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三

译季秋六日，番禺县博笃斋熊子和陈、费二位学生来到樵地，敲响翳门的门关，走过石泉桥，跨过双鱼濑；窥视龙泉之窟，打开烟霞之门，登上大科堂，进入栖霞室，停驻五彩旌旗，传达各司的文辞，传达天子的言语。于是下拜说道：“如今圣主登临帝位，谋求治理，访求贤才，嘉许荐举者的话，下达到天官；天官又依据圣主旨意下达到抚巡；抚巡按照天官的意思，以礼来聘请师徒。谨此奉劝您出仕，希望您以易代天下为志，您应当赶快出山辅佐治理。”若水答道：“这正是我的志向。圣上将成为三王那样的君主，臣下谁不愿成为伊尹、周公那样的人呢？三王的道理，不过是学习罢了；君臣之道，不过是彼此回应罢了。君臣与朋友的道义，只有一个道理罢了。不被朋友信任，就不能得到君上的任用。我将要在您身上验证这一点了，我将要在您身上验证这一点了。”熊子说：“我这次来，敲响翳门的门关，就想到要寻求消除蒙蔽闭塞的方法；观看石泉的流水，就想到要寻求使共同之理通达的方法；经过双鱼之泉，就想到要寻求不息的方法；看见龙泉之窟，就想到要寻求认识本源的方法；打开烟霞之门，就想到要寻求进入道的方法。登上这座堂，就想到要寻求广大高明的方法；进入这间屋，就想到要寻求达到深奥的方法。我回去时，只愿听到您的教诲。” 甘泉子说：“我有什么可说的？我只愿每天勤勉不懈。我将要在您身上验证这一点。您想消除蒙蔽闭塞，我就请教《四绝》；您想使共同之理通达，我就请教《西铭》；您想做到不息，我就请教《乾》；您想认识根本，我就请教格物；您想进入道，我就请教执事而敬；您想达到广大高明，我就请教尽心。至于您想探求深奥，我就不敢说知道了。所以，您自己绝去四端，自己通达共同之理，自己强健而不息，自己格物，自己以敬为主，自己尽心，自然就能通达深奥。您应当自己得到它，您应当相信我！我相信我的朋友，像这样，才可以出仕侍奉君主。我的朋友，请您决定吧。”熊子说：“岂敢不勉力相信您；您还是出山吧。”甘泉子说：“既然如此，我岂敢不勉力听从您的劝告出山呢！您请回去吧，我将把这些写下来，等着看您的作为。” 《睟面盎背论》论说：人有些东西不能不表现在外面，这是他的天机不能停止的缘故。天机一旦发动，繁盛而不可遏制；凡是能够遏制又能够刻意表现出来的，大体都是人为的，不是天机。只有根植于心中的天机，虽然想遏制也藏不住，虽然想表现也不是刻意显露。既不能刻意显露，也不能刻意隐藏，那么显露和隐藏都出于天性，而不是人力所能干预。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上天终究不容许虚伪。机巧可以欺骗世人，却不能欺骗上天，所以有人装出庄重来冒充德行，装出过分恭敬来冒充礼节，好像可以欺世盗名；但在君子看来，其中由天机发出的部分自然不同。孟子说：“生命的光彩，纯粹地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背上。”应当从仁义礼智根植于自己内心之处去求得这种道理。水土积聚得不厚，生长万物就不能繁茂；植物扎根不深，枝叶就不能茂盛。美玉藏在石中而发光，珍珠藏在深渊而显得润美，难道只是偶然如此吗？万物本来都有使它们如此的机理，何况人呢！何况有德的君子呢！我曾读诗人的话，由此知道周公的德行。诗说：“公孙硕大的美德，面色赤红而丰满。” 赤红的面色与周公的德行有什么关系，诗人为什么用它来称赞周公？大概是因为内心真诚，便表现在外；心地和顺，流露在面目，畅达于四肢，自然有无法掩盖的地方，这就是天机不能停止吧！阴阳五行的精华，得到其秀美的成为人；人在万物中得到其精粹的成为人的本性。所以天有元，人便有仁；天有利，人便有义；天有亨，人便有礼；天有贞，人便有智。仁、义、礼、智，是人从天那里得到的。既然得自于天，就是天机，不是人为的；人为的就不是天机。这就是由寂静而能感通、由静止而能行动、由内在而能外显、由隐微而能彰明的枢纽。君子一定要在这方面用功，却不要预先限定，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这样才能保存天机，而不掺入人力。本体自然，不靠人为手段，经过岁月积累，忽然自己也不知道天机已经存在于自身，于是纯粹显现在脸上，充盈在背上，都是天机发动而不能停止的结果。寂静不能不感通，静止不能不行动，内在不能不外显，隐微不能不彰明，也是常理，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子思所说“真诚就会表现，表现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说的就是这个。所以从普通人看来，冰雪被认为清洁，春风被认为和煦，美玉被认为温润，雨露被认为恩泽。人们只看见那个人脸色纯粹，却不知道使他纯粹的并不是他刻意做出来的。正如深山大泽显得丰厚，坤德承载万物显得厚重，日月显得充盈，江河显得泛溢。人们只知道那个人背部充盈，却不知道使他充盈的并不是他刻意做出来的；既非人为所作，难道不是天机吗！世上的人不知道天机存在于自身，竟说尧、舜并非天性所生，说仁义礼智都是人为造作。于是以人为发动而不以天为发动，人胜过天，天性消泯；根本日益迫窄消灭，枝叶日益凋零憔悴。这样即使空虚也装作充实，即使贫乏也装作富足，即使简约也装作奢泰，摆出周公的情态、孔子的容貌，模仿尧的步伐、舜的举止，也不过是在作伪，内心劳苦而一天比一天笨拙罢了。所谓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而天不容虚伪；机巧可以欺人，却不能欺天；至于脸色纯粹、背部充盈这种天机不容自己停止的状态，终究不是人为做成的。因此，尧有“钦明文思”，这就是他如日如云的原因；禹有“祗台德先”，这就是他声名合乎法度、身行合乎尺度的原因；文王有“缉熙敬止”，这就是他穆穆庄敬的原因；“温良恭俭让”，这就是孔子和悦舒展的原因；“公孙硕肤，赤?几几”，这就是周公面色赤红丰满的原因。假如上天可以欺骗，人可以作伪，那么模仿步态就可以成为尧，伪造重瞳就可以成为舜，容貌相似就可以成为孔子，屈己谦恭就可以成为周公，而天机几乎就要停止了。唉！世上外表像玉而内里如石、声音像凤凰而羽翼却是猛禽的，多得很。真正有大人君子，我将契合他的心而不拘泥于他的形，超越雌雄黑黄等外在分别，在忘却背面形迹之外独自有所获得。

