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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泉翁大全集六十九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68–479 段

铁桥黄子与甘泉子友,视之,少则嶷嶷然夙成矣,壮则裒裒然蓄停矣。居吏曹则肃肃然,守湖州则抗抗然,盐运於建斩斩然,参藩於广右则烨烨然,及右辖於云南则嚣嚣然若不有。甘泉子喟然叹曰:「夫物之蕃也,其土厚;流之长也,其源深。黄子其有先乎?」黄子曰:「不肖衷也之有今也,暨弟褧也之获举也,先考妣之庇也,惟我显考琏封户部主事公有乾道焉,惟我显妣萧氏太安人有坤道焉。」甘泉子曰:「乾称父,坤称母,尽父母之道,则尽男女之道;尽男女之道,则尽乾坤之道。是故乾为明敏、为义、为孝敬、为推友、为节介,其於人也为居贞。惟乃显考,其若是乎?坤为专静、为从顺、为和睦,为慈、为恭、为礼逊,其於人也为贞淑。惟乃显妣,其若是乎?」或应之曰:「於昭良器,经史是淹,肆口灿如,非明敏乎?让廪詹氏,水菽是畀,非义乎?居亲之丧,哀毁柴立,非孝敬乎?先世之赀散於诸季,俾殖於先丰,非推友乎?总督韩公辟为馆宾,谕以省解,退居峻却,非节介乎?自忤权贵,免隐城西,聚徒讲诵,绝意仕进;林公用养,是以有河汾之誉;孝宗敕制,是以有抗节之称;斯不亦居贞矣乎?是故拟之於乾也。於穆夫人,夙成至性,言不踰捆,非专静乎?舅姑得其欢心,夫子为之倡随,非从顺乎?施於娣姒,罔有间言,非和睦乎?恤兹妾御,咸获其所,非慈乎?中馈宾祭,罔不洁丰,非恭乎?宗党婚姻,有礼有度,非逊乎?具兹六善,女德是正,共姜之思,大家之俦,斯不亦贞淑矣乎?是故拟之於坤矣。」黄子因拜曰:「先考妣未有以表墓,惟吾子是恳。」甘泉子曰:「夫阳主舒,阴主翕;舒主健,翕主顺;克健克顺,乾坤之象也。克成二子,成男成女之象也。积善流庆,克成厥家,委祉无穷,万物之象也。媲美并德,联玉丘阿,乾坤合德之象也。然则黄子其有先乎?」是故表之於石。

明故雪竹李先生墓表

太史甘泉子表曰:呜呼!惟兹雪竹李先生之墓,若吾友伯温瑜者,其庶几孔子所谓「刚毅木讷近仁」者乎!是以刚故不屈於物,毅故不挫其志,木故不凿其智,讷故不放於言。惟雪竹公早谢庠廪,从游白沙,不卑卑於贵利,不役役於外诱,斯不亦不屈物矣乎!惟雪竹公学老而笃,处贫而坚,惟笃也,故八十二而不忘规;惟坚也,故一廛若自足,斯不亦不剉志矣乎!惟雪竹公抱朴自愚,故下问不耻;溟涬自居,故巧伪不作,斯不亦不凿智矣乎!惟雪竹公处大辩则守之以默,在众哗则俛焉以寂,斯不亦不放言矣乎!是故表其近刚,可以规夫时之脂韦喣濡者矣!表其近毅,可以规夫时之懦柔委靡者矣!表其近木,可以规夫时之用智机巧者矣!表其近讷,可以规夫时之谀佞辩给者矣!表其近仁,可以规夫时之巧令鲜仁者矣!是故变而化之存乎学,化而裁之存乎道,神而明之存乎德,考世系者存乎谱,稽行实者存乎述,观配嗣者存乎状,纪窆葬者存乎志,揭其大者存乎表。雪竹公为寿官,嘉靖二年仲春,次子静荆府工副来谒。

追封彭城伯汉中垒校尉刘子政先生墓表

惟兹汉中垒校尉追封彭城伯刘子政向之墓,侍御马子宗孔请表之。甘泉子曰:「久矣,吾之不托於言也。虽然,以子学圣人之道,兹以风於乡之人,吾恶得而勿表诸?」昔者孔门之教同於求仁,而七十子之徒各成诸质,是故一贯之学离而四科分;四科分而圣人之道熄,故德行之流为道德,为节介,为悻直;言语之流为游说,为纵横,为词章;政事之流为刑名,为功利;文学之流,为训诂,为记诵。是故后世之学,成於所长而蔽於所偏矣。余读刘子政传,或疵其为伪黄金以迎主好,溺於休咎,诡谋上变,踣而几进,为德行之疚,颇异焉。然而究极六艺,洞窥阴阳,星历之纪,其博洽有如此者,岂所谓文学之流与!新序、说苑、洪范五行、封事数十,触物连类,沛若悬河,其文词有如此者,岂所谓言语之流与!元帝之初,自以末属,力排许、史、恭、显之奸,屡折而不悔,与望之、堪、敞同心辅政,别邪正忠谗之分,明用舍治乱之原。成帝之际,危言祸福,极陈法戒,斥王氏威福之盛,图宗国社稷之安,其济屯倾否之志,殆亦庶乎可与从政事矣。惟兹三者,是亦不足表之以为劝乎!盖子政裔出於楚元王,元王之学出於浮丘伯,浮丘伯出於荀卿,荀卿出於孔氏门人馯臂子弓,其源流之分可知也已。孔子称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后之君子有子政之长而去其蔽,以变化於大道,如百川支流之会同於海,渊渊其渊矣。吾是故表之,以诏於后世。

明故浙江按察司佥事致仕进朝列大夫留余陈先生墓表

译铁桥黄先生是甘泉子的朋友。我见到他时,他年轻便聪明早成,壮年时则深厚充实、蓄积停留。任职吏部时严肃整饬,任湖州守时刚强正直,负责建州盐运时精明严厉,任广东右参政时光彩显著,等到任云南右辖时,又显得高傲超然、仿佛不把任何事放在眼里。甘泉子感叹说:“万物繁茂,是因为土壤深厚;水流长远,是因为源头深邃。黄先生大概有先世的积德吧?”黄先生说:“我这个不肖之人能够有今天,以及弟弟褧能够考中,都是先父母庇佑的结果。只有我显考琏封户部主事公具备乾道,只有我显妣萧氏太安人具备坤道。”甘泉子说:“乾称为父,坤称为母;尽到父母的道理,就尽到了男女的道理;尽到男女的道理,就尽到了乾坤的道理。因此乾表现为明敏、义、孝敬、推爱兄弟和守节正直,在人身上就是守持正道。只有您的显考,才如此吧?坤表现为专一安静、顺从、和睦、慈爱、恭敬和礼让,在人身上就是贞淑。只有您的显妣,才如此吧?”有人应答说:“啊,良器先生,精通经史,出口成章、灿然有文采,这不是明敏吗?他把廪生待遇让给詹氏,供给清淡的饮食,这不是义吗?居亲之丧时,悲哀憔悴,形体如柴,这不是孝敬吗?把先世的财产分给各位弟弟,使他们在先前丰厚的基础上继续发展,这不是推爱兄弟吗?总督韩公征召他做馆宾,劝他参加乡试,他退居而严正拒绝,这不是节操耿介吗?后来因触犯权贵,辞职隐居城西,聚集门徒讲学诵读,完全断绝了做官的念头;林公任用、培养他,因此有河汾之誉;孝宗下诏表彰他的气节,因此有抗节之称;这不就是守持正道吗?所以可以用乾来比拟他。啊,美好的夫人,早年便成熟而有至性,说话不越过闺门规范,这不是专一安静吗?侍奉舅姑使他们欢心,侍奉丈夫而能倡随相和,这不是顺从吗?对待妯娌,没有一句离间的话,这不是和睦吗?怜恤妾侍和婢女,使她们都得到安置,这不是慈爱吗?主持家中饮食、宾客和祭祀,没有不洁净丰盛的,这不是恭敬吗?宗族、亲党、婚姻往来,都有礼节和法度,这不是谦让吗?具备这六种善行,女子的德行端正,正如共姜的贞节,堪比班大家,这不就是贞淑吗?所以可以用坤来比拟她。”黄先生于是拜谢说:“先父母还没有墓表,恳请您为他们作一篇。”甘泉子说:“阳主舒展,阴主收敛;舒展表现为刚健,收敛表现为柔顺;能够刚健,能够柔顺,就是乾坤的象征。能够成就两个孩子,就是成就男女的象征。积累善行而流布福庆,能够成就这个家庭,留下无穷福祉,是万物的象征。夫妻匹配、德行并美,如同美玉联缀在山丘之间,是乾坤合德的象征。那么黄先生大概真有先世的积德吧?”因此把这些写在石上作表。明朝故雪竹李先生墓表 太史甘泉子作墓表说:唉!只有这座雪竹李先生的墓,像我的朋友伯温瑜这样的,或许接近孔子所说的“刚毅木讷近于仁”吧!正因为刚,所以不向外物屈服;正因为毅,所以志向不受挫折;正因为木,所以不雕琢自己的智巧;正因为讷,所以不放纵言语。雪竹公早早辞去学校廪生资格,跟随白沙游学,不卑微地追逐富贵利益,不疲惫地受外物诱惑,这不就是不向外物屈服吗?雪竹公年长而求学笃实,处在贫困中而意志坚定;因为笃实,所以到了八十二岁仍不忘记规劝;因为坚定,所以仅有一所住宅也觉得自足,这不就是志向不受挫折吗?雪竹公保持质朴而自认愚拙,所以向下请教并不以为耻;把自己置于混沌朴素之境,所以不制造巧诈虚伪,这不就是不雕琢智巧吗?雪竹公处在大的争辩中便以沉默守持,在众人喧哗时便低头保持寂静,这不就是不放纵言语吗?因此表彰他接近刚,可以用来规劝当时圆滑逢迎、沉溺柔媚的人;表彰他接近毅,可以用来规劝当时懦弱柔顺、委靡不振的人;表彰他接近木,可以用来规劝当时玩弄智巧机变的人;表彰他接近讷,可以用来规劝当时谄媚巧言、能言善辩的人;表彰他接近仁,可以用来规劝当时只会巧言令色而缺少仁德的人。因此,改变而达到化育,取决于学习;化育而加以裁成,取决于道;使道达到神明境界,取决于德;考察世系,取决于家谱;考核行为事实,取决于行述;观察配偶和后代,取决于行状;记载下葬,取决于墓志;揭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迹,取决于墓表。雪竹公任寿官时,嘉靖二年仲春,次子静荆府工副前来拜谒。追封彭城伯、汉中垒校尉刘子政先生墓表 这座追封彭城伯、汉中垒校尉刘子政先生从前的墓,是侍御马子宗孔请求作墓表的。甘泉子说:“我已经很久不把文章寄托在墓表上了。虽然如此,你学习圣人的道理,想借此教化乡里人,我怎么能不为他作表呢?”从前孔门的教诲都归于求仁,但七十弟子各自成就于自己的资质,因此一贯之学分离成四科;四科分立,圣人的道便熄灭了,于是德行一科流变为道德、节操和刚直;言语一科流变为游说、纵横和词章;政事一科流变为刑名和功利;文学一科流变为训诂和记诵。因此,后世的学问往往成就于自己的专长,却被偏执的一面遮蔽。我读刘子政的传记,有人责怪他伪造黄金来迎合皇帝的爱好,沉溺于祥瑞灾异,采用诡诈谋略向上变乱,跌倒之后又几乎重新进用,认为这是他的德行缺陷,我对此颇为诧异。然而他穷究六艺,洞察阴阳,通晓星历的纲纪,有如此广博的学问,难道不正是所谓文学一科吗!《新序》《说苑》《洪范五行》以及几十篇封事,触类旁通,文思如悬河奔流;他的文辞有如此成就,难道不正是所谓言语一科吗!元帝初年,他自认为是旁支宗室,竭力排斥许、史、恭、显等人的奸邪,屡屡受挫却不悔改,与望之、堪、敞同心辅政,辨明邪正、忠谗的区别,阐明任用和罢黜、治乱的根源。成帝时期,他直言陈说祸福,极力陈述法令和鉴戒,斥责王氏威福权势的盛大,谋求宗庙国家和社稷的安定;他挽救困厄、扭转危局的志向,大概也足以与从事政事的人相比了。仅凭这三方面,难道还不足以为他作表来劝勉后人吗?子政的后代出自楚元王,楚元王的学问出自浮丘伯,浮丘伯出自荀卿,荀卿出自孔门弟子馯臂子弓,他们学术源流的分派由此可知。孔子称赞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寡欲、卞庄子的勇敢,再用礼乐来文饰他们,也可以算作完人。后世君子如果具有子政的长处而去掉他的弊病,在大道中变化发展,就像百川支流共同汇入大海,深广而渊深。正因为如此,我为他作表,以告诫后世。明朝故浙江按察司佥事、致仕朝列大夫留余陈先生墓表

