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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泉翁大全集六

泉翁大全卷之三终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2–29 段

右二业合一训,我明儒宗甘泉翁垂训后学之书也。训者何?凡以约其中,化其偏焉耳矣。章蚤失学,长闻阳明翁之教於刘晴川先生,以为为学必求诸心,若将有得而终身矣。迄今乃获侍我大巡觉山洪公,宗传正学,发示此训,命章督刻之,以广泉翁之教。章捧诵若获拱璧,真有契於其心焉者,遂作而而叹曰:斯道庶几其有求乎!世之名儒者多矣,所以为儒者,吾惑焉。不知用心者,忘己而逐物;略知用心者,又是内而非外。要皆偏之为害,而有累吾儒大中至正之规,本体自然之妙,由未达二业合一之旨也。泉翁深为是惧,故发此训以警觉之,既不失夫国朝举业之制,而又即此以为涵养德业之功。兼体用,合内外,圣学其可全矣。其所以挽人心而反之正,涤旧习而与之新,救世卫道,不益切至矣乎!斯训也,揆之先王而不可易,推之后世而必可行,非有高深玄远而无所循者,岂不易简?岂为难知?故曰:有要焉。一言以蔽之,曰:执事敬。

嘉靖庚子岁孟冬月望日门人邵阳陈大章顿首谨跋

泉翁二业合一训

门人金溪黄纶编述

或问:「二业如何一?」曰:「一,执事敬也。读书时敬,作字时敬,作文时敬,即二业一也。何在多哉!」

教肄凡十八章

门人有问甘泉子曰:「人或以子之不教人以肄举业也,何如?」甘泉子曰:「非也。吾乃教举业之大者也。」问曰:「孰为大?」曰:「人为其枝叶,吾兼以本根,由本根以达於枝叶,一气也。人事其流,吾兼以浚其源,由源以达於流,一派也。人学其文辞,吾兼以涵养,自涵养以达其文辞,一贯也。其为举业也孰大於是?昌黎曰:『培其根,将以食其实。』昌黎犹能言之,而况於为圣学者乎!」

或问曰:「读书也,作文也,斯举业矣乎?」曰:「然,然而未也。子盍求其大者也?」曰:「读书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读书焉,斯读书之大者而已。」曰:「作文之大何如?」曰:「存心以立我,以我而作文焉,斯作文之大者而已。二者得其大焉,是之谓道艺。道艺者,天下之小艺莫能敌之矣。小艺者,其譬诸雕虫小技也夫!其譬诸巧鸟好音也夫!」陈生问曰:「何为异端?」甘泉子曰:「异也者,二也。夫端,一而已,二之则异端矣。」曰:「异端固害道乎?」曰:「孟子之时,害道者有杨、墨矣。程子之时,害道者有佛、老矣。今时则异然矣,非二害之忧也,惟举业之累也。」问曰:「然则举业固害道乎?」曰:「非举业之害道也,人之自累於举业者之为害也。」曰:「然则举业与杨、墨、佛老之害,何以异?」曰:「不同也。夫杨、墨、佛、老与道悖者也;至於为德业者,固读圣贤之书也,习举业者,亦圣贤之书也,夫何二?况举业又当时之制乎!故不外举业,而於是乎化其志焉,其亦犹诸日用饮食男女之类焉耳。舜、跖之分也,义与利之间也。故程子曰:『举业不患妨功,惟患夺志。』夫能不为之夺志焉,则德业斯在矣。」问曰:「人之有言:『必废之,然后可以入道。』何如?」曰:「然则饮食男女亦可废与?齐王好色,孟子引之以太王;好货则引之以公刘。故公私之间系乎此心,不系乎货色也,何必废?」

译以上《二业合一训》,是我朝儒学宗师甘泉翁传授给后学的书。所谓“训”是什么?不过是约束人的内心,改变人的偏失罢了。章早年失学,后来从刘晴川先生那里听到阳明翁的教诲,认为做学问必须从自己的内心求取,仿佛将有所收获,便打算终身奉行。直到如今,我才有幸侍奉大巡觉山洪公。他继承正学,阐发并讲授这篇训文,命令我督促刊刻,以扩大泉翁的教诲。我捧读此书,仿佛得到合抱的大璧,确实觉得它与自己的内心相契合,于是起身感叹说:“这条道大概有希望得到探求了吧!”世上的名儒很多,他们之所以成为儒者的道理,我却感到困惑。不懂得用心的人,忘掉自己而追逐外物;稍微懂得用心的人,又只重内心而非外在事务。总之都是偏颇造成的危害,妨害了我儒家中正至正的规范和本体自然的妙理,都是因为没有通达二业合一的宗旨。泉翁对此深深忧惧,所以发表这篇训文来警醒他们;既不丢失本朝科举业的制度,又就科举业培养德业的功夫。兼顾本体与功用,合并内在与外在,圣人的学问大概就可以完整了。他用来挽回人心使之回归正道、洗涤旧习使之更新、救世护道的作用,不是更加切实而深刻吗?这篇训文,拿它与先王的道理相衡量,不可改变;推行到后世,也一定可以实行。它并不高深玄远、使人无从遵循,难道不是简易明白吗?难道是难以理解的吗?所以说,其中有要领。一句话概括它,就是:处理事务要保持敬慎。嘉靖庚子岁孟冬月望日,门人邵阳陈大章顿首谨跋。《泉翁二业合一训》门人金溪黄纶编述。有人问:“二业怎样合一?”回答说:“合一就是处理事务时保持敬慎。读书时敬慎,写字时敬慎,作文时敬慎,这就是二业合一。哪里还需要说很多呢!” 《教肄》共十八章。门人有人问甘泉子:“有人认为您不教人学习科举业,怎么样?”甘泉子说:“不是这样。我教的是科举业中更大的道理。”问:“什么是更大的?”回答说:“别人只经营枝叶,我还兼顾根本,从根本通达到枝叶,这是同一股气;别人只处理事务的末流,我还兼顾疏浚源头,从源头通达到末流,这是同一条支流;别人只学习文章辞藻,我还兼顾涵养,从涵养通达到文章辞藻,这是一以贯之。这样的科举业,谁能比它更大?韩愈说:‘培植它的根,将来是为了享用它的果实。’韩愈尚且能够这样说,何况学习圣人之学的人呢!” 有人问:“读书、作文,这就算科举业了吗?”回答说:“是,但还不完全。你为什么不寻求其中更大的道理呢?”问:“读书中更大的道理是什么?”回答说:“存养自己的心,以此确立自我,然后以自我去读书,这就是读书中更大的道理。”问:“作文中更大的道理是什么?”回答说:“存养自己的心,以此确立自我,然后以自我去作文,这就是作文中更大的道理。二者得到其中更大的道理,就叫道艺。道艺,是天下各种小技艺都不能与之相比的。小技艺,就像雕虫小技,像巧鸟只会发出悦耳声音一样!”陈生问:“什么叫异端?”甘泉子说:“所谓异,就是二。端本来只有一个,把它分成两个,就成了异端。”问:“异端本来就会危害道吗?”回答说:“孟子的时候,危害道的有杨、墨;程子的时候,危害道的有佛、老。如今的情况不同,不必担忧那两种危害,只有科举业造成的牵累。”问:“那么科举业本来会危害道吗?”回答说:“不是科举业危害道,而是人自己被科举业牵累造成危害。”问:“那么科举业与杨、墨、佛、老的危害有什么不同?” 回答说:“不同。杨、墨、佛、老是违背道的;至于从事德业,本来也是读圣贤的书;学习科举业,读的也是圣贤的书,怎么会是两回事?何况科举业又是当时的制度呢!所以不必排斥科举业,而应当在科举业中改变自己的志向,这也就像日常的饮食男女之事一样。舜与盗跖的区别,就在义和利之间。因此程子说:‘科举业不怕妨碍功夫,只怕它夺走志向。’如果不让科举业夺走志向,德业就在其中了。”问:“有人说:‘一定要废弃科举业,然后才能进入道。’这话怎么样?”回答说:“那么饮食男女也可以废弃吗?齐王喜爱女色,孟子就拿太王的事来启发他;齐王喜爱财货,孟子就拿公刘的事来启发他。所以公与私的区别在于这颗心,而不在于财货女色,何必废弃呢?”

黄生纶问曰:「昔者纶也闻诸子云:『二业一,则无有弗成者;二业不一,则有成焉,有弗成焉。』然则世之不知合一者多矣,而利於举,何耶?」甘泉子曰:「终亦合一而已。彼不知合一而利者,其性敏而才达,暗合乎此耳。是故或有由中之言、自得之妙,然而其它或有不尽然者。具目者观之,弊斯见矣。况才性之钝鲁者必弗能然,乃资於记诵。然而记诵者比比皆是也,遇记诵者,见之斯黜矣。夫才性之钝鲁者;从吾合一之说,三年而变化焉,天下之技莫能敌之矣。故曰:『无[有弗成者也]。』」甘泉子谓汤子民悦曰:「良知、良能,人之同有也,彼后生岂无善念,以其汩没於举业焉,恐正学之妨之也,故未能舍彼而从此。噫!惑也甚矣。夫德业举业,业二而致一者也,今夫修德业者从事於古训也,为举业者亦从事於古训也,是其业一也。世之学者以为不同,非也。盖系乎志,不系乎业也。故不易业而可以进於圣贤之道者,举业是也;不易志而可以大助於举业者,圣学是也。故志於德业,则读书也精,涵养也熟,於义理也明;故其辞畅,其指达,其发於文,皆吾自得之实事,比之掇拾补缀而不由一本一气者,大径庭矣。故圣学反有大助於举业,何相妨之患?虽然,有助云者,犹二之也。举而措之耳,如身具手足,而使手持而足行耳。是故古之学者本乎一,今之学者出乎二。二则离,离则支,支离之患兴,而道之所以不明不行也。故夫知与行二,即非真知行矣。才与德二,即非全人矣。文与武二,世无全材矣。兵与农二,则世无善法矣。夫子之文章与性道二,则世不知圣学矣。心与事物二,则圣学不明不行矣。良可叹哉!」

甘泉子谓汤子曰:「子其来!子其来!居山中究此学,坐进二业,归之一致,是故终身立命之地也。乡有后生,其亦以吾说告之,使渐有明焉,亦成己成物之大端也。」

甘泉子报汤子曰:「嗣子兰也,性可与学也。惜乎习俗之深,於予举业德业合一之说,虽或知焉,未能从事於斯,归诸一耳。夫人之至贵、至贱、至贤、至愚,将於是乎在。使孔、孟复起,其教人亦必於是焉,不偏废也。人生光景之来也有限,而家事之累也无穷。以无穷之事夺有限之光景,岂不可怜哉?」

