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文集卷三十二
呜呼!兹惟南京兵部尚书甘泉湛先生之墓乎?维德齿爵三达尊之兼隆,上接孔孟之正脉者乎!先生有言曰:「尧舜精一之训,至宣圣而益明,宣圣一贯之旨,至孟夫子而益精乎!」尧舜孔孟之学,贯心事,合内外,彻上下,而极其天理之中正焉者也。尝观先生之论学有曰:「夫道无内外,内外一道也。心无动静,动静一心也。知动静之皆心,则内外一。内外一,则何往而非道?合内外,浑动静,则澄然无事矣。」其论格物则有曰:「物不外乎意心身之〈於〉﹝与﹞国家天下,而格则在於诚正修之兴齐治平,实惟体用同原之理。窃窥心事一贯之传,其诗有曰:「万物宇宙间,浑沦同一气。就中有灿然,即一惟万理。外此以索万,舍身别求」臂。逝川及鸢鱼,昭昭已明示。」其论儒释有曰:「儒有动静,释亦有动静。儒之静也体天,其动也以天。是故寂感一矣。释之静也违天,其动也灭天。是故体用二矣。儒者体天地万物而无我,释者外四体六根而自私」。观此,则先生纯粹中正之学,而非偏内偏外,分析支离异说者明矣。其洒落似濂溪,其温雅似明道,其气魄似紫阳,其自得似白沙,又非以下诸儒可得而论矣。先生讳若水,字符明。初名露,字民泽,避祖讳,改名雨,后定今名。湛氏居广之增城甘泉都,四方学者宗之,称为甘泉先生。其先莆人,元有讳露者,德庆路总管府治中,卜居甘泉都之沙贝村,遂为沙贝之始祖。传至高大父,讳怀德,因元乱,率义兵保障其乡。其部卒有罹於重典者,令归辞其所亲,约期就死,如期悉至。咸贷之,人服其德,今有义士祠。大父讳江,号樵林。父讳英,号怡庵,母陈氏。以成化丙戌十月有三日巳时,生先生於沙贝。先是数月,有中星见於越之分野,识者以为文明之象,今午会属岭南,当有圣贤生於其间,先生适应其期。故居弟子员之时,都宪临省视学,教官率诸生跪迎於门,先生独昂立以门外,非衣冠跪迎之地,后遂成式。乡试禁令,入试诸生皆徒跣。先生唱名当首,执不肯从。御史为之废法,遂以书经领乡荐第四。鹿鸣宴用优乐,先生曰:「宾兴盛典,而可戏耶?」德器雅重,偃然有台转之望,其禀赋之正,得天之厚为何如耶?从游江门,得自然之教,取所给部檄焚之,绝意仕进。深思力诣,悟随处天理之旨。白沙先生喜曰:「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古人佳处?」复嘉鱼李世卿守台之问,则曰:「近得湛雨,始放胆居之。然而又别,冷焰迸腾,直出楚云之上。」又指先生於人曰:「此子为参前倚衡之学者。」遂以江门钓台付之诗曰:「皇王帝霸都归尽,雪月风花未了吟。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又曰:「小坐江门不算年,蒲裀当膝几回穿?於今老去还分付,不卖区区敝帚钱。」跋云:「达磨西来,传衣为信,江门钓台,病夫之衣钵也。今赋与湛民泽收管,将来有无穷之祝。珍重!珍重!」白沙终,先生曰:「道义之师,成我者与生我者等。」为之制斩衰之服,庐墓三年不入室,如丧父然,其精诚义气凝聚於师弟之间,视孔门之筑室反场,独居三年者为何如耶!及感母夫人与佥宪徐公纮强之出仕,先生北上,见祭酒枫山张公懋,试以粹面盎背论,即以魁天下奇之。会试,学士东白张公祯,得中者天下之大本论读之,叹曰:「真儒复出矣。」寘名第二。廷试,入翰林,两选会试同考试官,一选廷试受卷官,一选武举考试官,一奉命同修孝宗皇帝实录,一奉命同修武宗皇帝实录,一奉命册封瑞昌王副使,一奉命封安南国王正使,赐一品服以行。王以金馈,三却之。非其表表於科第及始仕中乎?会阳明先生讲於金台。论学者须先识仁,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阳明先生叹曰:「予求友於天下,三十年来未见此人。」其叙别先生曰:「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又千余年,而周程续,自后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以言学。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然则甘泉非圣人之徒欤?」渭崖先生疏於朝,以先生为孔孟绝学自期待,非其表表於朋友中乎?太夫人卒於京师,先生奉柩南归,过大庾岭,恐震惊,扶灵輀山行数十里,暮卧於旅次,葬於荷塘。先生庐墓,朝夕号泣,禽鸟为之喧噪,助其悲哀。时方冬,有笋生於庐墓外,有五色瓜生於墓新土上,一本数蔓,九实连蒂,其孝感之可表如此。服阕,上疏养病,许之。
译唉!这就是南京兵部尚书甘泉湛先生的墓吗?德行、年齿、爵位三种最尊贵的身份都兼备而崇隆,承接孔孟正统的人吗?先生曾说:“尧舜精诚专一的训诫,到宣圣孔子时更加明白;宣圣一以贯之的旨趣,到孟夫子时更加精微。”尧舜孔孟的学问,贯通内心与事务,合一内外,贯彻上下,最终达到天理中正的境界。我曾看到先生论学说:“道没有内外,内外就是一道;心没有动静,动静同是一心。知道动静都属于心,那么内外就是一体;内外一体,无论到哪里不是道呢?合内外而使动静浑然一体,就澄澈安宁而无事了。”他论格物又说:“事物不外乎意、心、身,以及国家、天下;而格物就在诚意、正心、修身、兴教、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实现,实在是体用同源的道理。我私下考察心与事务一以贯通的传承,他的诗说:‘万物存在于宇宙之间,浑然同是一气。其中有灿然显明的地方,就是一而包含万种道理。若在此之外求万物,舍弃自身另行寻求’,这大概是说逝去的流水以及鹰飞鱼跃,已经明白地显示出来了。”他论儒、释说:“儒家有动有静,佛教也有动有静。儒家的静,是体察天道;它的动,是依循天道。所以寂静与感应是一回事。佛教的静,违背天道;它的动,消灭天道。所以体与用分成两件事。儒者体察天地万物而无我,佛教徒把四肢六根置于身外而自私。” 由此可见,先生纯粹中正的学问,显然不是偏重内在或偏重外在,也不是把道理分析得支离破碎、另立异说。他的洒脱像濂溪,他的温和文雅像明道,他的气魄像紫阳,他的自得像白沙,又不是后来的诸儒可以相比的。先生名若水,字原明。起初名露,字民泽;因避祖父名讳,改名雨,后来确定为今名。湛氏居住在广州增城县甘泉都,四方学者尊奉他,称为甘泉先生。他的先祖是莆田人,元代有一位名露的人,任德庆路总管府治中,选择迁居甘泉都沙贝村,于是成为沙贝的始祖。传到高祖湛怀德时,因元末战乱,率领义兵保卫乡里。