於乎!斯惟朝列大夫留余陈先生之墓,甘泉子表之。留余先生之子,今大理少卿达也,与甘泉子同年雅也。以状谒文於甘泉子曰:「我故唐太尉檄裔也,自光州固始从王审知入闽。子令镕居大义,与古灵先生居候(候)[侯]官者派也。大义之族蕃而显,宋淳佑则有显谟阁待制湖南安抚使可齐先生垲。惟我祖钰祖周,弗发於仕,惟蓄於德,乃积乃盈,乃贻於后昆,肆生四子:叔刚、叔茂、叔绍、叔复。叔刚、叔绍咸为御史,叔刚改翰林至侍读,叔绍为湖广按察副使。惟我祖抑斋府君叔复,笃生我留余府君,以及於达也,赖有先德之遗庇焉!留余府君夙有抱负,不幸五十二而谢事,七十有九而弃养。遗孤达也,暨太学生进也,弟子员暹也,愧先人之墓久未有表,欲得先生之文,则於前文人有光焉!」甘泉子览状而喟曰:「夫表何为者也?表名德之表表,以遗诸其后之人,以为表焉者也!故贤者表其大者,不贤者表其小者。吾观於状,而知留余公之为贤者矣。盖莫不有可表,其大者有九伦焉:曰孝,曰慈,曰廉,曰明,曰公,曰断,曰刚,曰劳,曰正。是故终始爱敬之谓孝,爱而能劳之谓慈,辞受节介之谓廉,知幽察隐之谓明,胜私合理之谓公,见难决疑之谓断,守己不屈之谓刚,抑邪扶道之谓正,能捍大难之谓劳。吾观留余公之丧抑斋公也,尽毁谒哀,丧葬以礼。其丧嫡母吕太孺人也,如丧抑斋。既其暮年矣,丧生母王如丧吕氏,心不以老而衰,礼不以衰而杀。老而病痿矣,祭扫必舆致,必诚必敬,必尽情焉!非终始爱敬乎!延师儒以教达辈,亲点窜其业焉。达与从子墀也同举进士,达之推官宁波也,岁遗数十金以助其清,曰:「毋少渝,贻若羞矣。」非所谓爱而能劳乎!公之推潮州也,吏以杂进易之,及署篆,剖决如流,囹圄为空。迁佥宪广右,愤八寨之叛,人皆畏避,莫之谁何,则谋诸抚镇参戎,约束思恩之强兵以镇压之,赖以无虞,非决疑之断乎!其在潮州,知程乡萧千户之诬人而置之法,辩庄、蔡、刘二十八人之非通番,为之泣争,以解守巡之惑,必生之然后已,而守巡不疑,卒有生祠像之祀报。诉牒千余,决无滞留,吏无售奸,人无遁情,号曰神明。其理两浙军政,竭殚心力,清积岁不起解者万户,非所谓知幽察隐之明乎!委编潮揭二邑之均徭也,远近以宜,小大以均,里胥不得而高下焉,非胜私合理之公乎!辩黄氏人命之枉,而峻斥其白金二百之报,可不谓辞受节介乎!拒泗城土官奸生子岑节承继之谋,斥其黄金、白金之赂,而麾思恩土官之馈,不可谓不廉也。既以忧去,起而佥浙也,甫三月而谢归。邓巡按是以有清白廉静之嘉,可谓不廉乎!在杭则折张阉镇守之权势,而不轻闯其门,所谓守己不屈者非耶!分巡桂林,当猺獞猖獗之冲,斩获贼首王公,猎二百五十,获右江之猺寇三百,阅府江之首级二千七百而无爽,屡受白金彩缯之锡,非所谓劳乎!条陈政事於孝庙者八,明敬神安民之道,欲辍中官灵济真君换袍之役,以福福民,非所谓抑邪扶道之正乎!夫孝以奉先,慈以裕后,廉以律身,明以照物,公以服人,断以集事,刚以克乱,劳以效能,正以祛惑,九者备矣。以其大者信其小者,虽百行万善可知也,是故表之。表之以为族训,以为时规。公讳烓,字文用,别号蒙庵,晚号留余云。

明故南安太守容庵邓公墓表

译唉!这就是朝列大夫留余陈先生的墓,甘泉子为他作表。留余先生的儿子陈达,如今任大理少卿,是甘泉子的同年好友。他拿着行状来请甘泉子作文说:“我本是唐太尉陈檄的后裔,自光州固始随王审知进入福建。子令镕居住在大义一支,是与古灵先生居住在侯官的一派。大义这一族繁盛而显赫,宋淳祐年间有显谟阁待制、湖南安抚使可齐先生陈垲。我的祖父钰、祖父周,没有在仕途上显达,而是积蓄德行,逐渐积累充盈,留给后代,于是生下四个儿子:叔刚、叔茂、叔绍、叔复。叔刚、叔绍都做过御史,叔刚改任翰林,升至侍读;叔绍任湖广按察副使。我的祖父抑斋府君叔复,笃厚地生下我的父亲留余府君以及我陈达,我们依赖先祖德行留下的庇荫啊!留余府君早年便有抱负,不幸五十二岁就离职,七十九岁去世。留下孤儿陈达,以及太学生进、弟子员暹。我们惭愧先人的墓长期没有墓表,想得到先生的文章,那么在前代文人的作品中也将增添光彩了!”甘泉子看完行状,感叹说:“墓表究竟是做什么的呢?墓表,是表彰显著的名声和德行,把它留给后代的人,作为他们的表率!所以贤者表彰他大的方面,不贤者则表彰他小的方面。我看了行状,知道留余公是贤者。他的德行无不值得表彰,其中大的方面有九条:孝、慈、廉、明、公、断、刚、劳、正。始终爱敬父母叫作孝;爱护别人并且能够使其勤勉叫作慈;取舍有节、守持操介叫作廉;知晓幽微、察见隐情叫作明;战胜私心而合乎义理叫作公;面对困难能够决断疑惑叫作断;守持自身而不屈服叫作刚;抑制邪恶、扶持正道叫作正;能够抵御大难叫作劳。我看留余公为父亲抑斋公服丧时,悲哀憔悴,竭尽哀情,丧葬完全合乎礼制。他为嫡母吕太孺人服丧,也像为抑斋公服丧一样。到了晚年,生母王氏去世,他又像为吕氏服丧一样,内心没有因为年老而衰减,礼仪没有因为身体衰弱而减少。年老而且患了痿病,祭扫祖墓也一定乘舆前往,必定诚敬,必定尽情尽意!这不就是始终爱敬吗?他延请老师儒者来教育陈达等人,亲自为他们删改文章。陈达与侄子墀一同考中进士,陈达任宁波推官时,他每年赠送几十金帮助他保持清廉,说:『不要稍有改变,否则将给你留下羞辱。』 这不就是所谓爱护别人而又能使其勤勉吗?留余公任潮州推官时,属吏以为他是杂途出身而轻视他;等到他代理府事,审理判决却如流水般迅速,监狱因此空了。升任广西佥宪时,他对八寨叛乱十分愤慨,众人都畏惧躲避,不敢追究,于是他与巡抚、镇守、参将等谋划,约束思恩的强兵前去镇压,依靠这才没有祸患,这不是决断疑难的断吗?他在潮州时,查知程乡千户萧某诬陷他人,便依法处置;又辨明庄、蔡、刘二十八人并没有私通番人的罪行,为此哭泣争辩,直到解除守巡官的疑惑,必须救活他们才停止;守巡官不再怀疑,最终为他建立生祠、塑像祭祀报答。诉讼文书一千多件,他都作出判决,没有滞留;官吏不能卖弄奸诈,百姓的实情没有被隐藏,号称神明。他治理两浙军政时,竭尽心力,清理多年没有起解的积案和欠额,达一万户,这不是所谓知幽察隐的明吗?奉命编定潮州、揭阳两县的均徭时,远近安排适宜,贫富大小都均平,里胥不能从中高下其手,这不是战胜私心、合乎义理的公吗?他辨明黄氏人命案件的冤屈,却严厉斥退二百两白金的酬谢,难道不能说是取舍有节、守持操介吗?他拒绝泗城土官谋划让奸生子岑节承继的阴谋,斥退他送来的黄金和白银,也拒绝思恩土官的馈赠,不能说不清廉啊。他因服丧离职,后来起用为浙江佥事,刚满三个月便辞官归去。邓巡按因此称赞他清白廉静,难道能说他不清廉吗?在杭州时,他折挫张姓宦官镇守的权势,不轻易登他的门,这不就是守持自身而不屈服吗?分巡桂林时,正处于猺獞猖獗的要冲,斩获贼首王公,俘获二百五十人;又捕获右江猺寇三百人,检阅府江斩获的首级二千七百而没有差错,多次接受白金和彩缯的赏赐,这不就是所谓劳吗?他向孝宗陈述政事八条,阐明敬神安民的道理,想停止中官为灵济真君更换袍服的劳役,以福佑百姓,这不就是所谓抑制邪恶、扶持正道的正吗?孝是奉事先祖,慈是使后代富足,廉是约束自身,明是照察事物,公是使人服从,断是成就事情,刚是平定乱事,劳是建立功效,正是消除疑惑;这九种德行都具备了。从他大的德行推知他小的德行,即使百行万善也可以知道。因此作这篇墓表,作为宗族的训诫,作为当时的规范。公名烓,字文用,别号蒙庵,晚年号留余。” 明朝故南安太守容庵邓公墓表

正德戊辰秋七月二十三日,南安郡守邓公容庵先生卒於家,己巳冬 月 日,与其配蒲宜人合葬於番禺之永泰乡狮子岭,墓则既有铭矣。越二十六年甲午,其门人南京礼部尚书湛若水揭先生善行之表表者为表於墓石,若夫世系具於家谱,细行载於志状,吾无表焉尔。或曰:「请闻先生所谓表表者?」若水谓曰:「世多见所谓善人者如先生者哉?沉默雅饬,喜怒不形,言色不厉,虽其学力涵养则然,然而厚得於天者,不可诬也。於惟先生之大善有七焉,曰敏、曰孝、曰恭、曰惠、曰威、曰廉、曰俭。是故颖悟天发,德气夙成,专门壁经,人奇大器,遂名邑庠,发解辛卯,非敏乎?克敬於封君秋窗员外,亦克敬於母刘、继母胡,无间於二宜人;居家雍睦,无间言於外内,非孝乎?爰举进士,奉使孔林,执事有恪,不怠君命,非恭乎?出宰东流,载补蒲城,图难为易,德化是敦,劝农兴学,遐不作人,六事咸举,当道交推;及守南安,下询民瘼,罢行利害,如己忻戚,非惠乎?邻境盗兴,痡及南安,身率民兵,以守以攻,卒枭恶首,以奠安民,非威乎?郡俗健讼,以义谕遣,归者数千,厥有疑狱,一讯立断,民以信从,期勿犯公,不可谓不威也。陟於南京户礼二部,邦礼国计,咸称其职,不可谓不敏也。大庾岭南,番货攸经,例十抽一,军饷是供。濯以清介,前弊悉祛,商贾颂焉,非廉乎?缟素自奉,口不择嗜,体不择华,居官三十载,屡如贫儒,曰以遗后,非廉而能俭乎?惟先生具兹七懿,百善咸臻,是以方归,而民遮道入留,既去而民肖像以祠,故曰:岂可以声音笑貌为之哉?』是故表其表表者,而出之以▯来裔。」先生讳应仁,字子荣,子男二人,长学夔,次学尹。

敕封安人董母吴氏墓表

正德辛未夏,封户部主事东墅董公之配吴氏安人卒,东墅公将以中秋葬之於董家庄之东北,其子户部主事琦将奔归,而以墓表属於其同年史官湛若水。或曰:「太安人葬有志矣,且妇也,何以表为?」若水曰:「夫表也者,表也,表其表表者也,其余则有志存焉耳!且妇幽德也夫,则吾又何表焉?微显阐幽,圣人所以立教也。太安人出太山之秀,少为处子之烈,归事翁姑,如生父母,病则吁天求代,不食则吁天,必食乃食。吾何为不表之,以劝天下之为孝妇者乎?东墅少吏鵰鹗,以迁石墩,安人以时进言:『知止不殆。』年跻六十,解组而归,吾何为不表之,以劝天下之为贤妻者乎?遣琦入学,竭力供给,以励其成。琦尹高平,谕使宽恕,六事咸举,吾何为不表之,以劝天下之为慈母者乎?肃然中居,言笑不妄,躬御绩纺,节缩饮食。其待宗族也礼,其御臧获也恩,吾何为不表之,以劝天下之为女则者乎?是故妇道立,则天下之为子者劝矣;妻道立,则天下之为夫者劝矣;母道立,则天下之为父者劝矣;女道立,则天下之为男子者劝矣。故曰『爵赏不遍於天下而天下劝』者,其斯之谓乎!」

明故广州府学教授陆君墓表

维正德十有五年闰八月,教授月江子陆汝龙嘉鲤卒於广庠之官廨。厥仲子舜臣奔自南宫之试,将归葬於横州之六梅。以关生大正来请表其墓。甘泉子曰:「表也者,表也,表其大者也。故月江子之世系在谱牒,其年籍在叙述,其历官在志铭,吾无表焉。是故君子所贵乎道者四:曰诚,曰仁,曰孝,曰廉,陆子有焉。吾是以表之,表其大者尔。陆子生而端?,不妄言笑,忠信不欺,教授於[广],以抚巡之命,单骑谕后山之贼,下四百余人,入处於□庙,斯不亦诚矣乎!诱生徒之勤而警其弗率者,助刘□之丧,赙谭伟之贫,斯不亦仁矣乎!分教上虞,迎养致□,遭丧而归,匍匐致毁,斯不亦孝矣乎!却后山之贿五□辞束修之礼,以终其身,食不兼味,衣不取华,居不蔽[风]雨,斯不亦廉矣乎!夫诚以立其德,仁以达其用,孝以致其情,廉以律其身,四者备矣,扩而充之,以尽其性,斯不亦可训矣乎!陆子有四德焉,方伯吴公是以有学行之誉,侍御陈公、伍公是以有端懿之誉,是故君子有此四德者,人斯与之矣。人与之,鬼神斯福之矣。陆氏之子质而淑,且从甘泉子以修四德,君子是以知其后。」

