心学也。幸甚!幸甚!来谕以孟子求放心,邵子心要放二者下问。夫所谓求放心者,收使之入也;所谓心要放者,廓使之大也。仆不知孟、邵,知吾心耳矣。仆知吾心,信吾心耳矣。安敢舍自信而信孟、邵也?夫孟、邵者,要有所为言之也。夫人心无出入,亦无大小,其本体有一定故也。盖心无入,故无出,则心何以放在外,如鸡犬之为外物然也?惟其本体自寂自感,不动而能通,以人之私欲私意蔽之而不见,故似放於外耳。然则以日月之蔽於云雾,以为无日月可乎?不可也。心无小故无大,则何用放其心而大之,如物之可易而巨细然也?盖其心体本广大精微,为人私欲私意局之,故似乎小耳。然则以隙光而窥天,以为天小可乎?不可也。是故孟子所谓求放心,乃为失心者言之耳。邵子所谓心要放,乃为小其心者言之耳。至於其所谓尽心一言尽之矣,必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之数言尽之矣。合内外,同大小,一以尽之矣。又何有於内外大小之偏弊,而用救偏补弊之功乎?是故能存心於勿忘勿助之间,则人欲彻去,天理长存,而寂然感通之体自在,何尝有放於外?广大精微 之体自在,又何用放其心而后大?然则孟、邵不识心欤?曰:「孟邵非不识心也,救时而言之也。」是故为教者,不可为救时而立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也。尽心勿忘勿助之间之谓也。水也以愚而不取於世,感安?公相知相信之深,不得不为倾倒言之也。谨复。戊戌六月二十九日
答戚秀夫贤
若水再拜复。适览五月来谕,高明之见甚是,甚得大同之意,虽区区前书,亦甚以为喜幸。然有所相非者,此必有由起,皆不用功,不知同体之义,便自我上起念头,如此则又所学何事?以此知朱、陆二公,当时亦必不如此,如此者皆两家门人不用功者为之也。执事既见得大同两是之意,亦不必劳置辨也。吾久不设讲,此间学者渐渐散去。散去既尽,吾之所独立,吾之所以为吾者固若是,固不加损益也。石翁诗云:「门下诸生无一个,呼童撤却皋比座。与侬十万青铜钱,明年卖与张东所。」此吾今之志也。不敢多言以渎哀悰。戊戌七月十九日
答林吏曹子仁春
旧知湛若水再拜复天曹林子仁大人道契执事。久阔想渴,忽承手翰,嘉惠兼至,何慰如之。区区切念归制於大义,中夜以思,不能奋飞,老婆心切,谁则知之!来谕同 体诸说,足见学力之至,然皆爱我以德,而不以姑息者也,其亦异乎卿实之见之爱我矣。然区区之怀,终是昔年山林习念,以时方有事嫌未可举,欲更从容至冬春之交,疏乞天意,未知何如也。曾有赠李逊庵太宰赴召诗云:「何名为天官,心亦如天然。」若不得请,岂敢不勉!前此劝东郭来者,以眼前可与同心者,此君耳。至论古人之学,非但欲教同异之纷纷也。无乃欲求至当之矩,以为终身之归。石翁先师云:「如适万里之途,但其起脚不差,将来必有到处。」吾又以为,人之求学,如病求医,必得中和之剂,乃可愈病,实性命所关也。是以古人必先言学问思辨之详,而后言笃行,既言尊德性,而又须言道问学也。吾近觉得前此言语太多,予欲无语,默而识之,此孔颜正学也。其有言者,实不得已也。咸之感人亦尚无心,而况腾口说乎?宜乎人反以为病己也。自兹可以守口矣。因告贤者知之,使还,布谢谩及。谨复。七月二十九日与徐歙尹淮