他的部下有犯重罪而被判重刑的,他命令他们回去辞别亲人,约定日期前来受死;到了日期,众人全都到齐,于是全部赦免。人们都佩服他的德行,如今还有义士祠。祖父名江,号樵林;父亲名英,号怡庵;母亲姓陈。成化丙戌年十月十三日巳时,先生出生在沙贝。此前几个月,越地分野出现中星,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文明的征兆;如今午方星次属于岭南,当有圣贤出生其中,先生恰好应验了这个时机。先生还是生员时,都宪来到省中视察学政,教官带领诸生跪在门前迎接;先生却独自挺立在门外,认为那里不是穿戴礼服跪迎的地方,后来竟成为定制。乡试禁令规定,入场应试的诸生都要光着脚;先生唱名在首位,坚持不肯这样做。御史因此废除这一规定,先生最终凭《书经》考中乡荐第四名。鹿鸣宴使用优伶奏乐,先生说:“这是宾兴的盛典,怎么可以当作游戏呢?”他的德性器度高雅庄重,已有台辅宰相的声望;他的禀赋端正,是上天多么厚待他啊!他跟随江门白沙先生游学,得到自然之教,便取来所发给他的部檄烧掉,断绝了求取仕进的念头。他深入思考,努力践履,悟到随处体认天理的宗旨。白沙先生高兴地说:“打下这一鞭,还担心不能到达古人的高妙境界吗?”又赞许嘉鱼李世卿询问守台之人,说:“近来得到湛雨,才放开胆量来居住这里。然而又有不同,冷焰迸发腾跃,直冲到楚云之上。”又指着先生对人说:“这个人是研究‘参前倚衡’之学的。”于是把江门钓台交给他,并作诗说:“皇王帝霸都已归于尽头,雪月风花还没有吟咏完。不要说金针不肯传授,江门风月钓台深沉。”又说:“在江门稍坐不计年,蒲席抵着膝盖磨穿了几回?” “如今老去还把它交付给你,不用一点小钱来卖我这破旧的扫帚。”题跋说:“达摩从西方来,以传衣作为信物;江门钓台,是病夫我的衣钵。如今把它交给湛民泽保管,将来会带来无穷的祝福。珍重!珍重!”白沙先生去世后,先生说:“以道义为师、成就我的人,与生养我的人同样重要。”于是为他制作斩衰丧服,结庐墓旁三年不进屋,如同丧父一样。他和老师弟子之间精诚义气的凝聚,和孔门弟子筑室墓旁、独居三年相比,又是怎样的深厚啊!后来母亲和佥宪徐公纮强行劝他出仕,先生北上,拜见祭酒枫山张公懋;张公以“粹面盎背”的道理试问他,立即因其才能出众、天下罕见而惊奇。会试时,学士东白张公祯读到中试者的《天下之大本》论,感叹说:“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于是将他的名次列为第二。廷试后,进入翰林院,先后两次任会试同考官,一次任廷试受卷官,一次任武举考试官;一次奉命参与修纂《孝宗皇帝实录》,一次奉命参与修纂《武宗皇帝实录》;一次奉命任册封瑞昌王副使,一次奉命任册封安南国王正使,赐给一品服饰出行。安南王送给他金钱,他三次推辞。难道不正是他在科举功名和初入仕途方面特别突出吗?适逢阳明先生在金台讲学。论学的人必须先认识仁;仁,就是浑然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阳明先生叹息说:“我向天下寻求朋友三十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人。”他为先生作临别赠言说:“颜子去世,圣人的学问便失传了。曾子把一以贯之的旨趣传给孟轲。又过了一千多年,周敦颐、程颢、程颐才接续下来;此后谈论越来越详细,道理却越来越隐晦,分析义理越来越精细,学问也越来越支离而没有根本。必须求得自我体认,然后才能谈学问。甘泉的学问,正是务求自得的学问,世人却不能理解;这样说来,甘泉难道不是圣人的门徒吗?”渭崖先生向朝廷上疏,把先生视为孔孟绝学的继承者而寄予厚望,难道这不是他在朋友中尤其卓异吗?太夫人在京师去世,先生奉灵柩南归,经过大庾岭时,担心震动惊扰灵柩,便扶着灵车徒步走山路数十里;傍晚睡在旅舍,葬于荷塘。先生结庐守墓,早晚号哭,禽鸟也为之喧鸣,仿佛助长他的悲哀。当时正值冬天,墓庐外生出竹笋,墓上的新土中长出五色瓜,一株分出数条藤蔓,九个瓜连着瓜蒂;他的孝心感应天地,竟显现出这样的征兆。服丧期满后,上疏请求养病,朝廷准许了。
筑室於西樵山大科峰下,日与泉石猿鹤优游,非问学之士不接,安闲恬淡,若将终身,其韬晦之可表如此。今上登极,都御史吴宫廷举、御史朱公节疏预荐复起用。先生虽非言路,志在格君。因暑月辍讲,上戒逸游疏,奉圣旨:「这本所言豫戒介逸游,召问大臣并择内臣中老臣忠厚的,给侍左右,朕知道了。」上论圣学疏,则奉圣旨:「知道了!」上圣学格物通,则奉圣旨:「这所编集,足见用心,朕已留览,该衙门知道。」进天德王道第一疏并赋颂,则奉圣旨:「览奏,足见忠爱,赋颂增入史馆,该衙门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圣治疏,则奉圣旨:「览奏,足见纯正有本知学,朕知道了!」进君臣同游雅诗,则奉圣旨:「览奏,足见忠爱,诗增入史馆,该衙门知道。」奉诏进无逸讲章,则奉圣旨:「览奏,具见忠爱,讲章留览,该衙门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第三疏,因发明敬一圣训,以劝圣学,则奉圣旨:「知道了!」上劝收敛精神疏,则奉圣旨:「这所言朝廷已知,尔既欲朕收敛精神,便不须烦扰,该衙门知道。」进演乐疏,则奉圣旨:「览奏,具见忠爱,演雅留览,该衙门知道。」进古文小学疏,则奉圣旨:「所进小学,足见忠爱,书留览,礼部知道。」进瑞鹿赋疏,则奉圣旨:「览奏,足见忠爱,赋留览,礼部知道。」上引年疏,则奉圣旨:「卿虽七十,精力未衰,宜照旧用心供职,所辞不准,吏部知道。」进权论疏,大葬回銮等疏,皆出於至诚衷悃,有都俞之风,上每嘉纳焉。故虽明农,而报主恋阙之心,犹如在朝之日。建祝圣台於北城之上,每於圣旦、元旦,则率同乡致仕大小官员,望阙朝贺,祝万寿,宣敬一箴,读大诰,行燕会。况前此传闻,朝廷每问先生於宰执,皆不对,问於近侍,近侍又不知所对,及於先生出朝,则注目久之,至以今之古儒称之,是表之在朝廷矣。道德尊崇,四方风动,虽远蛮夷,皆知向慕相从。士三千九百有余,於其乡则有甘泉、独冈、莲洞馆榖。於增城、龙门,则有明诚、龙潭馆榖。於羊城,则有天关、小禺、白云、上塘、蒲涧馆榖。於南海之西樵,则有大科、云吞、天阶馆榖。惠之罗浮,则有朱明、青霞、天华馆榖。韶之曲江,则有帽峰,英德则有清溪、灵泉馆榖。南都则有新泉、同人、惠化馆榖。溧阳则有张公、洞口、甘泉馆榖。杨州则有城外、行窝、甘泉山馆榖。池州则有九华山、中华馆榖。在徽州则有福山、斗山馆榖。福建武夷则有六曲仙掌、一曲王湛会讲馆榖。湖南则有南岳、紫云馆榖。