明从仕郎广海卫经历罗君慎斋墓表

译正德戊辰年秋七月二十三日,南安郡守邓公容庵先生在家中去世;己巳年冬月某日,与他的妻子蒲宜人合葬在番禺永泰乡狮子岭。墓上已经有墓铭了。二十六年后的甲午年,他的门人、南京礼部尚书湛若水,把先生显著的善行揭示出来,写成墓表刻在墓石上。至于世系,家谱中已有;细小的德行,志状中已有记载,所以我不再写这些。有人问:“请问先生所说的‘显著’是指什么?”若水说:“世间所见的善人,有像先生这样的吗?他沉静、文雅而谨慎,喜怒不形于色,说话和脸色都不严厉。这虽然是由于学力和涵养所致,但他从上天那里得到的深厚禀赋,也不可诬蔑。先生的最大善行有七项:敏、孝、恭、惠、威、廉、俭。因此,他天资聪颖,德性早成,专心研习经学,人人都认为他是大器,于是名列县学;辛卯年乡试中式,这不是敏吗?他能够敬奉父亲封君秋窗员外,也能够敬奉母亲刘氏、继母胡氏,对两位宜人没有差别;居家和睦,内外都没有非议,这不是孝吗?后来考中进士,奉命出使孔林,办事恭谨,不懈怠君命,这不是恭吗?出任东流县令,后来补任蒲城县令,把困难变为容易,着力推行德化,劝导农桑,兴办学校,远近没有不受到教化的;六项政务都办成了,当道官员交口称誉。后来任南安郡守,向下询问百姓疾苦,凡是有利有害的政令,都像对待自己的喜怒忧乐一样关心,这不是惠吗?邻近地区盗贼兴起,祸害波及南安,他亲自率领民兵,进行防守和进攻,最终斩杀盗贼首领,使百姓安定,这不是威吗?郡中风俗好争讼,他用义理劝谕遣散,归去的有数千人;遇到疑难案件,一经审讯便立即判决,百姓信服,约定不触犯公法,不能说没有威势。他升任南京户部、礼部,国家礼制和财政事务都称职,不能说不敏捷。大庾岭以南,是番货经过的地方,按旧例抽取十分之一,用来供应军饷;他以清廉耿介革除弊端,从前的弊病全部清除,商人都称颂他,这不是廉吗?他穿白布衣服自奉,饮食不挑剔,衣着不求华丽,做官三十年,多次过着像贫寒儒生一样的生活,说这是留给后代的资财,不是廉而又能俭吗?先生具备这七种美德,百善都集中于一身。所以他将要离任时,百姓拦住道路,请求挽留;离任之后,百姓为他画像建祠。因此说:难道这些品德可以靠声音笑貌装出来吗?”所以我表彰他的显著德行,并把它写出来留给后代。先生名应仁,字子荣,有两个儿子:长子学夔,次子学尹。敕封安人董母吴氏墓表 正德辛未年夏,封户部主事东墅董公的妻子吴氏安人去世。东墅公准备在中秋把她葬在董家庄东北,他的儿子户部主事董琦将赶回奔丧,便把墓表之事托付给同年、史官湛若水。有人说:“太安人的墓已经有墓志了,而且她是妇人,为什么还要写墓表?”若水说:“墓表就是表彰,是表彰其中显著的德行;其余的事有墓志保存就够了。况且妇人的德行深藏不显,我又为什么要表彰呢?使隐微的德行显明,是圣人用来树立教化的办法。太安人出身于太山的秀美家族,年轻时作为闺中女子就有贞烈品行;出嫁后侍奉公婆,如同侍奉亲生父母。公婆生病,她就向上天祈求代受病苦;公婆不进食,她也向上天祈求,直到公婆进食自己才进食。我为什么不表彰她,以劝勉天下做孝妇的人呢?东墅年轻时任小吏,后来像雕鹗一样高飞升迁,调任石墩;安人及时进言说:‘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遇危险。’他年满六十,解下官印退休归乡。我为什么不表彰她,以劝勉天下做贤妻的人呢?她送董琦入学,竭尽力量供给,激励他成就学业。董琦任高平县令,她劝告他要宽恕,六项政务都办得很好。我为什么不表彰她,以劝勉天下做慈母的人呢?她端庄肃穆地居处,言语笑容从不轻率,亲自纺绩织布,节省缩减饮食。她以礼对待宗族,以恩德对待奴仆。我为什么不表彰她,以劝勉天下做妇德典范的人呢?所以,妇道确立,天下做儿子的就会受到劝勉;妻道确立,天下做丈夫的就会受到劝勉;母道确立,天下做父亲的就会受到劝勉;女道确立,天下做男子的就会受到劝勉。所以说‘爵位和赏赐并没有遍及天下,而天下人却受到劝勉’,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吧!” 明故广州府学教授陆君墓表 正德十五年闰八月,教授月江子陆汝龙嘉鲤在广州府学的官舍去世。他的次子舜臣从南宫考试之地奔回,将要归葬于横州六梅,于是让关生大正来请我为墓作表。甘泉子说:“墓表就是表彰,表彰一个人的大德大行。所以月江子的世系在谱牒中,他的年籍在叙述中,历任官职在志铭中,我没有什么可表的。因此,君子所看重的道有四项:诚、仁、孝、廉,陆子都具备。我因此为他作表,只表彰他的重大德行罢了。陆子生性端正【缺字】,不妄言妄笑,忠信而不欺骗;任教于广州,奉巡抚之命,单骑去劝谕后山盗贼,使四百多人投降,进入【缺字】庙中安置,这不就是诚吗?勤勉诱导学生,对不遵从者加以警戒;帮助刘【缺字】办理丧事,资助贫困的谭伟,这不就是仁吗?分教上虞时,迎接母亲来奉养,遭遇丧事便回去,匍匐奔丧以致哀毁,这不就是孝吗?拒绝后山盗贼送来的五【缺字】贿赂,五【缺字】辞谢束脩之礼,终身如此;饮食不求多种,衣服不取华美,居处不能遮蔽【缺字】风雨,这不就是廉吗?诚用来建立德行,仁用来施行德用,孝用来表达感情,廉用来约束自身,四者都具备了,再加以扩充,充分实现人的本性,这不也可以作为教训吗!” 陆子有这四种德行,因此方伯吴公称誉他有学问和品行,侍御陈公、伍公称誉他端正美善。所以君子有这四种德行,世人就会亲近他;世人亲近他,鬼神也会降福于他。陆家的子弟质朴而善良,又跟随甘泉子修养这四种德行,君子因此可以预知陆家的后代。明从仕郎广海卫经历罗君慎斋墓表

□惟庐陵慎斋罗君赞徽良者,赠兵部员外玉之考,宪[副]君□之祖,□□君洪先之曾祖也。慎斋生永乐乙未□□□□□□□弘治[庚申正月]十九日甲子,葬於□□□□□□□□□配王氏生[永乐]丁未十月二十六□□成化甲午四月十六日,修撰洪先以宪副之状恳甘泉子表其墓。甘泉子昔在正德,会宪副君於京口,同□歌於小金山,饮中冷泉,知其清而贤矣。乃今见其子殿撰君於金台,则恭而谦矣。恭以行己,谦以求道,未艾而进进於古人也。甘泉子曰:「子之懿也而继世,子之先必有艺之者乎?」曰:「吾之曾祖慎斋公也。慎斋出於善庵府君嗣庆,嗣庆继朋寿府君,朋寿府君继仲瑛府君,仲瑛府君出於维高府君,维高府君出於庭兰府君,是为吉水谷平之始祖也。其斯之谓艺乎?」甘泉子曰:「艺也者,艺其德也,是故一年则问艺谷,十年则问艺木,百年则问艺人。」殿撰曰:「吾祖慎斋之考善庵府君,好施以济,贷而焚券,称善於乡,笃生慎斋,则有家君之状存焉。」於贡业太学,奔母周之丧,寻丧善庵,自度以礼,葬营周密,□致诚信,既事即还赙布焉,罔家於丧,以累先人,是故知其孝矣。於不报侮於族人,亦不责报施於所厚惠之人,宁忍人之横逆,而勿以横逆加诸人。经历广海,勿罚自利以害人,禁夺筹於豪家,以宽卫卒称贷之苦,是故知其仁矣。於月舟拾之遗金视其封识,归之其人,其人拜泣分半,笑却不纳。退而贫屡布袍蔬食,囊箧萧然,不□城府,不媕婀以附势,不谐恢以和俗,是故知其义矣。三仁之说,试文称著,剖析理欲,九举不偶,知命不忧,益励不懈,是故知其智矣。广海之政,虔肃以纠於不检,罔或弗恭,教绮纨介冑之子,折其骄贵之气而化之学。式教诸孙,进退揖让,咸有秩度,供事惴惴,罔与宴饮,不狎侮於僮仆,亦不狎侮於樵牧,喻叩角如成人,出其门者必谦逊,是故知其礼矣。故夫君子艺植於其身,以裕於后昆,必仁孝以为根,智以芸之,礼以培之,义以滋之。夫仁孝根之则道生,智以芸之,则领恶而全好;礼以培之,故有所循植;义以滋之,故旦以长养。夫道生故不息,领恶全好故不荒,有所循植故不欹,日以长养故不折。犹谷木之由扶疏而参天,实颖以粟。然则若慎斋公者,非子先世之艺欤?是故表之於墓,以式於来裔。

乡善士慎斋周君墓表

甘泉子表周慎斋墓曰:「呜呼!其乡善士之藏乎!」或曰:「何表尔?」曰:「以其子也。以其子之善,而知其善士也。」慎斋名铭,生正统乙丑,卒弘治辛酉,享年五十有七,世居宜兴荆溪之南。高祖晓三,曾祖宗七,祖士元,考海。慎斋配徐氏,生六子:曰衍,曰衎,曰衢,曰卫,日冲,曰衡。冲举乡进士,试教职,累升唐府纪善,与庠生衢、衡,医生卫皆从甘泉子游,问圣贤之学。冲言於甘泉子曰:「冲也兄弟幸有立於门下,先子之遗也。幸吾师表之墓焉!」甘泉子曰:「子善述,吾将善传。表其大,识其小。」曰:「惟我先世,自荆徂亳,自亳徂邑。我先子少而罔恃,能自立以能排河间族戍之难,啜辛茹苦,竭力营运,以养大母,而渐复家业,以得其欢心。安养七十稔,丧则致哀毁,夜寐觅母不得;则大号恸,亲邻为戚戚。治丧以家礼,而斥去浮屠,念父养不逮,买田墓下而守祀焉!凡行向墓之方,虽远必造谒。」曰:「可以观孝思矣!曷不表之以昭子道乎?」曰:「呜呼!我先子之养我诸孤也,曰:『衍也,衎也,而宜治生;卫也,而疾,宜世医道,衢也、冲也、衡也,而宜从师受经学,以显吾宗。』且严厥法,诸小有过则挞之,晨昏谒见,不敢仰视焉。或闻謦欬之声,即惕然敛容。其为择子师必端士,朋友毋近邪佞。躬督其课,程其功,诸孤读诵,夜分必亲起视焉。曰:『欲粥汝。急於成立,无急於功利。』」曰:「可以观义方矣!曷不表之以昭父道乎?」曰:「先子暇则燕坐阅书,小学是笃,素履是慎,勿汨邪说,勿事异教,接不妄语,居无惰容,言无隐情。贷不急人之偿,公以息人之争,逊以避人之慢。官察治之,则为求免曰:『彼得无自新乎?』县大夫以是敬礼之,欲荣之义爵,则辞弗受。」曰:「可以观立身善物矣!曷不表之以昭人道乎?」又曰:「吾母徐也,自先子营运於外,则居侍祖母,孝养是谨,女红是勤,食不继,宁与诸儿啖糠核,毋宁令姑不梁食。先子之丧,治家益严,诸孤惰,必责之,曰:『汝忘先君之志乎?』诸孤凛凛,莫敢再违,翼以成立,以振厥家。」曰:「可以观慎斋之刑於矣!曷不表之[以]昭夫道乎?」夫人道惟尊尊亲亲,中立以成上下之伦也。嗟嗟慎斋!上观尽子,下观尽父,夫夫妇妇,而人道备矣。是故表之以为乡善士之规。戊子十月

明故崇安教谕古愚费公墓表

译庐陵慎斋罗君赞徽良,是赠兵部员外郎玉公的父亲,宪副君【缺字】的祖父,也是【缺字】君洪先的曾祖父。慎斋生于永乐乙未年【缺文】,卒于弘治【庚申正月】十九日甲子,葬于【缺文】;妻王氏生于【永乐】丁未年十月二十六【缺字】,卒于成化甲午年四月十六日。修撰洪先拿着宪副的行状,请甘泉子为他的墓作表。甘泉子从前在正德年间,在京口遇见宪副君,和他一同在小金山吟咏,在中冷泉饮水,知道他清正而贤能。如今又在金台见到他的儿子殿撰君,见他恭敬而谦逊。以恭敬来行事,以谦逊来求道,他年纪尚轻,却不断向古人学习进步。甘泉子说:‘您的美德能够世代相继,您的先祖一定有人培植过这种美德吧?’殿撰君说:‘我的曾祖慎斋公就是这样的人。慎斋出自善庵府君嗣庆,嗣庆承继朋寿府君,朋寿府君承继仲瑛府君,仲瑛府君出自维高府君,维高府君出自庭兰府君,这就是吉水谷平一族的始祖。难道这不就是培植吗?’甘泉子说:‘所谓培植,就是培植德行。所以一年培植谷物,十年培植树木,百年培植人才。’ 殿撰说:‘我的祖父慎斋的父亲善庵府君,喜欢施舍救济别人,借钱给人后便烧掉借据,在乡里受到称赞;后来厚实地生养了慎斋。关于家君的事迹,已有行状保存。慎斋在太学求取贡业时,母亲周氏去世,他奔回服丧;不久善庵又去世,他按照礼制自我约束,营办丧葬周密,竭力表达诚信;事情办完便立即回来偿还别人送来的赙布,不把家产耗费在丧事上,以免连累祖先,因此可知他的孝。对族人不报复侮辱,对厚待自己的人也不要求回报;宁可忍受别人的蛮横逆境,也不把蛮横逆境施加给别人。任广海经历时,不用惩罚来谋取私利而伤害他人,禁止豪强之家强夺筹款,以减轻卫卒借贷的痛苦,因此可知他的仁。在月舟拾到遗失的金钱,他查看封识,归还给失主;失主拜谢哭泣,分一半给他,他笑着推辞不收。退居后贫困,多次穿布袍、吃粗食,囊箱空空;不谄媚逢迎,不卑躬屈膝依附权势,不用诙谐放纵来迎合世俗,因此可知他的义。关于三仁的学说,他在试文中写得很著名;剖析天理与人欲,九次参加科举都没有中,但知道天命而不忧愁,反而更加勉励自己不懈怠,因此可知他的智。在广海治理政务,恭敬严肃地纠正不检点的行为,没有人不恭敬;教导那些穿绮纨、披铠胄的子弟,折服他们骄傲尊贵的气焰,使他们转而学习。用礼法教导诸孙,使他们进退揖让都有秩序和法度;供职办事始终战战兢兢,不与人宴饮,不轻慢侮辱童仆,也不轻慢侮辱樵夫牧童;教导他们像叩击牛角那样用心,达到成人的程度,凡从他门下出去的人都必定谦逊,因此可知他的礼。所以君子把德行培植在自身,以便惠及后代,必定以仁孝为根,用智来除去杂草,用礼来培土,用义来滋养。仁孝作为根,正道便会生长;用智来除草,就能辨别邪恶而保全美善;用礼来培土,所以有所遵循而成长;用义来滋养,所以每天都在生长。正道生长便不会停息,辨别邪恶、保全美善便不会荒废,有所遵循而成长便不会倾斜,每天滋养便不会折断。这就像谷物和树木由枝叶繁茂而高耸入天,结出饱满的穗子和果实。这样看来,像慎斋公这样的人,不正是您先世所培植的吗?所以把他的事迹表彰在墓上,以作为后代的规范。乡善士慎斋周君墓表 甘泉子为周慎斋的墓作表说:‘唉,这是乡里的善士安葬之处吗!’有人问:‘为什么要作墓表呢?’我说:‘因为他的儿子。由他儿子的善行,便可以知道他是善士。’慎斋名铭,生于正统乙丑年,卒于弘治辛酉年,享年五十七岁,世代居住在宜兴荆溪以南。高祖晓三,曾祖宗七,祖父士元,父亲海。慎斋的妻子是徐氏,生六个儿子:衍、衎、衢、卫、冲、衡。冲考中乡试,任试教职,屡次升任唐府纪善;他和庠生衢、衡,医生卫,都跟随甘泉子学习,询问圣贤之学。冲对甘泉子说:‘我们兄弟有幸在门下有所成就,这是先父留下的影响。希望老师为先父的墓作表!’甘泉子说:‘你善于叙述先人的美德,我将善于为他传扬。表彰他的重大德行,记述他的细小德行。’ 冲说:‘我们先世从荆溪迁到亳,又从亳迁到县城。我的先父年幼时没有依靠,却能自立,并且排除河间族戍之难;他尝尽辛苦,竭力经营,以奉养曾祖母,渐渐恢复家业,使她得到欢心。奉养老人七十年,老人去世时便悲哀憔悴,夜里睡觉找不到母亲,便放声大哭,亲邻也为之悲伤。治丧依照《家礼》,斥退佛教僧人;想到父母养育自己而自己不能报答,便在墓旁买田守墓奉祀。凡是朝着墓地方向行走,即使路远也一定去拜谒。’甘泉子说:‘可以由此看出他的孝心了!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彰明为子的道理呢?’冲说:‘唉!我的先父养育我们这些孤儿时说:衍、衎,你们适合经营生计;卫,你有疾病,适合世代行医;衢、冲、衡,你们适合跟随老师学习经学,以显扬宗族。’并且严明家法,孩子稍有过错便鞭打;早晚拜见父亲时,不敢抬头看他。偶尔听到他的咳嗽声,便立即肃然收敛神色。他为孩子选择老师,必定选择端正的人,朋友也不许接近邪佞之徒。亲自督促课业,考核功课;几个孤儿读书背诵到半夜,他一定亲自起身查看。他说:‘我想让你们有饭吃。你们应当急于成人立业,不要急于追求功名利益。’甘泉子说:‘可以由此看出他善于以义理教子了!’ 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彰明为父的道理呢?’冲说:‘我的先父闲暇时就安坐读书,专心学习《小学》,谨慎奉行平实的品行;不让邪说扰乱自己,不从事异端教派;与人交往不妄语,平日没有懒散的神态,说话不隐瞒真情。别人无力偿还借贷时,他不急着催逼;以公正平息别人的争斗,以谦让避免别人轻慢。他被官府查问时,反而替人求情说:‘他难道不能自我改过吗?’县令因此敬重礼待他,想用义爵来表彰他,他却推辞不接受。’甘泉子说:‘可以由此看出他立身处世、善待万物的品德了!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彰明为人的道理呢?’冲又说:‘我的母亲徐氏,自从先父在外经营生计,就留在家中侍奉祖母,谨慎尽孝,勤劳从事女红;粮食接济不上时,宁可和几个孩子一起吃糠皮,也不愿让婆婆吃不上精米。先父去世后,她治理家务更加严格;孩子们稍有懒惰,便责备说:‘你们忘了先君的志向吗?’孩子们都战战兢兢,不敢再违背她的教导,终于相继成人立业,振兴了家族。’甘泉子说:‘可以由此看出慎斋的家教了!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彰明为丈夫的道理呢?人的道理,正在于尊敬尊长、亲爱亲人,居中调和,以成就上下之间的伦理。唉,慎斋!向上看尽到了为子的道理,向下看尽到了为父的道理,做丈夫的尽丈夫之道,做妻子的尽妻子之道,于是人的道理完备了。所以为他作表,作为乡里善士的典范。’ 戊子年十月 明故崇安教谕古愚费公墓表

