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我第十八
天将雨,身必润;天将晴,身必燥;此可以知感之理矣。此可以见人即天地之气矣。
射不主皮。射,礼之记文也,孔子引之,乃知此记甚古,或同仪礼时有也。诸礼皆然。
学者多以伊川叙明道先生墓「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而不及濂溪,遂疑濂溪之学。殊不知此只叙其辩异端、辟邪说之功,以继孟子之后耳。若以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遂疑自古圣人之非,可乎?若以道以学,则周程一也。观墓表全篇可见。
文礼,一本也。文也者,文也,道之显於言行者也;礼也者,理也,道之存於身心者也。我立而后博约之功有所措也。支以博之,开我知也,知也;礼以约之,恒我知也,行也。知之者万殊,其用广也,故曰博;行之者一本,其体要也,故曰约。
中庸一篇皆为学者作,其举圣人天道,不可与人道对说,不过将圣人作个标的,令贤者勉而至之耳。如惟天下至诚至与天地参,是标的也。其次致曲至为能化,勉学者至之也。其它皆然。
中庸一篇总是一篇文字,无许多日节。首章是个头脑,其下节节每举圣人之事,而欲学者法之,说了又说。正如易系辞重复而意不同,不过要深切著明以勉人之意。二分属及一一分天道人道,恐无意(未)[味]。
帅之於三军,二也;志之於人,一也。故二可夺而一不可夺。
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思则[不]远,感应之理也。何谓感应之理?自感自应也。书曰「思曰睿」,睿者,无不通也,是故思也者,通天而天,通地而地,通四方而四方,通乎古今之往来而古今。程子曰:「思长安即是长安,不必更求长安。」然则曰「思室即室,不必更求室之远」,亦可也。夫然,故思马而马应,思贤而贤应,思仁而仁应,亦可也。思马而马应,「思马斯徂」是已。思贤而贤应,「帝赉良弼」是已。思仁而仁应,「欲仁斯仁至」是已。是故思也者,圣学之功也,其至矣。
先进礼乐,野人也,存之於野人也,礼乐失而有求野之思也。后进礼乐,君子也,坏之於君子也,礼乐失而有伤时之慨也,伤时之君子坏之也。何谓时之君子也?时之士大夫也。君子於文王周公之时,文质尝彬彬矣。自国都而化之郊野,犹是彬彬矣。及其文之过而礼乐坏也,亦自国都始。君子坏之,而野人质朴而未变,犹夫昔之彬彬也,此夫子所以犹幸其存之於野人也。
夫子於颜渊之死,何以恸也?门人视之恸,从者视之恸,而实未尝恸也。何以言「有恸乎」也?疑其词以问之,实无恸也。恸者,哀伤之过也,圣人情性之正,哀而不伤,谓哀伤之过,非圣人之心也。然则何以谓「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也」?以言其若有恸乎,则宜斯人之为恸也,而圣人情性之正,实非恸也。诸子记者皆不足以知圣人之心之性情之正,未尝踰矩也。
夫人之初志也,若强弩然。其始发也力,及其末也不能穿卤?。何者?其力尽也,微也。故师久则老,老则无功,其犹夫人之志乎!是故不可不急先务,其所用力之方矣。
非礼者四,而其原一也。勿之者四,而其心一也。如精中军,以应四敌,其师一也,是之谓目也。目也者,要也。自夫支离之说兴,而圣人精一学亡矣。
?木为师,而敬礼之久,则有感通之神。故谷亭黄石可以为帝者师,非夫木石之力也,精诚之极也。今之事师弗敬信,传而弗习者,其欲成也,不亦难矣乎?
己私生於一念之萌,则勿之於几而用力焉,乾知太始,圣人之学也。故得圣人之学,颜子而已矣,故曰:「请事斯语矣。」非颜子其孰能知几乎?易曰:「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之谓也。
回也闻一以知十,是故首尾尽矣,至矣。赐也闻一以知二,举其一二而遗其八九矣。是故一也、二也、十也,皆以其一事分数言之者也,是故二子浅深之相悬矣。易曰「精义入神」,知十之谓也。一心也,见於接物谓之敬,见於处物谓之恕。其未感应也,恕存於敬之中;其既感应也,敬行乎恕之内。敬恕立而德不孤,其斯以为仁乎!
