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三
承示图书质疑,良工之心亦独苦矣。中间伊川未可深非,「体用一源,[显微]无间」,非深於道者,孰能发前圣所未发乎?水初[学时,梦]见伊川於山坡,衣冠严整,吾心惕然。告予以[明道]先生后头来。岂非欲人先学伊川,有卓立可学明道乎?其余议论多中者,其小未合[且置]之。水谓欲求方圆,须得规矩,若不得规矩,安求方[圆?此]其急务也。大抵足下此书只以古太极图为主而损益之也。今据[古太极图]二,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稍东稍西起[者,以为未]见根阴根阳之义;其一图黑白各在上下之中[起]者,以为见根阴根阳之义,而未见互藏其[宅],是根一也,宅又一也。思之则诚若有所疑者,盖太极者,乃至极之理,此理初何形象?濂溪不得已而画之[一]圈,亦已多矣。图说曰:「无极而太极。」太极者,至理也;无极者,以言其无穷尽也,道体本无穷尽也,故曰:「太极本无极也。」何等易见!而朱子以为太极之上不可无无极[时,陆则]以为不宜於太极之上加无极,皆[未]之察耳,[而争辩互动]。数百言,可乎?太极者,至理浑然[未]分之[时也,今所传古太极],图则於未分之时而强加之以黑[白],惑矣。夫[太]极未形,一理浑然[黑白何分],阴阳何判?其此图有分有判者,此乃二仪图也,非大极图也,盖后儒好事者为之,伪称古图也。盖有不知而作者,此之谓也。执事何据而论之?若是古图,则濂溪、程、张、朱、陆诸大儒何不一言及之耶?其余则似过於分析配合,又突过於紫阳之上矣。吾独爱濂溪、明道之浑沦,其后惟吾白沙先生复得此意,其或继周者,则白沙可也。且执事以为发明周子原一之义。夫主静者,主一也,其见是矣。然而周子大极图只一圈,而足下古大极图分黑白,阴阳分配,是为发明周子乎?心即性也,性即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心性一也。而分心图性图为二,可乎?心图性图之下又为一大图,左二而右一,何指乎?若谓阴左而阳右,阴阳反易其位矣,岂以心为阴,以性为阳耶?皆不可晓也。足下所急,在求孟子勿忘勿助之规矩,而方圆自得。以足下之才力,涵养至六七十为之,未晚也。感执事质疑之义,故有以答执事,固非好(辨)[辩]也,不得已也。谨启。
与叔辉仲通自正诸同志论图书云:天地间物皆具奇偶象数,而图书又象数之显然者也。圣人因其象数之显然而至理寓焉,故一见而感触,遂画一奇为-,-者阳也;一偶为□,□者阴也。因而重之,又重之,三画以成八卦,卦以成易。伊川见卖兔者曰:「此兔亦可以画卦。」知易者也。盖兔首尾皆奇,四足画偶,奇偶即具阴阳,亦可画卦,非止图书也。学者宜体易理以有诸己而已矣。故图书者,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后儒未能体易理,汲汲焉理会图书,分析配合,是求之圣人画卦之刍狗也,岂不误哉!伊川诘尧夫:「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今图书,易数之类也,故周、程只是学易,未曾理会图书,可知矣。且若以兔画卦,亦将何以分析配合乎?况伏羲河图出於千载之上,不必待洛书而乃著。大禹洛书出於千载之下,不必追征於河图而后明。又况未见图书以前,未有一画,古之圣神何以明道也?故圣人之学,求以明其道而已;欲明其道,求诸吾心而已,不必纷纷之支离也。
未时,过滇阳峡。是夜,宿於峡口。
十六日,卯时,发舟。午时,至英德县。申时,英德换小船。是夜,泊江湾村,作小船诗云:
小船初逼塞,良久亦自安。始知容膝外,长物何用宽?宽者心之侈,广厦与楼船。愿回侈外心,独以无物观。