南海古愚先生者,寿宁、麻城、崇安三县博费君容卿溟也。祖曰友德,其宦曰英德教谕。父曰希用,其行曰积学而隐德。古愚之生曰景泰辛未,其卒也正德戊寅,其所卒曰二月廿一之官舍,其归祔曰庚辰正月之七日,其所祔曰佛塔冈之先茔。其弟曰汇,俾其族孙隐,以其友陈廷评之状来谋表於墓曰:「古愚,古贤也,盍表诸?古愚生无妄语,语必如心,勿或回护。」曰:「曷不表之,以劝忠信乎?」「古愚为庠生,教於司府!弗辱弗求。」曰:「曷不表之,以劝清节乎?」「古愚能以其配李,克勤克礼,克妇克母,克化妯娌。」曰:「曷不表之,以劝夫道乎?」「古愚之在郡庠,当贡则让,遗金则却,曰:『道义何在?』」曰:「曷不表之,以劝朋友之道乎?」「古愚丧其亲,处贫而尽礼,裒土以襄事。举於戊午,向主而泣,伤不逮养。」曰:「曷不表之,以劝子道乎?」「古愚与弟瀚也、汇也,居则同爨。瀚也恶疾必亲调,死敛必亲浴,无或畏忌。」曰:「曷不表之,以劝友弟之道乎?」「恤其遗孤檚犹子也,以及其成立。」曰:「曷不表之,以劝慈幼之道乎?」「其教崇安也,犹其教麻城也;其教麻城也,犹其教寿宁也。其处诸生也,犹其处父子,义利截截。」曰:「曷不表之,以劝世之为师者乎?」甘泉子曰:「孔子称:『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也。』若古愚生而质直,八美是臻,谓之学,非耶?夫位不称德者必有后,古愚以彼其善,乃有子桐,夭折不嗣,岂所谓福善之说非耶?夫世之是非反复,贪污无耻,大纲倒置,兄弟途人,朋友市道,师生义绝,攘夺遗孤者,滔滔皆是,其不无媿於斯人矣。或以位高泽及子孙者,何耶?是宜表之,以为乡党规。」

明封某大夫南京户部署员外郎主事加四品服竹庐吴公墓表

译南海古愚先生,就是曾任寿宁、麻城、崇安三县教谕的费君容卿,名溟。祖父名友德,所任官职是英德教谕;父亲名希用,他的品行是积学而隐德。古愚生于景泰辛未年,卒于正德戊寅年,卒于二月二十一日的官舍,庚辰年正月初七日归葬,与先祖合葬于佛塔冈的祖茔。他的弟弟名汇,让族孙费隐拿着友人陈廷评的行状,来商议为墓作表,说:‘古愚是古代贤者一类的人,为什么不为他作表呢?古愚一生不说妄言,说话必出自本心,从不回避掩饰。’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忠信呢?’他说:‘古愚做庠生时,在府、司任教,不辱己,也不求取。’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清正的节操呢?’他说:‘古愚与妻子李氏相处,能够勤劳,能够守礼,尽到为妇、为母的责任,也能感化妯娌。’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为夫的道理呢?’他说:‘古愚在郡学时,遇到应当贡举便谦让;有人遗金给他,他便拒绝,说:‘道义在哪里?’’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朋友之道呢?’他说:‘古愚父母去世时,家境贫困却完全遵守礼制,聚土帮助完成丧事。戊午年被举荐时,面向灵位哭泣,悲伤自己未能及时奉养父母。’ 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为子的道理呢?’他说:‘古愚和弟弟瀚、汇居住在一起,共同起灶做饭。瀚患重病时,古愚一定亲自调治;弟弟去世入殓时,也一定亲自为他沐浴,从不因忌讳而回避。’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兄弟友爱之道呢?’他说:‘他抚恤弟弟留下的孤儿,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儿子,直到他们成人立业。’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慈爱幼小之道呢?’他说:‘他在崇安任教,如同在麻城任教;在麻城任教,如同在寿宁任教。他对待学生,如同对待父子,义与利分得十分清楚。’我说:‘为什么不表彰他,以劝勉世上做老师的人呢?’甘泉子说:‘孔子说:‘即使有人说自己没有学习过,我也一定说他是学习过的。’像古愚这样,天性质朴正直,八种美德都集中于一身,说他有学问,难道不对吗?官位不能与德行相称的人,后代必定有所补偿。古愚有这样的善行,却只有儿子桐,而且早夭无后,难道所谓善有善报的说法不对吗?世间的是非反复,贪污无耻,大纲颠倒;兄弟如同路人,朋友只讲交易,师生之间义尽情绝,争夺孤儿遗产的人到处都是,他们面对这个人难道不会惭愧吗?有人因为官位高而恩泽延及子孙,为什么呢?这正应当表彰他,把他作为乡里的规范。’ 明封某大夫南京户部署员外郎主事加四品服竹庐吴公墓表

公讳琏,字美中,别号竹庐,广之南海人。大父讳某,考讳某,皆不仕,而以积善遗於后。公生於正统壬戌,卒於嘉靖之癸未,寿八十有二。初以府庠生领成化甲午乡荐,甲辰进士,授和州含山知县,改进贤,以母老解印去。凡官不过七品,任不满六载,而退居者二十有八载。正德辛未,以子允祯官,封南京户部署员外郎主事。辛巳,今上入继大宝,复沛恩进阶四品,配何氏封安人。子男五人:允祯今为两淮盐运使,方迁广西参政而卒;允礼先卒;允禄,考功主事;允裕,举人;允祉未仕。女二人。孙男九人。所著有竹庐集、洗炭录。两淮运使祯迎拜甘泉子於维扬之道,曰:「先人之墓,愿子表焉!」甘泉子曰:「子,水之友也,子之先大夫,水尝登堂拜焉。表也夫,何辞之辞!夫表也者,表也;表其表表者也。庸则吾无庸表焉。盖考之状矣!」或曰:「公之表表者有七善焉,曰志,曰孝,曰廉,曰惠,曰明,曰公,曰真。状曰:公初业举子,既乡荐,则曰:『科举业乌足以尽所学也!』闻白沙先生鸣道於江门,遂从之游,讲闻圣贤之学,斯之谓志矣。不表之,何以规时之无志者乎?」曰:「公举进士,尹含山,招旱荒之流民而赈给之,而复之业。请贷其役徭,给之牛。白於大吏,劝於富人而益资赈之。大家乡贵之知者欲假之冒支,则拒焉:『粟为饥者乎?为公辈乎?』或聚众给粥,粥陈愈疾疫,乃选各乡大户,户付之饥民,给粟食之,令为之耕作,戒大户安恤之而药之,疾疫死者多寡以为大户责罚,而棺衾埋之。於是大户皆以为己任,而活者众矣!莅官八月凡三上疏,皆以兴利除害爱民也。其在进贤犹其在含山也,毁淫祠,立社学,明人道以息鬼道之惑,与民更其所不便,纳粮之民,令得自致,而去其包揽之弊,毋使殃民而疵公。沮止邻邑典史管粮之摄,而犯督粮者怒,将亟其完粮之期以罪之。民惧公得罪,争负米,不旬日而完。修预备之仓,捐纸价堂食,籴谷以充之。有中官奉命来,将至邑,他邑必须百金乃去,否则受辱。公令邑民校尉往说之:『吾邑主选兵快以俟,至必盘诘,非太监之利也。』至则礼待而去。夫忘其身之利害,以纾民之急难,故遗爱及民。既去而民思之,斯之谓惠矣。不表之,何以规世之残民者乎?」曰:「公之尹二邑也,独以一仆自随,常禄取适口则已。岁编祗候,且令停征,曰:『毋令吾民称贷益我,马夫仅令养饲则已,毋纳乃金。』检灾民间,民馈之烹鸭,酬之金,食既,民置金而去。公家居不忘,曰:『吾岂妄受一物者乎?』以二帕寓予之。有亲郑姓者,见其澹泊而讶焉!曰:『得无为公孙布被乎?』则为尽出其箧笥,令检视之,且曰:『不信试与居,凡所得,尔皆有之。』居数月,叹息而去。是故邑志称其廉洁矣。不表之,何以规时之贪墨者乎?进贤之邻邑有李氏者,大宰也,与邑民争地,官多佑李之势,故久不决。公承委往勘,悉还地於民。故邑志曰:『守正奉公,始终不苟。』不表之,何以规时之徇私者乎?民以讼至庭者,呼使前而备询之,必得其情而后为之断。故负者未尝称屈,屈者未尝不伸,虽厄於权贵不恤也,斯之谓明矣。不表之,何以规时之昏暗者乎?」曰:「公父卒於含山,孝於母杜夫人益至,迎养於进贤。既三载,夫人思归,令祯侍行。已即谢病致仕而去,归养其母。虽以屡荐,将擢之时,弗少俟也。数千百姓之遮留不顾也。夫不以爵禄之縻,而易一日之养。丧则六十四矣,而哀慕致毁,可不谓孝乎!不表之,何以为仕而忘亲者之规乎?」又曰:「公刚介鲠直,乐与人为善,尝过光孝寺,见一生员有博局,正色喻之。曰:『得无废业乎?』命投之水。凡闻人之小长,即与之不置口,有小不善,则面斥之而告诫焉!庶几其改。故乡里无老少皆乐与之谈,斯之谓直矣!不表之,何以规时之枉者乎?」甘泉子曰:「予尝观於世矣。善恶之实,或能少屈於一时,而不能不伸於身后,何者?其屈者人也,其伸者天也,天必久而后定。今少司马万公镗,进贤之贤者也,尝谓水曰:『吴公美中遗爱之在吾邑,民到於今称之。』其考於状志益足征。及观公诸子多贤,而显孙曾复滚滚承其家风益昌,则吾之表之,岂诬也哉!岂诬也哉!」戊子闰子月十三日