察言观色,非窥伺之谓也。征於色,发於声者,自省、自修、自力也。
政也者,正也,所以正人伦也。典礼命讨,政也,皆所以正人伦也。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则人伦正而家国理矣。君臣父子,道也,三王之政皆以道为本者也。
四时行,百物生。圣人示人以道体,与鸢飞鱼跃川上一也。
遇不顺者必反己,反之又反,以至於尽己,直推至贤圣之域。
诸生为学须识大头脑。何谓大头脑?随处体认天理是也。此与论语中求仁,孟子扩充四端,中庸谨独,大学格物,皆一理。前乎千百世圣贤,后乎千百世圣贤,不过此二字。
夫道,时焉而已矣。时也者,中也,中节也,天下之达道也。
译天将下雨,身体一定会润;天将放晴,身体一定会干燥;由此可以知道感应的道理,也可以看出人就是天地之气。“射不主皮”是《礼记》中的文字,孔子引用了它,由此可知这段记文很古老,或许在《仪礼》同时就已经存在。各类礼大概都是如此。学者多因伊川在《明道先生墓表》中说“自孟子之后一人而已”,却没有提到濂溪,便怀疑濂溪的学问。他们不知道,这句话只是叙述明道辨别异端、排斥邪说的功劳,说他继承了孟子之后的事业罢了。若因为说“自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孔子”,便怀疑古代圣人都不是真圣人,可以吗?如果从道和学问来说,周敦颐、二程本来是一脉相通的。看墓表全文就可以明白。文章与礼,本来是一源。所谓文,就是文采,是道显现在言语行为上的形态;所谓礼,就是理,是道存在于身心中的形态。先立足于我自身,然后博学与约礼的工夫才有着落。用博学来拓展我,开启我的知识,这属于知;用礼来约束我,使我的知识保持恒常,这属于行。认识事物的方面有万种差别,所以作用广大,叫作博;实行的根本只有一个,体要精约,所以叫作约。《中庸》全篇都是为学习者写的。它举出圣人和天道,并不是要把它们与人道相对立地说,而只是把圣人作为目标,使贤者努力达到它。例如“唯天下至诚,才能与天地并列”就是目标;“其次致曲,能够感化万物”就是勉励学习者达到的境界。其他地方也都是如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篇〕 《中庸》全篇本来就是一篇完整的文字,并没有许多分节。第一章是总纲,下面各节每次都举出圣人的事迹,希望学习者效法,反复说明。正如《易》之《系辞》,反复说而意义各有不同,不过是为了说得深切明白,以勉励人的意思。把它分成二分,分别归属天道、人道,恐怕没有什么意味。统帅对于三军,是第二重要的;志向对于人,是第一重要的。所以统帅可以被夺去,志向却不可被夺去。不是已经思考过了,哪里会有遥远呢?思考了就不遥远,这是感应的道理。什么叫感应的道理?就是自己感发自己回应。《尚书》说“思考就能明睿”,明睿就是无所不通。因此,思考马就通达于马,思考天就通达于天,思考地就通达于地,思考四方就通达于四方,思考古今往来就通达于古今。程子说:“思念长安就是长安,不必再去寻找长安。”那么说“思念房屋就是房屋,不必再去寻找遥远的房屋”,也可以。既然如此,思考马而马有所回应,思考贤人而贤人有所回应,思考仁而仁便到来,也都是可以的。思考马而马回应,“思马斯徂”就是这个意思;思考贤人而贤人回应,“帝赉良弼”就是这个意思;思考仁而仁回应,“欲仁斯仁至”就是这个意思。所以思考是圣人学问的功夫,是最高的境界。先进于礼乐的人,是野人,礼乐保存于野人那里;礼乐失传了,所以有向野人求取的想法。后进于礼乐的人,是君子;礼乐在君子那里败坏,所以有感伤时世的慨叹,而感伤时世的正是那些使礼乐败坏的君子。什么叫当时的君子?就是当时的士大夫。文王、周公时代的君子,文与质曾经彬彬相济;从国都传播教化到郊野,仍然是彬彬相济。等到文饰过度、礼乐败坏,也从国都开始。君子使礼乐败坏,而野人质朴未变,仍然像从前那样文质彬彬;这就是孔子仍庆幸礼乐在野人那里保存下来的原因。孔子对于颜渊之死,为什么痛哭呢?门人看见他痛哭,跟随的人看见他痛哭,但实际上他并没有痛哭。为什么说“有痛哭吗”?是因为疑惑他的话而这样询问,实际上并没有痛哭。痛哭是哀伤过度;圣人的情性纯正,虽然哀痛却不至于伤痛过度。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不是这个人为之痛哭,又是谁呢”?这是说,假如确实有痛哭,那么应当是这个人痛哭;而圣人的情性纯正,实际上并不是痛哭过度。诸子作为记录者,都不足以真正了解圣人的心性情感之正,他始终没有越过法度。人的初始志向,好像强弩一样,刚发射时力量很大,到末尾却不能穿透坚硬之物。为什么呢?因为力量耗尽,变得微弱。所以学习时间久了便会衰老,衰老了就没有功效,人的志向难道不也是这样吗?因此不可不赶紧先做最重要的事情,这就是使用力量的方法。不合礼的行为有四种,但根源只有一个;禁止它们的措施有四种,但内心只有一个。如同精锐部队居于军中,面对四方敌人,而军队仍然是一体,这就叫纲目。所谓目,就是要点。自从支离的学说兴起,圣人精纯专一的学问就失传了。把木头当作老师,长久地恭敬礼拜它,也会产生感通的神妙作用。所以谷亭的黄石可以成为帝王的老师,并不是木石本身的力量,而是精诚到了极点。如今侍奉老师却不恭敬、不信任,接受传授却不复习,想要成就学业,难道不是很困难吗?自己的私欲在一念萌发时,就应当在它刚出现的征兆处禁止它并用力克治;乾卦所说的“知太始”,就是圣人的学问。因此真正得到圣人学问的,只有颜子,所以他说:“请让我实行这句话。”不是颜子,谁能知道事物初起的征兆呢?《易》说:“颜氏的儿子,大概接近中道吧!有了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不再去做。”说的就是这个。颜回听到一点便能知道全部,因此首尾都穷尽了,达到了极致。子贡听到一点便只能知道两点,举出其中一两点,却遗漏了其余八九点。所以所谓一、二、十,都是按照同一件事的不同程度来说的,这就是两人深浅相差悬殊。<书》说“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说的就是知道十。心本来只有一个,它在接触外物时表现为敬,在处理外物时表现为恕。还没有受到感应时,恕存在于敬之中;已经发生感应时,敬运行于恕之内。敬与恕立定,德性就不会孤立;这大概就是仁吧!察言观色,并不是窥探伺察。表现在脸色、发出声音,是自我反省、自我修养、自我努力。政,就是正,是用来端正人伦的。典章、礼仪、任命、讨伐,都是政,也都是用来端正人伦的。君主像君主,臣子像臣子,父亲像父亲,儿子像儿子,人伦就端正,家国就治理好了。君臣父子是道,三王的政事都以道为根本。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圣人把道的本体显示给人看,这与鸢在天空飞、鱼在水中跃、同在川上一样,都是道的表现。遇到不顺心的事,一定要反省自己;反省了还要再反省,直到竭尽自身,一直推至贤人圣人的境界。各位学生求学,必须认识根本要领。什么是根本要领?就是随时随地体认天理。这与《论语》中的求仁、《孟子》中的扩充四端、《中庸》中的谨慎独处、《大学》中的格物,都是同一个道理。千百世以前的圣贤和千百世以后的圣贤,不过都是这两个字。道,只在于合乎时宜。所谓时,就是中,就是合乎节度,是天下通行的大道。
为学以知行为功夫,知行固不可混,亦不可离,故学、问、思、(办)[辩]、笃行五者,如五星齐明,岂有离二?书曰:「学於古训,乃有获。」若非知行并进,何以有获?诸生自静居省察念虑,读书体贴身心,应接事物,(办)[辨]其义理,亲炙师友,讲去其偏,以归於中,无非知行用功之地,内外合一之实。固不可以读书应接亲师友为外而求诸内;亦不可以知为行,以行为知;又不可谓今日知之,明日行之,而判内外知行为两途也。程子谓如车两轮,岂有两轮而可判为两途哉?