译汤□说：这篇论是元明湛先生在太学时所作。章德懋先生任国子祭酒时，出题考诸生，说连续多日阅卷，没有一篇合意；后来得到先生这篇论，大为惊异，称赞他为老友。会试试卷《中者天下之大本论》论说：古代圣贤把无形的道理显示给人，本来就很难为它命名。一定要举出天下最无形的东西，把它放到天下最有形的事物中，然后名称才开始显明；这正是古代圣贤善于立言之处。所谓无，并不是真正的虚无，只是因为尚未显形而称为无；所谓有，也不是外在的有，只是因为已经显形而称为有。名称凭借有形而建立，也会因无形而消失；那么，把无形的道理显示给人，要为它命名，确实很难。一定要从天下有形之物追溯根源，名称才开始显明，这就是古代善于立言的地方吧！喜怒哀乐尚未发出时的道理，蕴藏在人的心中，尚未萌发于念虑，尚未显露在四肢和行为上，人不能知道，神也不能窥见；它寂然不动，却于是通达天下万事的原故，然后这个道理才开始显明。那么，未发，是否就是所谓无形？天下万事的原故，是否就是所谓有形？就在无形之中，举出天下一切有形之物及其存在的道理，举出天下万事的精粗以及各自精细、粗疏的道理，举出天下万物的大小以及各自大小的道理；这一切道理，难道不都从这里发端吗？君子由此才知道，人是天下最尊贵的存在，心是天下最灵妙的所在。学习的道理极其简约，而道的范围极其广大。它至无而又至有，至虚而又至实，至静而又至动，至近而又至神妙。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发出叫作中；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我曾感叹子思善于立言。即便如此，我也曾感叹他忧虑深远，言辞恳切。为什么这样说？刘子说：“人民禀受天地之中而生。”人民刚刚出生时，和草木一样杂乱，和鹿猪一样蒙昧，不识不知，顺从上天的法则；这样看来，似乎本来不需要什么言语教导，却又无法真正知晓。到了尧的时代，百姓仍有待于教化变革，人民开始出现偏离中道的情况，尧于是有了“允执厥中”的名号。到了舜的时代，开始有了“人心惟危，道心惟微”的说法，舜于是有了“精一执中”的名号。商汤时有“建中”的名号，因为夏朝百姓不能安于逸乐。周武王时有“建极”的名号，“极”也是中的意思，因为商朝百姓任意妄为而没有法度。众多圣人相继兴起，他们所说的中、极，都没有直接从天下有形的事物追溯根本。大概只是概括地说它罢了。周公以后，相关学说才逐渐展开。孔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已经无法听到了。孔子以后，七十弟子离散死亡，能够保存的很少，精微的言论将要断绝，异端将要兴起，大义将要偏离。只有子思后来独自存在，时时孤立于天下，却预先知道后世将有人主张虚无之说，有人主张寂灭之说，也有人主张权谋术数、记诵词章之说。主张虚无寂灭的人，把天下的中抬高到无的地步；主张权谋术数、记诵词章的人，则把天下的中降低到有的地步。所以他谈中，必定把它放置在天下有形的事物中，使人知道我所说的中不是沉沦于无；他谈天下万事的原故，必定把它建立在无形之中，使人知道我所说的理不是滞留于有。道理只有一个。从它太虚无形的一面说，叫作天；从它赋予万物的一面说，叫作命；从它把虚与气合在一起的一面说，叫作心；从它具备于心的一面说，叫作性；从它的本性尚未发出而不偏倚的一面说，叫作中。中不是有形的东西，只是因为它不偏而称为中，是由于它不可命名才勉强命名它。因此，喜尚未发出时，喜的道理已经具备于中，却不偏向于喜；天下一切关于喜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怒尚未发出时，怒的道理已经具备于中，却不偏向于怒；天下一切关于怒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哀乐尚未发出时，哀乐的道理已经具备于中，却不偏向于哀乐；天下一切关于哀乐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喜的道理发出后，凡是阳气使万物舒展、赏赐用来劝勉，以至天地降雨滋润、百草繁茂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怒的道理发出后，凡是阴气使万物肃杀、刑罚用来惩戒，以至天下雷霆运行、六极之威发挥作用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哀乐的道理发出后，凡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以至天地否泰、万物荣枯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于是有三纲五常的道理产生，而三纲五常之中，以我心未发之中为根本。于是有礼乐刑政的道理产生，而礼乐刑政之中，也以我心未发之中为根本。于是有万物精粗以及各自精细、粗疏的道理产生；于是有万物巨细以及各自巨大、细小的道理产生。精粗巨细之中，以我心未发之中为根本。谁说天下最有形的事物不以天下最无形者为根本，天下最动的事物不以天下最静者为根本，天下最实的事物不以天下最虚者为根本，天下最神妙的事物不以天下最切近者为根本呢？懂得这一点，那么“未发之中”作为天下最大的根本，就不必一定从子思的书中寻找，而可以在我心寂然之时自然体会到；程子所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求所谓中，究竟是什么气象”，也就可以默默体认了。