明处士王公墓表

译公名琏,字美中,别号竹庐,是广东南海人。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却把积累的善行留给后代。公生于正统壬戌年,卒于嘉靖癸未年,享年八十二岁。起初以府学学生身份参加成化甲午乡试,甲辰年考中进士,授和州含山县知县,后改任进贤县令;因为母亲年老而解下官印离职。所任官职最高不过七品,任期不满六年,而退居家乡二十八年。正德辛未年,因为儿子允祯做官,封为南京户部署员外郎主事。辛巳年,当今皇帝入继大统,再次施恩晋升为四品服色,妻子何氏封为安人。儿子五人:允祯如今任两淮盐运使,正调任广西参政时去世;允礼早逝;允禄任考功主事;允裕是举人;允祉没有做官。女儿二人,孙子九人。著有《竹庐集》《洗炭录》。两淮盐运使允祯在维扬路上迎拜甘泉子,说:‘先人的墓,希望先生为他作表!’甘泉子说:‘你是水的朋友,你的先大夫吴公,水曾经登堂拜访过他。墓表就是表彰,哪里还有推辞的理由!墓表就是表彰,表彰显著的德行。平庸之人,我就没有必要为他作表了。’ 因为我已经考察过他的行状了!”有人说:“公的显著善行有七项:志、孝、廉、惠、明、公、真。行状说:公起初学习科举文章,考中乡试后说:‘科举之业哪里足以穷尽我所学的东西!’听说白沙先生在江门阐明圣贤之道,便前往跟随他交游,讲习并听闻圣贤之学,这就是志。若不表彰他,凭什么来规劝当时没有志向的人呢?”有人说:“公考中进士,任含山县令时,招集旱灾荒年流离的百姓,赈济供给他们,使他们恢复生业;请求免除他们的徭役,发给他们耕牛;向大吏说明情况,又劝富人增加赈济资金。大户乡绅中有知情者想借机冒领粮食,他便拒绝说:‘粮食是给饥民的,还是给你们这些人的吗?’有时聚集众人施粥,粥放久了反而增加疾病,于是挑选各乡大户,每户交给他们饥民,发粮给他们食用,并命令他们耕作;又告诫大户安抚救济并给他们治病,以疾病死亡人数多少作为惩罚大户的依据,并给死者准备棺木衣衾安葬。于是大户都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责任,活下来的人很多!任官八个月,共上疏三次,都是为了兴利除害、爱护百姓。他任进贤县令时也像任含山县令一样:毁掉淫祠,建立社学,彰明人道,以消除百姓对鬼道的迷信;和百姓一起改变那些不便之处;纳粮的百姓可以自行把粮送来,革除包揽代纳的弊病,不让这种弊病祸害百姓、损害官府名声。” 他阻止邻县典史管收粮食的代理行为,因此触怒了督粮官;督粮官将要缩短百姓完粮的期限,以此治罪。百姓害怕公因此获罪,争相背米缴纳,不到十天就缴清了。他修缮预备仓,捐出纸张费用和堂食费用,买粮充实仓储。有位宦官奉命前来,将要到县时,其他县必须送上百金才能使他离去,否则就会受到侮辱。公命县中校尉前往劝说:‘我县已经选派兵卒和快手等候,您一到便会盘问检查,这对太监您并没有好处。’宦官到来后,公以礼相待,他便离去了。公不顾自身利害,以缓解百姓的急难,所以遗留下的恩爱惠泽及于百姓。他离任后百姓仍思念他,这就是惠。不表彰他,凭什么规劝当时残害百姓的人呢?” 有人说:“公任两个县的县令时,只带一个仆人随行,平常俸禄只取够吃用的部分。每年编定供给侍候的费用,他还命令停止征收,说:‘不要让我的百姓借贷来增加我的享用;马夫只要供养马匹就够了,不要再交纳金钱。’他巡视灾民时,百姓送来烹煮的鸭子,他便用钱酬谢;吃完以后,百姓把钱放下就走了。公回到家中还记着这件事,说:‘我难道会无故接受任何东西吗?’便把两条帕子托人送给我。有个郑姓亲友看见他的淡泊生活,感到惊讶,说:‘莫非你穿的是公孙布被?’公便把箱笼全部拿出来,让他检查,还说:‘不信就试着和我一起住,凡是你找到的东西,都归你所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住了几个月,那人叹息着离去。因此县志称赞他的廉洁。不表彰他,凭什么规劝当时贪污的人呢?进贤县的邻县有个李姓人家,是大宰,和县民争夺土地;官府大多袒护李家的势力,所以案件很久不能判决。公奉命前往勘察,把土地全部归还百姓。因此县志说:‘守持正道,奉行公事,自始至终都不苟且。’不表彰他,凭什么规劝当时徇私的人呢?百姓因诉讼来到公堂,公叫他们上前,详细询问,一定弄清实情后才判决。因此理亏的人从未说冤屈,有理而受屈的人没有不得到申雪;即使受到权贵压迫也不顾虑,这就是明。不表彰他,凭什么规劝当时昏暗不明的人呢?”有人说:“公的父亲在含山县去世,他对母亲杜夫人的孝心更加深厚,迎接她到进贤奉养。过了三年,夫人想回乡,他便让允祯陪同她回去。随后便以疾病为由辞官退休,回乡奉养母亲。即使屡次被推荐,正要升迁时,他也不稍作停留。数千百姓拦路挽留,他也不回头顾念。没有因为爵禄的羁绊而换掉一天奉养母亲的时间。守丧时已经六十四岁,仍悲哀思慕以至憔悴,难道不能说是孝吗?不表彰他,凭什么给那些做官却忘记亲人的人作规范呢?”又有人说:“公刚正耿直,乐于帮助别人向善。他曾经过光孝寺,看见一个生员在赌博,便正色劝诫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三日〕 明处士王公墓表

公讳全禄,字伯永,浙台之黄岩人。唐季大理少卿曰从德,自钱塘避乱来家焉,是为公之始祖。高祖讳某,曾祖讳某,祖讳某,父讳某。公生元至正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卒明宣德六年九月一日,享年七十有三。葬於方山壕头之原。其配范氏,内行修饬,足以媲美云。后若乾年,其曾孙南京刑部右侍郎爌请甘泉子为文表其墓,甘泉子曰:「表者,表其幽而著诸其显者也,故非幽不表。今公隐德而弗仕,其幽也夫!然而有懿行焉,著於乡以裕於后昆,其显也。夫水也,尝交於南渠子而讲其世矣。公之懿有六德焉,曰孝,曰仁,曰廉,曰忍,曰严,曰诚。吾闻之,公之幼也,有所戏蟋蟀於匣,倭寇至,从众走,且百步矣。忽趍还开匣,纵蟋蟀乃去,曰:『虽微,命也,若弃去,必残其生。』若是者非仁乎?公之父善饮也,贫不可得,则竭力营致以娱之。为里役,送囚至郡。既上道矣,还倾囊出道费奉其大人,以为杯勺资,曰:『毋令别久旷甘旨也。』若是者非孝乎?或以非礼见侵,则恬然受之,勿与之较,故人号之曰王大佛、王大佛云。若是者非忍乎?邻有挟多赀以自矜者,则视之漠然,弗忮弗求,谢其非道之交,若将浼己焉!非廉乎?出入起居,爰有常度,途遇雨,勿或疾趍,湢浴必就暗室,声不闻於垣一方,非所谓严乎?乡党姻戚待以忠实,闻人之过,若在其身,虽家人父子,不以语诸其口。贫鬻其田,邻有宣言曰:『彼其田卤耳!』故莫售。公曰:『彼言者实事也。人不欲亦犹我不欲,可欺之乎?』因不复鬻。若是者非诚乎?」君子曰:「嗟乎!懿哉!德也,夫以避寇仓卒,不忍微命,可以观仁;行必念亲所嗜,推囊以副其意,可以观孝;不较横逆,可以观忍;动必知谨,可以观严;不羡多赀,不受妄交,可以观廉;外不道过,内不欺恶,可以观诚。仁者,德之爱也;孝者,德之本也;忍者,德之地也;严者,德之正也;廉者,德之守也;诚者,德之确也。夫以不出闾里,六德具修,所谓厚积而不施者,其必有后乎!故其子次隼也,虽不幸早世,而长阜也,幸以勤俭起家,义方裕后。其孙秬也,乡贡肇显,判官和州。其曾孙有若烨者,则训导苏郡;有若炜者,则训导丹徒;有若燠者,则教谕凤阳;有若弼者,则太守兴化;至於南渠子爌也,则贰卿司寇。其玄孙曰坊者,则丞於尚宝;其庠游闾处者,文学诗礼,衮衮绵绵,如瓜瓞然,由小而大,其进未艾。子姓之蕃,门祚之盛,虽其子南耕公阜扶衰振废之功,而公积德累仁之自,君子可以知本矣。曷不表之於墓门,以垂於后裔,扬於乡党,永以为训乎!」戊子闰十月十八日

赠文林郎忠斋曾君墓表

是惟司谏曾君仲魁之显考敕赠文林郎忠斋先生之墓。司谏有惠於顺德也,故於甘泉子为知,告於甘泉子曰:「吾先君,故泉人也,世有名於泉。唐之由光州而闽,则有若团练副使延世者;宋之硕辅,则有若讳公亮者;继秉钧枢,则有讳怀祖者。嗣光联声,是以温陵有曾府之称。乃迁晋江,乃奠西安,则有若五世祖讳砾孙者。惟我显考忠斋,厥考德厚,厥祖阳文,而曾祖保养;世隐德也。惟我显考,厥生天顺己卯七月八日,厥终成化癸卯六月七日,享弗遐也。女兄娥姿,长兄元魁,在冲而孤;仲魁生甫三年,而乳哺鞠於母封太孺人柯也。仲魁幼蒙,不及忆记吾之显考之容仪;忆记吾显考之行义以教诸孤者,母太孺人柯之德也。曰:『於乎!二子,而考敦悫醇懿,殆天植也。奉乃祖惇斋公之严毅,左右承顺,曲欢其心也。早失所恃,事继母张氏、薛氏,无违颜志也,处於兄弟,同牟匕衣裯,至欢也。曰:「於乎!兄乾瑞,尔名弗成,则莫以显亲,惟兄之责。璟瑞也,义[服]劳以成吾考之业,我弗力艺,服贾以代考之艰,以张而家者,吾之责。各自竭自力以成於志也。」於乎!而考经营周旋,联族叙姻,率党御下,靡过举也。服命弗腆,质朴自居,称谨饬也。服父之劳,往役清戎,遘暑而终,无遗憾也。』慈母顾复之恩,训言在耳也。不肖孤仲魁惟显考有德而早逝,兄元魁继殁,而仲魁孑孤,忝以官秩,貤赠封於父母,痛惟香饭林之草葬,虽尝新之於癸未之冬,久未有表以发潜德,则仲魁及女兄婿南安碧石陈浩也;而侄宗开、宗省也,而嗣子宗孔、宗鲁也,咸抱耿耿於没世而弗伸,其何以称哀哀之情,水木本源之思乎?惟先生其俯赐之表焉!」甘泉曰:「信斯言也,若忠斋先生朝珪者,其贤矣哉!是故敦悫醇懿,著其德矣!承顺无违,竭耕服劳,著其孝矣!牟匕衣裯之共欢,成名显亲之责难,著其友矣!联姻御下,著其惠矣!死没无憾,著正终矣!君子有此五者,虽著於天下可也,而况於乡乎!焉得不表而著之,以告后昆,以式乡人。」庚寅十月 日

明故封孺人傅母刘氏墓表

译公名全禄,字伯永,是浙江台州黄岩人。唐朝末年有大理少卿名从德,因避乱从钱塘迁来这里居住,这就是公的始祖。高祖名某,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公生于元至正十九年七月二十三日,卒于明宣德六年九月一日,享年七十三岁。葬在方山壕头的原野。他的妻子范氏,内在品行修养整饬,足以和公相匹配。后来过了若干年,他的曾孙、南京刑部右侍郎王爌请甘泉子为墓作表。甘泉子说:‘墓表,是把隐微的德行表彰出来,使它显著于世,所以没有隐微的德行就不作表。如今公有隐德而不出仕,这就是隐微;然而他有美善的行为,在乡里显著,并且使后代得到宽裕,这就是显著。水曾经和南渠子交游,讲论过他的世系。公的美德有六项:孝、仁、廉、忍、严、诚。我听说,公幼年时曾把蟋蟀养在盒子里玩耍,倭寇到来,随众人逃走,已经走了近百步,忽然快步返回打开盒子,放出蟋蟀才离开,说:‘它虽然微小,也是有生命的;如果丢下它离去,一定会使它的生命受到伤害。’像这样,难道不是仁吗?公的父亲喜欢饮酒,家贫无钱买酒,公便竭力经营设法取得,来使父亲快乐。他担任乡里的差役,把囚犯送到郡里。已经上路后,又回来倾尽囊中钱财,拿出路费奉养父亲,用作饮酒的费用,说:‘不要让您长久离开家而缺少甘美的食物。’像这样,难道不是孝吗?有人以不合礼法的方式侵凌他,他安然承受,不和对方争较,所以人们称他为“王大佛”,都这样叫他。像这样,难道不是忍吗?邻居中有人倚仗钱财而自我夸耀,他便冷淡相待,不嫉妒也不求取,谢绝不合道义的交往,好像那些交往会玷污自己一样,难道不是廉吗?出入起居都有固定法度,路上遇雨也不急走;洗浴一定到暗室中,声音不让隔壁听见,难道不是所谓严谨吗?对乡亲、亲戚和姻亲以忠实相待,听到别人的过错,就像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即使是家人父子,也不把这些话说出口。他贫困时想卖田,邻人公开说:‘他的田地盐碱得很!’所以没人来买。公说:‘他说的确实是事实。别人不愿意要的东西,就像我不愿意要一样,难道可以欺骗他吗?’于是便不再卖田。像这样,难道不是诚吗?”君子说:“唉,美好啊!这样的德行:在仓促逃避倭寇时,不忍心丢弃微小的生命,可以看出他的仁;行动时必定想到父亲所喜欢的东西,倒出囊中钱财来满足父亲的心意,可以看出他的孝;不计较横逆之事,可以看出他的忍;一举一动都知道谨慎,可以看出他的严;不羡慕钱财多的人,不接受无妄的交往,可以看出他的廉;对外不传播别人的过错,对内不欺骗自己所知的恶,可以看出他的诚。仁,是德行中的爱;孝,是德行的根本;忍,是德行赖以立足的土地;严,是德行的端正;廉,是德行的操守;诚,是德行的坚实。公一生不出乡里,却修养齐备六种德行,这就是所谓深厚积累而没有施展出来的人,他的后代一定会有成就吧!所以他的儿子次隼虽不幸早逝,而长阜幸而凭借勤俭兴家,以义理教导后代。孙子秬考中乡贡,显达起来,任和州判官。曾孙中有烨,任苏州训导;有炜,任丹徒训导;有燠,任凤阳教谕;有弼,任兴化太守;至于南渠子王爌,任刑部右侍郎。玄孙坊,任尚宝司丞。那些在学校和乡里游学的人,研习文学诗礼,人才接连不断,绵延不绝,如瓜蔓相连;由小而大,进步没有止境。子孙繁盛,家门兴旺,虽然有他的儿子南耕公长阜扶助衰败、振兴废业的功劳,但公积德累仁才是根本,君子由此可以知道根源。为什么不在墓门表彰他,使之流传给后代、显扬于乡里,永远作为教训呢!” 戊子年闰十月十八日 赠文林郎忠斋曾君墓表 这是司谏曾君仲魁显贵的父亲、敕赠文林郎忠斋先生的墓。司谏对顺德有恩,所以我和甘泉子相识。他告诉甘泉子说:‘我的先父是泉州人,世代在泉州有名望。唐朝从光州迁到福建,有像团练副使曾延世这样的人;宋朝有声望的大臣,有名公亮的人;后来又有人执掌宰辅和枢密机构,名怀祖。名声相继相传,所以温陵有“曾府”的称呼。后来迁到晋江,又在西安定居,有像五世祖曾砾孙这样的人。我的显考忠斋,他的父亲德厚,祖父阳文,曾祖保养,世代都隐藏德行。我的显考生于天顺己卯年七月八日,卒于成化癸卯年六月七日,寿命并不长。姐姐娥姿,长兄元魁,在父亲去世时尚未成年而成为孤儿;仲魁出生刚三年,便由母亲封太孺人柯氏乳养抚育。仲魁年幼无知,来不及记住显考的容貌仪表;我能记住显考用来教导几个孤儿的品行义行,是母亲太孺人柯氏的功劳。她说:‘唉!你们兄弟二人,你们的父亲敦厚诚实、醇正美善,这几乎是天性所赋。他侍奉祖父惇斋公的严厉性情,在左右侍奉承顺,委曲周全地使祖父欢心。他早年失去依靠,侍奉继母张氏、薛氏,从不违背她们的脸色和心意;和兄弟相处,共同分食、共穿衣裳,十分和乐。他说:‘大哥乾瑞,如果不能成就功名,就没有人显扬亲人,这是大哥的责任。璟瑞,你应当以道义承担劳苦,成就父亲的事业;我不能努力求取功名,就应当经商来代替父亲的艰辛,壮大家业,这是我的责任。你们各自竭尽力量,来实现自己的志向。’唉!你的父亲经营周旋,联络宗族,叙列姻亲,率领乡党,管理下属,从没有过失。奉行君命并不自夸,质朴自守,因而被称为谨慎整饬。他继承父亲的辛劳,前往清戎服役,遇到暑热而去世,没有留下遗憾。’慈母抚养顾复的恩德和训诫的话,至今仍在耳边。不肖孤子仲魁只因显考有德却早逝,兄长元魁又相继去世,仲魁孤独一人,幸而凭借官秩为父母加赠封号;只是痛惜父亲葬在香饭林草草的墓地,虽曾在癸未年冬天修整过,长久以来却没有墓表来发扬他隐而未显的德行。因此仲魁、姐姐的丈夫南安碧石陈浩、侄子宗开、宗省,以及嗣子宗孔、宗鲁,都对父亲的德行死后仍未显扬而心怀不平,这又怎能表达我们的哀痛和追思水木本源的心情呢?希望先生俯允赐给他一篇墓表!’ 甘泉说:‘这话确实如此。忠斋先生朝珪,真是贤者啊!敦厚诚实、醇正美善,显明了他的德行;承顺而不违背,竭力耕作、服劳,显明了他的孝;与兄弟同食同衣、共同欢乐,以及勉励兄弟成名显亲的责任,显明了他的友爱;联络姻亲、管理下属,显明了他的惠爱;至死没有遗憾,显明了他善终的正道。君子具备这五种品德,即使显扬于天下也可以,何况只是在乡里呢?怎么能不为他作表彰显,以告知后代,以作为乡人的规范呢?’庚寅年十月某日 明故封孺人傅母刘氏墓表