管仲者,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义也。何也?子纠以战而死,仲赴其难,与之同死可也。桓公既立,而鲁杀子纠,曰鲁杀之也。仲死不及纠难,可以无死,而志存泽物之仁,故夫子以其泽物之功而知其仁也。
科举之学,或以为当废之,然后可以入圣学。吾以为人累举业耳,非举业累人也。且此当代之制,若违之,是生今反古也。设令读异教之书以应科举,虽勿为可也。
祖宗立法,欲学者读圣经贤传,开发其良心,存之为德行,发之为辞章。有司因其言辞而知其所存,何有不可?故吾尝谓德业举业同事而异志,修德业者固读圣贤之书,为举业者亦读圣贤之书,其业一也,顾其志何如耳。故有不易业而可与进於圣贤之道者,科举是也;有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科举之业者,圣学是也。
为学须先义利之辨,此是生死路头,自一念以至万事皆然。
圣人,道德之中正也。微生亩者,为固而过中者也,故视圣人之中为佞。又焉知自世俗之为佞而不及中者,不视圣人之中为固矣乎?
以言词相接,不若以礼乐之入人深也。礼也者,示人以理者也。乐也者,示人以乐者也。乐得其理,非言语可及也。
圣人存心天下,形於击磬之间,声音之道与心通者也。曰:「闻磬声,讵可以知圣人之心乎?」曰:「古之有闻琴声而知杀心者矣。」
悬(孤)[弧]矢六,射上下四方,示志也。宇宙内事即性分内事也。
何以无为独称舜与?使后世之君皆慕恭己无为以隳庶事者,必若斯言矣。记有之:「前有疑,后有(承)[丞],左有辅,右有弼,然后王可以中心无为,以守至正。」舜绍尧而治,四岳、九官、十二牧,惟时以亮天工,有以为之者矣。
先王之世,其待人也以年,故人之自待也以年,故分定而不惑也。后世教弛,故少年相竞於侥幸之中,而风俗坏矣。
约言者德,先言者贼。先言者凶,约言者吉。吉凶荣辱之主也。
立也者,自我立之也。亲其亲,斯不独亲其亲,长其长,斯不独长其长。孝弟之德立於身;行於家,及於国推之四海而准,同此心,同此理也。经曰:「爱敬尽於事亲,而后德教加於百姓,刑於四海。」此之谓也。
教者为类而设也,犹医者为病而设也。教也者,变其二而复诸一,一则无类也。
思也者,心之神也。心之官曰思,思曰睿,睿作圣,思者,其圣人之本乎!心一也,而曰九思,必有九心,不亦支乎?事虽九而思则一也。心一而已矣,故视也、听也、色也、貌也、言也、事也、疑也、忿也、见得也,其事九而思则一也。一者何也?其理一也,理一而名九,随处以体夫天之理也,理无往而不在也。九思者,其圣人之心学与!
恭,仁之著也;宽,仁之量也;信,仁之果也;敏,仁之力也;惠,仁之爱也。五者存其心故可行,是故心存而理得。
知安亲则不违其志矣,惧辱亲则不亏其体矣,孝之至也。
夫六德者,皆美德也,好之而不学则蔽。蔽也者,偏之为害也。学也者,所以觉其理,去其蔽,变其偏,使会其全,合其中正,以有之於己也。
夫学,觉而已矣。伊尹,天民之先觉也。觉也者,知也。知觉也者,心之本体也。天地之常明也,以普万物而不遗;圣人之常知也,以照万事而无外。故知圆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圣学之始终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记曰:「聪明睿知达天德。」其知也。夫知之用大矣哉!是故知天而天,知地而地,知万物而万物,知天地万物而不遗者,其惟圣人乎!