这个道理，在《易》中叫作太极，在孔门叫作一，在周子那里叫作无极，也叫作诚，在程子那里叫作廓然大公，在张子那里叫作虚是仁的根源，都是同一个东西。君子如此体会它，所以在无人看见处戒慎，在无人听见处恐惧。我曾经领会过其中的道理：不忘记叫作戒，不懈怠叫作谨慎，不放纵叫作恐惧；过分矜持则是人为凿造。孟子说：“一定要在这件事上用功，却不要预先期望结果；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就是保存它的方法。不曾敢以人力掺杂其中，凿伤自己的智慧。佛、老的虚无寂灭，把中抬得过高而没有实质，使天下沉沦于无；管仲、商鞅以及汉儒的权谋术数、记诵词章，把中降低得不够而没有实用，使天下滞留于有。这样才知道子思善于立言，忧虑深切而思考长远。方竹君铭

译唉！不要厌恶我的规劝啊！不要在众多岔路中迷失方向啊！不要在危难中彼此忘却啊！《永思堂铭》有序 徽州善和的程氏有一座堂，名叫永思。有人问：“思念谁呢？”回答说：“侍御程昌也思念他那显赫的父亲竹岩翁，以及他的母亲项夫人。”又问：“传记中有五种思念，你思念的是哪一种？”问：“是思念他们的居处吗？”答：“还不是，只想到地方而没有亲身感受。”问：“是思念他们的笑语吗？”答：“还不是，虽亲身感受却没有亲切体会。”问：“是思念他们所喜爱的吗？”答：“还不是，虽亲切却没有落实。”问：“是思念他们所嗜好吗？”答：“还不是，虽落实却不够笃厚。”问：“是思念他们的志意吗？”答：“接近了，但虽笃厚还不够纯粹。”问：“怎样才叫纯粹？”答：“把志向放在德行上，这才纯粹。”甘泉子说：“思念，就是以先人的德行作为老师，这叫作善于思念。竹岩公最初出仕，犒劳宣府军队时，拒绝总帅的馈赠，他的廉洁值得思念；任户曹时，竭力辞去礼部考官的聘任，他的气节值得思念；任郎中时，在辽东供应军饷，成功完成大事；任参政时，在广右划定边界，平息变乱，他的才干值得思念；巡视山东灾情时，做了四件便利百姓的事；督运河南粮食时，实行均输并体恤下民，他的仁德值得思念。项夫人以列女为榜样，精通女红，她的聪慧值得思念；言语行动不妄为，她的贤淑值得思念；教导众子成就丈夫的志业，她的贤德值得思念。”又问：“谁能思念他们呢？”答：“侍御君。侍御君为人沉默，沉默而不善言辞，所以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侍御君为人庄重，庄重而不固执，所以不发怒也有威严；侍御君为人宽厚，宽厚而不放纵，所以不烦扰也能治理。这大概就是他能够思念先人德行的原因吧！”于是为他的堂作铭说：善和之阳，有一座高大堂屋。堂名永思，用来表示永不忘记。永不忘记孝思，思念继承前人的德业。前人的德业没有被忘记，就在侍御君身上。愿您思念他们：愿您居处时思念，休息时思念；愿您对所乐、所嗜思念，对笑语思念。愿您思念他们的志意、德行、道艺。显赫的方伯，忠诚美善；以此安享福禄，以此留给后人谋略。犒劳宣府军队，断然拒绝馈赠；据理辞去礼部考试之职，声名先已传扬。定边界、供军饷，处理变故如同平常；平息灾乱、实行均输，大事因此安定。和穆的夫人，非常娴熟于内治。贞静而好修养，以女红为专长。教子如同教导自己，以成就先人的德业。有和顺雍容的仪态，足以成为妇女的典范。您有才干、有廉洁、有气节、有仁德、有聪慧、有贤淑，因此被认为贤能。您具备这七种德行，足以使后代富裕。您的祖先启、先，起初是晋国的元谭，后来是新安的惠，家族居于歙县南面。梁朝有忠壮，拒绝景王而守郡；唐朝有中承，黄巢因此不能进犯。愿您以先祖为师、以先祖为法，把他们作为榜样。淳公、正公，考察并继承你们世代的德行。《李文溪像赞》有序 我过去从妹婿、庠生李达元那里看到他祖父忠简公文溪先生的遗像。后来拜谒海珠新祠，又得以瞻仰庙中容貌。仔细环视三周，仿佛有所感悟，于是恭敬地赞道：那双眼睛是多么明亮而忧虑世事的志向啊！那顶冠帽是多么高耸，仿佛支撑着将要坠落的天啊！那枚笏板是多么奋然，仿佛要击打奸佞的史官啊！那条绶带是多么盘绕，仿佛缒入贼人的营垒啊！那和乐宽厚的气度，是多么温蔼，仿佛给赣地百姓带来恩惠啊！那注视的神情是多么瞪然，仿佛追随老师实践义理啊！那精神是多么深沉，显现着文章思想的情致啊！这难道不是文溪先生的德行、义理、文章、技艺卓越超群，流光于百世吗？《桂古山行乐像赞》有序 士人之间有相隔百世却能彼此感应的，为什么会这样呢？他们虽未相同却有相同之处，必定是所谓的大同，不能被差异所改变；原因大概就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古人谈交往，刚刚相逢便倾盖相交，已经是最高境界；又有所谓在倾盖之前便神交，真是遥远而卓异。辛未年，我初次在应元忠处会见见山桂公。元忠说：“桂先生是有道义的士人，他高峻而深沉，人品伟岸，我愿同他交往。”又因见山公而知道他的伯兄古山先生，心想他的学术源流，是否出自胡敬斋？敬斋是否又出自吴康斋？或者先生居住在鹅湖附近，能够在朱、陆之间折中，会通而合一，接近孔、孟的源流呢？听到见山公讲一贯之论，果然有所契合。壬午年春天，我因起用废职赴京，路过安仁，询问古山的居所前去拜访。恰逢他外出，只凭书信册籍寄托交往。那年秋天，先生去世，精神遨游于天地化育之中。那么我与先生兄弟之间，难道就是所谓神交吗？如今见山公拿出他的年谱和遗像，想让我作赞。我说：“本来就是神交之人。”恭敬下拜而赞道：唉！这就是古山桂先生的真实精神吗？他独立特行，立于天地之间而不与众人同流吗？还是把宇宙看作一体，与宇宙浑然相合呢？当他坐忘却又不忘时，气息氤氲。天地正值春天，原野的草像绿色的褥席，生机弥漫；五六个童子驾着小车，不快不慢，车轮声辚辚。大道平铺，也应当这样看待。不拘泥于一邦一地，广泛采集各种芳香，广泛观察仁德，在无边无际中遨游。这就是桂先生的精神，虽死而不亡，不亡而长存。后世之人若要寻求古人所说的不朽，大概就在这篇文字中吧！故南京工部尚书洪公像赞有序 洪弘斋先生，是徽州歙县有声望的人。他一生做官所到之处，都有美好的声誉。他的后代伯伊、仲价都与我交游，于是拿着遗像来请我作赞。洪源深沉广大，齐云高耸入云！有一位美好的人，帽子高高耸立，衣带飘飘。温煦得像春气氤氲，严肃得像烈日下的秋天。这就是他三次应选郎宿，七次任执法官，两次主持薇垣，声名震动冬官的原因吧；既有义又有仁，足以称扬他的贤德，也足以使他的后代富裕吧！平、勃对诛灭诸吕一事无所不可议