皇明江右敕封孺人傅母刘氏,卒於嘉靖辛卯冬十二月十三日。其子监察御史鹗,以明年壬辰仲春之三十日,卜葬於新喻邑南简家山之原。御史君以行实走书数千里来京师,请表其墓。表曰:傅氏之门其日昌矣乎!盖自刘孺人发之矣。孺人讳喜珠,姓刘氏,世家新喻昌梅之里。厥考士沂公学积弗举,才阏弗售,厥妣段氏淑行实繁。故成化庚寅仲冬而孺人生。夫天於人之德也,不发其身,则发於其后。士沂段氏并蕴中美,笃生孺人,孺人固秀之钟也。甫及龆龀,慈慧而柔顺,俭慎而贞一。父母而孝,兄姊而友,弟妹而睦,发自天性,不由保姆,其为人女有如此者。及归傅氏,与守朴周礼封文林郎御史公为元配。不及见其家翁,而事其姑阮孺人如□。知阮孺人之严厉,必时其怒而起孝敬焉,罔有乖忤。不及见其长伯,而知其仲伯乐善公能振家声,而庇守朴及其子者,则为视伯犹翁,而视姒犹姊,视诸侄犹子,视诸女犹女,其为人妇有如此者。其事守朴,一言不敢轻,一事不敢专,尺帛斗粟,非告勿遂。守朴中年以乐善命,为掾郡堂。孺人独家居,绝去锦绣珠玉之饰,尚缟素,衣澣濯,勤绩纺,躬机杼,以奉阮孺人,不忍去离其侧,以纾守朴内顾之忧,而完其令名,家业亦举。守朴刚介,少假人词色,孺人曲为调护。虽奴婢有过,亦曲为掩容之,饮食必询其有无。以此不致酿怨启衅,以守朴取誉於乡评,其为人妻有如此者。孺人之归傅也,遭家中衰,外内交侵。己独不恤,日业子以儒,以礼义自树立,使补弟子员,登癸未甲科,拜行人,迁今官,直声著於时。乡之人佥贤其能大傅之宗而成子之名,其为人母有如此者。孺人岁时深居简出,非礼节所关,终数月不离房闼。宾亲欲求见,谢却之。虽兄弟诸侄罕得见之,见之未尝出阈。疾且渐,比属纩前一日,犹区画内外支费,井井如平时。请医人来诊脉,却之,曰:「吾自当瘥矣!奈何轻身见外人乎?」推此心也,则夫身可死也,手不可辱也,其持身贞洁,能以正终,至死不变,有如此者。噫!漆室、缇萦,烈女也,为妇则未闻;共姜、孟光,哲妇也,为母则未闻;文伯、和靖之母,懿母也,其死而不变则未闻。噫!若孺人者,兼有众美,宜获诸福,而寿不过六旬之二,子不过侍御一人,然而犹及与守朴公蒙郊祀推恩之封,其卒也,犹及御史自湖南归养之旬月,而御史君又褎然能亢其宗,功业进进未艾,而以孺人显於不朽者无涯也。况孺人身备五美,昭昭如此,是宜表而出之,俾为人妇者得之以事其翁姑,则不失其敬;为人妻者得之以事其夫子,则不失其顺,为人母者得之以教子,则不失其慈;为士女者得之以自守,则不失其身;为人子者得之以事亲,则不失其孝;为人臣者得之以事君,则不失其忠。余是以表而出之,以为世轨。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明故逸庵居士沉君配罗氏孺人合葬墓表

译大明江右敕封孺人傅母刘氏,于嘉靖辛卯年冬十二月十三日去世。她的儿子监察御史傅鹗,在第二年壬辰年仲春三十日,择定葬期,将母亲葬在新喻县南简家山的原野。御史君带着母亲的行实,写信跋涉数千里来到京师,请我为她作墓表。墓表说:傅家的门第从此日益昌盛了吧!这实在是由刘孺人开始的。孺人名喜珠,姓刘,世代居住在新喻昌梅里。她的父亲士沂公积学而未能中举,有才却时运不济;母亲段氏,善良的品行很多。因此成化庚寅年仲冬,孺人出生。上天赋予人的德性,如果不在本人身上显发,就会在后代身上显发。士沂和段氏共同蕴含内在美德,厚实地生养了孺人;孺人本来就是秀美德性的集中体现。刚到换牙年龄,她便慈爱聪慧而柔顺,节俭谨慎而贞正专一。对父母孝敬,对兄姊友爱,对弟妹和睦,这些都出于天性,不是保姆教出来的;她作为女儿能够如此。出嫁到傅家后,成为守朴周礼封文林郎御史公的正妻。她没有见过公公,却侍奉婆婆阮孺人如同【缺字】;知道阮孺人严厉,便总在适当时机顺承她的怒意而尽孝敬,从没有违逆。她没有见过长伯,却知道二伯乐善公能够振兴家声、庇护守朴及其子,于是把伯父看作父亲,把嫂嫂看作姐姐,把各位侄子看作儿子,把各位侄女看作女儿;她作为媳妇能够如此。她侍奉守朴,一句话也不敢轻率,一件事也不敢擅自作主;一尺绢、一斗粮,不禀告就不办理。守朴中年时因乐善之名被任命为郡府属吏。孺人独自居家,完全去除锦绣珠玉的装饰,崇尚白色素服,穿洗过的衣服,勤劳纺绩,亲自织布,以奉养阮孺人;不忍离开婆婆身边,以解除守朴内顾之忧,使他的美好名声得以保全,家业也因此兴盛。守朴刚正耿介,很少借助别人的言辞脸色,孺人便委曲周全地替他调和。即使奴婢有过错,她也曲意替他们遮掩;饮食一定询问他们有没有吃的。因为这样没有酿成怨恨、引发冲突,守朴得以在乡里的评论中获得声誉;她作为妻子能够如此。孺人嫁到傅家时,正赶上家道衰落,内外一齐侵逼。她自己却不顾惜,天天教导儿子学习儒业,以礼义使自己立身,使儿子补为弟子员,考中癸未科,授任行人,升任现在的官职,正直的声名在当时十分显著。乡里人都称赞她能够壮大傅氏宗族、成就儿子的名声;她作为母亲能够如此。孺人平时深居简出,除非涉及礼节,不到数月也不走出内室。宾客亲友想求见,她都谢绝;即使兄弟和侄子也很少能见到她,见到她时她从未走出门槛。病势渐重,到临近去世的前一天,她还在安排家中内外的支出,井然有序如同平时。家人请医生来诊脉,她却拒绝,说:‘我自然会痊愈,怎么能轻视自己的身体而见外人呢?’由此推知,她认为身体可以死亡,操守却不可受辱;她持身贞洁,能够守正而终,直到死亡也不改变,竟能如此。唉!漆室、缇萦,是烈女,但没有听说她们作为妇人时的事;共姜、孟光,是贤哲的妇人,但没有听说她们作为母亲时的事;文伯的母亲、和靖的母亲,是美善的母亲,但没有听说她们死时仍不改变操守。唉!像刘孺人这样,兼备众多美德,本应获得各种福分,却寿命不到六十二岁,只有御史一个儿子;然而她还来得及和守朴公一起蒙受郊祀推恩的封典,她去世时,御史还来得及从湖南回来奉养她数月,而御史君又卓然能够振兴宗族,功业不断进步、没有止境,并且使孺人的名声因此不朽而无穷无尽。何况孺人自身具备五种美德,明白显著到如此地步,更应当表彰并使之显露出来:让做媳妇的人由此学习侍奉公婆,就不会失去敬意;做妻子的人由此学习侍奉丈夫,就不会失去顺从;做母亲的人由此学习教导孩子,就不会失去慈爱;做士人和女子的人由此学习自守,就不会失去操守;做子女的人由此学习侍奉父母,就不会失去孝道;做臣子的由此学习侍奉君主,就不会失去忠诚。我因此作表彰并使她的德行显扬,作为世人的准则。壬辰年六月二十六日 明故逸庵居士沉君配罗氏孺人合葬墓表

甘泉子曰:凡生人之道有四:曰孝,曰和,曰慈,曰惠。然而鲜有备之者焉!备生人之道者或有之,然而鲜有夫妇合美比德者焉!余於沉氏之子珠得观其考妣逸庵居士、罗氏孺人之状,而有感矣!逸庵居士铠德威者,厥考寿官稢,厥妣王氏。而逸庵生谨畏孝慈,贷人以物而不责其偿,时父之怒,罔敢怨尤,起爱起敬,终身罔敢或怠。丧则尽礼,祭则尽诚,流涕思慕,虽老如少。事母王如事府君,事继母曲如事王焉。配罗孺人妙正,厥考曰纹,厥妣曰孔,而孺人生明慧贞孙,归事舅姑,於寿官府君以敬,於曲孺人以爱,谴抑喜爱,惟以承顺,白首一心,一食必先,一事必请,祗敬祖先,祭品必亲。其夫妇之合孝有如此者。逸庵十六而娶罗氏,罗氏十七而归逸庵,女红极精,惟伉惟俪,以倡以随,内无婢妾,外无间言。其夫妇之合和有如此者。逸庵教珠业儒,期底於成,有惰即警,有戾即谕。逸庵曰:「夫富贵之别离,(就)[孰]与相保於安乐?」罗孺人则曰:「如某某,厚德人也,汝可不学乎?如某某,薄德人也,汝可不戒乎?」珠游南雍,闻心性之说,人为危言,逸庵归告孺人,则曰:「祭酒公教吾子好也,吾为父母,反不欲乎?」意遂释然。其夫妇之合慈有如此者。逸庵有赀易於人,人欺匿之则不问;有称贷於人,人欺负之亦不问。弟锐合门疫死,则为竭力以殡。逮使僮仆,仁爱弗虐。罗孺人於同居百口,内外谦和,咸得其心,推财济之,不责其偿,以赞夫子。其夫妇之合惠有如此者,斯不亦媲美同德矣乎!逸庵生景泰甲戌二月三日,卒嘉靖戊子六月十五日,寿七十五。罗孺人生景泰癸酉十二月四日,卒嘉靖丙戌十二月三日,寿七十四。孺人以丁亥十二月二十八日,葬江都县豊乐乡辅德庄之原。比逸庵卒,其子珠乃启孺人之墓而合葬焉。己丑之十月二十一日也。汝渊诣京邸而告甘泉子曰:「珠於夫子,所谓受罔极之恩,出膏火之中,而游乎清波乐土之上者也。况斯墓乃夫子往所视定曰『吉』者也,幸赐之文,以表於二亲之墓,庶以赎不孝之罪,而慰亲心於地下也。」遂为表之於石云。孙男二,曰与存,曰与安;孙女二,巽良,兑良。嘉靖壬辰七月二十一日。