此个天理,吾初学精思自得之,以质於先师,先师喜甚,答示云:「得十一月某日书,读之,遂忘其病也。随处体认天理,著此一鞭,何患不到圣贤佳处。」[俯仰]今昔,五十余年矣,竟未得了手,只是死而后已。
待旦急行,则未旦时如何?说坏了成汤、周公了。
宇宙间只是一气,只是一理,只是一心。感应之机,[捷]於影响。何者?以其一也。会此则知道矣。
近年觉此学只在切问近思,自存养以达於事业。人伦庶物,无非此心一以贯之,如一树相似,自根本以至枝叶,无不是此生意一气通贯,本末具备,初无前后。
宇宙内无一事一物合是人少得底。盖人与天地万物一体,宇宙内即与人不是二物,故少不得也。
译求学要以知行并进为功夫。知与行固然不能混为一谈,也不能分离,所以学、问、思、辨、笃行五者,就像五星同时明亮,怎么能分离为两件事呢?《尚书》说:“学习古代的训诫,才会有收获。” 如果不是知与行同时推进,怎么会有收获呢?各位学生从静居时省察自己的意念,读书时体会它与身心的关系,应对接物时辨明其中的义理,亲近老师朋友,讲论并去除偏颇,使自己归于中正,这些无不是知行用功的地方,是内外合一的实证。固然不能把读书、应接事务、亲近师友看作外在的事,另到内心去寻求;也不能把知道当作行动,把行动当作知道;更不能说今天知道,明天再行动,把内外、知行判成两条道路。程子说这如同车有两个轮子,难道两个轮子还能分判为两条道路吗?管仲这个人,可以为他一死,也可以不死;如果死去,反而伤害了义。为什么呢?子纠因交战而死,管仲奔赴他的危难,和他一同死去是可以的。桓公已经即位,而鲁国杀了子纠,说是鲁国杀了他。管仲没有赶上子纠的危难而死,可以不死;但他的志向在于保存施惠于万物的仁心,所以孔子根据他施惠于万物的功业,知道他有仁德。科举之学,有人认为应当废除,这样才可以进入圣学。我认为,是人被科举事业拖累了,并不是科举事业拖累人。况且这是当代的制度,如果违背它,就是生在今天却反而回到古代。假使读异教的书来应付科举,即使不这样做也可以。祖宗制定法令,是希望学者阅读圣人经典和贤人传记,开发自己的良心,把它保存为德行,发扬为文章。有司根据他们的言辞,就能知道他们内心所存的东西,这有什么不可以呢?所以我曾说,德业和举业做的是同一件事,但志向不同;修养德业的人固然读圣贤之书,以举业为业的人也读圣贤之书,他们所从事的事情是相同的,只在于志向如何罢了。因此,有不改变所业而可以共同进入圣贤之道的,科举就是这样;有不改变志向而可以大大帮助科举事业的,圣学就是这样。做学问必须先辨明义与利,这是生死的关口,从一个念头直到万事都是如此。圣人,是道德的中正状态。微生亩这个人,是固执而超过中正的人,所以把圣人的中正看作谄佞。又怎么知道那些因世俗而成为谄佞、却达不到中正的人,不会把圣人的中正看作固执呢?用言语彼此接触,不如用礼乐深入人心。礼,是把道理显示给人看;乐,是把快乐显示给人看。乐使人得到其中的道理,这不是言语所能达到的。圣人存心于天下的情怀,表现在击磬之间,因为声音的道理能够与内心相通。有人说:“听到磬声,怎么能够知道圣人的内心呢?”回答说:“古代就有听到琴声而知道其中含有杀伐之心的人。” 悬挂弧矢六件,向上、向下以及四方射箭,是用来表示志向的。宇宙之内的事情,就是本性分内的事情。为什么无为唯独称说舜呢?假如使后世的君主都仰慕恭敬自身、无所作为,以至于废弛各种事务,那么一定会像这句话所说的那样。记载说:“前面有疑,后面有丞,左边有辅,右边有弼,这样以后,君王才可以在内心无为,守持至正。”舜继承尧治理天下,有四岳、九官、十二牧,及时辅佐上天的事业,也有许多人在替他做事。先王的时代,对待人按年齿,所以人也按年齿要求自己,因此名分确定而不迷惑。后世教化松弛,所以少年人在侥幸中互相争逐,风俗便败坏了。说话简约,是德;抢先说话,是害。抢先说话是凶,简约说话是吉。吉凶、荣辱的主宰就在这里。所谓立,是由我自己把它建立起来。亲爱自己的亲人,就不会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尊敬年长者,就不会只尊敬自己的长辈。孝悌的德行立于自身,施行于家庭,推广到国家,再推及四海,都是可以作为准则的,因为用的是同一颗心、同一个道理。经典说:“对父母的爱与敬在事奉父母时充分表现出来,然后德教才能施加于百姓,成为四海的榜样。”说的就是这个。教化是针对不同类别而设置的,就像医生是针对不同病症而设置的。所谓教化,就是改变人的二端,使其恢复为一;恢复为一,就没有类别之分了。思,是心的神明作用。心的职能叫作思,思达到通达明睿就叫作睿,睿达到极致就成为圣;思,大概是圣人的根本吧!心只有一个,却说有九种思考,岂不是分支太多了吗?事情虽有九类,而思却是一个。心只有一个罢了,所以视、听、脸色、容貌、言语、做事、疑惑、愤怒、见到利益这九件事,事情虽有九类,而思却是一个。一个是什么?就是它们的道理相同。道理只有一个,却有九种名称,是随着所处的地方来体察上天的道理;道理无处不在。九思,大概就是圣人的心学吧!恭敬,是仁德的显现;宽厚,是仁德的容量;诚信,是仁德的果断;敏捷,是仁德的力量;惠爱,是仁德的慈爱。这五者存于内心,所以能够实行;因此,内心存有仁,便能得到道理。