十七日,鸡鸣,发舟。申时,至清溪,吊黄照府朝仪绣。
十八日,观潮水山灵泉,作诗,有序,云:清溪潮水山灵泉,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昔年所与甘泉子之泉也。或如龙蛰,或如雷声,倏忽无时,天下之泉之灵之奇者也。甲辰秋八月十八日,予西游南岳,过而重观焉。赋绝句云:清溪灵泉天下奇,变化疾徐人叵知。泉头尽日观生坐,翕辟天机天所为。
十九日,在清溪。
申时,发舟。候柬之舟至,同宿清净滩。
二十日,发舟。是夜,至蒙▯驿宿焉。
二十一日,发舟,至虎榜山,作怀岳诗云:西游脚底是青天,身世萧条似老禅。人世万缘挥手谢,五峰明月抱云眠。
是夜,宿河西尾。
二十二日,辰刻,发舟。巳时,至韶州。观曲江武溪二水合流诗云:
庾郴岭下合为流,到海滔滔势未休。尽道源泉山下出,岂知升降与沉浮山气蒸为云雨,亦同此理。。
太守陈楼山绍以舟迎於滩下,登南熏楼,还拜,太守辞去。先生遂诣府门外,投刺而不入。遂至帽峰精舍,坐忠信堂,登存息台亭小憩。帽峰精舍诗云:
译承蒙您拿图书来质疑,良工独自用心也确实辛苦了。其中伊川不可过分非难;‘体用一源,显微无间’,不是深通道理的人,谁能阐发前代圣人未曾阐发的意义呢?我年轻求学时,梦见伊川在山坡上,衣冠严整,我心中警惕而敬畏。他告诉我,明道先生将在后面到来。难道不是希望人先学习伊川,先有卓然自立的功夫,然后才可以学习明道吗?其余议论中多有说得对的地方,小的分歧暂且放置不论。我说,想要寻求方圆,必须得到规矩;如果不得规矩,又怎么寻求方圆?这才是当务之急。大体说来,您的这部书只是以古太极图为主而加以损益。如今据说有两种古太极图:一种图中黑白分别从上下稍偏东、稍偏西处开始,认为没有看见阴根阳、阳根阴的意义;另一种图中黑白分别从上下中央开始,认为看见了阴根阳、阳根阴的意义,却没有看见阴阳彼此包含于其所居之处。这样,根是一回事,所居又是一回事。我思考后,确实似乎有所疑惑。大概太极就是至极之理,这个理起初哪里有什么形象?濂溪不得已画成一个圆圈,也已经多画了。图说说:‘无极而太极。’ 太极,就是至极的道理;无极,是说它没有穷尽,道体本来没有穷尽,所以说:‘太极本来就是无极。’这是多么容易看明白!朱子认为太极之上不可不有无极,陆氏则认为不应在太极之上再加无极,都是没有察觉这一点,却争辩了数百字,哪里可以呢?太极,是至理浑然未分的时候;如今流传的古太极图,却在未分之时强行加上黑白,实在令人迷惑。太极尚未显形,只有一个浑然的道理,黑白怎么分,阴阳怎么判?这幅图有分别、有判定,其实是两仪图,不是太极图,大概是后世好事者所作,假称古图。正所谓不明白却妄自创作。您究竟根据什么来议论呢?如果真是古图,濂溪、程颐、张载、朱熹、陆九渊这些大儒为什么从未提到一句?其余地方似乎分析配合过度,甚至超过紫阳了。我唯独喜爱濂溪、明道的浑然不分;后来只有我们白沙先生重新得到这种意旨。若说有继承周敦颐的人,白沙可以算一个。况且您认为自己阐明了周子‘原一’的意义。” 所谓主静,就是主一,这一点您看得对。然而周子的太极图只有一个圆圈,而您所说的古太极图却把黑白分开、把阴阳分别配置,这是在阐明周子的意思吗?心就是性,性就是理;性是心所生发的理,心与性本来是一体。把心图、性图分成两幅,可以吗?心图、性图下面又画一幅大图,左边两个、右边一个,这是什么意思?如果说阴在左、阳在右,那么阴阳反而错置位置了;难道是把心看作阴、把性看作阳吗?都无法明白。您目前最要紧的,是寻求孟子‘勿忘勿助’的规矩,方圆自然会得到。以您的才力,涵养到六七十岁再做,也不算晚。感念您拿疑义来请教,所以有所答复;本来并不是喜欢争辩,而是不得已。谨此奉启。” 与叔辉仲通信,和正自诸位同志谈论图书,说:天地之间的万物都具备奇偶、象数,而图书又是象数显明的表现。