先生以兴学养贤为己任,所至之地,咸有精舍赡田,以馆榖来学,故所造就之士,皆有得於先生之学,以淑其身,以惠诸人,是表之在门弟矣。平生所著之书则有心性图说、四书训测、古本小学、春秋正传、二礼经传、古易经传、尚书问、诗经厘正、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樵语、雍语、明论、新论、非老子、大科训规、新泉问辨、圣学格物通、白沙诗教解、二业合一训、天关问答、湛氏家训、息存箴、四物总箴、自然铭、大宗小宗合食训、蔡伦铭诸书行於世,其实得实见,发自本源,皆於斯道有力,可以羽翼乎六籍,而与天地化生同运并行,是表之在著述矣。嘉靖庚申四月念有二日戌时,一星从东南而来,其大如斗,其光烛天,其声如雷,举城皆惊,殒於文院,先生即终於〈止〉[正]寝。夫先生之生,应中星之见而生,而先生之殁也,应中星之殒而殁。天运气机,是表之在天地矣。阖城内外奔哭者以万计,海内诸生服衰绖,朝夕哀临,如丧考妣,道德之感人,其有涯哉!呜呼!斯时也,何时也?心佛老而诬圣经,借圣经以文佛老,於佛老则师其意而不用其词,於圣经则用其词而不用其意,异说猖狂敢为大言以欺人,残蚀浸淫,为祸之烈,甚於洪水猛兽。先生以中正之学独遏横流,明天理之本然,救人心於既死,先生之功,顾不伟欤?当不在抑洪水、辟杨墨之下也。洪先不佞,不能粉饰文辞,皆据实而表之,凡具此理之同然者,其不以为然乎?先生大父樵林、父怡庵公,皆以先生贵,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妣梁氏、妣陈氏、妻袁氏皆赠夫人。
译他在西樵山大科峰下筑屋,每天和泉石、猿猴、仙鹤悠游;不是来求学的人便不接见。他安闲恬淡,仿佛将终身如此,这正显示了他的韬晦。今上登基后,都御史吴宫廷举、御史朱公节上疏共同推荐他,重新起用。先生虽然不在言官之列,志向却在匡正君主。因暑月停止讲学,他上《戒逸游疏》,奉到圣旨:“这份奏疏所说的是预先戒止沉溺安逸游乐,召见并询问大臣,再从内臣中选择年老忠厚的人,供在身边侍奉,朕知道了。”他上《论圣学疏》,奉到圣旨:“知道了!”他上《圣学格物通》,奉到圣旨:“这部编集足见用心,朕已经留下阅览,有关衙门知道。”进呈《天德王道第一疏》及赋、颂,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见忠诚爱戴;赋、颂收入史馆,有关衙门知道。”上《申明天德王道之要以裨圣治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见纯正而有根本、懂得学问,朕知道了!”进呈《君臣同游雅诗》,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见忠诚爱戴;诗收入史馆,有关衙门知道。”奉诏进献《无逸讲章》,奉到圣旨:“看了奏疏,完全看出忠诚爱戴;讲章留下阅览,有关衙门知道。” 他上《申明天德王道第三疏》,因而阐明《敬一圣训》以劝导圣学,奉到圣旨:“知道了!”他上《劝收敛精神疏》,奉到圣旨:“所说的朝廷已经知道了;你既然希望朕收敛精神,便不必再来烦扰,有关衙门知道。”进呈《演乐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完全看出忠诚爱戴;《演雅》留下阅览,有关衙门知道。”进呈《古文小学疏》,奉到圣旨:“所进献的《小学》足见忠诚爱戴,书留下阅览,礼部知道。”进呈《瑞鹿赋疏》,奉到圣旨:“看了奏疏,足见忠诚爱戴;赋留下阅览,礼部知道。”上《引年疏》,奉到圣旨:“你虽然七十岁,精力还没有衰退,应照旧用心供职;所请求的事不准,吏部知道。”进呈《权论疏》以及关于大葬、回銮等奏疏,都出于至诚的内心,颇有君臣相互赞许的遗风,皇上常常嘉许采纳。因此他虽然退居务农,报答君主、眷恋朝廷的心,仍如在朝任职时一样。他在北城之上修建祝圣台,每逢圣旦、元旦,便率领同乡中已经退休的大小官员,面向宫阙朝贺,祝愿皇上长寿,宣读《敬一箴》,诵读《大诰》,举行宴会。何况此前听说,朝廷每次向宰执询问先生的情况,宰执都答不上来;问近侍,近侍也不知道如何回答。等到先生退朝,皇上长久注视他,甚至称他为当今的古代儒者;这就是他在朝廷中受到表彰。他的道德受到尊崇,四方受到感化;即使偏远的蛮夷,也都知道向往并追随他。跟从他学习的士人有三千九百多人。在他的乡里,有甘泉、独冈、莲洞书馆;在增城、龙门,有明诚、龙潭书馆;在羊城,有天关、小禺、白云、上塘、蒲涧书馆;在南海西樵,有大科、云吞、天阶书馆;在惠州罗浮,有朱明、青霞、天华书馆;在韶州曲江,有帽峰书馆;英德有清溪、灵泉书馆;南都 有新泉、同人、惠化书馆;溧阳有张公、洞口、甘泉书馆;扬州有城外、行窝、甘泉山书馆;池州有九华山、中华书馆;徽州有福山、斗山书馆;福建武夷有六曲仙掌书馆、一曲王湛会讲书馆;湖南有南岳、紫云书馆。先生把兴办学校、培养贤才作为自己的责任,所到之处都有精舍和赡养田,用来供养来此求学的人。因此他造就的士人都从先生的学问中有所获得,以修养自身,以惠及众人;这是他在门生弟子中受到表彰。他一生所著的书,有《心性图说》《四书训测》《古本小学》《春秋正传》《二礼经传》《古易经传》《尚书问》《诗经厘正》《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樵语》《雍语》《明论》《新论》《非老子》《大科训规》《新泉问辨》《圣学格物通》《白沙诗教解》《二业合一训》《天关问答》《湛氏家训》《息存箴》《四物总箴》《自然铭》《大宗小宗合食训》《蔡伦铭》等书,流传于世;其中都是他真实的体会和亲见,发自根本源头,对此道都有助益,可以辅翼六经,与天地化育万物同运并行;这是他在著述方面受到表彰。嘉靖庚申年四月二十二日戌时,一颗星从东南方飞来,大得像斗,光芒照耀天空,声音如雷,全城都惊动了,坠落在文院;先生就在正寝中去世。先生出生时应验了中星出现,先生去世时又应验了中星坠落。天地运行、气机变化,正是他在天地间受到表彰。城内城外奔走哭泣的人以万计,天下的诸生都穿着丧服,早晚前来哀悼,如同丧失父母;道德感动人心,难道还有边际吗?唉!这是怎样的时代啊?有人内心信奉佛、老,却诬蔑圣经;借圣经的文辞来装饰佛、老;对佛、老只取其意而不用其辞,对圣经只用其辞而不用其意。异端邪说猖狂,竟敢发表大话欺骗人,残害侵蚀日益深入,造成的祸害比洪水猛兽更加严重。先生以中正之学独自遏制这股横流,阐明天理的本然,在人心已经濒临死亡时挽救它。先生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应当不在治理洪水、排斥杨朱墨翟之下。洪先不才,不能粉饰文辞,只据实表述;凡是同样具备这种道理的人,难道不会认为我说得对吗?先生的祖父樵林、父亲怡庵公,都因先生显贵而追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母梁氏、母亲陈氏、妻子袁氏,都追赠夫人。