甘泉子谓久卿、景辰诸生曰:「还山进德修业,不宜悠悠度日尔也。举业与德业合一,不易之论也。若夫随事随分感而应之,勿之有外焉;随事随时体认操存,勿之有忽焉。此心日纯焉,此理日明焉,举业百凡亦自精明透彻耳矣。」

四会重修学成,问学甘泉子。曰:「学一而已矣,知陈公因武修文之义,斯可与语学矣;知诸君修学之义,斯可以语道矣。夫道,一而已矣;夫学,修之以复乎道而已矣。是故圣人修道以成天之能,君子修身以复己之命。故古之学者本乎一,今之学者出乎二。二则支,支则离,支离之弊也久矣。故夫文武二而天下无全材矣。岂惟文武为然?才德二而天下无全人矣。岂惟才德为然?体用二而天下无知道矣。岂惟体用为然?知行、动静二而天下无善学矣。岂惟知行动静为然?德业、举业二而天下支离甚矣,非其本然也。孟子之时,其杨、墨矣;程子之时,其释、老矣。当今之世,二者无之,其惟举业乎!举业非累人也,人自累之也。二业之支离之害之也。故自支离之说兴而儒学坏矣,儒学坏而天理几乎息矣。呜呼!李子而知学之坏,而不知儒者之学之坏也。原本反末,故知合一之说;知合一之说,则可以化举业而之道矣。」或问:「何谓合一?」曰:「执事则敬,作字则敬,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故学在修其二,而复之一而已矣。」

甘泉子曰:「诸生之於笃实也、文艺也,一以贯之可也。周子曰:『笃其实而艺者书之。』然实与艺非二也。於作文焉而诚敬存存,於作字焉而诚敬存存,则何莫而非本实也?存乎其人耳。」

门人有问於甘泉子曰:「或以过时缺小学之为忧也,何如?」甘泉子曰:「噫!惑甚矣。以吾观之,所缺者年岁焉耳,至於事则一也。今之应事接物也,至於读书也、作文也、作字也、则皆洒扫应对之类也。惟今立诚以往耳。」

甘泉子曰:「诸生其慎勿以举业、德业为二矣乎!涵养吾德业,则发挥於文章。言言实事,如老人自是老人之声也,隔壁闻之,则亦曰老人之声也。童子自是童子之声也,隔壁闻之,则亦曰童子之声也。自涵养发之者,遇明有司,见之即知其人矣。彼剽窃而为者,遇明有司,见之亦知其人矣。若夫世之剽窃而遇者,如小儿作老人之声,遇不知音者取之耳。若明者,安可掩也?」

译黄生纶问:“从前我听先生说:‘二业合一,就没有不能成功的;二业不合一,有的能成功,有的不能成功。’那么世上不知道合一的人很多,却也有利于科举业的,为什么呢?”甘泉子说:“最终也不过是合一罢了。那些不知道合一却有利于科举业的人,是天性敏捷、才思通达,暗中符合了这个道理。因此,他们有时能说出发自内心的话,有自己领会的妙处,但其他方面也有未必如此的。只要具备眼光的人一看,弊病就会显现。何况天性才质迟钝鲁钝的人一定不能这样,只能依靠记诵。然而依靠记诵的人到处都是,一遇到真正的才学,就会被淘汰。天性才质迟钝鲁钝的人若遵从我的合一之说,三年就会发生变化,天下的技艺都不能胜过他。所以说:‘没有不能成功的。’”甘泉子对汤子民悦说:“良知、良能,是人共同具有的。那些后生难道没有善念吗?只是因为善念被科举业淹没,恐怕正学会妨碍科举业,所以不能舍弃那一边而从事这一边。唉!这种迷惑太深了。德业和科举业,是业虽分为二、最终达到一体的两件事。如今修养德业的人从事古训,学习科举业的人也从事古训,这样看来,他们的业本来就是一回事。” 世上的求学者认为二者不同,这是不对的。关键在于志向,不在于所从事的业。因此,不改变科举业而可以进入圣贤之道的,就是科举业;不改变志向而可以大大帮助科举业的,就是圣学。立志于德业,读书就精细,涵养就纯熟,对义理就明白;所以文辞流畅,旨意通达,写在文章中的都是自己真实领会的事情,与那些拾取拼凑、不是出于同一本根同一气脉的文章相比,差别极大。因此圣学反而大大有助于科举业,哪里有相互妨碍的忧虑?不过,说“有帮助”,仍然是把二者分开了;其实只是举用圣学并落实罢了,就像身体具备手脚,让手拿东西、脚行走一样。所以古代求学的人以一为根本,今天求学的人从二处出发。分为二就会分离,分离就会支离,支离的弊病兴起,道也就不能明白、不能实行了。因此,知和行若分为二,就不是真正的知行;才和德若分为二,就不是完整的人;文和武若分为二,世上就没有完整的人才;兵和农若分为二,世上就没有好的制度;孔子的文章与性道若分为二,世人就不懂圣学;心与事物若分为二,圣学就不能明白、不能实行。实在令人叹息啊!” 甘泉子对汤子说:“你来吧!你来吧!居住在山中研究这门学问,使二业不断进步,归于一体,这就是终身立命的地方。乡里有后生,也把我的学说告诉他们,使他们逐渐有所明白,这也是成就自己、成就万物的大端。” 甘泉子回复汤子说:“你的继嗣子兰,天性可以从事学习。可惜习俗浸染太深,对于我所说的科举业与德业合一,他虽然有时有所了解,却不能从事这一道理,归结到一体。人的至贵、至贱、至贤、至愚,大概都将在这里决定。假使孔子、孟子再生,他们教人也一定从这里入手,不会偏废一方。人的一生光阴有限,而家事的牵累无穷。用无穷的事务夺去有限的光阴,难道不可怜吗?” 甘泉子对久卿、景辰等诸生说:“回到山中增进德行、修习学业,不应悠悠然虚度时日。科举业与德业合一,是不可改变的道理。至于随着事情、随着本分感应而处理,不要有任何事情被排除在外;随着事情、随着时机体察、操持、存养,不要有任何时候忽略。这样,这颗心一天比一天纯正,这个道理一天比一天明白,科举业的各种方面自然也会精明透彻。” 四会重修学成,向甘泉子请教。甘泉子说:“学问只有一个。懂得陈公由武事修习文教的道理,才可以和他谈学问;懂得诸位修学的道理,才可以和你们谈道。道只有一个;学问,不过是修习自己以恢复道罢了。因此,圣人修道以成全上天赋予的能力,君子修身以恢复自己的天命。所以古代求学的人以一为根本,今天求学的人从二处出发。分为二就支离,支离就分裂,支离的弊病已经很久了。因此,文武分为二,天下就没有完整的人才。难道只有文武如此吗?才与德分为二,天下就没有完整的人。难道只有才德如此吗?本体与功用分为二,天下就没有懂道的人。难道只有本体功用如此吗?知行、动静分为二,天下就没有善于学习的人。难道只有知行、动静如此吗?德业、科举业分为二,天下的学问就更加支离,这并非它本来的状态。孟子的时候,有杨、墨;程子的时候,有佛、老。当今世上没有这两种异端,难道不就是科举业吗?科举业并不牵累人,是人自己牵累自己;正是二业支离造成了危害。支离的学说兴起,儒学就败坏;儒学败坏,天理几乎就要断绝了。唉!李子只知道学问败坏,却不知道败坏的是儒者的学问。” 回到根本、反对追逐末节,所以知道合一的学说;知道合一的学说,就可以改变科举业,使它归向道。”有人问:“什么叫合一?”回答说:“处理事务时敬慎,写字时敬慎;我听过这样的话,却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学习就在于修治分开的二者,使它们重新归于一体罢了。” 甘泉子说:“诸位生员对于笃实和文艺,可以用一贯通它们。周子说:‘笃实它的根本,再用技艺把它写出来。’然而实际与技艺并不是两回事。作文时始终保持真诚敬慎,写字时始终保持真诚敬慎,那么哪一处不是根本的笃实呢?关键在于实行它的人。” 门人有人问甘泉子:“有人担心自己错过时机,缺少小学教育,这怎么办?”甘泉子说:“唉!真是太迷惑了。在我看来,所缺少的只是年岁,至于所做的事情却是一回事。如今处理事务、接触人事,以及读书、作文、写字,都属于洒扫、应对这一类基础功夫。只要从现在确立真诚,继续做下去就行了。” 甘泉子说:“诸位生员千万不要把科举业、德业看成两回事。涵养自己的德业,再把它发挥到文章中。每一句话都是实际的事情,就像老人自然发出老人的声音,隔着墙听见,也知道是老人的声音;童子自然发出童子的声音,隔着墙听见,也知道是童子的声音。由涵养中发出的文章,遇到明察的主管官,一看就知道作者是什么人。那些剽窃拼凑而成的文章,遇到明察的主管官,也一看就知道作者是什么人。至于世上那些剽窃文章而被取中的人,就像小孩子模仿老人的声音,只能遇到不懂声音的人才会被选取;如果遇到明察的人,怎么能够掩饰呢?”

甘泉子曰:「今之科举,其圣代之制矣。志学之士有不遵习焉,是生(金)[今]反古也。生今反古者,非天理也。虽孔孟复生,亦必由此而出矣。虽孔孟教人,亦不外此而求之矣。然而孔孟为之,则异於今之为之者矣。」曰:「何居?」曰:「孔孟为之,必於根本焉发之也。故举业不足以害道,人自累耳。故学者不可外举业焉,外举业焉,是外物也已。安有外物而可以为道乎?