圣人依据显明的象数而寄寓至理,所以一见便受到触发,于是画一奇为一画‘—’,一画表示阳;画一偶为方形‘□’,方形表示阴。因而重叠,再重叠,三画组成八卦,八卦组成《易》。伊川看见卖兔子的人说:‘这只兔子也可以画卦。’他是懂得《易》的人。兔子头尾都是奇数,四足呈偶数,奇偶便具备阴阳,也可以画卦,不只是图书才可以。学者应当体会《易》的道理,使它落实在自己身上罢了。所以图书只是圣人画卦用的草狗。后世儒者不能体会《易》的道理,却急切地研究图书,分析配合,这就是在圣人画卦所用的草狗上寻求,难道不是错误吗?伊川问尧夫:‘知道《易》的数,就是知道天吗?知道《易》的理,才是知道天吗?’如今图书属于《易》数一类,所以周敦颐、程颐只是学习《易》,从未专门研究图书,由此可以知道了。况且如果用兔子来画卦,又将怎样分析配合呢?何况伏羲的河图出现在千载以前,并不必等到洛书出现才显明;大禹的洛书出现在千载以后,也不必追溯河图才明白。” 又何况在图书出现以前,连一画都没有,古代圣人和神人靠什么阐明道呢?所以圣人的学问,只是求得阐明自己的道;想阐明自己的道,只需向自己的内心求取,不必作纷纷支离的考索。未时,经过滇阳峡。这夜住在峡口。十六日卯时开船。午时,到英德县。申时,在英德换乘小船。这夜停泊在江湾村,作《小船诗》说:小船起初逼仄狭窄,过了很久也自然安适。这才知道,除了容膝之地以外,多余的东西何必宽大?宽大是心的奢侈,广厦和楼船都是如此。愿意回转那种追求奢侈的心,只以无物的境界来观看一切。十七日鸡鸣时开船。申时,到清溪,凭吊黄照府朝仪绣。十八日,观潮水山灵泉,作诗并写序说:清溪潮水山灵泉,是照府黄生朝仪绣兄弟过去和甘泉先生共同发现的泉水。有时像龙蛰伏,有时像雷声轰鸣,变化倏忽而没有定时,是天下泉水中灵异奇特的。甲辰年秋八月十八日,我向西游历南岳,经过这里又来观看。作绝句说:清溪灵泉是天下奇景,变化的快慢不是人所能知。整日坐在泉头观看它的生发开合,这都是天机的开合,是上天所为。十九日,在清溪。申时开船。等候柬之的船到来,一同住在清净滩。二十日开船。这夜到蒙▯驿住宿。二十一日开船,到虎榜山,作《怀岳诗》说:向西游历,脚下仿佛就是青天;身世萧条,像一位老禅师。人世间万般缘分都挥手辞谢,五座山峰和明月环抱着云中睡眠。这夜住在河西尾。二十二日辰时,开船。巳时,到韶州。观看曲江、武溪两水合流,作诗说:庾岭、郴岭脚下汇合成河流,奔腾到海,水势仍没有停止。人们都说源头从山下流出,哪里知道升降沉浮也有山气蒸腾成云雨的作用,同样是这个道理。太守陈楼山绍乘船到滩下迎接,登上南熏楼;我回拜,太守辞去。先生于是到府门外投递名帖而没有进去。随后到帽峰精舍,坐在忠信堂,登上存息台亭稍作休息。作《帽峰精舍诗》说:
历升忠信阶,端默息存台。入怀一水近,招手群山来。山水如有意,绸缪讵忘怀?芙蓉临曲江,偏为行人开。
赴太守席於帽峰之巅,凤来之亭,而同府朱君怀乾、通判濮君樟与焉。须臾而散,登舟。是夜宿於舟中。
二十三日,早发,舟至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追送於此别。廉州胡太守鳌来见於舟次。舟□发,而城中诸子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以贽造江?,则无及矣。武溪道中吟二首:
朝发芙蓉馆,遵行曲江曲。乱河过武溪,道流戒欲速。山川郁绸缪,▯纷乱心目。百凡以我观,观生意自足。
行行武溪道,山水何阻修。蹊山足虎豹,泳水防龙虬。百滩上百盘,盘上复平流。高以揣平地,奚啻万丈头。忽见水底月,有如天上游。
是夜宿下园村。
二十四日,鸡鸣,舟发,有过第五滩诸滩吟云:
滩以第五名,可以知其它。涛声如殷雷,悬流如天河。又如建瓴水,直下不能波。篙师皆竦息,舟人为不歌。非因访岳行,宁知遇坎多?存心诚敬者,天险如吾何?