子三人,长东之,袁氏所出,以恩荫入太学,娶黎氏,无子。妾张氏产一子敬先。东之卒,敬先娶增城何氏,归六月而敬先卒,再三月而敬先遗腹子寿鲁生。先生率族人告於宗庙,以寿鲁嫡孙承祀事。次子柬之,侧室李宜人袁氏所出,娶彭氏,太常卿芝田公之女,以恩荫历官至广西太平府知府,封生母李氏、妻彭氏为宜人。彭氏生一子名曰光先。季子涞之,侧室王氏所出,娶霍氏,尚书文敏公之女,充广州府学廪膳生员。涞之卒,霍氏有遗腹未诞,先生以三子俱早逝,诸生幼小,择长应继人天润为涞之后,率族人告於宗庙,其略曰:「家有长子、长孙,家之福也。」遂命天润服涞之三年丧,付以各房长家事权,未几,而涞之妻遗腹生子名曰恭先,承涞之祀,兹以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藏先生於天蚕岭巽巳向之原,皆所当备书而表之也。
墓志铭
门人婺源洪垣撰
天下非无学也,而真学为难。后世非无儒也,而真儒为难。真儒真学如凤鸟河图不恒见於天下,而天下恒惑於所见,故非但得之之难,其知亦难也。噫!天下不惑於所见,而又恒多以其所见者自惑,是故其知先生鲜矣。先生以自得之学,发明中正求仁之旨,芜蔓支离,净荡如洗。人无异学,学无异言。一念向往,尧舜羹墙。匹夫转途,汤武家室。学者所至,虽未必一一能际阃域,轨毂既同,羁的自正,生徒满天下,并有仁让其乡,尧舜其君之念。谓先生纯然圣人不敢,谓先生非纯为圣学不可也。郢书燕说,谬妄是惧,谨按状录,略为缉拾,以俟后之知者。先生湛氏,讳若水,字符明,初名露,字民泽,避祖讳改为雨,后定今名。因居广之增城甘泉都,学者称为甘泉先生。先为蒲人,卜居是都,自元德庆路治中露公始。高大父怀德,元乱起义,保障恩信,在祠。大父樵林公江,父怡庵公瑛,俱以先生贵,累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妣梁氏,母陈氏,俱夫人。先是,成化丙戌,中星明於越之分野,先生适以是年十月十三日应期有生。相甚异,颡中双胪隆然,若辅弼,两耳傍各有黑子,左七类北斗,右六类南斗。稍长,凝然若愚,遭家多故,十四始入小学,十六学为文,游府庠。抚台视学,教官肃诸生以跪迎,先生执不可,弘治壬子,秋闱入试,士子例应徒跣听捡阅,先生当首捡,固诤之曰:「此非所以礼也。」以书经中式第一卷,甲寅二月往学於江门,语之曰:「此学非全放下,终难凑泊。」遂焚原给会试部檄,独居一室,游心千古,默约圣贤用功总括,因悟随处体认天理六字符诀。白沙先生喜曰:「著此一鞭,不患不到圣贤佳处。」於是定居楚云台,台谓楚者,楚进士李承箕筑也。李善诗文,尝以书来问守台者,白沙先生复曰:「时有湛雨者,始放胆来居之,冷焰迸腾,直出楚云之上。」盖以进承箕,亦知先生所谓能全放下者,直欲以斯文属之矣。己未赠江门钓台诗云:「皇王帝伯都归尽,雪月风花未了吟。莫道金针不传与,江门风月钓台深。」又曰:「小坐江门不计年,蒲裀当膝几回穿。如今老去还分付,不卖区区敝帚钱。」又曰:「达摩西来,传衣为信,江门钓台亦病夫衣钵也。兹以付民泽,将来有无穷之祝。」庚申二月,白沙先生殁,先生为之服衰。甲子,佥宪徐君纮劝驾,奉母命北上,祭酒枫山章公一见,与论君子所性,倾倒纳交,不敢以举子相视。乙丑就试礼闱,学士张东白公得先生卷,叹曰:「真儒复出矣!」廷试选翰林院庶吉士,寻授编修。戊辰,充会试同考试官,识高陵吕公柟於文,寘第一,复命册封瑞昌王副使,同修孝宗实录。壬申,命封安南国王正使,赐一品服以行。丁母忧,庐於荷塘墓侧。丁丑服阙,得疏,养病,筑室讲学於西樵山大科峰下。嘉靖壬午,都御史吴公廷举、御史朱公节交荐,复补编修,同修武宗实录升翰林院侍读。甲申秋,升南京国子监祭酒。筑观光馆,集居四方学者,申明监规陈为六事大要,不违今日科举之制,而兼德行道艺之教;不违今日考察之法,而寓乡举里选之实,期以渐复古意。丁亥冬,秩满考绩。戊子夏,升南京吏部右侍郎。己丑秋,转礼部右侍郎,预议南北郊分祭礼仪。先生以为北郊之说起於汉儒师丹郑玄之徒,国家初行分祭,后复合而为一,或者我皇祖之心,亦深见其可疑,故能勇决改之,是非之归必求尽出古礼,使世为天下则不尔,亦聚讼耳。辛卯冬,转本部左侍郎。癸巳秋,升南京礼部尚书。丙申夏,转南京吏部尚书二品,秩满,赴京考绩。己亥秋,转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庚子夏,疏请得致仕,南京讲武之余,兴学厘俗,劝农裁费,禁火化,立义阡,定丧葬式,隅光漏泽,皆为仁政。其於莫登庸之伐也,先生以职在司马,为作治权论,以明大义。大意谓天子讨而不伐。所谓讨者,声罪彼国,而使彼国之人自伐之,则莫氏虽强,黎有可复之理。今不出此,恐大诏之行,不能越莫以及黎,如特为莫,适足以惑国人而成其篡。一时文武诸臣视为迂远,茍且了事,卒为黎氏之怨,而莫反得以自立,为国体病。甲辰,归天关,行乡约,立约亭於华光里。八月九日发西樵,游衡山,卜筑,创白沙祠。庚申二月,致书新安,约垣辈复游武夷,时翁九十五矣。
译有三个儿子。长子东之,是袁氏所生,因恩荫进入太学,娶黎氏,没有儿子;妾张氏生一子,名敬先。东之去世后,敬先娶增城何氏,成婚六个月便去世;又过三个月,敬先的遗腹子寿鲁出生。先生率领族人到宗庙禀告,便让寿鲁以嫡孙身份承继祭祀。次子柬之,是侧室李宜人所生,娶彭氏,彭氏是太常卿芝田公的女儿;因恩荫历任官职,做到广西太平府知府,并封生母李氏、妻子彭氏为宜人。彭氏生一子,名光先。小儿子涞之,是侧室王氏所生,娶霍氏,霍氏是尚书文敏公的女儿,充任广州府学廪膳生员。涞之去世时,霍氏已有遗腹子尚未出生。先生因为三个儿子都早逝,孙辈又年幼,便选择长房的继承人天润作为涞之后,率领族人到宗庙禀告,大意说:“家中有长子、长孙,是家族的福气。”于是命天润为涞之服丧三年,把各房长房的家事权交给他。不久,涞之妻的遗腹子出生,名叫恭先,承继涞之的祭祀。到了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将先生安葬在天蚕岭巽巳向的墓地。这些事情都应当详细记载并加以表彰。墓志铭。门人婺源洪垣撰写。天下并不是没有学问,只是真正的学问难得;后世并不是没有儒者,只是真正的儒者难得。