译吕后违背高帝的约定而封吕氏诸人为王，朝廷中大小臣子都知道这是不可以的，而陈平、周勃却说：“没有什么不可以。”为什么？回答说：“不能只说不可以。大臣的道义，应当舍弃小事来谋求大事，为国家谋求万全之计；否则，诸吕封王的事，即使五尺高的儿童都知道不可以，难道会认为陈平、周勃贤能的他们反而不知道吗？高帝临终时说，要安定刘氏天下，必定要依靠周勃。当时王陵、灌婴等诸公尚且健在，勇敢也超过周勃，但安定刘氏的事情最终还是托付给了周勃。大概在深沉厚重、从容不迫地化解纷争方面，他们不如周勃。像陈平、周勃这样的人，也知道吕后的为人；她曾把彭越剁成肉酱，把戚夫人做成人彘，即使违背高帝、惠帝的意愿，也忍心伤害他们。她凶悍任性、不可挽回，违逆她的人不是死就是被废。王陵先反对就先被废，陈平反对也会被废，周勃反对同样会被废。功勋旧臣都被废黜离去，那么日后诸吕作乱时，还有谁能与之谋划对付呢？所以，估量自己不能阻止吕后封诸吕为王，就宁可暂且从容顺从，以便后来妥善处理。旧史说，陈平、周勃怎么知道自己会死在太后之后，又怎么能确定可以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呢？我认为并不是这样。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太后之后，若强行争辩而很快被废，死了又不能影响成败，这两位公的贤明，早已把这些问题考虑透彻了。假如有一天陈平、周勃离开朝廷，那么太后偏爱诸吕、诸吕觊觎汉室的事情，难道只会发展到封王而已吗？所以奋勇猛烈地争斗，大臣虽不如新进之士锐利，但从容镇静、安定社稷，却只有大臣能够做到。因此说：“当面折服、在朝廷上直谏，我不如君；保全社稷、安定刘氏后代，君也不如我。”他们没有惭愧推诿之辞，胸中一定早有定见。王陵无法回答，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到如今才知道高帝真是善于知人。汉文帝杀薄昭议 《春秋》说，王室使者即使地位卑微，也列在诸侯之上。礼法规定，触犯君主驾车的马要受刑，触犯君主驾车马的草料也要受刑，何况王室使者呢！瞽瞍杀了人，皋陶将他拘捕，舜也不能因为那是自己的父亲而废止皋陶的法令，何况薄昭是他的舅舅？何况被杀的是王室使者？所以舜背负父亲逃走，住到海边。圣人的心意，不过如此。周官所说八议之法，并不是圣人的制度；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世上倚仗亲属或才能、杀人逞强的人，就会接连出现在道路上。《春秋》的法则是，人臣不能萌生篡逆之意；一旦萌生，就一定要受诛罚。像薄昭这样，难道能说是已经谋反了吗？范增 沛公在鸿门会见项羽，范增想攻打沛公并杀掉他。后世儒者因此责难范增说：“一定要杀掉自己所忌恨的人，怎么知道祸患不会从那些不值得忌惮的人那里产生？”在当时，与项羽争夺天下的，不就是沛公吗？楚、汉不能并立，楚不灭汉，汉必灭楚，就像两虎相遇，显然不可能都活下来。战争是锋利的器具，有战胜对手的方法，有击败敌人的形势。所以不能击败敌人的就不能称为用兵，不能战胜对手的也不配成为敌人。如今不对付所要对付的敌人，不战胜所忌惮的对手，却想求得王业，能做到吗？问：“那么范增想攻打沛公，是对的吗？”答：“不对。”“那么后世儒者责难范增，是对的吗？”答：“也不对。他们责难范增这件事是对的，但责难他的理由不对。沛公在鸿门会见项羽，项羽已经答应与沛公和解并结盟了。《春秋》谴责强迫订盟，也憎恶劫持盟约。当时项羽和沛公饮酒结好，却又要攻打他，这不是劫盟又是什么？不义没有比劫盟更大的了；劫盟而把不义背负于天下，以后凭什么立身？霸主尚且还要假借仁义来行事，若完全断绝仁义，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能够成就霸业。至于项羽杀义帝、杀卿子、封王子婴，范增不能进谏，却还要帮助暴行，使项王不能拥有天下，后世君子应当因此责难范增。观潘汝亨所作《传真自赞》这是真正的我吗？不是我的真实形貌吗？我究竟是什么形貌？描绘我的形貌，不如我的形貌本身；我的形貌本身又不如我的无形之真。我的无形之真，才是我的真实形貌。唉！潘氏之子，请端正双眼，观看我的真实形貌。我的真实形貌，正在汝亨你的心中，不要忘记它并助长它；恍惚间如同看见圣贤站在面前、倚着车轭，也许可以在墙壁上的羹汤中见到它。甲午九月望日。甘泉山书院赡田诫 呜呼！诸位学生和后学，以及前来求学的志士，都听取这番告诫。你们居住在这里，就守住这里；你们食用这里的…… 自然堂铭