明故襄府长史南川林先生墓表

译甘泉子说:凡是做人的道理有四项:孝、和、慈、惠。然而很少有人能够具备这四项!能够具备做人的道理的人或许有,但很少有夫妻能够相互配合、德行相称的!我从沈氏之子珠那里看到他父母逸庵居士、罗氏孺人的行状,因而有所感慨。逸庵居士名铠德威,他的父亲是寿官稢,母亲是王氏。逸庵生性谨慎畏敬而且孝顺慈爱,借东西给别人从不催促偿还;父亲发怒时,他也不敢怨恨,始终生发爱敬之心,终身不敢有丝毫懈怠。父亲去世时,他完全按照礼制办理丧事,祭祀时竭尽诚意,流泪思念,即使年老也如同年轻时一样。他侍奉母亲王氏,如同侍奉父亲;侍奉继母曲氏,也如同侍奉王氏。妻子罗孺人名妙正,父亲名纹,母亲名孔。孺人生性聪明贞静而有孝孙之德,出嫁后侍奉公婆:对寿官府君恭敬,对曲孺人亲爱;无论受到责备、压抑,还是遇到欢喜、宠爱,都只以顺从承受为心,直到白头始终如一。每逢进食必先让长辈食用,遇事必先请示;恭敬祭祀祖先,祭品一定亲自准备。他们夫妻共同尽孝,达到这样的程度。逸庵十六岁娶罗氏,罗氏十七岁嫁给逸庵。她女红极其精巧,夫妻相敬相爱,一倡一随;内无婢妾,外无离间之言。他们夫妻和睦,达到这样的程度。逸庵教导珠学习儒业,希望他取得成就;一有懈怠就警戒,一有乖戾就劝导。逸庵说:“富贵所带来的离别,哪里比得上在安乐中相互守护呢?”罗孺人则说:“像某某那样,是厚德之人,你可以不向他学习吗?像某某那样,是薄德之人,你可以不以他为戒吗?”珠游学南雍,听到关于心性之学的言论,有人认为这是危险的言论。逸庵回家告诉孺人,孺人说:“祭酒公教导我的儿子走正道,这是好事;我们做父母的,难道反而不愿意吗?”珠于是释然。他们夫妻共同慈爱,达到这样的程度。逸庵有财物借给别人,别人欺骗隐匿不还,他也不追究;有人向他借贷而欺负他,他也不追究。弟弟锐因全家染疫而死,他便竭尽力量为其办理殡葬。役使童仆时,也仁爱而不虐待。罗孺人对同居的百口之人,内外都谦和相待,使人人都能满意;又拿出财物救济他们,不要求偿还,以此辅助丈夫。他们夫妻共同施惠,达到这样的程度,岂不是德行相同、足以相互媲美吗?逸庵生于景泰甲戌二月三日,卒于嘉靖戊子六月十五日,享年七十五岁。罗孺人生于景泰癸酉十二月四日,卒于嘉靖丙戌十二月三日,享年七十四岁。孺人于丁亥十二月二十八日葬在江都县豊乐乡辅德庄的墓地。逸庵去世后不久,他的儿子珠便启开孺人的坟墓,将两人合葬。这是己丑年十月二十一日的事。汝渊来到京城寓所,告诉甘泉子说:“珠对于夫子来说,正是所谓承受了无边无际的恩德,从膏火之中走出,遨游在清波乐土之上的人。何况这座墓又是夫子过去亲自察看并断定为‘吉’的。希望您赐下一篇文章,题刻在双亲墓上,也许可以用来赎清不孝之罪,安慰父母在地下的心。”于是我便为他们撰写墓表,刻在石上。孙子二人:与存、与安;孙女二人:巽良、兑良。嘉靖壬辰七月二十一日。明故襄府长史南川林先生墓表

周公而上,其道行;孔子而下,其道明。其道行者其言微,其道明者其行绌,是故明者其体乎!行者其用乎!白沙夫子崛起南方,泝濂、洛之源,以达於洙泗,慨然任明道之责。当是时,得其门而入者,惟南川林先生一人而已矣。南川静坐清湖余二十年,玩心於神明,默契乎大道,其质於师之言曰:「元来四方上下,往古来今,直是一个充塞周洽,无些小欠缺,无毫发间断,无人我、大小、远近,如一团水相似,都滚作一片,又各饱满无相乾涉者。前辈谓『尧、舜事业亦是一点浮云过目』,今始知其果不我欺,实见得,则所谓充塞天地之间;所谓天地位万物育;所谓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所谓至诚而不动,未之有也;所谓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与夫高宗梦说之事,朝闻夕死之说,方各各有落著。曾点三三两两,看来自家多少快活,何必劳劳攘攘,都不是这个本色。千古惟有孟子勿忘勿助之语最是不犯手段也,斯不亦见道之体乎!然而言则精而行绌矣。」先生事竹斋府君如事天,其事游太夫人如事地,故孝敬行於家庭,孚於族党,闻於巡抚。巡抚朱公为劝驾焉,中乙榜,教谕平湖,迁教授於兖州,再补严州。所过士习以化而师道尊,破规条之说而重以身教,化举业之陋而合於涵养,去支离之弊而究於一本。荐进监博,学者宗之。进学有解,教冑有辞,士人就矩,缙绅考德。拔为襄府左长史,正国法、肃官僚、慑奸佞,清官禁、立体统,一府大治。及其既老,以礼而退,能以正终。故方其隐居清湖也,人曰:「未可以仕乎?」曰:「吾方求吾志也,吾何为而易诸?」及其仕也,人曰:「未可以止乎?」曰:「古有为贫之仕者,而乘田委吏所不辞也,吾何为而去诸?」斯不见道之用乎!然而行则绌而道明矣。甘泉子曰:「夫道,体用一原者也。昔者,孟子称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之圣,於伯夷曰『治则进,乱则退』;於伊尹曰『治亦进,乱亦进』;於柳下惠曰『不羞污君,不辞小官』;於孔子则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处则处,可以仕则仕』。夫圣之为德亦大矣,而直於进退仕处久速之间言之,何耶?明体用之一原而变化不居也。故即用可以观体矣,即体可以观用矣,即体用之全可以观人矣。南川先生之学,其盍亦以是观乎?若其赞述存乎文词,其行实存乎家乘,余特撮其大者表而出之,庶来裔有观焉。」先生讳光,字缉熙。子二人,长时表,医学训科,次时衷,乡进士,能继家学,从予游,语予表於墓石。嘉靖壬辰十二月望日

明故医闾先生户科给事中贺公墓表

译周公以前,道得以施行;孔子以后,道得以彰明。道得以施行时,道的言论还深微;道得以彰明时,道的实践反而有所不足。所以,彰明的是道的本体吗?施行的是道的作用吗?白沙夫子在南方崛起,溯源于濂、洛之学,以通达洙泗之道,慨然担负起彰明道统的责任。在那个时代,能够找到门径而进入其学术的人,只有南川林先生一人。南川在清湖静坐二十多年,心游于神明之境,默默契合大道。他向老师询问道理时说:‘原来四方上下、往古来今,确实只是一个充满四方、周遍融洽的整体,没有一点欠缺,没有丝毫间断,也没有人与我、大与小、远与近的分别,如同一团水一样,全都滚融为一片,同时又各自充实饱满而互不干涉。前辈说“尧、舜的事业也不过是一片浮云从眼前经过”,如今我才知道这话果然没有欺骗我。真正见到这一点,那么所谓充塞天地之间,所谓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生长,所谓建立于天地之间而不悖逆、质问鬼神而无疑、等待百世圣人出现也不迷惑,所谓达到至诚却没有不能感动的,所谓浩浩荡荡仿佛就在上方、就在左右,以及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所说朝闻道夕死可矣等事情,才各自有了着落。’ 曾点三三两两地游观,看起来自己多么快乐,何必劳碌奔忙呢?这些都不是道的本色。千古以来,只有孟子‘勿忘勿助’的话最不带人为造作,这不就是见到道的本体吗?然而他的言论精妙,实践却有所不足。先生侍奉竹斋府君如同侍奉上天,侍奉游太夫人如同侍奉大地,所以孝敬在家庭中施行,得到宗族乡党的信任,也为巡抚所知。巡抚朱公为他劝驾,他考中乙榜,任平湖教谕,升任兖州教授,后来又补任严州。所到之处,士人的风气都因他而改变,师道更加尊崇;他破除只讲规条的说法,重视以身教人;改变科举功业的浅陋习气,使之归于涵养;去除支离琐碎的弊病,探究万事归于一本的道理。被推荐进入国子监任博士,学者都尊奉他。他的学问有解说,教育生员有文章,士人都来接受规范,士大夫考察他的德行。后来被擢升为襄府左长史,他端正国法,整肃官僚,震慑奸佞,清理宫禁,建立体统,使整个王府大为整治。年老以后,依礼辞官,能够以正道终老。因此,当他隐居清湖时,有人说:‘难道还不能出来做官吗?’他说:‘我正在求取自己的志向,为什么要改变它呢?’等到他做官后,有人说:‘难道还不能停止做官吗?’他说:‘古代有因为贫困而出仕的人,主管乘田、担任委吏这样的职务尚且不推辞,我为什么要离开呢?’ 这不就是见到道的作用吗?然而他的实践虽有不足,而道却因此更加彰明了。甘泉子说:‘道是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的。过去孟子称赞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为圣人:说到伯夷,是“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说到伊尹,是“天下太平也出仕,天下混乱也出仕”;说到柳下惠,是“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也不辞去小官”;说到孔子,是“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退处就退处,可以出仕就出仕”。圣人的德行本来已经很大了,为什么只在进退、出仕退处、久速之间来谈论呢?这是因为要说明本体和作用同出一源,随时变化而不固定。所以从作用可以观察本体,从本体可以观察作用,从本体和作用的完整结合可以观察一个人。南川先生的学问,难道不也应当这样来观察吗?至于对他的赞述,留存在文章中;他的实际行迹,留存在家谱中。我只是撮取其中重要的部分,写在墓表上,希望后代能够有所观览。’先生名光,字缉熙。有两个儿子,长子时表,任医学训科;次子时衷,是乡进士,能够继承家学,跟随我游学,请我为父亲撰写墓表。嘉靖壬辰十二月十五日。明故医闾先生户科给事中贺公墓表

於乎!其斯大明有道医闾先生贺公之墓乎!其考孟员,妣郭氏,世有阴德於辽之广宁、义州者乎!其厌俗学之牟利,而慨然以古道自任,圣贤自期者乎!惟义之比,而进退取舍以之,而确乎不可夺者乎!其陋记诵之知,而一本诸躬行者乎!先生之殁而葬者余二十年,而未有墓门之表。有子士谘谋於诸弟,谒甘泉子之文於京师。发阅月,而士谘卒。夫访之固能世先生之学者,以乡进士荐入京,不愿仕,上疏千数言而归。甘泉子贤之,固可与表矣!矧先生之学,崛起於东北之藩,忘势受善,拜白沙先生,易友为师,有撤去皋比之风,予甚慕焉!表其可以辞乎?状曰:先生讳钦,字克恭,弱冠魁於山东乡试。成化丙戌,登进士第,为户科给事中,期尽言责,曰:「是岂窃禄者?」书宣尼鄙夫之训於壁。故於不可者,常率僚长以言,不言乃自言,言无不尽,一芥非义之馈不受,虽义受亦不过礼。科中新进者率盛席以礼其旧僚,先生曰:「朝廷奢侈,言官谏之;言官奢侈,乌能谏君?吾惟以菲馔备礼而已矣!」成化四年旱灾,则抗疏上言,应天修省,当以实心修实政,今所行皆虚文也。遂以自劾求退,不久。初见白沙陈先生於京邸,与吾叹其知圣学有道者,千载真传,其在兹乎!曰:「先生非吾友也,吾师也。」遂请以师事,辞,固强之。省其像,谢病东归。有为留行者,先生曰:「进以礼,退以义耳,遑恤其它?」遂行,归则杜门,潜心进修德业,时瞻白沙先生之像而企慕之,以致羹墙之意焉!白沙先生谓之曰:「为学须静坐以祛纷扰,使此心凝定,然后读书应事;无不明达。」谓:「今之士者,止以名节结果,学负其资。向上一步,其谁进之?」先生与人言论侃侃,白沙先生曰:「得无锋芒太露乎?须涵养令深沉和平,乃为美耳。」於是乃作书室於后圃,遍书深沉和平向上之语於目前,令有警惕,必期至是乃已。悉取古圣贤经书,以次优游涵泳於其中,非吊丧问疾不出也。或来从学则谢之:「师道非徒诵说已也。吾惟自治不暇,何暇及人?」盖静居者数年,凡天命之微,人伦之著,经世之要道,为学之大法,精思默识,反身实践,乃推所得以淑乡人。学必以躬行为至,於俗儒训诂辞章之习,一为扫去,所学所养益精到矣!公与白沙先生虽相望万里,而心神交契,如共一堂,每一展像,宛乎如闻謦欬,俨乎如接神明也。尝曰:「白沙先生天资高,见道易,先得其本原,而后学其节目。吾人无白沙之资,且自小学做功夫,以渐而上达。庶有资级可循守,以不负白沙向上之言,然后为善学白沙也。」公才虽高而能以虚下人,虽内蕴德美,而自视若无,闻善即拜。以故聆言者起敬,接颜者诚服。凡文武官僚之寓辽者,与往来,过其境者,未尝不礼於其门,得其绪论,淑诸行事,泽於生民。处家则以笃孝友,厚宗族,谨祠祀,行四礼,遵朱子之制。其教子弟,必习定省,设温凊,崇礼让,禁争斗。争斗者,子弟虽直,必以右於乡人,必棰楚之,於是感化於乡人。乡人旧习,丧葬侈於酒肉,尚於释、老,惑於邪鬼者,悉为变革之。旧有慕於浮华,事於刺绣,妨於纺织,害於风俗,悉为变革之,一归本业。子姓纳妇,则先谕之有如此者乎否?有则非吾家妇也。於是悉禁之以为乡人先。间喜教童子,曰:「为其染俗未深,而去道不远也。」宿学舍,则命诸生习温凊定省之礼,曰:「弟子之职也。其事师长能如此,即其事父兄於家庭亦如此也。」作歌诗数章,俾朝夕歌之,以知为己为人之辩。观朱子白鹿学规,则曰:「经书之机括总要也。」於小学书则曰:「是日用之规矩准则也。」由是洞规小学之教盛行於乡邑。亲戚之困无衣食者,必周竭其力。於父母之没,父母所爱者,则亦爱焉!困卖居宅者,必为赎之,死无以殡葬者,必助之竭其力。