真正的儒者和真正的学问,如凤凰、河图一样,不常在天下出现;天下人却总是被眼前所见迷惑。因此不仅得到它困难,认识它也困难。唉!天下人不被眼前所见迷惑,却又常常凭自己所见的东西自我迷惑,所以能认识先生的人很少。先生以自得的学问,阐明中正求仁的旨趣,把芜杂蔓延、支离破碎的学说荡涤得清清楚楚。人没有两种不同的学问,学问也没有两种不同的言说。一念向往圣贤,便如同尧舜的美德充满眼前;即使普通人改变道路,也如同汤、武把天下当作家室。求学的人所达到的境界,虽然未必人人都能完全进入圣域,但道路和车轨既然相同,方向和目标自然端正;学生遍布天下,都有在乡里实行仁爱谦让、希望君主成为尧舜的志向。若说先生纯然就是圣人,我不敢这样说;若说先生不是纯粹从事圣学,也不可以。燕国人读郢人的书而妄加解释,荒谬错误实在令人害怕;谨依照行状记录,略作辑录整理,以等待后世知晓先生的人。先生姓湛,名若水,字原明,起初名露,字民泽;因避祖讳改名雨,后来确定今名。因为居住在广州增城甘泉都,学者称为甘泉先生。祖先原是蒲田人,从元代德庆路治中露公开始选择迁居此都。高祖怀德,元末战乱时起兵保卫乡里,以恩德信义著称,乡里为他立祠。祖父樵林公名江,父亲怡庵公名瑛,都因先生显贵而累次追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祖母梁氏、母亲陈氏,都追赠夫人。此前成化丙戌年,越地分野出现明亮的中星,先生恰在这一年十月十三日应期出生。他的相貌很奇异,额头中央两块骨隆起,像辅弼之臣;两耳旁各有黑痣,左边七颗像北斗,右边六颗像南斗。稍稍长大后,凝重安静,仿佛愚钝;又遭逢家中多故,十四岁才进入小学,十六岁学习写文章,进入府学。巡抚视察学政,教官严令诸生跪着迎接,先生坚持不肯。弘治壬子年秋闱入场应试,士子按例要光脚接受检查,先生正好第一个受检,坚决争辩说:“这不是合乎礼的做法。”他凭《书经》考中第一名。甲寅年二月,前往江门向白沙先生求学,白沙说:“这种学问如果不能完全放下世俗牵累,终究难以契合。”于是先生烧掉原先发给他的会试部檄,独自住在一间屋里,心游千古,默默约取圣贤用功的总原则,因而悟到“随处体认天理”六字的口诀。白沙先生高兴地说:“有这一鞭策,不怕不能到达圣贤的高妙境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于是先生定居楚云台。楚云台之所以称“楚”,是因为楚地进士李承箕所建。李承箕擅长诗文,曾写信来询问谁在守台,白沙先生回答说:“当时有个湛雨,才放开胆量来这里居住,冷焰迸发腾跃,直冲到楚云之上。”大概白沙以此进退李承箕,也知道先生就是他所说能够完全放下的人,正想把斯文托付给他。己未年,白沙赠江门钓台诗说:“皇王帝伯都已归于尽头,雪月风花还没有吟咏完。不要说金针不传授,江门风月钓台深。”又说:“在江门稍坐不计年,蒲席抵膝磨穿了几回?如今老去还把它交付给你,不用一点小钱来卖我这破旧扫帚。”又说:“达摩从西方来,以传衣作为信物;江门钓台也是病夫我的衣钵。如今把它交给民泽,将来会有无穷的祝福。”庚申年二月,白沙先生去世,先生为他服丧。甲子年,佥宪徐君纮劝他出仕;他奉母亲的命令北上,祭酒枫山章公一见他,便和他谈论君子的本性,十分倾倒并结交,不敢把他只当作应试举子看待。乙丑年参加礼部会试,学士张东白公得到他的试卷,感叹说:“真正的儒者又出现了!”廷试后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不久授官编修。戊辰年,任会试同考官,从文章中识拔高陵人吕公柟,将其置于第一名;又奉命任册封瑞昌王副使,参与修纂《孝宗实录》。壬申年,奉命任册封安南国王正使,赐一品服饰出行。母亲去世,服丧期间在荷塘墓旁结庐。丁丑年服丧期满,得到上疏养病的许可,在西樵山大科峰下筑屋讲学。嘉靖壬午年,都御史吴公廷举、御史朱公节共同推荐,重新补任编修,参与修纂《武宗实录》,升任翰林院侍读。甲申年秋,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修建观光馆,召集四方学者居住其中,申明监规,陈述六件大事的要旨:不违背当今科举制度,同时兼顾德行、道艺的教育;不违背当今考察制度,同时寄寓乡举里选的实质,希望逐步恢复古代的本意。丁亥年冬,任期届满,接受考核。戊子年夏,升任南京吏部右侍郎。己丑年秋,调任礼部右侍郎,参与讨论南郊、北郊分开祭祀的礼仪。先生认为,北郊分祭的说法起于汉代儒者师丹、郑玄一类人;国家起初实行分祭,后来又恢复合祭为一体。也许我朝皇祖的心意,已经深深看出分祭确有可疑之处,所以能够果断地改变它。是非的归结,必须尽量出自古礼;如果世世代代把它作为天下准则,就不应如此,否则也只是聚集争论而已。辛卯年冬,调任本部左侍郎。癸巳年秋,升任南京礼部尚书。丙申年夏,调任南京吏部尚书,官阶二品;任期届满,赴京接受考绩。己亥年秋,调任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与谋划军务。庚子年夏,上疏请求退休获准。在南京,他在讲武之余兴办学校、整顿风俗,劝勉农耕、裁减费用,禁止火葬,设置义冢,制定丧葬制度;细微之处也施予恩惠,都是仁政。至于征讨莫登庸一事,先生因职掌兵部,撰写《治权论》来阐明大义。大意说,天子应当声讨而不亲自征伐。所谓声讨,就是宣布那个国家的罪状,使那个国家的人自己去讨伐它;这样即使莫氏强大,黎氏仍有恢复的道理。如今不采取这种办法,恐怕大诏一旦颁行,不能越过莫氏而及于黎氏;如果只是为莫氏着想,反而足以迷惑国人,使他们承认莫氏篡位。当时文武群臣都认为这种说法迂阔遥远,姑且敷衍了事,最终成为黎氏的怨恨,莫氏反而得以自立,损害了国家体统。甲辰年,回到天关,实行乡约,在华光里建立约亭。八月九日从西樵出发,游历衡山,选择地方筑屋,创建白沙祠。庚申年二月,写信给新安,约定与洪垣等人再次游历武夷;当时先生已经九十五岁。