是夜,宿於安口村。
二十五日,鸡鸣,发舟。是日未时,至乐昌县,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从南岳之游,即换小艇发。夜宿於定花滩。
二十六日,鸡鸣,发舟。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
武水来无路,悠悠到县前。山屏围匝地,江庵[倒窥]□□天。城郭犹自朴,民风讵有迁?十室多忠信,从来产异贤。
武水来无路,随行渐有通。百苇[两山]夹,一苇万峰中。航受三五辈,篙[刺]湾[弓]同。[裙裈无二]制即?外加褶为裙。,滩泷愤捷工。
武溪峡中吾以为马伏波所咏武溪词当是此溪也。若与浈水合者,何深之有?:平生壮游志,兹游绝奇胜。乘此上天槎,星源恣游泳。下看南极星,仰瞻北辰近。高鸟声不闻,幽花色自靓。
武溪过百曲吟:
武夷有九曲,天下称奇绝。武溪过百曲,世人曾未知。人杰地乃灵,以远多见遗。万峰虬不断,一水交?纡穷日之力。群鸟皆在下,不见一鸟飞实事也。想此地高,不便觅食也。。所以清高境,宜与高人栖。吾欲小结构,於岳为中逵。
是夜宿於管铺。
二十七日,鸡鸣,舟发。巳时,至平石村,由陆路至宜章。答宜章男子问:
行行宜章道,邂逅一男子。谬呼我老爷,何由至於此?予讶答之云:子勿误称谓。我家住罗浮,朱明一道士。老耄近百年,不自记名氏。昨者祝融君,寄声苦招致。翩翩张紫盖,缈缈驾云骑,飘飘御天风,炯炯碧瞳使。冥冥天际来,(鸟)[乌]用谁何是?