论为学曰:「处俗必当尚志。」

译啊!这难道是大明有道之士医闾先生贺公的墓吗?他的父亲孟员、母亲郭氏,世代在辽地广宁、义州积有阴德吗?他厌弃以求取利益为目的的俗学,慨然以古道自任,以圣贤自期吗?他只以义为准绳,进退取舍都遵循义,坚定不移吗?他鄙弃只凭记诵所得的知识,而把一切根本建立在亲身实践上吗?先生去世下葬已经二十多年,却还没有墓门之表。他的儿子士谘与诸弟商议后,到京师请甘泉子撰文。事情刚过一个月,士谘便去世了。士谘确实能够继承先生的学问,他以乡进士身份被推荐入京,却不愿出仕,上疏数千言后归去。甘泉子认为他贤良,本来就应当为他父亲撰写墓表。何况先生的学问在东北边地崛起,能够忘却权势、接受善言,拜白沙先生为师,把朋友改作老师,有撤去师者坐虎皮讲坛之意,我十分仰慕他,难道能推辞为他作表吗?行状说:先生名钦,字克恭,二十岁时在山东乡试中考取第一。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任户科给事中,决心尽到言官的责任,说:‘这难道是窃取俸禄的人吗?’并把宣尼关于鄙夫的训诫写在墙上。因此遇到不可行之事,常常率领同僚和长官进言;如果别人不说,他就亲自进言;凡所进言,没有不说尽的。哪怕一丝一毫不义之馈赠也不接受,即使是合乎义理的馈赠,也不过按礼节接受。科中刚入职的人通常设盛宴来礼敬旧同僚,先生说:‘朝廷奢侈,言官应当劝谏;言官自己奢侈,哪里还能劝谏君主?我只用菲薄的饭食来表示礼意罢了!’成化四年发生旱灾,他抗疏上言:应当以实际的诚心修养自身、实行实际的政务,如今所做的全是虚文。于是以自我弹劾请求退职,不久便离开。起初在京城寓所拜见白沙陈先生,同我感叹他懂得圣学的门道,说千百年来的真正传承,也许就在这里。先生说:‘他不是我的朋友,是我的老师。’于是请求以老师礼节侍奉他,白沙推辞,他坚持请求。拜看白沙先生的画像后,便称病东归。有人挽留他,先生说:‘进退都依礼义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于是离去。回乡后闭门不出,潜心修养德业,时时瞻仰白沙先生的画像而心怀仰慕,以达到如同在羹汤、墙壁间都能见到圣贤的思慕之情。白沙先生对他说:‘求学必须静坐以排除纷扰,使心凝定,然后读书、处理事务;这样没有什么不能明白通达的。’又说:‘如今的士人只把成就归结为名节,学问却辜负了自己的天资。再向上进一步,有谁能引导他们前进呢?’先生与人谈论时侃侃而谈,白沙先生说:‘难道不是锋芒显露得太过了吗?必须涵养得深沉和平,才是美好的。’ 于是他在后园建造书室,把‘深沉和平’‘向上’等话全部写在眼前,使自己时时警醒,必定期望达到这种境界才停止。他把古代圣贤的经书全都取来,依次从容涵泳其中;除非吊丧问疾,否则不出门。有人来跟从他学习,他便推辞说:‘为师之道不只是诵说而已。我连自我修养都忙不过来,哪里有空顾及别人?’这样静居了数年,对于天命的微妙、人伦的显著、经世的要道、求学的大法,都精心思考、默默记取,反躬实践,然后把所得推行出去,以教化乡人。求学必须以亲身实践为最高目标,对于俗儒拘泥训诂、讲究辞章的习气,一概扫除,所学所养更加精深纯粹。贺公虽然与白沙先生相隔万里,但心神相交,如同共处一堂;每次展开画像,仿佛听到他的咳嗽声,庄严得如同接触神明。他曾说:‘白沙先生天资高,容易见道,先掌握了道的根本,然后才学习枝节。我们没有白沙那样的天资,姑且从小学的功夫做起,逐步向上通达。这样或许有资次等级可以遵循,不辜负白沙“向上”的教导,然后才算善于学习白沙。’贺公才华虽高,却能谦虚地对待别人;内心蕴含美德,却把自己看得仿佛一无所有;听到善言就行礼。因此,听到他言论的人都会产生敬意,接触到他容貌的人都诚心信服。凡是寄居辽地的文武官僚,以及与他交往、经过他辖境的人,没有不登门以礼相待的;他们得到他的言论,便落实到行动中,使百姓受到恩泽。在家中,他笃行孝友,厚待宗族,谨慎祭祀,实行冠、婚、丧、祭四礼,遵循朱子的制度。教导子弟,必定让他们学习早晚向父母问安的礼节,安排冬温夏清,崇尚礼让,禁止争斗。即使争斗的子弟有理,也一定让他们在乡人面前处于低下地位,并且鞭打他们;于是乡人都受到感化。乡人的旧习是丧葬时铺张酒肉,崇尚释、老之教,迷信邪鬼,他都使之改变。过去有人羡慕浮华,从事刺绣,妨碍纺织,危害风俗,他也都使之改变,使一切归于本业。子孙娶妇时,他先告诫说:‘像这样做,难道可以吗?若有这种行为,就不是我家的媳妇。’于是把这些事全都禁止,以给乡人作榜样。他有时喜欢教导儿童,说:‘因为他们受世俗污染还不深,距离道还不远。’住宿在学舍时,便命诸生学习冬温夏清、晨昏定省的礼节,说:‘这是弟子的职责。侍奉师长能够这样,那么在家庭中侍奉父兄也会这样。’他写了几章歌诗,让学生早晚歌唱,使他们懂得为自己求学和为别人求学的区别。看到朱子的《白鹿学规》,他说:‘经书是学习的枢纽和总纲。’看到《小学》一书,他说:‘这是日常生活的规矩和准则。’从此,通晓并推行《小学》的教育,在乡邑中盛行起来。亲戚中没有衣食的困苦者,他一定竭尽力量周济。父母去世后,对于父母生前所爱的人,他也同样爱护。有人困窘到要卖住宅,他一定替他赎回;有人死后无力殡葬,他一定竭尽力量资助。谈论求学时,他说:‘处在世俗之中,必须崇尚自己的志向。’

论天下之治,必曰:「本於君相知学。」盖先生之学,以务本务实为主,故其言如此,故曰:「学者之无成,政教之不举,风俗之不美,世道之不泰,皆坐本蹶实丧,事末节而饰空文耳。」弘治改元,内阁大学士刘公吉荐举人才,以先生首,乃除陕西参议,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民壮,分守汉中府地方,赐之玺书,假以便宜。先生以母老且疾,并与新职名辞之,因论时政急务四事:资真儒以讲圣学,荐贤才以辅治道,遵祖训以处内官,兴礼乐以化天下,详见於状,足征也。其荐贤才,谓广东陈献章天性高明,学术纯正,有格君之德,有经世之才。朝廷允其辞,不用其言。先生终不出,而前后荐举者众矣。每景物熙明,辄与诸友生游钓凌溪之浒,徜徉竟日而归。每率子弟习射,曰:「射者,男子之有事也。」先生屏居,或传闻朝报有纳谏用贤之事,即喜不自胜;或闻举措愆违,四方灾变,即忧叹不能自安也。初读五经,则博考传说,不遗一字。久而融会自得,则惟取经书正文,循环讽咏,虽老病不辍。尝曰:「万古圣贤,只此一理,深契力行,圣贤同归,岂有二耶!」先生方欲由朱子以入孔、颜之途,不殊圣贤之轨,以为无二。而其正大光明之心,恳到不欺之志,则可质诸鬼神而无疑矣。寿七十有四,以正德五年十二月初四日终於正寝。先生居医闾山之西,因号医闾山人,人亦称为医闾先生云。配席氏,同邑千户家女,娩婉贞淑,克媲厥美,中尽内助,外赒贫乏;上奉祭祀,下仁婢仆,外内称美,无间言焉!寿七十有一,先先生五日卒,以次年二月十五日,同葬闾山麓光明谷中。生四子,长即士谘,次士誾,次士谟,武举赞画百户,次士诏。一女,适都指挥史文。孙男十一人,世雍、世和、世泰、世平、世清、世安,余幼未名;孙女八人。甘泉子曰:「余昔从白沙先生闻医闾先生,甚习而慕之,恨不及亲炙而与之下上其论。及余仕京师四五年,而医闾公已谢世矣。每见辽人来者必询之,而其子访之又高尚不肯就试京师,故不获相识,以遂余仰慕医闾之愿。前年唐府李纪善遇春致仕归辽,取道从余京师,询之,托以寄声访之,访之亦未有一言之交,今则已矣!独记忆往在江门,白沙先生道公父子之美。又云曾劝公读佛书,公久不答,士谘则有书疑辩,先生亦未之答。余问焉!白沙先生曰:『公笃信谨守人也,别三十年,其守如昨。』又问,则曰:『吾子不闻程子「谨礼者可令读庄、列」之说乎?』」甘泉子曰:「甚哉!大学之难明以行也,贤知者之过之,而愚不肖者不及也。自周公没,数百年而孔子作,颜、曾、子思传之绝。百余年而孟子作,孟子没而道无传焉!绝者又千数年,而宋有周、程子作,张、朱继之。自是绝者又数百年,而我朝白沙先生作。时则有医闾先生与罗一峰、庄定山、章枫山诸先生,然而笃信恳到,则医闾公其人也。自周公、孔、孟、周、程之间,横议邪说者杂出而支离,不足以语道之大全者多矣!由是言之,明而行之,岂不难哉!昔者孟子称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夫或以一体,而不足概乎其全体;具体矣,而又见谓微焉,此其所以难乎!而医闾先生得於师友之讲求,其所自立者卓卓如,此以置之孔门弟子,当不在游、夏之后也。」予是以表之墓石,俾东方之学士有所依归,以求闻夫大道之要焉。嘉靖癸巳五月初九日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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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琴窗陈先生墓表

译谈论天下的治理时,他一定说:‘根本在于君主和宰相懂得学问。’ 先生的学问以务本、务实为主,所以说了这样的话。他还说:‘学者不能成就学业,政教不能兴举,风俗不能美善,世道不能安泰,都是因为根本动摇、实际丧失,只顾末节而粉饰空文罢了。’弘治改元,内阁大学士刘公吉荐举人才,把先生列为第一,于是授任陕西参议,抚治商洛等处,提督官军民壮,分守汉中府地方,赐给玺书,允许他便宜行事。先生以母亲年老多病为由,连同新职名一起辞谢,因而论说当时政务的急务有四项:任用真儒来讲明圣学,推荐贤才来辅佐治道,遵守祖训来处置内官,兴举礼乐来教化天下。详细内容见于行状,足以作为证明。他在推荐贤才时说,广东陈献章天性高明,学术纯正,有匡正君主的德行,有经世济民的才干。朝廷允许他辞职,却没有采用他的建议。先生始终没有出仕,而前后推荐他的人很多。每逢景物明丽,他便同诸位朋友和学生到凌溪水边游玩垂钓,徘徊游赏一整天才回来。他常常带领子弟练习射箭,说:‘射箭,是男子应当从事的事情。’先生隐居时,有时听说朝廷诏报中有采纳谏言、任用贤能的事情,便高兴得不能自已;有时听说朝廷措施有过失、各地发生灾异,便忧愁叹息,不能安心。起初读五经时,他广泛考察传注学说,不遗漏一个字。时间久了,融会贯通而有所自得,便只取经书正文,循环讽诵,即使年老多病也不停止。他曾说:‘万古圣贤,只有这一个道理;深切体会并努力实行,圣贤最终归于同一道理,难道会有两个吗?’先生正想通过朱子进入孔子、颜回的道路,不偏离圣贤的轨迹,认为道理没有两个。他那正大光明的心,以及诚恳周到、毫不欺骗的志向,即使拿去质问鬼神也没有疑问。享年七十四岁,于正德五年十二月初四日死于正寝。先生居住在医闾山以西,因而号医闾山人,人们也称他为医闾先生。妻子席氏,是同邑千户家的女儿,温婉贞淑,足以与先生的美德相配;在内尽力辅助丈夫,在外周济贫困者;上奉祭祀,下仁爱婢仆,内外都称赞她,没有离间之言。享年七十一岁,比先生早五日去世,于次年二月十五日与先生合葬在闾山山麓光明谷中。生有四子:长子即士谘,次子士誾,次子士谟,任武举赞画百户;次子士诏。有一个女儿,嫁给都指挥史文。孙子十一人:世雍、世和、世泰、世平、世清、世安,其余年幼尚未命名;孙女八人。甘泉子说:‘我过去跟随白沙先生时听说医闾先生,对他十分熟悉并且仰慕,只恨来不及亲自接受他的教诲、与他讨论学问。后来我在京师任职四五年,而医闾公已经去世了。每次见到辽地来的人,我一定向他们询问;他的儿子来访时,又因崇尚高洁而不肯到京师应试,所以我没能与他相识,未能实现我仰慕医闾先生的愿望。前年唐府李纪善遇春致仕归辽,取道京师来见我,我询问医闾先生,并托他代我问候探访;但我与医闾先生始终没有一句交往的话,如今更是不可能了。只是还记得过去在江门,白沙先生称道医闾先生父子的美德。又说,曾经劝医闾先生读佛书,先生很久没有回答;士谘便写信提出疑问加以辩论,先生也没有答复。我问白沙先生为什么,他说:‘医闾公是笃信谨守的人,分别三十年,他的操守还和当初一样。’我又问,他说:‘你难道没听过程子所说“谨慎守礼的人,可以让他读《庄子》《列子》”的话吗?’甘泉子说:‘大学之道难以明白,更难以实行;贤能聪明的人往往超过它,愚钝不肖的人又达不到它。自周公去世,过了数百年孔子才出现,颜、曾、子思使中断的道统得到传承。又过了一百多年孟子出现,孟子去世以后,道统便没有传承了!’ 中断之后又过了数千年,宋代有周、程二位先生出现,张、朱继承并发展了他们的学说。从此道统中断又过了数百年,到了我朝,白沙先生出现。当时有医闾先生以及罗一峰、庄定山、章枫山诸位先生,但若论笃信而诚恳深切,医闾公才是这样的人。自周公、孔子、孟子以及周敦颐、程氏之间以来,横加议论的邪说纷纷出现,使道理变得支离破碎,不能谈论大道整体的人很多。由此说来,既要明白道又要实行道,难道不是很难吗?过去孟子说子夏、子游、子张各自具备圣人的一个方面,冉耕、闵损、颜渊则是大体具备而规模稍小。有人只具备一个方面,却不能概括圣人的全部;有人已经大体具备圣人之德,却又被说成规模微小,这正是道之难以达到的原因。医闾先生从师友的讲求中获得学问,而他自立的成就如此卓异;把他放在孔门弟子之中,应当不会在子游、子夏之后。为此我把这些写在墓石上,使东方的学者有所依归,以求得闻大道的要领。嘉靖癸巳五月初九日。《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三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墓表 明琴窗陈先生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