译这座堂为什么取名为“自然”？所谓自然，就是圣人的中道。圣人之所以顺应天地万物本来的运行，正是把握天然自有的中道。道路只有一条罢了，学者想学圣人，如果不先懂得圣人的中道，怎么能够达到呢？先师白沙先生说：“学习以自然为宗旨。”当时听到这话的人有的感到疑惑。我若水牢记这一教诲，将近四十年了，到如今才更加笃信它。大概先生关于自然的学说，本于明道所说的“明觉自然”，其中没有丝毫出自人为力量的意思。明道关于没有丝毫人为力量的说法，又本于孟子“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的主张。孟子“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的主张，又本于孔子“不要凭空臆测、不要绝对武断、不要固执己见、不要自以为是”的教诲。议论者却说老子、庄子阐明了自然，实在太糊涂了。史氏恭甫建造新泉精舍的前堂，建成后取名为“自然”。我敬谨地写下这篇序并作铭，以使求学者或许有所觉悟。铭文说：有一座宽敞的堂，在那新泉之旁。“自然”是它的名字，这是哲人所说的话。有人说是老子、庄子，也不过是他们的禅说。回答说：那两家只是私人的智巧和烦琐的思辨，哪里看见了本体？哪里懂得自然？有人问：自然，为什么称作这样？所谓自然，就是自然而然。我尚且不能知道它为何如此，又凭什么知道它所以如此呢？问天地，天地不说话，却苍苍然、沉厚然；问万物，万物恍惚而和悦，不说话而它们的意思已经传达出来了。有的失之太少，有的失之太多，有的超过，有的不足，这同自然又有什么关系呢？仰望宣圣孔子，他显示了学习的大道：不要凭空臆测，不要绝对武断，不要固执己见，不要自以为是。他在川边发出的感叹，是昼夜不停的。天时在上，水土在下，那卓然的先觉者，胸怀大公而境界广大。自然而喜，自然而怒，自然而哀，自然而乐，这是天机的发动，没有偏爱，也没有嫌弃。知道一切都是上天的作为，绝无丝毫人为力量，这就叫自然。他观察天地：天自然高，地自然低；乾卦运动，坤卦安静，巽为风，震为雷，泽水流动，山岳耸立，艮为止，坎为水，离为火。四时寒暑，各自顺应自己的时令。一阴一阳叫作道，道自然而无为，这就叫自然。他观察万物：变化的自行变化，生长的自行生长，有颜色的自行呈现颜色，有形体的自行呈现形体；自行运动，自行生长，自行飞翔，自行潜藏。鸢鸟自行飞到高天，鱼儿自行跃入深渊，不假借人为手段，这就叫自然。这是为什么如此呢？没有人知道它为何如此。既然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谁能同它相比？谁在主持安排？谁在维系纲纪？谁在谋划商量？谁在布置安排？天地万物，都是神明的作为。说是神明的作为，又凭什么加以思考推究呢？我凭什么能够掌握其中的机要？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无为而为，在这件事上有所作为，仿佛可以看见它。心神明察事机，行动毫不疑惑。穷尽天地而没有后继，超越万物而没有前面。天地万物同我浑然一体。一开一合，一说一默，各自止于极致，看不见它的踪迹。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这就叫自然。诸位贤者，请努力吧，真是明智啊。甲午十二月朔日 《友兰箴》谁能与兰为友？因为它像兰一样芬芳。兰为什么芬芳？因为有天根的灵气。荆棘不剪除，猗兰就不能茂盛；把恶的一面领受过来而保全美好，这种道理垂示在六经之中。《怡静斋铭》序 少宗伯白先生，过去主持翰林院教导事务。我若水仰慕他的道德，先后向他学习，亲自接受教诲，于是看见他厚重安然如山，正直方正如地。如山，是他的本体吗？如地，是他的作用吗？这就是行动和止息都有定准，寂静和感应各自端正，因而宁静吧！先生居住的地方有一间怡静斋，于是命名并为它作铭。有人说：“在他安静的时候，谁使他怡悦？在他怡悦的时候，谁使他安静？”我进言说：“静，是他的本性吗？怡，是他的情感吗？这就是以本性统摄情感，是圣人的功夫吗？”于是献上铭文说：人生下来本是安静的，这叫作天性；一有东西扰乱它，就会放纵而失去正道。它的正道是什么？就是天地的德性。由收敛而舒张，由专一而正直。难道天地也是这样吗？雷藏在深渊，尺蠖先屈后伸，龙蛇以屈曲保全自身；人有真正的快乐，只有在这一本性之中。片刻之间若不能保持它，就会不和谐、不顺当。当它寂然安静时，没有自我的意念；万物变化来感通，我却无所作为，这就叫能够安静。安静并不是刻意求静，正如圆环没有起点终点；行动和止息都有定准。安静深沉而不思虑，谁使它怡悦？不以外物为怡悦的怡悦，才是真正的怡悦。对于乐道的主人翁，安安稳稳而不迁移，正直方正而广大，体合坤德，乐如山岳。《岣嵝书堂铭》序 岣嵝书堂，是衡州祝黄门祝咏所营建的地方，准备日后让甘泉子同住。岣嵝峰在衡岳五峰之外，山脚隆起，实际高出五峰。衡阳的胜景，以这里最为优美。祝子请我作铭，回去后把它刻在崖石上。高高的衡岳，是祝融氏的遗墟。紫盖峰、青玉峰，可以占卜我居住的地方。那里有岣嵝峰，祝子营建了书堂；左右有两股泉水，汇成堂前的池塘。那座岣嵝峰，山脚隆起，山顶尖峭；五峰拔地而起，高低清楚可辨。书堂开阔高广，坐在那里便可尽收洞庭湖景色。俯视湘江流水，仰头仿佛摩触列星；把文字刻在山崖上，以确定我占卜的居处。祝子跟随我，振衣濯足。《新泉亭铭》有一座亭子飞檐舒展，翼护着新泉。泉水为什么称新？因为它发源于天源。天一之水清澈，流入宁静的大地。因宁静而清澈，涌出时神妙如神。既然神妙如神地涌出，便有三辰来临。告诉你们诸位弟子：可以用它饮用，可以用它煮羹；用它漱口，用它沐浴德性，用它洗涤内心。汲取它而不要过分汲取，以照见你们的天君；汲取它而不懈怠，日日汲取便日日更新。德性日日更新，才能救济世人。《大酉华妙洞铭》序 佥宪王子世隆，字晋叔，过去在金台跟随我游学，说起他隐居大酉妙洞的胜景，恳请我作铭。铭文说：是谁开启了大酉？是太阳西沉。太阳西沉是怎样的？万物的活动于是收敛。收敛是怎样的？收敛而不停息。不停息的是它的光明，是众妙的极致。太阳的光华沉落大地，成为清晨开启的先导。一开一合，是乾坤的门户。光明照耀四方，太阳的光华居于中天。卯时与酉时，早晚都应当警惕清醒。太阳入而息，太阳出而盛。谁能学习酉时的收敛，同时保存开辟之道呢？《御书楼铭》序 （缺页） 聚集功业，使美德流传后世。上面画的是什么？长庚星传授符箓，仙鹤计算长寿，以安定众多福分。下面画的是什么？山岳因安静而长寿，松树到最后才凋谢，象征君子的护佑。中间画的是什么？三只仙鹿围绕蟠桃，鹿象征无疆之寿，是长寿的符瑞。泉叟作诗，在这里献上祝寿之言；以行道显扬亲人，直到千万年。赠奉直大夫南京工部员外郎叶廷瑞真赞