知道怎样使父母安适,就不会违背父母的志意;害怕使父母受辱,就不会损害自己的品行和仪表,这是孝的极致。六德全都是美德,喜欢它们却不学习,就会受到蒙蔽。所谓蒙蔽,就是偏于一端所造成的危害。学习,是用来觉察其中的道理,除去蒙蔽,改变偏执,使自己汇合其整体、符合中正,从而把它真正具备在自己身上的。所谓学习,不过是觉悟罢了。伊尹,是天下人的先觉者。觉悟,就是明知。知觉,是心的本体。天地恒常明亮,以此普照万物而没有遗漏;圣人恒常明知,以此照察万事而没有边际。所以知如天一样圆通,行如地一样方正;天包容大地,知贯通于行。贯通于实行的知,是圣学的始终。《易》说:“知晓终点而走向终点,知晓终结而完成终结。”《礼记》说:“聪明睿智,通达天德。”说的就是这种知。知的作用真是广大啊!所以,知晓天便能合于天,知晓地便能合于地,知晓万物便能合于万物,知晓天地万物而没有遗漏的,大概只有圣人吧!这个天理,是我初学时精心思考而自己体会到的,拿它向先师请教,先师十分欣喜,回信指示说:“收到你十一月某日的信,读完以后,竟忘记了自己的病。随处体认天理,再加上这一鞭策,还怕达不到圣贤的高明境界吗?”俯仰之间,今昔已经五十多年了,终究还没有做完,只是到死以后才停止。等到天明就赶快行动,那么在天还没有亮的时候该怎么办呢?这样说,简直把成汤、周公都说坏了。宇宙之间只是一种气,只是一个理,只是一颗心。感应的机理,比影子和回声还要迅速。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本来就是一体。领会这一点,就知道道了。近来觉察到,这门学问只在于切实地询问、贴近地思考,从自我存养一直达到事业。人伦和万物,没有不是由这颗心一以贯之的,就像一棵树一样,从根本直到枝叶,没有一处不是同一生机、同一气息贯通的;根本和枝末都具备,起初并没有前后之分。宇宙之内没有一件事、一个物,是合该由人少掉的。因为人与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宇宙之内的事物与人并不是两种东西,所以人不能少掉其中任何一件。
勿忘勿助只是说一个敬字,忘助皆非心之本体也,此是圣贤心学最精密处,不容一毫人力,故先师石翁又发出自然之说,至矣。圣人之所以为圣,亦不过自然如此。
富贵贫贱取舍,与造次颠沛终食之不违,一也。富贵贫贱取舍,事也;颠沛造次终食不违,心也。必有是心而后有是事,故夫子初言富贵贫贱一节,恐人只於事上制行,便谓之道,而无其本,则行之未必泰然,故又言造次颠沛终食不违一节,欲人於本上用功,贯通只是一理。若无此本,只於制行上便了,则必信必果者何以谓之小人?孟子何以有集义义袭之分?由仁义行、非行仁义之辨?
知字是吾心虚灵之本体,安可一时无之?但要察见天理,便可谓之良知。致之之功,非学问思辨笃行,不能见其天理正而存之也。不然,中庸但云聪明圣知便了,如何又云达天德?天德即理也。
天理是圣贤真种子,苗而不秀,秀而不实,虽有良种子亦无用。故体之为贤,熟之为大贤,熟而化之为圣人,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矣。学者虽涵养未熟,然须顷刻体之,则顷刻便能顺应。若顷刻体认之功间断,即顷刻便倒行逆施。
记曰「人者天地之心」,最是精微。若是看得破,则与天地只是隔一形骸皮肤耳,其气未尝不贯通。人之心即天地之心,人之性情即天地之性情,性情正而和,即天地之正和,而万化生焉。故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是天地万化在我矣。
父子之爱,天性也。爱根於性,性生於心而发於情。其生也爱之深,故其死也哀之至,哀之至故报之重,报之重故其服之疏,食之不甘。是亲丧之礼由中生者也。
乐则生,生则恶可已,乐之至也,乐其所以生也。天理也者,生生而不已者也,由乐之生生而不已,以形於手足之舞蹈。舞蹈也者,乐之所以尽神者也,是故乐者由中生者也。
性也者,心之生也,故字义从心从生,心之生理也。生,天之理也,天之所为也。知天之所为,则知人性善恶之辨也。
「鸡犬之放,放於外也。心在内也,何外之放?」曰:「心未尝外也,私欲蔽之而不知,故以为放尔。顷刻知之,迷者觉焉,其在内者自若也。故无内无外,觉之自在,心之谓也。」
昔者孔门之教同於求仁,而七十子之徒各成诸质,是故一贯之学离而四科分,而圣人之道熄。故德行之流为道德、为节介、为悻直,言语之流为游说、为纵横、为词章,政事之流为刑名、为功利,文学之流为训诂、为记诵。是故后世之学,成於所长而蔽於所偏矣。
人之所不学而能者,自然之能也;所不虑而知者,自然之知也。无不知爱其亲,敬其兄,自然之知能也。自然者,天之理也,非人之力也。此其本心之真切也,惟贵乎达之而已矣。
而枝乾,花叶扶疏,以至於参天,根为之本也。此所以为睟盎於背面,而施喻於四体者之本也。?仁义礼智根於心。仁义礼智,性也,性生於心者也;性者,心之生理也。恻隐之心,仁之根也;羞恶之心,义之根也;辞让之心,礼之根也;是非之心,智之根也。心一也,而端有四焉,众理同一原也。如彼木之根也,由萌