甘泉子曰:「夫事举业也者,其於立心之初,即分义利焉矣。义利也者,君子小人之分也,及其至也,相去也悬绝矣。可不痛省而甘为小人之归乎?」或问曰:「然则义利之分也,其状何以异?」曰:「今夫读书以明吾心性焉,体吾实事焉,而举业在其中矣。如彼树木之有根而枝叶焉,而花实焉,自然而成,此义之谓也。若夫读书徒事记诵焉,而资辞章焉,以取科第、媒爵禄焉,是计功谋利之心,其大本失矣。此利之谓也。舜与跖之分,间不容发。诸生其猛省之哉!」

门人有问甘泉子曰:「子云二业合一也,果若是一乎?敢问恶乎合?」曰:「吾之教人也,不外科举,至理也存焉,德性存焉,是故合一。吾独忧夫学者之堕於一偏也,於举业焉而立命,是不喻吾之志也。吾惟欲人读书焉、作文焉,不失本体,就根本之中,发其枝叶耳。此之谓同行而异情,可不察哉?」

甘泉子叹曰:「后世儒者何其支离之弊也乎!岐内外本末心事而二之也,是故支离之弊生。是内而非外也,重心而略事也,犹然不悟,反谓立本,误矣。千百年来,道学不明,非此之故乎?故学者必内外、本末、心事之合一也,乃为孔孟之正▯。」或曰:「何居?」曰:「理无内外、本末、心事之间也。」

甘泉子曰:「进德修业,其致一矣,即业、即德、而致力焉也。月考日试,以验其进修之实,所以令自励也。即用心之精粗,所以令自考也。」或曰:「敢问其要。」曰:「在於克去胜心。胜心不忘,不可以入道,不可以入道,则亦不可以成盛德而广大业。」

黄生纶问:「合一之功何如?」甘泉子曰:「诸生於作文之时焉,即知於作文之间收敛焉,可也。於读书之时,即知於读书之间收敛焉,可也。收敛致一,不滞不放,是故能立敬矣。」

胜心凡十七章

甘泉子曰:「今之学者,始作文也,而胜人之心生焉,而欲人称之之心生焉,此非人欲之萌而何?是心也,不可入尧舜之道矣。」问曰:「然则如之何则可?」曰:「据吾所得而发挥之,勿或计功焉,勿或谋利焉,斯天理而已矣。」

黄生纶问曰:「人有观书而得心病也,如之何?」甘泉子曰:「窃闻之矣,渊明之读书也,不求解焉;孔明之读书也,不求记焉;其古之知道者与!」请益。曰:「程子之读史也,不蹉一字焉。其作字也甚敬,曰:『即此是学焉。』其古之执事敬者与!至於酬应事物,游翫山水尽然,岂直读书然哉!盖於是乎有涵泳持养之功焉,於是乎有穷格发明之益焉。豁然而悟,必有不知其手舞足蹈之乐,心广体胖之验,而子以为心病,惑矣!圣贤之书,将以养心也,非以病心也,无乃求之太深,索之太苦,而所谓执事敬者,犹未之有得乎?」

玉岩周子书以语学。甘泉子曰:「吾近若有觉焉!吾近若有觉焉!是学也,其在切问近思之间耳矣。自存养以达於事业,无非此心一以贯之。譬诸树木焉,自根本以至於枝叶,无非生意之一贯也,而本末俱备矣,初何前后之间?。」黄生纶闻之叹曰:「由此观之,可以知二业之合一矣夫!」

甘泉子复於改斋王子曰:「夫道无内无外,内外一道也;心无动静,动静一心也。故知动静之皆心,则内外一;内外一,又何往而非道?合内外,混动静,则澄然无事。无事而后能止,能止则德也、业也,合同而兼得矣。」

甘泉子曰:「夫人之有心,莫不有知觉矣。有知觉,不能不动而为情矣。外物触其情而交焉,则不能不流,流而不息,莫知所止,不能反躬,天理灭矣。故终日读书作文,酬应万变,而吾有主焉。故能不因物有迁,非置其身心於无物之地,而后能定静也。夫苦热而求凉者,则有时而热矣。病渴而思沃者,则有时而渴矣。恶动以求静者,则有时而动矣。何者?动系於念,不系於事也。知此斯可以语性矣。故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

或问曰:「德性举业,内外之事也,於何事内?於何事外?」甘泉子曰:「噫!若子所谓支离之说也。」曰:「曷为支离?」曰:「夫所谓支离者,二之之谓也,非徒逐外而忘内,谓之支离也;是内而非外者,亦谓之支离也,过犹不及耳。必体用一原,显微无间,一以贯之,斯可以免也夫。故率天下於支离之归,必自子之言矣。」

译甘泉子说:“如今的科举,是圣明时代的制度。立志求学的人如果不遵循它来学习,就是生于今世却反而违背古制。生于今世而反古,不合乎天理。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一定会由此出仕;即使孔子、孟子教导人,也不会离开这里另行寻求。然而孔子、孟子实行它,与如今实行它的人不同。”问:“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孟子实行它,一定从根本上发出。因此科举业不足以危害道,是人自己使自己受到牵累。所以求学者不可排斥科举业;排斥科举业,就是把它当作外物。哪里有把外物排除在外而可以成就道的呢?” 甘泉子说:“从事科举业的人,在最初立心时,就已经分开了义和利。义利的区别,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发展到最终,二者相距悬殊。难道可以不痛切反省,却甘愿归于小人一类吗?”有人问:“那么义利的区别,表现在哪里?”回答说:“如今读书是为了明白自己的心性、体察自己的实际事务,而科举业也包含在其中。这就像树木有根、有枝叶,又有花实,自然长成,这叫义。若只是从事记诵,以辞章为凭借,来取得科第、谋求爵禄,这是计较功名、谋求利益的心,根本已经丧失,这叫利。舜与盗跖的区别,间隔小到容不下一根头发。诸位生员要猛然醒悟啊!” 门人有人问甘泉子:“您说二业合一,果真像一回事吗?请问它们在哪里合一?”回答说:“我教人不排斥科举,其中存有至理,存有德性,所以能够合一。我唯独担心求学者陷入一偏,在科举业上立命,那就没有明白我的志向。我只是希望人读书、作文而不失去本体,在根本之中发出枝叶罢了。这叫同行而情志不同,难道可以不加以察辨吗?” 甘泉子叹息说:“后世儒者支离的弊病是多么严重啊!把内外、本末、心事分开为二,所以支离的弊病就产生了。只重内在而否定外在,重视内心而忽略事务,却还不觉悟,反而说这是立本,错了。千百年来,道学不能明白,难道不是因为这个吗?所以求学者必须使内外、本末、心事合而为一,才是孔孟的正学。”有人问:“为什么呢?”回答说:“道理在内外、本末、心事之间本来没有分别。” 甘泉子说:“增进德行、修习学业,达到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在业上、在德上用功。按月考察、按日试验,是为了检验进德修业的实际情况,使人自我勉励;考察用心的精细或粗疏,是为了使人自我检查。”有人问:“请问要领。”回答说:“在于克制并除去争胜之心。争胜之心不能忘掉,就不能进入道;不能进入道,也就不能成就盛大的德行和广大事业。” 黄生纶问:“合一的功夫怎样做?”甘泉子说:“诸位生员在作文时,能够知道在作文过程中收敛心神,就可以了;在读书时,能够知道在读书过程中收敛心神,就可以了。收敛心神而专一,不停滞,也不放纵,因此能够确立敬。” 《胜心》共十七章。甘泉子说:“如今的求学者刚开始作文,争胜于人的心就产生了,希望别人称赞自己的心也产生了,这不是人欲的萌芽又是什么?有了这种心,就不能进入尧舜之道。”问:“那么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根据我所得的道理来发挥,不要计算功效,不要谋求利益,这就是天理罢了。” 黄生纶问:“有人读书反而产生心病,该怎么办?”甘泉子说:“我私下听说,陶渊明读书不求理解;诸葛孔明读书不求记诵,他们大概就是古代懂得道的人吧!”请他进一步说明。回答说:“程子读史,连一个字也不苟且。他写字非常敬慎,说:‘就从这件事上学习。’他大概就是古代处理事务保持敬慎的人吧!至于应酬事务、游玩山水,也都这样,难道只是读书如此吗?这是因为其中有涵泳持养的功夫,也有穷究格物、获得发明的益处。豁然醒悟时,一定会有不知不觉手舞足蹈的快乐,有心胸开阔、身体舒泰的验证,你却把它认为是心病,真是迷惑了!圣贤的书,是用来涵养心的,不是用来使心生病的;莫非你求得太深、索取太苦,而所谓处理事务保持敬慎,还没有真正得到吗?” 玉岩周子写信来谈论学问。甘泉子说:“我近来好像有所觉悟了!我近来好像有所觉悟了!这种学问,大概就在恳切地提问、就近思考之间。从存养自身达到事业,没有一处不是这颗心一以贯之。把它比作树木,从根本直到枝叶,没有一处不是同一生机贯通其中,因此根本和末节都具备了,起初哪里有什么先后之分?”黄生纶听了感叹说:“由此看来,就可以知道二业合一了!” 甘泉子回答改斋王子说:“道没有内外之分,内外本是一道;心没有动静之分,动静本是一心。所以知道动静都是心,那么内外就是一体;内外一体,又到哪里不是道呢?把内外合起来,使动静混融,就会澄明而无事。无事以后才能止于定,能够止定,就是德,也是事业,统一而兼得了。” 甘泉子说:“人有了心,没有不具有知觉的。有了知觉,就不能不发动而成为情感。外物触动他的情感并与之交接,他就不能不随之流动;流动而不停息,不知道止于何处,不能反省自身,天理就消灭了。所以即使整天读书作文、应对万般变化,我心中也有主宰。因此能够不因外物而迁变,并不是把身心置于没有外物的地方以后才获得定静。因为苦于炎热而寻求凉爽的人,就会有时感到炎热;因口渴而想要饮水的人,就会有时感到口渴;厌恶动而寻求静的人,就会有时处于动中。为什么呢?动是系于念头,不是系于事情。懂得这个,才可以谈论性。所以说:‘性所体现的德,就是合内外之道。’” 有人问:“德性和举业,是内外两方面的事,那么哪一件属于内,哪一件属于外?”甘泉子说:“唉!这正是你所说的支离之说。”那人问:“为什么说是支离?”他说:“所谓支离,就是把事物分成两个,并不只是追逐外物而忘记内心才叫支离;只说内而排斥外,也叫支离,不过是过犹不及罢了。必须认识到体与用同出一源,显明与幽微没有间隔,始终一贯,才可以避免支离。因此,把天下人引向支离之路,必定是从你的话开始了。”

甘泉子复杨生士德曰:「虚内事外、忘己逐物之患非他也,病在内与外、己与物二之也,是之谓二本也。故己物两得,内外一致,夫然后德业合。学而至於德业合焉,则几矣。」

甘泉子有复於海涯陈子曰:「所举古人之语,取其一皆足以入道,惟执事敬其至要矣。执事敬则德业两得,此所谓合内外之道也,此所谓一本者也。其或偏则内焉,或偏则外焉,未之尽知耳。」

甘泉子语邓生君恪曰:「夫主敬则众善归焉。勿忘勿助,敬之谓也。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此精一之功也。若夫今之集义者,於事事而集之,无乃义袭焉尔。此内外之辩也。然而能主敬则事事不能外矣,而况於为举业者乎?」

黄生孟善问曰:「淑也始以举业之妨於涵养也,何以使吾心之洒然也乎?请明以教我。」甘泉子曰:「夫淑也,尔亦犹乎惑矣!既曰『不图今日复见大同之教,一举而两得也』,又曰『诵读不胜其倦』,是未能於读书习业之中,合一同功而涵养之矣。涵养习业非二事也,但尔心生焉,故若为二耳。习之之久,斯合一矣,夫何二?」