申时,至宜章县,宿普化寺。承县尹章海涯季夜饮云:
手持白羽扇,头戴碧纶巾。眼希全岳色,身带罗浮云。蔼蔼贤明府,遮道问殷勤。恍惚平生知,夙昔游成均。嘉筵就佛灯,割鸡杂众珍。鼓吹发碧落,弦歌亦渐闻。欢乐意未尽,抗手别高旻。
二十八日,辰时,由陆路夜至郴州。
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惕焉,以予舟小且漏,诗以答之云:
泛泛郴江船,亦受两三人。上漏与下湿,毛衣也盖身。辛苦百千状,吾亦甘吾心。多谢二郡主,无劳大殷勤。
是夜宿於郴江口。
三十日,辰时,发舟。郴江口见江岸野生芙蓉诗云:
江岸芙蓉如盛装,花光为色叶为裳。不妨远地无人采,独自临风弄晚芳。
过三山矶,石壁甚奇,有诗云:
峭壁天地设,谁能斩削之?飞砂与坠砾,不见落江湄。壁立几千尺,彷佛是浯溪。或者神磨崖,与颂太平碑。
申时,过永兴县。闭蓬坚却县官仪?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追会於双江庙。是夜宿於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舟发。午过耒阳,峻拒县官迎见。挽船一里,必挥去鼓吹夫皁,乃容一见。
耒阳道中见白鸟卑飞,掠船先去,若有意者,作诗云:
有鸟翩翩贴水飞,掠船历历度斜晖。看君何处神君使,碧玉为髀白锦衣。
是夜,宿於大悲寺前。
初二日,鸡鸣,发舟。巳刻中路,遇宝庆陈二守疏次子,附回平安书一封。作折山高歌:
折山之高高莫俦,刺天拔地,人莫知由。郴章平地在上游,一水千里趍衡州,不能一里二里五里十里急滩流。等之折山之一在岳头,方寸之木高岑楼。始知为山不在高,有人则名,名则呼岳,祀乃崇封禅褒。精气磅礡藏灵修,嗟哉!为人亦如是,形体心性无乃异,九尺四寸食粟耳,践形惟肖肖天地。
过圆沙州望岳诗云:
怀岳於今五十年,丹青形影梦中传。今朝独立船头望,神色何如未见前。
酉刻,至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咏诗云:
岣嵝相期岣嵝峰,我来双袖驭天风。书堂独锁人何在?云隔巫山几万重。
夜宿於江下滩。
初三日,巳时,舟发。
作衡州叹:
嗟哉行路难,路难由。陆无辀、水不可舟。自昏达旦长,淹留彼荒洲。呜呼!嗟哉行路难,路难由。
壁虱自讼:
壁虱豺狼皆啮人,嗟予有患有吾身。直须坐到无身处,无我无人无怨嗔。
将登南岳作祭告山神文:
译历阶登上忠信堂,端然静默,在存息台休息。一泓水近得映入胸怀,招一招手群山仿佛都来到身边。山水仿佛有意相亲,这般深情怎能忘怀?芙蓉花临近曲江,偏偏为远行的人开放。到帽峰山顶的凤来亭赴太守宴席,同府朱君怀乾、通判濮君樟也在场。不久宴席散去,登船。这夜住在船中。二十三日早晨出发,船到城西武溪,太守陈君、同府朱君、□府濮君在这里追送告别。廉州胡太守鳌到船边拜见。船□开走,而城中的诸位学生邓君煦、黄君□、谭君绍松、黄君城带着礼物到江?来访,已经来不及了。作《武溪道中吟》二首:早晨从芙蓉馆出发,沿着曲江曲折前行。穿过紊乱的河道到了武溪,水流奔涌,船行需戒骄戒速。山川郁郁,缠绵交错,纷乱地映入眼帘、扰动心绪。万般事物都由我来观看,观看万物的生意便已自足。一路行走在武溪道上,山水是多么险阻而遥远。穿行山间要防备虎豹,游水还要提防蛟龙。百余处险滩接连盘曲,盘曲之上又恢复平缓的水流。山势高得仿佛从平地量起,哪里只是万丈高呢?忽然看见水底的月影,仿佛在天上游行。