垣走候洪都,泝流南上,至南安,闻先生讣,以四月二十二日终於禺山精舍。先终之三月十日,偕诸生开讲龙潭书院,提掇性道之蕴,尧舜禹汤文武相传之绪,自下学立心,以至笃恭不显无声无臭之妙为详,曰:「予於此,不敢不勉,死而后已。」十一日还禺山。十五日讲颜子克己复礼章,申四勿总箴之义。四月六日出讲堂,令诸生澄心默坐,久之而退。十九日寝病,诸生侍药,叮咛以讲习会约,相观而善致语。二十日渊默自定,时罗一中、钟景星、康时聘、冯望在侍,执一中手良久。二十二日沐浴毕,是夕,大星殒於西北,其光亘地,顷之长逝。盖先生宇宙一体之量,必为圣人之志,参天地而动星辰,有非偶然者。德宇天定,克养性成,根心生色,金玉莹然。不问贤愚贵贱,一见如故。春阳时雨,随地发生,白日明星,四方起仰,至於矩严数柝,截然不可爽者,则又不怒而人畏之。每夜瞑目坐,率至漏分,未五鼓,即摄衣起,对空斋遐思疾书,更寒暑不易。每当会,遍询诸生退处所用功,设有因循逐行辈,及失期不至者,则戚然创艾,且戒之曰:「从古岂有自在无事圣人,圣人惜阴如是,况学者乎?」初为体认天理,后觉有未尽,复加随处二字,动静物我内外始终,无起处,亦无止时。与阳明先生致良知之说,交证於天下。先生尝曰:「吾之所谓随处体认天理者,格物尔。即孔子求仁造次颠沛必於是。曾子所谓仁以为己任,死而后已者也。孔子称颜子好学曰:『不迁怒,不贰过。』都在心性上用功,则古人所谓学者可知矣。岂若后儒寻行数墨,如春蚕作茧,丝一层,即自蔽一层,毙毙焉不知天地四方,为可哀也。」又曰:「造次颠沛不违。欲人於本上用,贯通只一理,若无,□□只於制行上便了,则必信必果者,夫子何以谓之小人,孟子何以有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之辨?故曰:执德不弘,可以为善士,不可以入大道,不入大道,非学也。得其门而入者,或寡矣。得其门而不至圣者有之,未有不得其门而能至圣者也」。又曰:「人心与万物为一体,心体物而不遗。认得心体广大,则物不能外矣。格物非在外也,格之致之之心不在外也。」故答阳明先生书曰:「物者天理也。」即言有物,舜明於庶物之物即道也。格则造诣之义,格物即造道也。知行并进,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皆所以造道也。意身心一齐俱道,诚正修功夫皆於格物上用了。其家国天下即此扩充,不是二段。此即所谓止至善,止至善则明德亲民皆了,如是方谓之知至。」盖心非独知觉已也,知觉而察知天理焉,乃为心之全体。至其所谓察知者,全体存存,无问动静,少有非礼,当几融晰,原非有理欲二念相持取决而后克者。乾知太始,圣人之学也。故得圣人之学,颜子而已矣,故曰请事斯语矣。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意见知识,一切无所倚藉,是则先生所自得於格物体认天理之说者,真如饥食寒衣,安身悦口,参前倚衡,坐步不离。盖有知我其天,而不可告语之妙。修己治人,事上使下,得此则为实学、为集义、为天德王道,离此则为伪言、为义袭、为霸术邪说。至集古帝王君相行政之得失,心术之诚伪,权术裁正,而发以己意,名曰格物通,以进於上曰:「致知在所养,养知莫过於寡欲。」以涵养寡欲言格物,则格物有知行之实,非但见闻之粗矣。君得之以成其仁,臣得之以成其敬,士人得之以成其德,天下之臣民得之以会极归极。逸豫有疏,体群情有疏,劝圣学济圣治有疏,谨天戒急亲贤有疏,君臣同游收敛精神有疏,天德王道一疏再疏,又因发明敬一,且至三疏,随事格心,引君志道,如孟子道性善、论古乐今乐,无非所以根极乎此,未尝敢以第二等迁就其说,且自言曰:「臣之为说虽多,其要不过体认天理四字,最为简易易行。」
译洪垣赶到洪都迎候先生,沿江逆流向南,到达南安时,听到先生去世的讣告;先生于四月二十二日在禺山精舍去世。去世前三月十日,先生和诸生在龙潭书院开讲,提纲阐发性与道的蕴含,详细讲述尧、舜、禹、汤、文、武相传的脉络,从下学立心开始,一直到笃恭、不显、无声无臭的精妙境界,说:“对于这些,我不敢不努力,直到死才停止。”十一日回到禺山。十五日讲颜子克己复礼章,申说《四勿总箴》的意义。四月六日走出讲堂,命诸生澄清心念,默默静坐,过了很久才退下。十九日卧病,诸生侍奉汤药;他叮咛他们讲习会约,互相观察学习,以彼此的长处来完善自己。二十日,他沉默安定,当时罗一中、钟景星、康时聘、冯望在身边;他握着罗一中的手很久。二十二日沐浴完毕,当晚大星坠落在西北方,光芒横照大地,不久先生便长逝了。大概先生把宇宙看作一体的胸襟,必定怀有成为圣人的志向,能够与天地并立而感动星辰,这并非偶然。他的德性气象由天赋定成,又能克制涵养而使本性成就,根源发自内心,形于外表,晶莹如金玉。他不论贤愚贵贱,见面便如旧识。像春日阳光、应时春雨一样,随处发生;又如白日明星,使四方兴起仰望。至于他矩度严整、计数分明,像更鼓截然有序,不可稍有差错时,则又使人不由发怒而敬畏。每晚闭目静坐,通常直到漏刻将尽,还不到五更就穿衣起身,面对空斋远思疾书,严寒酷暑也不改变。每逢会面,他都逐一询问诸生退居何处、怎样用功;如果有人因循懈怠、追随同辈,或过期不来,就忧戚而自我警戒,并且告诫他们说:“自古哪里有安闲无事的圣人?圣人如此珍惜光阴,何况求学的人呢?”起初说“体认天理”,后来觉得还不够,又加上“随处”二字;无论动静、物我、内外、始终,都没有一个固定的起点,也没有可以停止的时候。这与阳明先生“致良知”的学说,可以相互印证于天下。先生曾说:“我所说的‘随处体认天理’,就是格物,也就是孔子所说,即使在仓促匆忙、颠沛流离之中,也一定要实行求仁。也是曾子所说,把实行仁当作自己的责任,直到死才停止。孔子称赞颜子好学说:‘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这些都在心性上下功夫,那么古人所说的‘学者’就可以知道了。哪里像后来的儒者那样,逐行查字,如同春蚕作茧,缫出一层丝,就把自己遮蔽一层,困顿而死还不知道天地四方,实在可悲。”又说:“即使在仓促匆忙、颠沛流离之中也不违背仁道,是要人从根本上下功夫,贯通起来只是一个道理;如果没有〔缺文〕,只在约束行为上做到罢了,那么对于‘一定守信、一定果断’这种人,孔子为什么说他是小人,孟子为什么还要区分‘由仁义而行’和‘行仁义’呢?” 所以说:守持德行却不能弘大,可以成为善士,却不能进入大道;不能进入大道,就不算求学。能够找到门径而进入其中的人,也许很少。找到门径却不能达到圣人境界的,有这样的人;但从来没有找不到门径却能够达到圣人境界的人。”又说:“人的心与万物本来是一体的,心体察万物而没有遗漏。认识到心体广大,万物就不可能被排除在外。格物不在心外,格物、致知所凭借的心也不在心外。”所以答复阳明先生的信说:“物就是天理。”所谓有物,舜明察万物的“物”,就是道。格,是到达、造诣的意思;格物,就是达到道。知与行一同进步,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都是用来达到道的。意念、身体、心灵一齐都归于道,诚意、正心、修身的功夫,也都在格物上用力。推及家庭、国家、天下,只是由此扩充,并不是两个阶段。