黄生孟善曰:「动与静戾,犹患酬应、读书、作文之为病也,若之何?」甘泉子曰:「而於体认天理未之至耳。夫体认而有得焉,斯动静一体,而酬应、读书、作文莫非洒然矣。」

黄生问:「知识未广,犹藉乎书也,如之何?」甘泉子曰:「如其然!如其然!孰能舍诸?孰或溺诸?昔者傅说之告高宗也:『学於古训。』夫学之亦必有道矣,孰能舍诸?孰或溺诸?」黄生曰:「淑也闻体认内外合一之说,不复他求之矣。」曰:「是欲舍书册而求体认也乎!」问曰:「然则如之何则可?」曰:「读书之时,以我体认,是亦合一而已矣。」

甘泉子谓刘生相曰:「子以今之学者,各就其偏而为之,其中时病矣!夫圣人之道,大中也;圣人之教,救偏者也。学莫贵乎各去其偏,自至乎中而止尔。譬之适中都者,南方之人,自南驰矣;北方之人,自北驰矣;西方、东方之人,自东西其驰矣。是之谓背驰,其能至中都乎?否也。今之学者,其病类此,故穷年卒岁,惟成就其偏而已。造之逾深,去之逾远。方且自是,而不以问於知方之人,可乎?抑又有一焉,南方之人,知北向中都矣;北方之人,知南向中都矣;东方、西方之人,亦知西东其向,志於中都矣;乃不以问於知道之人,不任王良、三老,乃号於人曰:『吾已知之矣!吾已知之矣!』诘之,则曰:『吾尝读舆图而知之矣。』及迷方多岐而不悟,与背驰者一耳。今之读书而不讲学者,其病又类此夫!学之不讲,圣人犹忧,况下者乎?」

甘泉子谓郑子启范曰:「夫以虚无支离为道,皆非也。道不远人,又安得虚无?何有支离?夫至虚者心也,非性之体也。性无虚实,何有灵耀?心具生理,故谓之性;性触而发,故谓之情;发而中正,故谓之道,否则伪矣。道也者,中正之理也。其情发於人伦日用,不失其中正焉,则道矣。故中正而天下理得矣。心性之失也,情流之也;情非流也,失其中正故流。惟君子立其中正,故情不流;情不流,故性不凿;性不凿,故虚实之体全焉。故待夜气而见,则旦昼必不然矣;旦昼不然,则间断多矣。君子之学,莫若自强而不息,终食而不违,故旦昼皆夜气也。孟子曰『勿忘、勿助』,其间则中正处也,此正情复性之道也。於乎郑子!其益深体认,勿支离於文艺,其斯合一之道乎!」

甘泉子谓徐子曰:「学者之病,吾知之矣。在二三其致矣乎!时而静坐焉,自静坐也;时而读书焉,自读书也;时而应酬焉,又自应酬也。如人之身血气不通,安能有生?若是者其敬之未力与!是故於内外也,二而离之。合一之要,其惟执事敬乎!独处也、读书也、酬应也,无非此心一以贯之,内外上下莫非此理,更有何事?此开物成务之学异佛老之流也。」

甘泉子谓周道通曰:「於乎!习蔽之深矣。后世儒者无怪乎见道之不明也已。寻行而数墨,如蚕之在茧,作丝愈多则自蔽愈深,弊弊焉死而后已,不见天地四方之为大。噫!可哀也已。」

潘生子嘉问:「读书於存心何如?」曰:「正心而后我立,以我读之,心斯存也,是故天之聪明可以开发矣。」

古训凡十六章

问:「心存矣,何庸乎读诵?」曰:「学於古训,所以发明乎此心者也,涵养乎此心者也。孔子曰:『信而好古』,曰『好古敏求』,然则彼皆非与?」

潘生问德举二业之同异。曰:「奚而不同也?吾易尔志也,非易尔业也。志本也,业末也,本末一以贯之,其合一之道乎!」

译甘泉子回答杨士德说:“内心空虚而只从事外务、忘掉自己而追逐外物的祸患,不在别处,就在于把内外、己物看成两个,这叫作二本。所以己与物都能兼得,内外保持一致,然后德与事业才会合一。学习达到德与事业合一的境界,就接近成功了。” 甘泉子回复海涯陈子说:“您所举的古人言语,取其中任何一句都足以进入道,唯有持守敬意最为重要。持守敬意,德与事业就能兼得,这就是所谓合内外之道,也就是所谓一本。有人偏重内,有人偏重外,只是还没有完全明白罢了。” 甘泉子对邓君恪说:“以敬为主,众多善行就会归聚。既不忘却,也不刻意助长,这就是敬。所以说:‘敬,是德的聚集。’这是精纯专一的功夫。至于如今所谓集义,是在每一件事上分别搜集义理,恐怕只是义从外面袭来罢了。这就是内外的分别。然而能够以敬为主,任何事情都不能离开敬,更何况从事举业呢?” 黄孟善问:“我起初认为举业会妨碍涵养,怎样才能使我的心洒脱清明?请明白地教导我。”甘泉子说:“孟善,你还是迷惑啊!你既说‘没想到今天又能见到大同之教,一举而两得’,又说‘诵读使人疲倦不堪’,这说明你还不能在读书习业之中合为一功而进行涵养。涵养和学习举业不是两件事,只是你的心生出了分别,所以好像是两件事罢了。练习久了,自然合为一体,哪里还有两个呢?” 黄孟善说:“动与静相违,仍然担心应酬、读书、作文成为弊病,该怎么办?”甘泉子说:“只是你在体察认识天理方面还没有达到罢了。若体察认识而有所获得,动静就是一体,应酬、读书、作文无不自然而洒脱。” 黄生问:“知识还不广博,仍然要借助书本,怎么办?”甘泉子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谁能舍弃书本呢?谁又会沉溺于书本呢?从前傅说告诫高宗说:‘向古代的训诫学习。’学习也必定有方法,谁能舍弃书本?谁又会沉溺于书本?”黄生说:“我听到体认内外合一的说法,就不再向别处寻求了。”甘泉子说:“这难道是想舍弃书册而只求体认吗?”黄生问:“那么怎样才可以呢?”他说:“读书时,用我自己的心去体认,这也就是合一罢了。” 甘泉子对刘相说:“你认为如今的学者各自顺着自己的偏向去学习,这其中已经有时弊了!圣人的道,是大中之道;圣人的教诲,是用来挽救偏失的。学习没有比各自去掉偏失、更达到中正并止于中正更可贵的了。譬如前往中都,南方人从南方奔驰,北方人从北方奔驰,西方、东方人分别从东西方向奔驰。这叫背道而驰,能够到达中都吗?不能。如今的学者,弊病大致就是这样,所以终年累月,只成就自己的偏向罢了。钻得越深,离中正越远。却还自以为是,不向懂得方向的人请教,行吗?还有一种情况:南方人知道应向北前往中都,北方人知道应向南前往中都,东方、西方人也知道应分别向西、向东前往中都,都立志到达中都;却不向懂得道路的人请教,不任用王良、三老,反而向人喊道:‘我已经知道了!我已经知道了!’追问他,就说:‘我曾经读过地图,所以知道。’等到迷失方向、陷入歧路仍不醒悟,这和背道而驰没有区别。如今读书而不讲求学问的人,弊病也正是这样。学问尚且不讲,圣人还要忧虑,何况下等的人呢?” 甘泉子对郑启范说:“把虚无和支离当作道,都不对。道不远离人,怎么会是虚无?哪里会有支离?最虚明的是心,不是性的本体。性没有虚实之分,哪里会有灵明光耀?心具备生生之理,所以称为性;性受到触动而发动,所以称为情;发动而合乎中正,就是道,否则就是虚伪。道,就是中正之理。情感从人伦日用中发动而不失其中正,就是道。因此达到中正,天下的道理就都能得到。心性发生失误,是因为情感使它流动;情感本身并非必然流动,而是失去中正所以流动。只有君子确立中正,所以情感不流;情感不流,所以性不受凿害;性不受凿害,所以虚实的本体完整。因此如果只能等待夜间清明之气出现才看见本性,那么白天一定不能如此;白天不能如此,就说明间断太多。君子的学习,不如自强不息,连一顿饭的时间也不违背它,这样白天也都具有夜气。孟子说‘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其中就是中正所在,这是使正当情感复归本性的道路。唉,郑子!应更加深入地体认,不要在文艺上陷入支离,这大概就是合一之道吧!” 甘泉子对徐子说:“学习者的弊病,我知道了,就在于心志分散、不能专一!有时静坐,只是静坐;有时读书,只是读书;有时应酬,又只是应酬。像人的身体血气不通,怎么能有生命?这样看来,是持守敬意还不够用力吧!所以对内外之事分成两件而使它们分离。合一的关键,大概就在持守敬意。独处、读书、应酬,无不是这一颗心一以贯之;内外上下无不是这一道理,还有什么别的事呢?这就是开启万物、成就事务的学问,与佛、老一流不同。” 甘泉子对周道通说:“唉!习染遮蔽得太深了。后世儒者看不清道,也就不足为怪了。沿着文字行款逐字计数,好像蚕在茧中,结的丝越多,自己遮蔽得越深,困顿不已,直到死亡,也看不见天地四方的广大。唉,真可悲啊!” 潘子嘉问:“读书对于存养本心怎么样?”甘泉子说:“端正内心,然后我才能立身;用我自己的心去读书,心就能存养。因此,上天赋予人的聪明可以由此开发。” 古代训诫共十六章 有人问:“心已经存养了,为什么还要读诵?”回答说:“学习古代训诫,是用来阐明这颗心,也是用来涵养这颗心。孔子说‘相信并喜爱古代’,又说‘喜爱古代,勤奋探求’,那么这些话难道都不对吗?” 潘生问德业和举业相同还是不同。回答说:“为什么不同呢?我是改变你的志向,不是改变你的事业。” 志向是根本,事业是枝末;根本和枝末一以贯之,这大概就是合一的道路吧!”