这天夜里住在下园村。二十四日,鸡鸣时分,船出发;经过第五滩等滩时作诗吟道:既然称作第五滩,就可以知道其他险滩了。涛声像殷殷的雷鸣,悬空直落的水流像天河。又像从高处倾下的水,直冲而下,连波浪也来不及形成。船夫们都屏息而行,船上的人也不再歌唱。若不是为了访游南岳,哪里知道会遇到这么多险阻?只要存心真诚恭敬,天险又能把我怎么样呢?这天夜里住在安口村。二十五日,鸡鸣时分,开船。这天未时到达乐昌县,拜访骆君举尧知。君举请求同行游南岳,于是换乘小船出发。夜里住在定花滩。二十六日,鸡鸣时分,开船。作《乐昌至宜章吟》二首。武水来得没有来路,悠悠流到县城前。群山像屏风一样环绕大地,江边的庵舍倒映着□□天空。城郭依然朴素,民风哪里有改变?十户人家中多有忠信之士,自古以来就出产非凡贤才。武水来时没有道路,随着船行渐渐有了通路。两山之间夹着许多芦苇,一叶小舟行在万峰之中。船上容纳三五个人,船夫撑篙刺入弯曲的水道,众人动作相同。〔此处注文及文字有脱误〕,滩流湍急而迅猛,正可见船工的本领。我认为武溪峡中的这条溪水,正是马伏波所歌咏的《武溪词》中的武溪。如果是与浈水会合的那条水,哪里会有这样深呢?我平生有壮游的志向,这次游历实在奇绝胜美。乘着这条通天的木筏,任意在星河源头游泳。向下看南极星,抬头仰望北辰,仿佛近在眼前。高飞的鸟声都听不见,幽静的花色却格外明丽。作《武溪过百曲吟》。武夷山有九曲,天下都称它奇绝;武溪却有一百多曲,世人过去竟不知道。人杰而土地才显得灵秀,因为偏远,许多事物反而被遗忘。万座山峰如虬龙般连绵不断,一道溪水曲折回旋,穷尽一日的气力也走不完。群鸟都在脚下,实在看不见一只鸟飞翔;想来这里地势太高,鸟也不便觅食。因此这是清高的境地,适合与高士共同居住。我想建一座小屋,在南岳成为通达四方的居处。这天夜里住在管铺。二十七日,鸡鸣时分,船出发。巳时到平石村,从陆路前往宜章。作《答宜章男子问》:一路走在宜章道上,偶然遇到一个男子。他错误地称我为老爷,问我为什么来到这里。我惊讶地回答他说:你不要误称我的身份。我家住在罗浮,是朱明山中的一个道士。我年老将近百岁,连自己的姓名都记不得了。昨天祝融君托人传话,苦苦召我前去。他翩然张开紫盖,缥缈地驾着云中车马,飘飘然乘御天风,碧色的眼睛明亮如炬。他从幽暗的天际而来,哪里用得着问他是谁呢?申时到达宜章县,住在普化寺。承蒙县令章海涯饮宴相待,作诗道:手里拿着白羽扇,头上戴着碧色纶巾。眼中盼望着全岳的景色,身上还带着罗浮山的云气。贤明的府君亲切可亲,拦住道路殷勤问候。恍惚之间像平生旧识,仿佛昔日一同游过成均。盛宴在佛灯旁摆开,宰鸡并陈列各种珍馐美味。鼓吹声从碧落传来,弦歌之声也渐渐听见。欢乐的兴致还没有尽,却举手告别高高的苍天。二十八日,辰时从陆路出发,夜里到达郴州。二十九日,下船。郴州州守黄君芝田宗器、二守钟君班田卿担心我的船小而漏水,作诗回答他们:郴江上漂着一叶小船,也只能容纳两三个人。上面漏水,下面潮湿,只能用毛衣遮盖身体。千般万般辛苦,我都甘心承受。多谢两位郡守,不必如此过分殷勤。这天夜里住在郴江口。三十日,辰时开船。在郴江口看见江岸上野生的芙蓉花,作诗道:江岸的芙蓉花像盛装的美人,花光就是颜色,叶子就是衣裳。不妨生在偏远之地无人采摘,独自迎风展示傍晚的芳香。经过三山矶,石壁非常奇特,作诗道:峭壁像是天地设置的,谁能把它削斩出来?飞砂和坠石竟看不见落到江边。石壁高耸几千尺,仿佛就是浯溪。也许是神灵磨刻出来的崖壁,用来刻写歌颂太平的碑文。