天下之物各有其类,各有其族。知其类族之同,则万物之一本可知矣。知其类族之异,则万物之散殊可得而知矣。
道之所贵者中,中故穷而知变,变而知通,故道通万变而不穷。(若)[苦]节者知节之为节,而不知中道之为节,道其道而不知无穷之道,宜乎其穷矣。
君子体天之理,知天之行,法天之运,消息盈虚,与天偕行。故能顺时而止行,时行时止,我无与焉,所以合天也。
易之作也,圣人法天而示乎人也。君子之学易也,以人而合乎天也。天人一也,天地人合一,三极之蕴也,而易行乎其中矣。
三戒非特为血气。血气者,人欲之根也,戒之者即是心学,即是养志。志者,天理之根也,戒之者所以存天理、遏人欲。立志以帅气,则凡血气之欲皆化为义理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能践其形。」故不外气质而性存焉,非如佛老,必绝妻子、离人伦、丧耳目,然后为性也。
只洗心退藏於密,其德便神明。
学问要识头脑,无头脑只是空空,更学何事?譬如草木,必有根本,乃可培灌。若无根本,培养何物?善用其心者,用而无用,用之至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紫阳子以为节度,明道子以为不用丝毫人力,白沙子以为自然,是之谓善用其心而天理得矣。
译“不忘记,也不助长”只是说一个“敬”字;忘记和助长都不是心的本体。这是圣贤心学最精密的地方,不容有一丝人为的力量,所以先师石翁又提出“自然”的说法,真是达到极致了。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也不过是自然如此。富贵贫贱、取舍,以及在仓促、困顿、整个进食时间都不违背道理,是同一件事。富贵贫贱、取舍,是事情;在困顿、仓促和进食时都不违背,是内心。必须先有这种心,然后才有那种事。所以孔子先说富贵贫贱那一节,是担心人只在事情上约束行为,便把它当作道,却没有根本;这样实行起来未必安然,所以又说仓促、困顿和进食时都不违背那一节,是要人从根本上下功夫,贯通起来其实只是一个道理。如果没有这个根本,只在约束行为上下功夫就算完,那么“必信”“必果”的人,孔子为什么称他为小人?孟子为什么要区分“集义”和“义袭”?为什么要辨别“由仁义而行”和“实行仁义”?“知”字是我心虚灵的本体,怎么可以有片刻没有它呢?但要能够察见天理,才可以称为良知。致良知的功夫,如果不经过学、问、思、辨和笃实行持,就不能看见天理的正当并将它保存下来。不然,《中庸》只说“聪明圣知”就够了,为什么又说“通达天德”呢?天德就是理。天理是圣贤的真正种子,种子发芽却不开花,开花却不结果,即使有良种也没有用。所以,体认它就是贤人,使它成熟就是大贤,成熟而达到化境就是圣人;仁也只在于使它成熟罢了。学者即使涵养还不成熟,也必须时时刻刻体认它,那么随时都能顺理应物。如果片刻之间体认天理的功夫中断,片刻之间就会倒行逆施。《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这句话最为精微。如果能够看透这一点,那么人与天地之间只隔着形骸皮肤罢了,彼此的气从未不相贯通。人的心就是天地的心,人的性情就是天地的性情;性情正直而和顺,就是天地的正直与和顺,于是万物的变化由此产生。所以说:“天地的作用都是我的作用。”这样,天地万物的变化就都在我身上了。父子之间的爱,是人的天性。爱根源于性,性产生于心而发露于情。父母生下孩子时对他的爱很深,所以父母死去时悲哀到了极点;悲哀到了极点,所以报答得厚重;报答得厚重,所以丧服穿得粗疏,食物也觉得不甘美。这就是亲人丧礼从内心产生的原因。快乐就会产生生命,有了生命,厌恶怎么能够停止呢?这就是快乐的极致,快乐于那使万物产生生命的道理。所谓天理,就是生生不息的道理;由于快乐使万物生生不息,于是表现为手足的舞蹈。舞蹈,是快乐用来充分表现神采的方式,所以乐是从内心产生的。所谓性,是心所生的东西,所以“性”字的字义从心、从生,是心的生理。生,是天的道理,是上天的作为。知道上天的作为,也就知道人性善恶的区别。“鸡和狗逃跑,是逃到外面去了。心在内,怎么说它逃到外面去了呢?”回答说:“心从来没有在外面,只是被私欲蒙蔽而不知道,所以才认为它逃失了罢了。片刻之间知道这一点,迷惑者就觉悟了;心原本在内,依然如故。所以无所谓内外,觉悟本来就在自身,这才是心的意义。” 从前孔门的教导都以求仁为共同目标,但七十弟子各自成就于自己的资质,所以一以贯之的学问分裂开来,四科也分别成立,于是圣人的道就衰微了。因此,德行一派后来成为道德、节操和刚直;言语一派后来成为游说、纵横和词章;政事一派后来成为刑名和功利;文学一派后来成为训诂和记诵。所以后世的学问,成就在自己擅长的方面,却被自己偏执的一面蒙蔽了。人有不学习就能做到的,是自然的能力;有不思虑就能知道的,是自然的知觉。没有人不知道爱自己的亲人、敬爱自己的兄长,这就是自然的知能。自然,就是上天的道理,不是人的力量。这是本心真实而切近的表现,只可贵在把它通达出来罢了。枝干和花叶繁茂疏朗,直到高耸入天,根就是它的根本。这也是背面充满和润、并把譬喻施用于四肢的根本。