知湛若水再拜,歙县大尹徐侍御大人贤契执事。□执事之来歙也,已有先声,歙之士人皆曰:公必□□□一振起斯文,以成人才为己任也。今□逾载□□□□□焉,父老必皆曰□公无意於□□□弟者□。夫县令者,一方士民之表也。吾契肯朔望一至斗山,询其勤惰,咨其得失利病,士民将勃焉兴起,相勉於为善矣。公必曰:「斗山胜处也。惜其未有赡田。士人有出田若乾以赡贫士者,吾必贤之。」则士人必起而出田矣。曰:「富家父老,有出田若乾亩以赡学子者,吾且贤之拜之。」则父老必将起而争先出田矣。是不费公财,不劳己力,而可以成循良莫大之事业,足流休光於后世,为士人父老之美谈矣。岂直簿书期会之小补之哉?惟执事图之。八月望日。与谢惟仁显一向缺问孝履何如,计受徒相绊,想未能一来也。闻彼间有同志作会甚好,若得志气常相通,如血脉常相贯,乃见恳切。若终死不忍叛其师之说,视同门如亲弟兄骨肉而不可解焉,则此恐终不及阳明之门矣。然道之行废,命也,圣人亦何心哉!石翁先师尚三十年不讲此学,故其诗曰:「门下诸生无一个,呼童撤却皋比座。与侬十万青铜钱,明年卖与张东所。」圣贤亦何心哉!时素归,草草附此,稿刻并览。中秋望,水拜谢惟仁贤契足下。戊戌八且十五日
泉翁大全卷之十一
文集
译承蒙您专门遣使送来华美的书信和丰厚的礼物,详细得知您南北往来,在劳累和忧病之中,仍然没有忘记心学,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您的来信以孟子所说“求放心”和邵雍所说“心要放”二事来请教。所谓“求放心”,是收摄它,使它回到本处;所谓“心要放”,是扩充它,使它广大。我不去考察孟子、邵雍,只知道自己的心;我知道自己的心,只相信自己的心,哪里敢舍弃自信而去相信孟子、邵雍呢?孟子、邵雍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各自有所针对。人的心没有内外出入,也没有大小之分,因为它的本体本来有一定的样子。心没有所谓进入,所以也没有所谓出去;既然如此,心怎么会像鸡犬那样作为外物而放在外面呢?只是它的本体本来有寂静、有感应,不动而能够贯通,却被人的私欲私意遮蔽而不能显现,所以好像放在外面罢了。既然如此,难道可以因为日月被云雾遮蔽,就认为没有日月吗?不可以。心没有小,所以也没有大;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放大自己的心,就像事物可以改变大小一样呢?因为心的本体本来广大而精微,却被人的私欲私意局限,所以看起来好像变小了。既然如此,难道可以因为从缝隙中的微光窥见天空,就认为天空很小吗?不可以。因此,孟子所说“求放心”,是针对丧失本心的人说的。邵雍所说“心要放”,是针对使自己的心变小的人说的。至于他说的“尽心”,一句话就可以概括;“有事而勿正、勿忘勿助”几句话也可以概括。把内外合起来,把大小统一起来,用一个原则便可以全部说明。哪里还需要针对内外、大小的偏弊,再施加补救偏弊的功夫呢?所以,只要能够在不忘记、不助长之间存养此心,人欲便会彻底除去,天理长存,而心寂静并感通的本体自然存在,哪里曾经放到外面呢?广大精微的本体自然存在,又何必先放大心而后使它广大呢?那么孟子、邵雍是不认识心吗?答道:“孟子、邵雍并不是不认识心,只是为了挽救当时的弊病而这样说。”因此,立教的人不能只是为了救治一时的弊病而建立教法;应当站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自然会跟随它。这就是所谓在尽心、不忘不助之间用功。水我因为愚钝而不被世俗取用,感念安?公与我相知相知之深,不能不倾尽心意来说明这些。谨此答复。戊戌六月二十九日。答戚秀夫贤 若水拜复:刚才读到您五月间的来信,您的高明见解很正确,很能体现大同的意思;即使我先前的信,也为此感到十分欣喜。然而有人彼此非难,这必定有其原因,都是没有用功,不懂得同体的道理,便从自我立场上生起念头;如果这样,那么所学的又是什么呢?由此可知,朱、陆二位先生当时也一定不是这样,造成这种情形的,都是两家门人不用功。执事既然已经看出大同而两方面都正确的意思,也不必劳神设置辩论。我已经很久没有讲学,这里的学者也渐渐散去了。等他们散尽之后,我所独立坚持的、我之所以成为我的东西,本来就是这样,本来不会有所增损。