这就是所谓“止于至善”;止于至善,那么明德、亲民也都完成了,这样才叫作知达到极处。因为心不只是有知觉而已,具有知觉并能察知天理,才是心的完整体用。至于所谓察知,是使完整的心体始终存在,无论动静,稍有不合礼的念头,就能当机融通明辨;原本并不是先有理、欲两种念头相互抗争,等作出取舍决定后才克制欲念。乾卦所说的“知太始”,就是圣人的学问。所以真正得到圣人之学的,只有颜子,因此他说:“请让我奉行这些话。”颜氏之子,大概已经接近圣人了吧!有不善的念头,他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也从来没有再去实行。意见和知识,一概不凭借外在依靠,这就是先生自己从格物、体认天理的学说中所得的领会,真如饥了吃饭、冷了穿衣,如同圣贤之言时时在眼前、身边,坐着走着都不离开。大概有一种“知我者只有上天”的妙处,是无法向人说明的。修养自身、治理他人,侍奉上级、役使下属,得到这一点就是实学、就是集义、就是天德王道;离开这一点就是虚伪的言论、外袭的义、霸道的权术和邪说。至于汇集古代帝王、宰相施政的得失以及心术的真伪,权衡裁正后发为自己的意见,名为《格物通》;他进呈给皇上的奏疏说:“致知在于涵养,涵养知识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以涵养、寡欲来说明格物,那么格物就有知行的实际内容,而不只是粗浅的见闻。君主得到它,可以成就仁德;臣子得到它,可以成就敬意;士人得到它,可以成就德行;天下的臣民得到它,就能会聚于中正、归于中正。关于戒除逸乐、体察群情、劝勉圣学以辅助圣治、谨慎天戒而急于亲近贤人、君臣同游以收敛精神等,都分别有奏疏;关于天德王道,也一篇又一篇地论述,又因阐明“敬一”而达到三篇奏疏。随事格正人心,引导君主的志向归于道,如孟子论性善、论古乐今乐,无不以此为根本,从未敢退而采用次一等的说法迁就别人,并且自己说:“我的说法虽然很多,要点不过是‘体认天理’四字,最为简明而容易实行。”
则先生之於四字,真仁义之七篇矣。是时朝廷锐志於治,每见疏,深加奖纳,称为纯正有本之学,方切倚重,而执政辅臣无有深知学者,先生曩曰:「主上真有尧舜之资,而无其辅。初问人主当读何书,辅臣以大学衍义补对,又问敬一何处下手,辅臣以范浚心箴为说,启心沃心,竟无一语可称上意。」此收敛精神一疏,虽颇苦口,而先生忠爱一念,屡疏乞休,犹惓惓不忍於遽去也。尝答蒋卿实有曰:「吾卿实以决去为名高,果躯壳上起念耶?抑同体痛痒上念耶?吾惧仕止久速之时义不明,遂终以沮溺长往是道,则斯道之忧不小故也。吾归装久矣,以感圣主之仁,屡下问焉,一月凡三旨,意见留焉。若孔子去鲁,几微之际,子路之贤,犹未尽知,则群弟子之疑者多矣。故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与颜子有之。」盖先生之学,真能得其大者,世儒之波波泯泯,踽踽嘐嘐,俱奚足以知之?盖未之为中正之学耳。合天下之士,出其门者四千人,车从所至,咸有精舍。平生所著书训:格物通、心性图说、古本小学、古本大学测、中庸论孟训测、古易经传测、尚书问、厘正诗经小序诵、春秋正传、二礼经传训测、古乐经传、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非老子、樵语、雍语、新论、明论、大科训规、新泉问答、湛氏家训、大小宗合食训、二业合一训。微词大旨,於易,则以夫子之传解彖象,而占变自在其中。卦变往来,止主本卦刚柔上下,而不为庞赘牵附之烦。於书,则以明德敬天为全体大用,比其汶乱,缺其可疑,蔡氏执泥章句,似未窥其要领。诗则取据小序为国史,明是非之迹,每章略为吃紧诵语一二言,使人吟咏可思,而独喜晦翁集注多得诗人风旨。春秋正公谷义例之弊,论程胡诸儒沿袭之非,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其义则丘窃取之,昭然的案,更无可疑。礼记则以二礼为经,戴记为传,又别其未纯者为杂传,吴文正之三礼与二戴之全篇章句,补仪礼之缺者,则皆在所不取,乐则只论度数,为礼之终,故记以礼与乐对说,便有根本。又谓文公小学兼入大人之事,复汇弟子职之所能者另为一书,有胎教之道,有接子见子之礼,有辅养太子之法,通乎天子元子众子之事,且告於君,以为圣人为必可教而成,古道为必可修而复凡所著述,必欲尽考古人立言至意,使之得所。繁陋邪诐,洗濯铲削,一切归之天理,真可为再复浑沦矣。至若老子慈湖非无格言,而先生非且折衷之,盖先生承接孔孟正脉,主於卫道,一字固有不可□者。
论朱子曰:「晦翁气魄之大,发愤刊落,奇功一原,后学不可以多识见病。」论象山曰:「象山多灼见道体之言,惟是气质未化,以象山为禅,则吾不敢;以学象山而不至於禅,则吾亦不敢。一传而有慈湖,象山高矣,后人又以慈湖远过之,则何过焉?今人见慈湖书每说皜皜,便亦说皜皜,而不知理会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的工夫,恰似说梦。不知者以我为禅,知我者又以我为行格式,袛我真在中间尔。」谨礼明义,致孝鬼神,家庙师祠,祭告必有常节。至於自奉则勤俭约素,官至上(乡)[卿],服食如儒时,推有所余,尽以给诸家人弟子。小宗大宗,有义田、有合食田,门生善士捐数百金,曾不顾惜,如义有不可,一芥不茍与之,所志不在一家,而在天下后世,有非常情可窥者。嫡配夫人袁氏有淑德,子三人,长东之,袁出。娶黎氏,生子敬先。癸丑秋,东之卒,敬先娶增城何氏,归数月而敬先亦卒,未几遗腹生寿鲁。次柬之,侧室李氏出,娶彭氏芝田公女,生子光先,柬之以公荫官至广西太平府知府,封李宜人。辛亥春,柬之卒。季涞之,侧室王出,娶霍氏,文敏公女,补广州府学廪膳生。壬子冬,涞之卒,先生以子逝孙幼,择立长房应继人天润,入为涞之后,告於祖庙,其略曰:「家有长孙,家之福也。」付以掌家事权。未几,涞之遗腹生子恭〈光〉[先]承涞之□。公三女,长适吴,仲适刘,季适黎。先生存日,预卜地於乡之天蚕岭,以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襄葬事,因僭为铭,致诸弼唐庞子嵩纳之於墓,曰:「天地於默,日月昭回。圣贤曷尔,而有去来。宇宙之内,先生之心。自心自得,体认金针。理岂在克?其克者人。先生有言,磨镜磨尘,是谓物格,天德日崇,天下国家,都在此中。上以告君,下以成身。我非尧舜,不敢前陈。除此四字,更无妙诀。止此四字,广大难说。硁硁小夫,朝谏暮离。痛痒秦越,先生恻而。训语文辞,人心痼疾。天理一丸,回生起死。谆谆仁义,沛沛。