潘生子嘉问:「举业於进德有累乎?」曰:「理无二也,奚其累?累之者,利为之主也。学於古训,明诸心性,存养之久而根深焉,花实茂矣。於举业也何有?」曰:「未达。」曰:「举业也者,花实之类也,在培其根,本末一贯也。若夫利钝之计焉,躁心生矣。非徒无益而反害之也。」

黄生纶问作文。曰:「在善思而已矣。思也者,本末之贯也。如浚泉焉,始而浊,少而澄焉,愈汲而愈清矣。」曰:「或有累於本体,如之何?」曰:「毋汩尔思,毋挠诸本体。澄心体会,意立理充而辞出矣。旋而思焉,旋而笔焉,於辞章之学亦未也,矧载道乎?」

余生胤绪问:「读书心不累於书,作文心不累於文,不求胜於人,然而未之能也,奈何?」甘泉子曰:「绪也,汝庶知其几矣乎?汝庶知其过矣乎?累之与胜,充此一念,天理灭矣。」曰:「然则如之何则可?」曰:「汝於时读书焉,澄心体认而有契,则可以不忘矣。於时作文焉,由中发挥,则可以能达矣。其於剽窃者,不亦远乎!世之学者之於读书、作文也。则先有胜人之心焉,先有射利之心焉,闻此说者或骇而不信,反以不达。噫!惑也甚矣。」

管生登问曰:「於读书而心累焉,惑也。於作文而心累焉,惑也。惟读书也,以开明此心。作文也,以发挥此心。字字而由心焉,句句而由心焉,皆与之应。夫然,则书也必精,文也必实,而心愈明。其为益也孰大焉!」先生曰:「然子朱子有云:『开发聪明。』其得读书之宗指矣。」

门人有问文之道。甘泉子语之曰:「人之有事於文也,不[可]得一意而辄书之,不可得一句而辄书之,若是乎其陋矣。惟澄心以凝思焉,思之思之,斯其发也,沛乎其不可遏矣。」

甘泉子语学子曰:「尔知读书之道乎?」曰:「未也。」曰:「在调习此心而已矣。」或曰:「何居?」曰:「调习此心,在勿忘勿助之间[而已。]

「何谓忘?」曰:「面於书而心於他,是之谓忘。」曰:「何谓助?」曰:「溺於书而丧其本,是之谓助。惟能调习其心,於□□[之间]而不失,久将自得矣。」

[谢生]禧问读书之益。甘泉子曰:「学於古训,自傅说以来孰能废之?然而天下之善读书者寡矣。易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识,其知也,所以开发其聪明也。周子曰:『圣贤之训,入乎耳,感乎心。』所以扩其知也。若夫从事事而记焉,则今之从事口耳者与!是故古昔圣贤之经书礼乐也,皆所以培养乎此也。夫然后能开发其知识,感通其义理。夫非由外得之也,我固有之也,藉是焉以开发感通之耳。昔舜居深山,及闻人善言,见人善行,若决江河,沛然莫之能御者,其感应之速者,何也?以此心固有之也。」

或问心性情之别。甘泉子曰:「学在切问而近思。」又问:「於何切近?」曰:「汝之切近,在存天理焉耳。终食於是,造次颠沛於是,如是而涵养焉,自见之矣。否则虽毫分缕析,□梦而已矣。」

或问:「於书之载古人言行,学而为之,其亦学也乎?」甘泉子曰:「否,非读书之善者也。必由心而体会之,立其本体。本体立则事皆天理,虽不求合於古人,而自合矣。舍此而外[求焉]以效[法]之,则[事]理之应无穷,而古人之[迹有限],抑见其困也已。是故学之於书也,取其培养此心而已,诵读之时,此心洞然,如镜照物,不引之於书册焉,可也。否则习矣而不察,安能见道?」

甘泉子授黄生纶以书,谓之曰:「尔之於斯文也,宜善[体]诸!勿之有所偏靠焉,自根本而立之,惟藉此以浇灌焉耳。」

郑子请学,甘泉子曰:「默而思之,敬以存之,其庶矣乎。」曰:「尔学何学矣?」曰:「求寡欲而未能也。」曰:「尔之云欲者,何如?」曰:「利。」曰:「匪直利欲之为欲焉耳,心有所偏滞焉,亦谓之欲也。今夫读书非不为善事也,作文非不为善事也,过用其心,失其中正焉,皆欲而已。」

译潘子嘉问:“举业对于增进德行有妨碍吗?”回答说:“道理没有两个,怎么会有妨碍?造成妨碍的,是把利禄当作主宰。学习古代训诫,使心性明白,长期存养而根基深厚,花和果实就会茂盛。对于举业又有什么妨碍呢?”潘生说:“我还没有明白。”回答说:“举业就像花果,在于培育根本,根本和枝末一以贯之。如果计较利禄得失,浮躁之心就会产生。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损害它。” 黄纶问作文。回答说:“只在善于思考罢了。思考,就是贯通根本与枝末。如同疏浚泉水,开始时水很浑浊,过一会儿便澄清,汲取越多就越清。黄生说:“有时会妨碍本体,怎么办?”回答说:“不要扰乱你的思绪,不要扰动本体。澄清内心,体察领会,意念确立、道理充实,文辞自然流出。刚想便思考,刚思考便下笔,这连辞章的学问都还没有达到,更何况承载道呢?” 余胤绪问:“读书时心不被书本牵累,作文时心不被文章牵累,不求胜过别人,然而我还做不到,怎么办?”甘泉子说:“胤绪,你大概已经知道关键了吧?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过错了吧?所谓被牵累和求胜,都是这一念充塞心中,天理就灭亡了。”余生问:“那么怎样才可以呢?”回答说:“你在读书时,澄清内心、体察而有所契合,就可以不忘失。在作文时,从内心发挥,就能够通达。这样与剽窃不是相距很远吗?世上的学者读书、作文,先有胜过别人的心,先有谋求利禄的心。听到这种说法,有人或许惊骇而不相信,反而因此不能通达。唉!迷惑得太深了。” 管登问:“读书而心被书本牵累,是迷惑;作文而心被文章牵累,也是迷惑。读书只是为了开启明白这颗心,作文只是为了发挥这颗心。每一个字都出于本心,每一句话都出于本心,都与本心相应。这样,书必定精通,文章必定充实,而心会更加明白。它的益处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大呢?”先生说:“是的,朱子曾说‘开发聪明’,这就抓住了读书的宗旨。” 有门人问作文的方法。甘泉子告诉他说:“人从事文章,不能得到一个意思就立即写下来,也不能得到一句话就立即写下来;如果这样,文章就太浅陋了。只有澄清内心来凝聚思考,反复思考,文思才会喷涌而出,充沛得不可遏止。” 甘泉子对学生说:“你知道读书的方法吗?”回答:“不知道。”他说:“只在调理、训练这颗心罢了。”有人问:“怎么做?”他说:“调理、训练这颗心,只在不忘不助之间罢了。” 有人问:“什么叫忘?”回答:“面对书本而心思在别处,这叫忘。”又问:“什么叫助?”回答:“沉溺于书本而丧失自己的根本,这叫助。只要能够调理、训练自己的心,在[缺字]之间而不失守,久而久之自然会有所获得。” [谢生]禧问读书的益处。甘泉子说:“学习古代训诫,自傅说以来,谁能废弃它?然而天下善于读书的人很少。《易》说:‘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行,以此积蓄自己的德。’认识,就是获得知识,用来开发人的聪明。周子说:‘圣贤的训诫,进入耳中,感动内心。’这是用来扩充知识的。至于从每件事上逐条记忆,那就是如今只从事口耳之学的人了!所以古代圣贤的经书、礼乐,都是用来培养这颗心的。这样以后,才能开发知识,感通义理。这并不是从外部得到的,我本来就具有它,只是借助这些来开发、感通罢了。从前舜住在深山,后来听到善言、见到善行,就像决开江河,浩大奔涌而无人能够阻挡;他感应得这样迅速,为什么呢?因为这颗心本来就具有善性。” 有人问心、性、情的区别。甘泉子说:“学习在于切实地提问并就近思考。”又问:“怎样才算切近?”回答:“你所应切近的,只在存养天理。吃完一顿饭的时间都如此,仓促困顿时也如此,像这样涵养自己,自然就能看见它。否则即使分析得极细,也不过是[缺字]梦罢了。” 有人问:“书中记载古人的言行,学习它们并照着做,这也算学习吗?”甘泉子说:“不,这不是善于读书。必须由本心加以体会,确立自己的本体。本体确立,事情就都合乎天理;即使不求与古人相合,也自然相合。舍弃这一点而到外面求取、仿效古人,那么道理的应对无穷无尽,而古人的事迹有限,反而会看见自己的困窘。所以学习书本,只是取它来培养这颗心罢了。诵读时,这颗心通透明澈,像镜子照物,不被书册牵引,就可以了。否则只是形成习惯而不加察觉,怎么能见到道呢?” 甘泉子把书交给黄纶,对他说:“你对于这篇文章,应该善于[体]会它!不要有所偏倚依靠,要从根本上确立自己,只借助它来浇灌自身罢了。” 郑子请求学习,甘泉子说:“默默思考,以敬意存养它,这就差不多了。”郑子说:“您学习什么呢?”回答:“想要减少欲望,却还做不到。”甘泉子问:“你所说的欲望,指什么?”回答:“利欲。”甘泉子说:“不只是追逐利禄才叫欲望,内心有所偏滞,也叫欲望。如今读书并不是不做善事,作文也不是不做善事,但过度用心而失去中正,都只是欲望罢了。”

广德州尊经阁成,东郭邹子俾方、施两生以来问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夫经也者,径也,所由以入圣人之径也。或曰警也,以警觉乎我也。傅说曰:『学於古训。』夫学,觉也,警觉之谓也。是故六经皆注我心者也,故能以觉吾心。易以注吾心之时也,书以注吾心之中也,诗以注吾心之性情也,春秋以注吾心之是非也,礼乐以注吾心之和序也。」曰:「然则何以尊之?」曰:「其心乎!故学於易而心之中以觉,是能尊易矣。学於书而心之中以觉,是[能尊书]矣。学於诗而心之性情以觉,是能尊诗矣。学於春秋、礼、乐而心之是非和序以觉,是能尊春秋、礼、乐矣。觉斯存之矣。是故能开聪明、扩良知。非六经能外益之聪明良知也,我自有之,彼但能开之、扩之而已也。如梦者、醉者呼觉之,非呼者外与之觉也。知觉,彼固有之也。呼者但能觉之而已也。故曰:『六经觉我者也。』今之谓聪明知觉不必外求诸经者,不必呼而能觉之类也。今之忘其本而徒诵六经者,辗转丧志於醉梦者之类也。不呼而觉之类也者,孔子不能也;丧志於醉梦之类也者,孔子不为也。是故中行者鲜矣,是故能尊经者鲜矣。」两生曰:「何居?」曰:「弗或过焉,则或不及焉。过则助,不及则忘。忘则忽,助则侮,侮与忽可谓之尊经也乎?」曰:「然则如之何?」曰:「观之勿忘勿助之间焉,尊之至矣。」两生遂拜而受之,归以告东郭子以诏多士。

甘泉子示王子敬之诗曰:「嗟予语敬之,敬之当听予。敬亦无不在,语子敬读书。当其未读时,天君自俨如。及其对书册,万象涵太虚。是谓以我观,勿以此丧志。舍之求放心,离物以为二。学问与思辩,古训乃其地。无在无不在,事事亦如是。」