石翁诗说:“门下诸生无一个,呼童撤却皋比座。与侬十万青铜钱,明年卖与张东所。”这就是我现在的志向。不敢多说,以免触动您的哀情。戊戌七月十九日。答林吏曹子仁春 旧交湛若水拜复天曹林子仁大人、道义知交执事:久别后思念渴望,忽然承蒙来信,美好的厚意一并到来,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我心中切切思念,想依照大义请求归去;半夜思考,不能振翅飞回,作为老人而心意迫切,又有谁能知道呢?您的来信谈到同体等道理,足见学力已经达到很高的程度;然而这都是以德来爱护我,而不是姑息我,这和卿实对我的见解及爱护又有所不同。但我内心的想法终究是往年山林生活形成的习惯和念头,只是如今正有事情,恐怕还不宜提出,想再从容等到冬春交替时上疏请求,听凭天意,不知道结果如何。过去曾有赠李逊庵太宰赴召的诗说:“怎么称作天官,内心也应当像天一样。”如果不能获准,难道敢不勉力吗?此前我劝东郭前来,是因为眼下能够和我同心的人,只有这位先生。至于讨论古人的学问,并不只是想教人不要纷纷争论异同;大概是想求得最恰当的准则,把它作为终身归宿。石翁先师说:“如同走向万里之路,只要起步没有差错,将来必定有到达的地方。”我又认为,人的求学就像病人求医,必须得到中和的药剂,才能治愈疾病,这实在关系到性命。因此古人一定先详细谈学、问、思、辨,然后才谈笃行;既说尊崇德性,又必须说从事问学。我近来觉得以前说的话太多,想要不再说话,默默记取,这才是孔子、颜子的正学。那些不得不说的话,实在是出于无可奈何。咸卦所说感动人的道理,尚且是无心而为,何况只是张口说话呢?难怪别人反而把它看作自己的病了。从今以后可以守住口舌了。因而告诉贤者知道,请您转告并代我表达谢意,言语草率,涉及不周。谨此答复。七月二十九日。与徐歙尹淮 知湛若水拜见歙县大尹徐侍御大人、贤契执事:□执事来到歙县,早已有先声,歙县的士人都说:“公一定□□□振兴这门学问,把造就人才作为自己的责任。”如今□已经超过一年□□□□□了,父老一定都会说:“□公无意于□□□弟者□。”县令是一方士民的表率。贤契如果肯在朔望两日各来斗山一次,询问士人的勤惰,咨询学业的得失、民间的利弊,那么士民将会奋发兴起,互相勉励行善。公一定会说:“斗山是胜景之处,可惜还没有赡养学田。如果士人有人拿出若干田地来赡养贫困士人,我一定认为他贤能。”这样士人就一定会起来捐出田地。又说:“富裕人家的父老,如果有人拿出若干亩田来供养求学者,我将赞许他并向他致敬。”这样父老就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捐出田地。这既不耗费公家的钱财,也不劳烦您亲自出力,却可以成就循良之臣最重大的事业,足以把美好的声誉流传给后世,成为士人父老的美谈。难道只是簿书、期限、会计等小小的补益吗?希望执事好好谋划。八月十五日。与谢惟仁显一向缺少问候,不知孝亲服丧期间起居如何?料想您被收徒之事牵绊,恐怕不能来一趟。听说那里有同道结会,很好;如果能够使志向和气脉常常相通,就像血脉不断贯通,才看得出真诚恳切。如果始终至死也不忍背叛自己老师的学说,把同门看作亲弟兄骨肉而不能解脱,那么这恐怕终究比不上阳明门下。然而道的兴废,是命运;圣人又能存什么私心呢?石翁先师尚且有三十年不讲这门学问的时候,所以他的诗说:“门下诸生无一个,呼童撤却皋比座。与侬十万青铜钱,明年卖与张东所。”圣贤又能存什么私心呢?时素回去时,匆匆附上这些话,稿本和刻本一并请阅。中秋望日,水拜谢惟仁贤契足下。戊戌八且十五日。《泉翁大全》卷之十一 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