译黑色的纨帽深沉幽玄，可以承接上天乾道；平坦的白色鞋履，可以行走大地的简易之道。乾道所知、简道所能，上帝降下中正之性，使他的自身美善，使他的后代富裕，并达到显贵荣耀。正因为他名声俭朴而实际丰厚，施予看似微薄而积累十分深厚，所以生前享有六安的禄养，死后又获得工部崇高的爵位。观看这幅画像的人，有的说：“这是工部大夫的前身。”又有人说：“这是乾坤的后身。”而浩然乘着石羊，在无边无际之中逍遥自在的，才是先生真正的精神。陆戒轩像赞。戒轩，是陆评事陆鳌的父亲。这就是戒轩陆先生真实的精神吗？我听说过他的名号，却没有见过其人，凭什么知道戒轩真实的精神呢？因为画像的贤德与形貌都很相似，由此知道它亲切地表现了本人。我看到了他的形貌，却没有见到他的内心，凭什么知道戒轩真实的精神呢？因为它契合于贤德所表现的内心，由此知道它亲切地表现了内在的诚实。他和乐而从容，仿佛与天为友；卓然独立，高远得仿佛无法测量；恍惚忘我，内心仿佛不可估量；帽子高峨，衣裳宽博，显明了父亲的德行。《艾亭秦君像赞》序 艾亭秦君，是秋官副郎茂南的父亲。观看他的画像，仰慕他的贤德而产生敬意，于是为他作赞。外表魁伟挺拔，内心坦荡平易，没有城府。听他说话似乎确实可信，听他发言又和蔼可亲，都是从肺腑中流露出来的。望见他便觉得欣喜，听到别人指出过错便释然开怀，内心没有抵触。志向浩大，面色［原文缺字］，仿佛喜爱诗酒。他站立时巍然高大，双目豁然明亮，仿佛登上石柱，远望南海而歌咏蓬莱仙岛。帽子戴得高高的，衣裳穿得宽博，仿佛将要驾御长风、乘着轻云，遨游于天地大化之中。这就是艾亭先生的风度吗！这就是艾亭先生的风度吗！宗伯严介溪先生像赞 多么婉转清雅的贤人啊！为什么竟似仙人？为什么竟似神明？眼睛炯炯有神，像清晨的星辰吗？容貌端庄严肃，像循循善诱吗？拱手而立，恭敬有礼，像恭敬自持吗？内心仿佛时时存有切磋警醒之意吗？我于是绕像三周，三次肃敬而整理衣襟，这难道不是介溪先生的真容吗！他内心存有切磋警醒之意，难道不是因为曾任作皇吉士，读遍中秘藏书，沉潜于经书，曾在翰苑校订文章，文思深厚而不可穷尽吗？他容貌端庄而又循循善诱，难道不是因为担任司成，成为众人瞻仰的对象，兼具博学与约取，文德与品行一同渐进，并得到皇帝褒奖，成为端严的师范吗？他拱手恭敬而又谦逊自持，难道不是因为担任秩宗，掌管三礼，以谦恭自我成就，时时惴惴不安地反复推求疑义，思虑深远而智慧深邃吗？他的双目炯炯有神，正将要坐在朝廷，辅佐天子经营四方，以一视同仁的胸怀治理天下；纵使瞪大眼睛仰望，也如同面对大海，仍将论道治国，调和阴阳，来挽回蒙昧深厚的世风吗？大宗伯枫山章先生像赞 先生自称一生软弱退让。君子说：这是盛大德行的极致，所以不说话也能取得信任，不发怒也使人畏惧；不为树立名声而故意标新立异，但别人自然有无法企及之处。忠诚信实始终如一，表里没有两样，如果不是盛大德行，谁能达到这种境界？那些狡猾逢迎、靠钻营取进而献媚的人，看见先生的画像，难道能够不感到惭愧吗？《质庵处士赞》序 质庵处士，名曰，字世宾，排行奎五八，姓方。他家世代有积善的训诫，质庵谨慎地遵守。性情纯朴质直，没有机巧心思；别人用机巧欺骗他，他也不怀疑。即使对儿童和极微贱的人，他接待时也无不充分尽到忠信；他的忠信在乡里受到信任，乡里人凡听到质庵的言语，无不唯唯诺诺地听从，始终不忍欺骗轻慢他。兄弟的子女贫困不能自立，离散已经三十多年，质庵便拿出自己的财产让他们重新同居，靠此得以保全。后来有子弟败坏家产，他竭力救助却没有成功，仍不悔恨，继续拿出自己的财物周济那些贫困者；即使财产耗尽、衣食不足，也不后悔。看见穷苦急难的人，一定为他们悲悯。同平日淡泊无欲，以钓鱼、游园为乐，仿佛要终身如此。有见识的人都称他为太古时代的人。他有个儿子叫瓘，专心学习圣贤之学。家里已经困窘，仍然资助他；他跋涉四千里到京师，跟随甘泉子游学，以求精通学问。他的妻子吕氏，名元章，能读书，通晓《孝经》《论语》《孟子》中切合自身修养的训诫，常常把颜回、曾参、程颐、朱熹努力学习、传道的事迹讲给儿子瓘听，说：“孩子能够这样，我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质庵先于其子去世。因此，瓘立志求道，外有严父，内有慈母，难道可以诬蔑说他不是这样吗！难道可以诬蔑说他不是这样吗！赞文说：齐云山高耸，降生了一位哲人。紫阳之学名闻天下，世代多有隐沦之士。行事不求名声，却也有世宾这样的人。没有设置机巧之心，因而受到乡邻信任。散尽财产使族人团聚，忘却自己来救济贫困。恬淡无欲，是太古时代的人。美好温顺的妻子，懂得读书，以道德约束自身，勉励她的丈夫和儿子，使美德惠及后代。后代是谁？是立志学习圣贤的瓘。外有严父，内有慈母，能够观水知源。《谢氏毓秀斋训》

译祁门有一位隐逸君子，姓谢，名兰。他的德性像兰花，所以乡里人又称他为猗兮子。他有个儿子叫显，向甘泉子求学，一年之后还忘了回家。甘泉子催他回去说：“你为什么不回去呢？”他说：“回去！回去！显将凭什么回去见父亲？父亲把居所的书斋命名为‘毓秀’，我还没有完全做到毓秀之道，请问其中的道理。”甘泉子说：“严父已经用这个名字来教诫你了。秀，就是贤；贤，就是德。猗兮子用来命名你品德的意思，就可以知道了。”他说：“请让我听听。”甘泉子说：“它的德性有四种：洁、生、正、幽。兰这种植物，根喜欢洁净，所以常生长在贫瘠的土壤中，而不生长在粪土里。你为什么不学习它的洁净呢？它的嫩芽喜欢生长，所以芽叶茁壮，生机蓬勃；你为什么不学习它不断生长的精神呢？它的叶子长得端正，所以根本而不旁支，静穆而不妖艳；你为什么不学习它的端正呢？它的花香幽远，所以远处也不会失去香气，近处又不可轻慢亵玩；你为什么不学习它的幽深久远呢？君子学习这四种德性，只在于树立自己的根本，这就是毓秀之道。所以诗说：‘爱它却不施加恩惠，培植它却不勤勉。生生不息，端正不偏，足以比拟幽人。不要刻意助长，也不要忘记，幽暗之中自然显出光明。德性日日更新；日日更新，才叫盛大的德性。这就是根本，这就是根本。’如今你求学，积累而不外露，自我充实，自我完善，尊贵却不求闻达。你的妻子戴氏，有孟光仰慕梁鸿操守的品德。