译那么,先生对于这四个字的阐发,真可以说就是七篇《仁义》了。当时朝廷锐意求治,每次见到他的奏疏,都深加嘉奖并采纳,称为纯正而有根本的学问,正要切实倚重他;可是执政和辅臣中没有真正深知学问的人。先生从前说:“皇上确实有尧舜那样的资质,却没有尧舜那样的辅臣。起初问人主应当读什么书,辅臣以《大学衍义补》回答;又问‘敬一’从哪里下手,辅臣以范浚《心箴》作答。启发心灵、滋养圣心的话,竟没有一句能够真正符合皇上的心意。”这篇收敛精神的奏疏,虽然说得颇为苦口婆心,但先生怀着忠诚爱护之心;他多次上疏请求退休,却仍眷恋不舍,不忍马上离去。他曾答蒋卿实说:“我,卿实,以决意离去为名高,究竟是只在躯壳上起了这个念头呢?还是在与天下同体、同感痛痒上起了这个念头呢?我担心如果不能明白出仕或退处、久任或速退的时宜和义理,最终竟以像长沮、桀溺那样长久离开仕途为正道,那么对于此道的忧患就不小了。我的行装准备回去已经很久了,只因感念圣主的仁厚,皇上屡次降旨询问,一个月竟有三次旨意,使我改变了主意而留下。就像孔子离开鲁国时,在极其细微的关头,连贤如子路都尚且不能完全了解他的心意,那么众弟子疑惑的人就多了。所以,被任用就出来行道,不被任用就退藏,只有颜子能够做到。”大概先生的学问,确实能够得到大道;世俗儒者忙忙碌碌、昏昧纷乱,孤独浅薄地自鸣得意,哪里足以知道这些呢?只是因为他们还没有从事中正之学罢了。天下士人中,出自他门下的有四千人;车马随从所到之处,都有精舍。他一生所著述、训释的书有:《格物通》《心性图说》《古本小学》《古本大学测》《中庸论孟训测》《古易经传测》《尚书问》《厘正诗经小序诵》《春秋正传》《二礼经传训测》《古乐经传》《节定仪礼》《燕射纲目》《遵道录》《杨子折衷》《非老子》《樵语》《雍语》《新论》《明论》《大科训规》《新泉问答》《湛氏家训》《大小宗合食训》《二业合一训》。其微言和大旨,在《易》方面,用孔子所作的传来解释卦辞、爻辞、彖辞、象辞,占筮和变通的意义也自然包含其中。卦变往来,只以本卦的刚柔、上下为主,不作庞杂牵强的附会。在《书》方面,以明德、敬天作为全体大用;对于篇章错乱的地方加以厘正,对可疑之处予以阙疑,认为蔡氏拘泥章句,似乎没有窥见要领。《诗》则取小序作为国史,说明善恶是非的事迹;每章大略选取一两句紧要的诵读语,使人吟咏而有所思,同时特别赞赏晦翁《集注》多能得到诗人的风旨。《春秋》纠正《公羊传》《谷梁传》义例上的弊病,议论程颐、胡安国等诸儒沿袭传承的错误;其事迹取自齐桓公、晋文公,其文体属于史书,其中的义理则是孔子暗中取用的,明白确切,毫无可疑。《礼记》则以《周礼》《仪礼》二礼为经,以戴氏《礼记》为传;又把其中尚未纯正的另列为杂传。吴文正的《三礼》以及二戴全部篇章的章句,即使是用来补《仪礼》缺漏的,也都不取。论乐则只谈尺度、数目,把它看作礼的终结,所以记述时把礼与乐相对而言,便有了根本。他又说,文公的《小学》兼收大人的事情,于是又汇集《弟子职》中儿童能够做到的内容,另编为一部书,其中有胎教之道,有接见、拜见子弟的礼仪,有辅导、培养太子的办法,贯通天子长子、众子的事务;并且把这些告知君主,认为圣人必定可以通过教育培养成功,古道也必定可以修明并恢复。凡是著述,都一定要完全考察古人立言的本意,使它们各得其所。对于繁琐鄙陋、邪曲不正的内容,一概洗涤削除,使之归于天理,真可以说是再次恢复浑然完整的状态。至于老子、慈湖,并非没有格言;先生并不是不加辨析地折衷采用他们的说法,而是因为先生承接孔孟的正统脉络,以捍卫正道为主,所以其中有一个字确实也不能〔缺文〕。” 评论朱子说:“晦翁的气魄宏大,发愤而删削芜杂,创立奇功,根本归于一源;后来的学者不可以因为见闻多而把他视为有毛病。” 评论象山说:“象山有许多洞见道体的言论,只是他的气质还没有完全变化。若说象山是禅学,我不敢这样说;若说学习象山而不会走到禅学,我也不敢这样说。象山一传而有慈湖,象山已经很高了,后人又认为慈湖远远超过象山,那么究竟超过在哪里呢?今天的人看见慈湖的书常常说‘皜皜’,便也跟着说‘皜皜’,却不知道体会‘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的功夫,简直像说梦一样。不明白的人把我看作禅学,了解我的人又把我看作只讲行为规范的人,只有我自己真正处在两者之间罢了。”他谨慎地遵行礼、彰明义,以孝诚感通鬼神;家庙、师祠以及祭告,都有固定的节期。至于自身生活,则勤劳节俭、简朴素淡。他官至上〔原作“乡”,疑为“卿”〕卿,衣服饮食仍如同做儒生时;把有余的东西推让出来,全部供给各家族人和弟子。小宗、大宗都有义田、合食田,门生和善士捐出数百金,他从不吝惜;但如果道义上不可以,即使一根小草也不苟且给人。他的志向不在一家的利益,而在天下和后世,其中有非常人情所能窥测的地方。嫡配夫人袁氏有贤淑的德行,生有三个儿子。长子东之,是袁氏所生,娶黎氏,生子敬先。癸丑年秋,东之去世;敬先娶增城何氏,婚后数月敬先也去世;不久何氏生下遗腹子寿鲁。次子柬之,是侧室李氏所生,娶彭氏芝田公的女儿,生子光先。柬之凭借父亲的恩荫做官,官至广西太平府知府,封李氏为宜人。辛亥年春,柬之去世。幼子涞之,是侧室王氏所生,娶霍氏,即文敏公的女儿,补任广州府学廪膳生。壬子年冬,涞之去世。先生因为儿子去世而孙子年幼,便选择长房应继之人天润,入继为涞之后,并向祖庙告祭,大意说:“家中有长孙,是家中的福气。”于是把掌管家事的权力交给他。不久,涞之的遗腹子出生,名为恭〔原文又作“光”〕,由〔原文缺字〕承继涞之后。先生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吴氏,次女嫁给刘氏,幼女嫁给黎氏。先生在世时,预先在乡里的天蚕岭选择墓地,于癸亥年冬十月二十五日办理安葬,因此僭越撰写墓铭,交给弼唐庞子嵩将它纳入墓中。铭文说:“天地默然,日月光明运行。圣贤为何离去,却又有来去。宇宙之内,是先生的心。由心自得,以体认天理为关键。天理哪里在于克制?所谓克制的是人。先生有话说:磨镜就是磨去尘垢,这叫作格物;天德日益崇高,天下国家,都在这里面。向上用来告诫君主,向下用来成就自身。我不是尧舜,不敢在前面陈说。除了这四个字,再没有奇妙的秘诀。只是这四个字,意义广大而难以尽说。浅陋固执的小人,早晨进谏,晚上就离去;对于痛痒如同秦越相隔,先生却为之恻然。训诫言语和文章辞句,正是人心长期积重的疾病;天理这一丸药,能够使人起死回生。谆谆讲说仁义,充沛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