辩惑凡十五章

或质之曰:「某可人也,某可人也。德业也者,终身不能[一]举焉,则子合一之说,吾不能无惑尔矣。」甘泉子曰:「吾子惑矣,而反於吾惑乎?彼之所谓离举业而事德业者也。夫离业而立德焉,自孔孟以来未之前闻也。业之不成也何怪乎!非徒业之不成也,舍业则无以立德耳矣。噫!德业之非二也,久矣。」

或问曰:「子何以拳拳焉教人以二业合一也?」甘泉子曰:「吾实身践焉,吾尝试之矣。昔者吾自二十而学,至二十七年而举於乡,其业犹夫人也。自闻学於君子,舍举业而涵养者十有三年。及乙丑之试也,而举业则若大有异夫昔者也,其源源而来也,若有神开之也。然犹有说焉,乃离举业而涵养也犹若是,若夫不外举业而涵养存存焉,其成也勃焉矣。」

门人有问甘泉子曰:「今举业,弗闲则弗熟也,而子谓二业合一,孰与闲之?」曰:「吾非谓尔弗闲也,盖闲之有其道也。今夫奕之为数,小数也,弗专心致志,则弗得也。而况於举业乎?夫曰专曰致,则德业斯举之矣。非惟奕为然也,至於凿石攻木之为数,贱数也,弗专心致志则弗精焉,而况於举业乎?故朝而诵焉,弗丧其心志;昼而讲焉,弗丧其心志;暮而思焉,弗丧其心志;五日、三日而一课焉,弗丧其心志;心志存存,与举业俱神。」问曰:「焉得存存焉而弗丧诸?」曰:「习化而久,斯存存而弗丧矣。」曰:「敢问习化之术何如?」曰:「子不闻鸷鸟之雏与骥马之驹乎?夫鸷鸟者,天下之健飞者也,方其雏也,力能十里,抟之以百里则坠矣。惟以渐而习之,今日十里,明日二十里,渐而至於百焉,虽万里可至也。夫骥马者,天下之健步者也。方其驹也,力能五十里,驱之以五百里则僵矣。惟以渐而习之,今日五十里,明日六七十里,渐而至於五百焉,虽千里可至也。何者?其力能及之也,习使然也。夫天下之心性能健飞健走者,且犹习久而化之远,而况於人乎?士之学古训也,力及三行,则至三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五行,则至五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力及十行,则至十行而止,存焉,弗失其本心。及其习熟而化也,力及三行者,可使及五行矣;力及五行者,可使及十行矣。以至百千而定力不夺,心与书相忘而合一。何则?习使之然也。古之学於古训者之术如是夫!否则或三行而溺,或五行十行而溺,欲其弗丧志者鲜矣。其程伯子之所以忧上蔡乎!」

译广德州尊经阁落成,东郭邹子让方、施两位学生前来向甘泉子请教。甘泉子说:“经,就是道路,是由此进入圣人境界的道路。也有人说经是警醒,用来警觉我们。傅说说:‘向古代训诫学习。’学习就是觉悟,就是警觉。因此六经都是注入我心的东西,所以能够使我的心觉醒。《易》用来注解我心中的时机,《书》用来注解我心中的中正,《诗》用来注解我心中的性情,《春秋》用来注解我心中的是非,《礼》《乐》用来注解我心中的和谐与秩序。”两位学生问:“那么怎样才能尊崇经呢?”回答:“关键在于自己的心!学习《易》,使心中的中正觉醒,这才能尊崇《易》;学习《书》,使心中的中正觉醒,这才能尊崇《书》;学习《诗》,使心中的性情觉醒,这才能尊崇《诗》;学习《春秋》《礼》《乐》,使心中的是非、和谐与秩序觉醒,这才能尊崇《春秋》《礼》《乐》。觉醒了,就能存养它。因此能够开启聪明、扩充良知。不是六经从外部增加了我们的聪明良知,而是我们本来就有,六经只是能够开启、扩充它罢了。好比对梦中人、醉酒者呼喊使他醒来,并不是呼喊者从外部给予他觉醒;知觉本来就是他所具有的。” 呼喊者只能使他觉醒罢了。所以说:‘六经是使我觉醒的。’如今认为聪明知觉不必从经书之外寻求,是属于不必呼喊就能觉醒的一类。如今忘掉根本而只是诵读六经的人,属于辗转丧失志向、沉醉在梦中的一类。不经呼喊就能觉醒这一类,孔子做不到;丧失志向、沉醉在梦中这一类,孔子也不会做。因此处于中道的人很少,能够尊崇经书的人也很少。”两位学生问:“为什么?”回答:“不是超过,就是达不到。超过就是刻意助长,达不到就是忘却。忘却就是忽视,助长就是亵慢;亵慢和忽视,能叫作尊崇经书吗?”又问:“那么应当怎样?”回答:“在不忘不助之间体察它,这就是最大的尊崇。”两位学生于是行礼接受,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东郭子,让他教诲众多士人。甘泉子给王敬之看诗说:“唉,我来告诉你敬的道理,你应当听我说。敬无处不在,我告诉你读书时应当敬。当还没有读书时,心神自然庄严肃穆;等到面对书册,万事万物都包容在太虚之中。这叫用我来观察,不要因外物而丧失志向。舍弃外物去寻找失散的本心,就是把物我分成两个。学问、思考和辨析,古代训诫就是它们的依据。无所在而又无所不在,任何事情也都是如此。” 辨惑共十五章 有人质问说:“某人是可取的人,某人也是可取的人。所谓德业,如果终身不能在举业上取得一次成功,那么您合一的说法,我不能不感到疑惑了。”甘泉子说:“是您迷惑了,反而来迷惑我吗?他们所说的,是离开举业而专门从事德业。离开事业而建立德行,自孔子、孟子以来从未听说过。事业不能成就又有什么奇怪!不只是事业不能成就,舍弃事业也就没有办法建立德行了。唉!德与事业不是两件事,已经很久了。” 有人问:“您为什么这样恳切地教人把两种事业合而为一?”甘泉子说:“我确实亲身实践过,也曾试验过。从前我二十岁开始学习,到二十七岁参加乡试,所从事的举业和别人一样。自从听闻向君子学习,放下举业而涵养自身,过了十三年。到了乙丑年的考试,举业却和从前大不相同,源源不断地涌来,仿佛有神明开启了它。然而还有一个道理:当初离开举业而涵养,尚且能达到这种程度;如果不把举业排除在涵养之外,而是持续涵养,那么成就一定会蓬勃增长。” 有门人问甘泉子:“如今的举业,不抽时间学习就不会熟练,而您说两种事业应当合一,那么和抽时间学习相比,应该怎样?”回答:“我不是说你不抽时间学习,而是说抽时间学习也有正确的方法。下棋这种技艺,是小技艺;如果不专心致志,尚且不能掌握,更何况举业呢?所谓专心、致志,德业也就在举业中体现出来了。不仅下棋如此,即使凿石、伐木这样的技艺,是低贱的技艺,如果不专心致志也不能精通,更何况举业呢?所以早晨诵读,不丧失心志;白天讲习,不丧失心志;晚上思考,不丧失心志;五日或三日安排一次课业,也不丧失心志。心志始终存养,就能与举业一同达到神妙。”又问:“怎样才能始终存养而不丧失呢?”回答:“练习到习惯成性,时间久了,就能始终存养而不丧失。”又问:“请问使练习成为习惯的方法怎样?”回答:“你没有听说猛禽的幼鸟和骏马的幼驹吗?猛禽是天下最善飞的鸟,刚成为幼鸟时,力量只能飞十里;若强行让它飞一百里,就会坠落。只有逐渐练习,今天十里,明天二十里,逐步达到一百里,即使万里也能飞到。” 骏马是天下最善于奔跑的动物。刚成为幼驹时,力量只能跑五十里;若驱赶它跑五百里,就会僵倒。只有逐渐练习,今天五十里,明天六七十里,逐步达到五百里,即使千里也能跑到。为什么呢?因为它的力量能够达到,练习使它成为这样。天下那些心性足以善飞善走的动物,尚且要经过长久练习才能变化得深远,何况人呢?士人学习古代训诫,力量能达到读三行,就读到三行便停止,存养本心而不失其本心;力量能达到读五行,就读到五行便停止,存养本心而不失其本心;力量能达到读十行,就读到十行便停止。等到练习熟了、习惯成性,原来只能读三行的,可以使他达到五行;原来能读五行的,可以使他达到十行;以至于百行、千行,而坚定的力量不被夺走,心与书相互忘却而合为一体。为什么呢?是练习使它成为这样。古人学习古代训诫的方法,大概就是如此。否则,有人读三行便沉溺其中,有人读五行、十行便沉溺其中,想要不丧失志向的人就少了。这就是程伯子忧虑上蔡的原因吧!”

黄生纶问甘泉子曰:「二业之功何如?」曰:「在存神。神也者,德业之妙也,举业之主也。是故存神而二业一矣。」曰:「未达。」曰:「今夫病痿之人,其口齿唇舌固具也,而不能言者何也?气不足而神不主也。故神全则气全,气全则其发诸言也达,其为文辞也畅。反是则神散,神散则气散,气散则其发诸言也谬。其为文辞也落莫而不章,无怪其然也。」曰:「敢问神气之聚散也何如?」曰:「邪视则能散目之神矣,邪听则能散耳之神矣,邪臭则能散鼻之神矣,是三神者一也,皆本诸心也。邪言则能散心之神矣,故在敛之而已。目视书而目不溺於书,故能敛目之神;耳听书而耳不溺於书,故能敛耳之神;口诵书而心不溺於书,故能敛心之神。神完而固,言发而昌,辞成而浑,其古之德行道艺者与!」

或曰:「今夫达官大人,举业足矣。子之迂也,奚必德业之一?」甘泉子曰:「今之人,材大者大用焉,小者小用焉。譬之材木之大小焉,其材固类也,或可以为栋梁焉,或可以为榱桷焉。何也?其大者非常之材,得雨露之养於天也,得土力之养於地也,得栽培之养於人也。否则小焉榱桷之材而已。其亦有起明堂造宗庙也,将何须矣?是故二业合一,则盛德大业备矣。天德王道之事具矣,夫是之谓王佐之才。」

甘泉子尝言之:「古之辞也,达诸内而已。今之辞也,饰诸外而已。古之修辞也,立其诚而已。今之修辞也,立其伪而已。一辞之发,诚伪之主也,可不慎诸!」

甘泉子雅言之曰:「学文而不失己者,善学者也。故己立而后可以学文,圣人之教也,游艺终焉耳。」

甘泉子言之:「孔明、渊明,其知学者也。不求记焉,不求解焉,其所求者大焉尔。」

甘泉子言於吕子云:「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明道者精,蔽道者眩。」

甘泉子闲尝言之曰:「言辞者,其精微之致乎!达者观其辞气焉,斯过半矣。古之有国有家者,修德以致其辞,修辞以崇其德,德以基之,辞以文之,而国家可保也。是故家国理者,其辞雅。家国戾者,其辞淫。正人之辞严,吉人之辞谨,骚人之辞怨,清修者之辞约,其辞雅者,其气和;其辞淫者,其气乖;其辞严者,其气肃;其辞谨者,其气昌;其辞怨以怒者,其气郁,其声切;其辞约者,其气纾,其声清以越。故曰:达者观其辞气焉,斯过半矣。」