申时经过永兴县。我关闭船篷,坚决拒绝县官的仪仗迎接。门人李参议、吴仲谦在双江庙追上会面。这天夜里住在双江庙。九月初一日,鸡鸣时分开船。中午经过耒阳,严词拒绝县官迎见。船行一里,必须挥退鼓吹、轿夫和皂隶,才允许相见。在耒阳道中看见白鸟贴着低空飞行,掠过船只先行离去,仿佛有意而为,作诗道:有一只鸟翩翩贴着水面飞,掠过船边,清清楚楚地穿过斜阳。看你莫不是哪位神灵的使者,碧玉般的髀骨,穿着白色锦衣。这天夜里住在大悲寺前。初二日,鸡鸣时分开船。巳时中途遇到宝庆二守陈疏次的儿子,托他带回一封平安信。作《折山高歌》:折山高得没有可以匹敌的,刺入天空,拔起大地,人们都不知道它为什么这样高。郴州、宜章的平地在上游,一道水流千里奔向衡州,却不能在一里、二里、五里、十里之间急急流过险滩。拿它同折山相比,折山之一峰就像在岳顶,一寸见方的木头也能高过高楼。由此才知道,山是否高并不在于高度;有人登临,山就有名;有了名就称作岳,祭祀便兴盛,封禅和褒扬也随之而来。精气充沛,蕴藏着神灵。唉!做人也正是如此,形体与心性难道不是不同的吗?身长九尺四寸,不过是吃粮食的身体;能够践行自己的形体,才真正肖似天地。经过圆沙州远望南岳,作诗道:我怀想南岳至今已有五十年,只能在梦中借助图画传递它的形影。今天独自站在船头远望,不知它的神色是否仍如从前未见时所想。酉时到达衡州。作《怀祝岣嵝宪副》诗:我曾与岣嵝相约在岣嵝峰相见,如今我来了,双袖仿佛驾着天风。书堂独自紧锁,人又在哪里?云雾隔着巫山,不知有几万重。夜里住在江下滩。初三日,巳时,船出发。作《衡州叹》。唉,行路真难,难在哪里?陆路没有车,水路又不能行船。从黄昏一直到天亮,长久停留在那片荒洲。呜呼,唉,行路真难,难在哪里?作《壁虱自讼》。壁虱和豺狼都会咬人,可叹我自身本来就有忧患。只有坐到忘却自身的境界,做到无我、无人,也没有怨恨和嗔怒。将要登临南岳时,作《祭告山神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携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於南岳衡山之神曰:余自三十年以来,怀游名岳,或欲行而未遂,或中道而阻征者,五十霜星。夫怀之久者,其积必诚,岂伊一时暂见而兴者,可与京哉?自罗浮之朱明,■三千里之遥程,劬山行而水宿,历艰难之伶俜。夫来之远者,其意必专而精,岂伊宦游东西,过此而遂登者,可与同情哉?瞻彼衡山之高高不知其几千万仞,兽不能奔,鸟不能腾。夫土之高大者,其神必灵,岂伊丘垤培塿之峥嵘者,不足与同年而称也!夫以天下之精诚而叩天,天下之山之神之至灵,宜有念而必通,将无感而不应,如一人之身,同体而相成。是故人与天地为心,以日月为(晴)[睛],以山川为之百体,为之首脊背(鹰)[膺],为之?衡,故同体相成者,痛痒相关,刺之必惊。矧夫名岳为天地之结凝,磅礡郁积而钟英,与人为一气之降升,宜乎精诚之易达,而明神之灵应为可征也。水等一月而来,七日而戒,三日而斋,然后踧踖而敢登,神其鉴矜,勿云而后开,勿雨而后晴,如韩公之作难以逞能也。尔其俾予之游,将与天而同清,与地而同宁,与日月而同明。吾将叩祝融峰名之灵,启朱陵洞名之扃,挹回雁峰名之翎,登岣嵝峰名之亭。抚紫盖峰名之冥冥,扶天柱峰名而天擎,坐青玉坛名之坛层。下看南极之星,观一勺之洞庭,呼吸乎翕辟之风霆。叹逝者之如斯,俯万化之流形,览宇宙於一瞬,与日月四时之运行。峻极於万物之发育,而生生不息,以昼夜而不停者,夫然后信人与天地万物之同体而别名也。惟尔明神,尚鉴听之。