父母三次更换婚约，也不能改变她最初答应婚事的志向；她宁死不改，愿意共同过贫贱生活，这大概就是树立根本、守持贞洁了。由此充实发展下去，将来四种德性完备，光辉照耀天地，色泽和香气充满天地之间，氤氲弥漫于宇宙而无穷，便不只是像从前谢家的兰玉子弟罢了。因此，你父亲命名书斋，以及你们夫妇共同增进德性、使福泽流传后代的用意，是十分深远的。”甲午十二月十五日 《新泉精舍赡田誓》唉！诸位弟子、年轻人，以及后来到来的有志之士，都听清这篇誓言。你们居住的是这处居所，吃的是这片田地的供养；你们进入的是这道门，行走的是这条道路。你们是否知道、思考这处居所、这片田地、这道门、这条道路呢？这处居所是史子创建的，这道门和这条路是史子扩建的。这片田地是史子、知山子创建的，他们的后嗣恭甫继承了他们的志向，把馆舍和膳食推及诸位弟子，于是开启了施教之门，奠定了施教之基，学业因此兴盛。你们应当居住这处居所，享用这片田地，进入这道门，行走这条道路，增进德性，修习学业，难道不应当思考这些吗？你们居住在这里，是否想到要把天下当作自己的广居？你们享用这片田地的供养，是否想到应当把每件事都放在首位，既然有职事，尚且没有愧对你们所得的廪食、与你们的职事相称吗？你们不能把职事放在首位，所得供养又与职事不相称，就是白吃饭，因此对不起这片田地。你们进入这道门、行走这条路，是否想到要走遍天下的大道？如果不想着走天下的大道，你们就会迷失在前方，心中长满茅草。心中被茅草堵塞，就会迷失方向，行走时惶惑无措，这就叫走到穷途。可悲啊！后来到来的诸位弟子，不要偏离你们的道路。登上你们的堂屋吧，它高大而光明；这不是堂屋的光明，而是明德的光明。进入你们的内室吧，居处就是你们广大的居所，安置就是你们安稳的宅舍。早晨供给你们饭食，晚上供给你们晚餐，不要在一顿饭的时间里违背这些道理。你们如果连一顿饭的时间都违背它，德性不能进步，学业不能修成，只是荒废你们的安宅，舍弃你们的广居，让鬼魅窥伺你们的内室，自己毁掉你们的堂屋，那么你们又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又为什么要进入这道门、行走这条路、居住在这里、享用这里的供养呢？唉！诸位弟子和后来者，希望你们共同以此为鉴。乙未正月十五日 《仪真盛氏画页赞》啊！这就是俭庵盛氏真实而美好的精神吗？不是吗？是吗？相同吗？不同吗？为什么帽子高耸入云，而白鞋平坦地行走于大地呢？端庄地处于上位的，是教导方正义理的人；肃然侍立在旁的，是贤能的继承者。手中遗留一部书，也随着不可传授的精神一同离去了；不可传授却能够流传下来的，是其中的心意。它高达苍天，深厚如大地，包含阴阳、刚柔、中正、纯粹。天地把这些完整地赋予他，俭庵把这些完整地生养出来，楷又把这些完整地归还给天地；这就叫孝的纯厚和仁的极致。乙未二月二十日 《志道堂铭》序 志道堂，是巡鹾侍御徐君在维扬书院建造的堂屋。用“志道”给堂命名，是为了表示立志求道。徐君已经整治甘泉山书院的楼，又整治维扬书院的堂，这是为什么呢？他说：“兼且用来惠泽、教导维扬的众多士人。如果想收藏修养、使学问精密，就住在维扬；如果想游息游学、使见识广大，就住在甘泉山；一切都是为了求道。道，就是上天的理，也是人的道路。舍弃正理，就是自己丧失正路；丧失正路的人，就是自己伤害自己。理只有一个罢了。它源于上天时称为命；它作为性命的主宰时称为心；它作为心中生生不息的理时称为性；顺着本性的发动而实行它时称为道。道就是理；因为这种理出于上天的作为，所以称为天理。知道天理，就知道道了。知道而不离开它，坚定而不可夺取，这叫作志。《论语》说：‘即使是普通人，也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不可夺取的才是志，可以夺取的就不是真正的志。所谓志，不只是有志而已，而是立志于道。《春秋左氏传》说：‘我要记下它的目光。’大概是因为心中已有主宰。徐君请我作铭，于是作《志道堂铭》说：使百姓获利而生存，是天地自然的作用。辅助君王、成就帝业，征收海税和山泽之利。阐明道理、考核功绩，古代贤民已有这话。淮海、维扬一带，有一位美善的人。或许正是以功业彰明道理的柱史君。什么叫彰明？什么叫道？就是修治政事、建立教化。开始开设两所书院，于是斯文得以兴起。有时谋划于旷野，有时处身于城府；有时开放，有时闭藏；有时守持，有时觉悟；有时用来藏修，有时用来鼓舞。那堂屋多么宽广，立志求道多么彰明。为什么命名为志道？因为圣人的谋略广大无边。这道是什么道？就是观察自己的生命，自己寻求、自己获得，自己昭明、自己显明；是上天的命，也是人的常性。至于宣圣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由此而立，四十岁不惑，五十岁知道天命，六十岁听什么都顺，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矩，最初的志向于是归于端正。正如射箭的人，心志瞄准靶心，弓弦一响箭便响应；又如猫捕捉老鼠，注视时眼睛不眨。像树木以根为本，像水流以源头为本，因而通达四海，上参高天。要立志，立志！仿佛倚着衡器而见道在眼前；学、问、思、辨，以笃实行作为先；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广大的门户就在这里。这个门户是什么？不偏少，也不偏多；有事而不失其理，无事而不妄为，达到中正至和。什么叫中和？连毫末也不增加。千里之差，起于毫厘；及早辨明你的志向，谁是正，谁是邪。乙未七月二十五日 南京礼部关于禁止越权审理刑讼的告示