杨少默居烟霞一载,归潮。甘泉子曰:「呜呼!杨子,一尔心,毋支离尔学矣。」「曷谓支离?」曰:「或偏则外,或偏则内,二之皆支离也。人知偏外者之支离矣,而未知偏内者之为支离矣。偏外故忘本,忘本则迹;偏内故恶物,恶物则寂。二者皆支离之疚也。离也者,离也,二而贰之也。是故教一则一矣。君子之学,内外合一,动静合几,体用合原,物我合体。内外合一者德,动静合几者神,体用合原者道,物我合体者性。尧曰:『执中』,舜、禹曰『精一』。禹传之汤,汤传之文、武、周公,周公传之孔子,孔子曰『一贯』。孔子传之颜氏曰『博约』,孟氏曰『反约』。孟氏之后,盖有渐离而二之者矣。是故内外分而动静判,动静判而体用离,体用离而物我间。夫天之生物,一本也;夫道,一本者也。知不二本,又何有於内外?故一之而后可以入道,道无二也。夫适道者,不二其途,虽万里可至焉。中道而二之,则虽十里,其能至之哉?呜呼!杨子,一尔心,无二尔途矣。」

甘泉子五十年学圣人之道,於支离之余,而得合一之要,以告而莫之受。有为黄、老之言者方子,持其混合之说访於西樵。甘泉子爱其似夫合一之旨,乐与之游而尤好与之辩。或曰:「辩何辩矣?」曰:「合一有三要,混合有三要。曰『心』、曰『事』、曰『理』,所谓合一也。曰『精』、曰『气』、曰『神』,所谓混合也。合一之道主乎理,混合之说主乎气,知混一之说而不失其中正者,其惟圣人乎!」

黄子才伯曰:「学何学矣?」甘泉子曰:「心。故善学者如贯珠矣,不善学者,如观珠矣。」曰:「观珠与贯珠之形,何以异?」曰:「观珠者,观他珠也,多学而记之之类也。贯珠者,自我得之也,一以贯之之类也。识前言往行以畜德也。」黄子曰:「唯唯。」他日,甘泉子谓黄子曰:「子之博学,如聚万珠矣,其惟贯之已乎!」黄子曰:「唯唯。」

译黄纶问甘泉子:“两种事业的功夫怎样?”回答:“在于存养精神。精神,是德业的妙处,是举业的主宰。因此存养精神,两种事业就合一了。”黄生说:“还没有明白。”回答:“如今患痿病的人,口、齿、唇、舌本来都具备,却不能说话,为什么?因为气不足,精神不能主宰。所以精神完备,气也完备;气完备,说话就通达,写文章也流畅。反过来,精神涣散,气也涣散;气涣散,说话就错误,写文章也寥落而不成章,这就不奇怪了。”黄生问:“请问精神之气聚集或涣散是怎样的?”回答:“斜视能使眼睛的精神涣散,邪听能使耳朵的精神涣散,邪嗅能使鼻子的精神涣散;这三种精神其实是一体的,都根源于心。邪言能使心的精神涣散,所以关键只在收敛它。眼睛看书而不沉溺于书,所以能收敛眼神;耳朵听书而不沉溺于书,所以能收敛耳神;口中诵读书本而心不沉溺于书,所以能收敛心神。精神完整而坚定,说话发出便昌盛,文辞写成便浑厚,这大概就是古代所说的德行道艺吧!” 有人说:“如今的高官大人,举业已经足够了。您未免迂腐,为什么一定要把德业合在一起?”甘泉子说:“如今的人,才能大的得到大用,才能小的得到小用。譬如木材有大小,它们都是木材,有的可以做栋梁,有的只能做椽子、方木。为什么呢?大的木材是非同寻常的材料,得到上天雨露的滋养,得到土地力量的滋养,也得到人的栽培滋养;否则就只能是小木材、只能做椽子的材料。它如果还要用来建造明堂、营造宗庙,又怎么够用呢?所以两种事业合一,盛大的德行和伟大的事业就都具备了,天德王道的事业也都具备了,这就叫作辅佐君王的人才。” 甘泉子曾说:“古代的文辞,只在于通达内心;如今的文辞,只在于装饰外表。古代修饰文辞,只在于确立诚实;如今修饰文辞,只在于树立虚伪。一句话说出口,就是诚与伪的主宰,怎么能不慎重呢!” 甘泉子平日说:“学习文章而不丧失自我的,是善于学习的人。所以先立住自己,然后才可以学习文章,这是圣人的教诲;文章只是最后游艺罢了。” 甘泉子说:“诸葛孔明、陶渊明,是懂得学习的人。他们不求记诵,也不求解释,他们所追求的是更大的东西罢了。” 甘泉子对吕子云说:“古代的文章用来阐明道,如今的文章用来遮蔽道。阐明道的精纯,遮蔽道的炫惑。” 甘泉子闲暇时曾说:“言辞,是精微意蕴的集中体现。通达的人观察言辞的气韵,这就能看出一大半了。古代有国有家的人,修养德行来形成文辞,修饰文辞来增崇德行;以德为根基,以辞来文饰,这样国家就可以保全。因此家国治理得好,言辞就典雅;家国乖乱,言辞就淫荡。正直人的言辞严肃,吉善人的言辞谨慎,骚人的言辞哀怨,清正自修者的言辞简约。言辞典雅,气质和顺;言辞淫荡,气质乖戾;言辞严肃,气质庄严;言辞谨慎,气质昌盛;言辞哀怨而愤怒,气质郁结,声音急切;言辞简约,气质舒缓,声音清越。所以说,通达的人观察言辞的气韵,这就能看出一大半了。” 杨少默居住在烟霞一年,返回潮州。甘泉子说:“唉,杨子!统一你的心,不要使你的学问支离。”杨子问:“什么叫支离?”回答:“有时偏向外,有时偏向内,把它们分成两个,都是支离。人们知道偏向外是支离,却不知道偏向内也是支离。偏向外,所以忘掉根本;忘掉根本,就只剩外在事迹。偏向内,所以厌恶外物;厌恶外物,就归于寂灭。这两种都是支离的弊病。所谓离,就是分离,就是把一件事分成两个而使其相互分离。因此教人归于一,就是一体。君子的学问,内外合一,动静合乎关键,体用同出一源,物我合为一体。内外合一叫德,动静合乎关键叫神,体用同源叫道,物我一体叫性。尧说‘执中’,舜、禹说‘精一’。禹把它传给汤,汤传给文王、武王、周公,周公传给孔子,孔子说‘一以贯之’。孔子传给颜氏,颜氏说‘博学而简约’,孟子说‘反身归约’。孟子以后,大概逐渐有人把它分离为二了。因此内外分开,动静就被判为两途;动静分开,体用就分离;体用分离,物我之间就产生隔阂。上天生育万物,根本只有一个;道,也是只有一个根本。知道不是两个根本,又何必分什么内外呢?” 所以统一起来以后,才可以进入道;道没有两个。通向道的人,不把道路分成两条,即使万里也能到达。若在中道上分成两条,即使十里,难道能够到达吗?唉,杨子!统一你的心,不要把道路分成两条。” 甘泉子学习圣人之道五十年,在支离之后,获得了合一的关键,想用来告诫别人,却没有人接受。有一个倡言黄老之说的方子,拿着他的混合之说到西樵来访求。甘泉子喜爱它近似于合一的宗旨,乐意和他交游,尤其喜欢同他辩论。有人问:“辩论什么?”回答:“合一有三个要点,混合也有三个要点。说的是‘心’、‘事’、‘理’,这就是所谓合一;说的是‘精’、‘气’、‘神’,这就是所谓混合。合一之道以理为主,混合之说以气为主;懂得混合、一体之说而又不失中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黄才伯问:“学习学习什么呢?”甘泉子说:“学习心。所以善于学习的人像把珍珠串联起来,不善于学习的人像只是观看珍珠。”黄子问:“观看珍珠和串联珍珠,形态有什么不同?”回答:“观看珍珠,是观看别人的珍珠,属于博学多记一类;串联珍珠,是由自己获得它,属于一以贯之一类。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行,以此积蓄德行。”黄子说:“是。”有一天,甘泉子对黄子说:“您的博学,像聚集了万颗珍珠,关键只在于把它们串联起来吧!”黄子说:“是。”

门人有质於甘泉子曰:「子之二业合一之说也,吾惑焉!吾惑焉!」曰:「子何惑?」曰:「姑藐之间,有人焉,其名曰陶某,行若负秽,心若穿窬,然而画能貌春意,诗能夺天巧,笔如有神,文如绘云。其取省之元也,如拾地下之芥,夫何有於德业乎?」曰:「子又何惑矣?」曰:「唳鹤之野,有人焉,其名曰泉某,色荒於内,酒酣於外,然而博若书肆,思若涌泉,口若悬河,文若流水,其取三百之魁也,若探诸囊中之物,又何有乎德业,先生欺予哉!何二业之一?」甘泉子曰:「夫陶氏之子,其终也如之何?」曰:「以奸谋削籍。」曰:「是奸谋也,邪人也。以邪人为正人之辞,虽幸得之,必终失之。如以正人之德为正人之辞,夫何削籍之有?彼泉氏之子,其终也则如之何?」曰:「以淫荡禠职。」曰:「是淫荡也,小人也。以小人为君子之辞,虽幸得之,必终失之。如以君子之德发为君子之辞,夫何禠职之有?故二业合一,是谓自求多福。」

门人有问甘泉子曰:「二业果若是一乎?举业何资於德业乎?」曰:「子不见越南、胡北之子乎,越南、胡北之子之生也,其具手足、头颅、耳目、口鼻之形,相似也,其哭笑之声,呱呱咍咍相似也;及其长也,大不相类有什伯千万者,何也?其习气之养使之然也。孟子曰:『此非吾君也,何其声之似我君也?无他,居相似也。然则居养之於人大矣,况乎居天下之广居者乎!』观居养之移声,则二业之相变可知矣。」或曰:「其征於古圣贤亦有之乎?」曰:「有之。圣人有圣人之言也,贤人有贤人之言也,学士有学士之言也。夫言一也,而不同者,此无他故矣,系乎其所养耳。[矣]。故士养而化贤,贤养而化圣,存乎其人耳。然则涵养之能化举业也审矣。」