仁义礼智根植于心。仁义礼智是性,是由心所生的;性就是心的生理。恻隐之心是仁的根,羞恶之心是义的根,辞让之心是礼的根,是非之心是智的根。心只有一个,但端绪有四个,众多道理同出于一个源头。就像那树的根一样,从萌芽开始…… 天下万物各有自己的类别,各有自己的族属。知道各类各族相同之处,就可以知道万物同出一源;知道各类各族不同之处,就可以知道万物分散而各有差异。道所贵重的是中正;因为中正,所以能够穷究事理而知道变化,随着变化而知道通达,因此道能够贯通万般变化而不穷尽。像拘守节制的人,只知道节制是节制,却不知道中道才是节制;只推行自己所说的道,却不知道无穷无尽的道,难怪他会走到穷尽之处。君子体察上天的道理,知晓上天的运行,效法上天的运转,随着消长盈虚而与天同行。所以能够顺应时势而停止或行动;该行动时行动,该停止时停止,都不是出于我的私意,这就是与天相合。《易》的创作,是圣人效法上天而向人显示道理。君子学习《易》,是要由人而合于天。天与人本来是一体,天地人与人合而为一,是三极所蕴含的道理,而《易》就在其中运行。三种戒条并不只是针对血气。血气是人欲的根源,戒除它就是心学,就是养志。志是天理的根,戒除血气是为了保存天理、遏制人欲。以立志来统帅血气,那么一切血气的欲望都能转化为义理。孟子说:“人的形体和容貌,是上天赋予的本性;只有圣人能够践行自己的形体。”所以,性并不在气质之外,而是存在于气质之中;不像佛、老那样,必须断绝妻子、离弃人伦、废弃耳目,然后才算保存本性。只要洗涤内心,把自己退藏在幽密之处,他的德性就会达到神明的境界。做学问必须懂得根本;没有根本,只是一场空谈,还要学习什么呢?譬如草木,必须有根本,才可以培植灌溉;如果没有根本,培养什么呢?善于运用自己心的人,是在运用中没有人为的运用,这才是运用到了极致。必须时时存有这件事,却不要刻意使心正,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紫阳子把它看作节度,明道子把它看作不使用丝毫人为的力量,白沙子把它看作自然;这就叫善于用心,于是天理便能显现。
曷谓至善?以言乎心身之於国家天下之事物之理之纯粹精焉者也。纯粹精焉者,非他也,天理也。天理者非他也,吾心中正之本体也,明德亲民之奥也,其体用一原也。是故止至善而明德亲民之能事毕矣。曰:「曷止之?」曰:「自知止而能得,知行并进乎此者也。自天下而之格物,自格物而之天下,[平],始终[反说,要归乎此者也。格物也者,即止至善也,言履而意至矣。故止至善则无事矣。]
湛子约言卷之十
师友第十九
君子之求师友,所以传道也,其可苟乎哉?是故立其诚敬,必先之以辞;既善其辞矣,又将之以贽。辞以明志,贽以行礼,所以致诚敬也。诚敬致矣,定其交而后求,是故初筮则告也。
诗所以该人伦也,知父子之道,则知兄弟之道;知兄弟之道,则知夫妇之道;知夫妇之道,则知朋友之道;知朋友之道,则知君臣之道。故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举其二而五者具也。
心丧者,恩有厚薄,其心同也。故师不制服,厚薄异也。若夫子贡筑室於三年之后矣,而况於颜闵乎?记失其传也久矣。
王者之造士,如天之造物,熏陶其气质,涵养其德性,而不知为之者也。是故春以乐,秋以礼,夏以诗,冬以书。阴阳变化之运,天之道也,故其成也勃焉。
弦诵於春(见)[夏],发扬之义,阳之所为也。书礼於秋冬,收敛之义,阴之所为也。阴阳化成,神之所为也。
乐也者,乐也,修内而达之外也;礼也者,理也,修外而主之内也。交错发形,礼乐皆得也。礼乐皆得,谓之有德;恭敬温文,德之盛也。礼乐之教其大矣哉!
无言者,圣人之至教也。何以为至教也?语道体也。言之感人也浅,心之感人也深,是故圣人以默教,学者以默识,圣人无言之教所以体天也。天不言,而四时百物无非教也,天心之形见者也。吾无行而不与,无非心也,圣人之形见者也。故无言之教,圣人实言也,以为假托者,非也。
乐生於音,音生於人心之感,是故乐由中出者也。感动於中,故有声以尽其心,有音以尽其声,有乐以尽其音,有鼓舞以尽其神。
圣人之心,无适无莫,廓然而大公,物来而顺应。夫然后能可以仕则仕,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也。是故有无可无不可之心,然后能无所不适其可。
礼主禁,乐主发;礼主敛,乐主舒。乐发而舒之,其内德不可掩矣;礼禁而敛之,其外邪不能乾矣。故礼乐者,去欲而存理者也。
礼乐一道也,深於乐而后知礼。礼乐合一而后内外和顺,盛德之至也。
先王之教,乐以宣之,礼以翕之,以应寒暑;乐以荡之,[礼]以润之,以应风雨。所以法天之道,以施万物,德之盛也。
志气一也,凡满於人之身者皆气也,而其气之精灵者,心志也。凡形於天地之间,皆气也;而其气之精明者,日月也。
以权度而知轻重长短者,以彼度此也,求在外者也。以心而知轻重长短者,以心自度也,求在我者也,其为精切莫甚焉。
致乐以治心,致礼以治躬;乐极和,礼极顺,故民和顺。充塞於天下,不过自吾身心之同然者举而措之耳。致礼乐者,致中和也,自身而家而国而天下,故充塞乎天下也。措之无难,其理一也。