译为申明职责、端正体统之事。本部查得，祖宗设置官员、划分职掌，各有专门掌管的事务。本部四司专掌承办礼仪、祭祀等事。诉讼案件属于司法部门的职掌，本部祠祭司不应管理。北部的体统严明，至今一直遵守。近年以来，南京祠祭司相互沿袭旧例，多有受理教坊司及僧道录司诉讼之事，实在不是设置官职的本意；这在《诸司职掌》以及现行修订条例中都写得十分明白。况且本司职在祭祀，应当专心致意、精诚举行祭祀，诉讼尤其不适合办理。现告知教坊司以及僧道等人：今后如有告发贪赃私弊，或相互争讼等事，应各自到司法部门告发，并到所属城分申诉审理，不许越级径直告到本部。本部一律依照《诸司职掌》和现行条例办理；仪制、祠祭等司如有礼仪差错，以及监生逾期等事，只应参奏并送交司法部门审理，永远作为定规。如有越级告状，严厉杖打不饶；诉状不予受理，该司也不得违例接受。特此告示。乙未十月 《甘泉子山书院翻刻神禹碑后书》我来担任南京礼部尚书的第二年，听说衡山有神禹碑，从岳麓一带的地下出土，当时就想前往观看，却没有能够成行。又过一年，到了嘉靖乙未年秋天，楚地士人有人摹写神禹碑送给我。我高兴地观看并仔细考察，发现字形笔画奇特古朴，与后世篆书、籀书的笔迹大不相同；而且碑石已经剥蚀脱落，即使熟习古篆的人，也只能辨认其中一两个字。既然不能辨识碑中所说的内容，唯独在碑末有小楷写着“右帝禹刻”四字。我猜想，一定是后来的汉、唐人见到此碑后，另有所考据，才题写了这四字。后来考察韩昌黎《岣嵝山诗》说：“岣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奇。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拏虎螭。事严迹秘鬼莫窥，道人独上偶见之。我来咨嗟涕涟洏，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刘禹锡寄给吕衡州的诗也说：“曾经听说祝融峰，上面有神禹铭；古石有琅玕般的姿态，秘文呈螭虎的形状。”盛洪《荆州记》说：“南岳周围数百里，从前大禹登山并祭祀它。”徐灵期《南岳记》说：“夏禹疏导水流、沟通河渠，刻石并书写名山的高度。” 《南岳文》说：“高四千一十丈。”把这些说法同《禹贡》合起来考察，大禹从岷山疏导长江，经过湖泊流入海中，路过南岳，登山祭祀并在山上刻石，就是这块碑，没有什么可怀疑的。然而韩、刘二位先生大概都只是听说过而没有见到；如今我有幸见到它，而他们所说的“科斗拳身，薤倒披，鸾飘凤泊，拏虎螭”，全都像这块碑的字形笔画。难道这就是所谓道人偶然见到后流传下来的东西，而碑末四字也正是在那时题写的吗？至于二位先生所说的秘文、秘迹，按道理本来就是如此。宇宙中的神奇之物，本来就应当由天作宝、由地收藏；收藏久了，必定会再次出现。我有幸遇到它经历数千年后重新出现的时机，又得以观看它，相比二位先生没有见到而悲叹流泪，难道不是更幸运吗？不过，又怎么知道这不是预示我国家吉祥美好的治理，以及文明昌盛的时运将要更加大开，从而恢复三代的隆盛呢？这样一来，就不只是我个人的幸运了。门下太学生、新会人容璊，是孝感之士。他见到此碑后十分喜悦，于是请求精心拓印并翻刻，把两块碑合为一幅，置于维甘泉山书院仰宸楼下的中堂，使后来求学的人共同观看。即使不一定能辨识它的字义，只看它形制奇特古朴，也可以想见古代圣人的心意和笔法，如同看见古代圣人的仪容形貌；因而能够获得古代圣人精纯专一的妙理，难道只是供人玩赏而已吗？天地的文理、虫鸟的篆书、伏羲的卦画，都是因形象而领会其意义，难道一定要依赖文字吗？隽不疑审断案件 有一个人乘坐黄牛车，自称是卫太子，隽不疑呵斥并把他捆绑起来，引用蒯聩的事作为判决依据，昭帝和霍光都赞许他。程子说：“隽不疑解释《春秋》并不正确，但他处理事情、应对事机，却不比古人逊色。”胡氏说：“根据他声称曾经率兵同父亲的军队交战这一点，即使他没有死，父亲宽宥了他，他也不能再占有太子之位。如果他果真前来投案，应当以此下令结案并议定刑罚，不必引用《春秋》。”我认为，这件事只应当辨别他的真假，不应当讨论其中的是非。太子自缢，史书已经记载；而归来后修建望思之台、思子之宫，到这时已经九年了。太子之死，天下难道有人不知道吗？以昭帝的明察，十四岁时就能辨别上官桀等人的欺诈，难道反而不能辨认这件事吗？为什么呢？至于太子本身的是非，各位公卿的意见也并非不可更改。太子是天子的副贰，是承继宗庙、确立国本的人，所以他的职责，在宫中则监理国政，出行则统领军队。江充等奸邪小人却诬陷并杀害太子，动摇国本、羞辱宗庙。太子按大义应当如何自处？这同蒯聩的事情是有区别的。孔子说：“孝子遇到小杖责打就承受，遇到大杖责打就逃走。”申生被称为恭，却不能称为孝。因此，作为太子，如果料想不能向武帝申明自己，就应当发兵诛杀江充；诛杀之后，立即上书请求以擅自假传诏令之罪处罚自己，以此表明自身，这是可以的。所以，不躲避江充的诬陷，以致使父亲陷于不义，是不孝；不诛杀江充来保全自己、安定国家，是不义；不上书说明自己，是不智。因此，义和孝，太子都有；但智慧不足以自我申明，最终仍归于不孝不义罢了。等到壶关三老田千秋进言，武帝大悟，诛灭江充全族，江充的罪行得到惩罚，太子的冤屈也昭雪了。假使太子没有死而归来，武帝也将会为他申明冤屈，向天下公布，恢复他的太子之位罢了。那么胡氏为什么说他曾同父亲交战呢？武帝当时在甘泉宫，太子是同军队交战，并不是同父亲交战。江充当时正紧逼太子，事情还没有来得及奏报武帝，也没有皇帝的诏令。太子是用军队自卫；用军队自卫的人，难道会倒戈而听任别人杀害自己吗？如果这样做，也只是不义不孝罢了。假如这个人果真是太子，隽不疑应当怎样处理呢？应当说：“先帝的罪人已经被捕获，太子没有罪；他的罪在于逃离父亲并失去太子之位，而先帝还没有下诏恢复他的身份。先帝已经用诏书立当今皇帝为帝，太子应当就藩，处于臣子的地位。”如果按照隽不疑的说法，那人将责问说：“先帝为什么诛灭江充全族呢？”隽不疑将回答：“因为他进行了诬陷。”那人将说：“既然因为他诬陷，那么我又有什么罪呢？” 又将怎样回答他呢？然而这个人的伪冒身份，众位公卿竟然没有一个辨认出来，这是为什么呢？《泉翁大全》卷之三十四 文集 门人新安洪垣校刊 杂著 王子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