  泉翁  西樵大科书堂训规

卷五

甘泉子三十而游江门,江门夫子授之程子之书。四十复游燕赵,讲业齐、鲁、维扬之墟,仰观人文於上国,陆沈於金马。五十以忧病归西樵。樵中有烟霞之洞,四方英才集焉,乃胥与集石为台,因台集木,为居、为堂、为馆、为讲学进修之地,以迩大科峰,因曰大科书院,诸生咸请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岁,诸生复请有教言,甘泉子勿有言者逾时。甘泉子曰:「吾有言乎哉!诸生其以言焉,吾无言焉可也,吾不徒言乎哉!诸生其不以言焉,吾虽欲无言焉,吾恶得而默诸?乃为条之如左,凡以发诸心性也,凡以归诸心性也,凡以无所外於心性也,吾其不徒言也已。诸生以吾不徒言之实,而求得吾之所以言焉。由得吾之所以言,而契夫吾之无所容於言焉,其几矣!其几矣!」

正德庚辰季夏望日

叙规卷五

予既为大科训规,又虑夫习之者漫不知其统,是故括而图之,作序规。

夫规何为者也?夫学,心而已焉者也。何莫非心也?心得其职则敬,敬为义。心失其职则肆,肆为利。利义之判也,间焉者也。义为志道,为体认天理,为寻乐也实,为求道於人伦之间,为笃实,为言动由中出,为不怨尤迁怒,为事父兄也诚切,为自得师,为传习,为遇长者谦让,为处同门久敬,为约信,为去成心,为二业并,为内外混合,为读书调心合一,为作字也敬,为考业用心也精,为观山水不失己,为博六经以开知见,为作文也发挥所得,为教束家仆。充其类焉,及其成也为君子。利为无志,为肆欲,为虚乐,为外伦求道,为先文艺,为巧令以滋伪,为暴怒,为事父兄也不诚,为不求师,为传而不习,为抗倨,为同门猜嫌,为期约不信,为师成心,为徒事举业以乾禄,为支离,为读书主敬两途,为作字欲好,为粗心,为梏亡,为泛滥仙佛以坏心术,为欲胜人,为纵放家童。充其类焉,及其成也为小人。是故古之人有终日乾乾为君子而不息矣,今之人有终身弊弊为小人而不知者矣。岂其智不若欤?其术使然也。是故学莫先於辨术矣。学者观其图焉,斯过半矣。

训规图

君子。

教童仆。钤束理家。

作文发所得。

博六经开知见。

读书观山水不失己。游息收摄。

考业用心精。

作字敬。自然附。

读书调心合一。随心力附。

内外混合。

二业合并。

去成心。读书虚心,较业虚心,自考讲书,虚心听受。

期约以信。

同门久敬。凡九条附。

遇长谦让。求益。

传习。实用功。

自得师。

事父兄诚切。族党慈敬。

不怨尤迁怒。

言动由中出。求理义务敬谨。

笃实。真诚二。

求道於人伦间。

寻乐实。

体认天理。进修时体认,煎销习心。

心几、敬义、志道。

、肆利、不志道。

肆欲。失本领习心。

虚乐。

外伦求道。

先文艺。不立诚二。

巧令滋伪。高声躁妄。

暴怒。

事父兄不诚切。族党不慈敬。

不求师。

传而不习。悠悠过日。

过长抗倨。

同门猜嫌。

期约不信。

师成心。

徒举业以乾禄。

支离。

读书主敬两途。

作字欲好。

用心粗。

读书观山水梏亡。

译有门人向甘泉子质问:“您说两种事业合一,我很疑惑!很疑惑!”甘泉子问:“你疑惑什么?”门人说:“姑藐之间有一个人,名叫陶某,行为好像背负污秽,内心好像穿墙盗窃;然而绘画能描绘春天的意趣,诗歌能夺取天然的巧妙,笔力仿佛有神,文章仿佛彩云。他考取省试第一,像从地上拾取草芥一样,这与德业有什么关系呢?”甘泉子问:“你又疑惑什么?”门人说:“唳鹤之野有一个人,名叫泉某,内心沉溺声色,外在纵情饮酒;然而博学如同书肆,思绪如泉涌,言语如悬河,文章如流水。他考中三百名之首,像从袋中取物一样,这又和德业有什么关系?先生难道欺骗我吗!为什么说两种事业要合一?”甘泉子说:“陶氏之子后来怎样了?”回答:“因奸谋而被削去名籍。”甘泉子说:“这是奸谋,是邪人。把邪人的言辞当作正人的言辞,即使侥幸取得功名,也必定最终失去。若以正人的德行发为正人的言辞,怎么会有削籍之事?那泉氏之子后来怎样了?”回答:“因淫荡而被夺去官职。”甘泉子说:“这是淫荡,是小人。” “把小人的言辞当作君子的言辞,即使侥幸取得功名,也必定最终失去。若以君子的德行发为君子的言辞,怎么会有被夺官职之事?所以两种事业合一,就叫作自己求取更多福分。” 有门人问甘泉子:“两种事业果真是一体吗?举业对德业有什么帮助?”回答:“你没有见过越南、胡北的孩子吗?越南、胡北的孩子出生时,手足、头颅、耳目、口鼻的形状相似,哭笑的声音也呱呱咍咍地相似;等到长大以后,却有十分、百、千、万倍的不同,为什么?是他们所受的习气熏养造成的。孟子说:‘这不是我的君主,为什么声音却像我的君主?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居住环境相似。那么居住环境对人的陶冶影响很大,何况居住在天下最宽广的居所呢!’从居住环境熏养而改变声音,可以知道两种事业也会相互改变。”有人问:“这种情形在古代圣贤身上也有吗?”回答:“有。圣人有圣人的言语,贤人有贤人的言语,学士有学士的言语。言语本来相同而有所不同,没有别的原因,只取决于各自所受的涵养。因此士人涵养而变化为贤人,贤人涵养而变化为圣人,全在于自己。那么涵养能够改变举业,确实是这样。” 泉翁 西樵大科书堂训规 卷五 甘泉子三十岁时游历江门,江门夫子把程子的书传授给他。四十岁时再次游历燕赵,在齐、鲁、维扬一带讲习学业,在上国仰观人文,却沉沦于金马门。五十岁时因忧患和疾病返回西樵。西樵中有烟霞之洞,各地英才聚集于此,于是共同聚石筑台,借台聚木,建成居所、堂、馆,作为讲学进修的地方,并靠近大科峰,因而称为大科书院。诸生都请求他留下教诲的话,甘泉子一年多没有说;诸生又请求,他过了一段时间仍没有说。甘泉子说:“我有什么话可说呢?诸生若把言语看作重要,我无话可说也可以;我难道只是空说吗?诸生若不把言语看作重要,即使我想不说,又怎能沉默呢?于是把条目列在下面,都是为了启发心性,都是为了归于心性,都是为了不把任何东西排除在心性之外。我大概不会只是空说。诸生应当凭我不空说的实际,求得我所以说这些话的原因;由此得到我所以说这些话的原因,再契合我那不可用言语容纳的境界,就接近了!就接近了!” 正德庚辰季夏望日 《规》卷五序 我已经写成《大科训规》,又担心实行它的人茫然不知道纲领,所以加以概括并绘成图,写下这篇《序规》。规条是做什么的呢?学习,不过是用心罢了。什么不是心呢?心履行自己的职责就是敬,敬就是义;心失去自己的职责就是放纵,放纵就是利。利与义的分判,正在于此。义,就是立志于道,体认天理,在人伦之间寻求实在的快乐,向人伦关系中求道,笃实,言语行动由内心发出,对事情不怨恨、不迁怒,侍奉父兄诚恳亲切,自己找到老师,传授并学习,遇到长者谦让,与同门相处长久而恭敬,守约诚信,去掉成见,德业与举业并重,内外混合,读书时调理心志而合一,写字也恭敬,考察课业时用心精细,观赏山水而不失去自我,博览六经以开启见识,作文发挥所得,教导并约束家中仆役。这些方面充分发展,到最后就成为君子。利,就是没有志向,放纵欲望,以虚浮为乐,越出人伦去求道,把文艺放在首位,用巧言令色助长虚伪,暴怒,侍奉父兄不诚实,不求老师,只传授而不学习,傲慢,和同门猜忌嫌恶,约期而不守信,把老师当作成见,只从事举业以求利禄,内外支离,读书时把持敬与读书分成两途,写字只求好看,粗心大意,丧失本心,泛滥谈论仙佛而败坏心术,想胜过别人,放纵家童。” 这些方面充分发展,到最后就成为小人。因此古人有终日勤勉努力、成为君子而不止息的;今人也有终身困顿劳碌、成为小人却不自知的。难道他们的智慧不如古人吗?是方法造成的。所以学习没有比辨明方法更优先的。学习者看看这幅图,就能明白大半了。”},{ 训诫规范图。君子。教导童仆,约束并料理家务。写文章,发挥所得的见解。广泛研习六经,开拓见识。读书、观赏山水而不失去本心;游玩休息时也要收敛心神。考察学业时,用心精专。写字要恭敬,自然会有所附益。读书使心思调和专一,随着心力而有所附益。使内在修养与外在实践融为一体。使两项功业合并为一。去掉成见之心:读书要虚心,考核学业要虚心;自己考问、讲解书本时要虚心,听取接受意见时也要虚心。以诚信履行约定。同门之间长久保持敬意,共有九条,附列于此。遇到年长者要谦逊礼让,并从中求得益处。传授学习,务必切实下功夫。亲自得到老师的教诲。侍奉父亲和兄长要诚恳迫切;对宗族乡党要慈爱恭敬。不抱怨责怪,也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言语和行动都从内心发出;探求义理时务必恭敬谨慎。笃实;真诚二。在人伦关系之中求取道理。寻求真实的快乐。体察认识天理;在进德修业的过程中时时体察认识天理,以消磨熔化习染之心。心念的几微、敬与义、立志求道。[缺字]、放纵追逐利益,不立志求道。放纵欲望,失去根本才能,受习染之心支配。虚浮的快乐。脱离外在的人伦关系去求道。把文艺放在首位;不树立诚意二。花言巧语会滋长虚伪;高声喧嚣会流于浮躁妄诞。暴怒。侍奉父亲和兄长不诚恳迫切;对宗族乡党不慈爱恭敬。不寻求老师。只传授而不学习,悠悠然虚度时日。过分地倔强傲慢。同门之间互相猜疑嫌弃。约定期限却不守信用。老师心里已经有了成见。学生只从事科举文章,以求取得俸禄。支离破碎。把读书和主敬看成两条道路。写字只想写得好看。用心粗疏。读书和观赏山水时丧失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