皆王道也,治山泽,制田里,教树畜,谨农时,申孝弟也。教所以养其生,遂其性,使不负戴,不饥寒,错综言之,皆王道也。先之以无憾,得其心也;后之以王道,极其效也;交互言之,以著王道之全也。孰先始焉?孰后成焉?何言乎全也?全也者,举天时地利人事而甄陶之,合天地人之心,尽之矣。
译什么叫至善?就是说心、身以及国家天下一切事物的道理,都达到纯粹精微。纯粹精微并不是别的,就是天理。天理也不是别的,就是我心中正的本体,是明德、亲民的奥妙;它的体和用同出一源。因此,止于至善,明德、亲民的功夫就完成了。有人问:“怎样止于至善?”回答说:“自己知道应当止于哪里,才能有所获得;知与行都在这里一同前进。从天下万事出发而达到格物,从格物出发而达到天下,前后反复说明,归根到底都是这一点。格物,就是止于至善;说的是践履,而意义已经达到。所以止于至善,就没有别的事情了。” 《湛子约言》卷之十。师友第十九。君子求师求友,是为了传承道,怎么可以苟且呢?所以确立自己的诚敬,必定先用言辞表达;言辞已经恰当,又要用贽礼相见。言辞用来表明志向,贽礼用来实行礼节,都是为了表达诚敬。诚敬表达出来以后,确定交往关系,然后才有所求,所以初次筮问,便得到告示。《诗》用来包摄人伦。懂得父子之道,就懂得兄弟之道;懂得兄弟之道,就懂得夫妇之道;懂得夫妇之道,就懂得朋友之道;懂得朋友之道,就懂得君臣之道。所以近可以事奉父亲,远可以事奉君主,举出父子、君臣两端,其他五种关系都包括在其中了。心丧之礼,是因为恩情有厚有薄,但内心的哀痛相同。所以老师去世不穿丧服,是因为恩情的厚薄不同。至于子贡在三年以后才筑室居住,何况颜回、闵损呢?这段记载失传已经很久了。君王造就人才,就像上天造化万物,熏陶他们的气质,涵养他们的德性,却使他们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造就的。因此,春天用乐,秋天用礼,夏天用诗,冬天用书。阴阳变化运行,是上天的道,所以它形成以后就蓬勃旺盛。春夏时弹弦诵读,是发扬的意义,是阳气的作为;秋冬时学习《书》和《礼》,是收敛的意义,是阴气的作为。阴阳化育而成,是神明的作为。乐,就是快乐,是修养内在而通达外在;礼,就是道理,是修养外在而以此主宰内心。内外交错而表现出来,礼乐就都得到实现。礼乐都得到实现,叫作有德;恭敬、温和、文雅,是德的盛大表现。礼乐的教化意义真是广大啊!无言,是圣人最高的教化。为什么说是最高的教化?因为它是在说明道的本体。言语感动人的力量浅,内心感动人的力量深,所以圣人用沉默教化,学习者用沉默领会;圣人无言的教化,是用来体察上天的。上天不说话,但四时运行、万物生长没有不是教化,都是天心的显现。我没有一项行为不是有所参与的,也没有一项不是内心的显现,都是圣人的显现。因此,无言的教化其实就是圣人真正的言语,说它只是借口寄托,是不对的。乐产生于声音,声音产生于人心的感动,所以乐是从内心发出的。内心受到感动,于是有声来充分表达心意,有音来充分表达声音,有乐来充分表达音,有鼓舞来充分表达神采。圣人的内心,不偏向什么,也不拒绝什么,空旷而广大、公正无私;事物来到面前,就顺应它。这样以后,能做官就做官,应当停止就停止,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迅速就迅速。因此,必须先有无可无不可的心,然后才能在任何处境中都安适而适宜。礼主要在于禁止,乐主要在于发扬;礼主要在于收敛,乐主要在于舒展。乐使内心发扬舒展,内在的德性就无法掩盖;礼加以禁止收敛,外在的邪恶就不能侵入。所以礼乐是去除欲望、保存道理的东西。礼乐是一条道,深入理解乐以后才能知道礼。礼乐合为一体以后,内外和谐顺遂,这是盛德的极致。先王的教化,用乐来宣发,用礼来收合,以应合寒暑;用乐来荡涤,用礼来滋润,以应合风雨。这是效法上天的道来施行于万物,是德性的盛大。志和气本是一回事。凡是充满人身的都是气,而气中最精灵的部分就是心志。凡是显现在天地之间的都是气,而气中最精明的部分就是日月。用权和度来知道轻重长短,是用彼物来衡量此物,是向外求取。用心来知道轻重长短,是用自己的心作衡量,是在自身求取;这种方法再精密切实不过了。把乐发挥到极致来治理内心,把礼发挥到极致来治理自身;乐达到极致就和谐,礼达到极致就顺遂,所以百姓和谐顺遂。把这种道理充满天下,不过是把我身心共同具有的东西推广施行罢了。发挥礼乐,就是发挥中和;从自身推广到家庭、国家和天下,所以能够充满天下。施行它并不困难,因为道理是一个。这些全都是王道:治理山林川泽,规定田地和里居,教导种植和畜牧,谨慎安排农时,反复申明孝悌。教化是为了养活人民,使他们的本性得到发展,使他们不必负担背负、挨饿受冻;把这些交错来说,全都是王道。先从使人民没有遗憾开始,是为了取得他们的心;最后以王道治理,是为了使功效达到极致;交互说明,是为了彰显王道的完整。究竟什么在先,什么在后?什么是成就?为什么说是完整?所谓完整,就是把天时、地利、人事都加以陶冶安排,使天地人的心意相合,一切都尽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