未时,过七里驿。是夜宿於小虎塘。
初四日,鸡鸣,舟发。辰时,过霞流驿。午刻,到衡山县,宿於安宝观。
谢衡山章明府宣诗云:
舍舟借乘床,多谢贤地主。左右我后先,憩我以安宝。自宝还自安,宇宙共今古。初程已惬心,何况百幽讨。怀此五十年,远来岂虚负?脂车宵息途,凌晨事高举。
初五日,由陆入岳,过桐木里,闻桂香,登桐冈书堂诗云:
天风吹月桂,飘飘袭我裳。试问此何里?答云桐木冈见志书。命仆且停车,登陟桐冈堂上舍杨君书堂。满庭忘桂发,善士本来香有司表扬之庐曰善士。采花勿采枝,采枝恐枝伤。何以恐枝伤?昔人所遗芳。
午至岳庙莅牲祭,告山神。
初六日,早登山,到祝融峰上封寺。诗云:
岳峰七十二,特出惟祝融。耸立如大人,诸峰列儿童。绠车上天门,扳藤到上封。冥冥云雾外,杳杳空蒙中。泠泠餐宿露,飘飘御天风。洒落诸天表,境尽意无穷。
是夜,宿祝融峰。诗云:
我年跻八十,强半怀衡山。於兹惬所愿,谁能不为欢?雾行衣袂湿,云卧衿枕寒。清高万籁寂,神明中夜存。一声闻天鸡,红日跃海门。
初七日,晓同黄云淡、周荣朱登峰嵿望月台,题名。由叉路至玄明洞。诗云:
玄明元明宅,佳名符在昔。夫何志公徒,先我驻飞锡?邺侯非我辈,藏书但周易。
不见煨芋人,残芋来馈食。昔人依曲木,而我因石壁。木石与之居,了心了亦得。
小憩祝仙兜率二寺,诗云:
祝先与兜率,自合为室闾。梵堂隐钟声,一径何□纡!竹木夹径幽,山色遶前除。一饭分乞米,出门还踟躇。
初八日,夜宿南台寺。诗云:
秋高感摇落,名山穷日登。息徒憩南台,寺古风冷冷。髯翁松也作人拜,风伯送秋声。时序既如此,人当法天行。初九日,卜筑。诗云:
遥遥起天柱,巍巍南台下。於兹结云松,以卜我精舍。芳邻接五峰,神明见中夜。诸子来端居,无玩亦无舍五峰玩心神明,优游南山之下余二十年。初九日,同骆进士君举登朱陵洞最高处,题名作诗云:
石头路滑不可渡,我来跨鹤御天风。喷泉九月飞霜冷,举袖擎天晓日红。
同骆进士游朱陵洞诗云:
洞天三十六,朱明对朱陵。放脚开云霞,信手推天扃。香炉峰名晓烟散,紫盖峰名中天擎。群巘纡石磴,一水自泠泠。揖谢朱陵君,借予地一亭。
十一日,游方广寺,有诗云:
鸡鸣起肃装,凌晨即长道。惟此道长险,所以凌晨度。白云锁重岩,方广在何处?义方与仁广,平平若大路。世有仁义徒,神境可立造。
题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诗云:
二贤并世生,於此际嘉会。七日与朋来,酬言固尚在。我生何不辰,独立无朋辈。忆昔阳明子,相期将有待。时势倏变更,至今有遗悔。二贤祠下树,勿剪以勿败。毋使我心伤,心伤重感慨。
译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过初五日辛丑,前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湛若水,携弟子骆尧知、黄云淡、周荣朱、朱子祥,祭告南岳衡山之神说:我从三十岁以来,便怀有游览名山大岳的愿望,有时想出行却没有成行,有时走到中途又被阻止,前后经历了五十个霜寒星移的年头。怀想得这样久,积累的诚意必然深厚,哪里是偶然一时看见便兴起的念头,能够与之相比呢?我从罗浮山朱明洞出发,跋涉三千里遥远路程,辛苦登山、夜宿水边,历经艰难困苦而孤独前行。来得这样远,心意必然专一而精诚,哪里是那些东西奔走为官、路过此地便顺便登临的人所能相比呢?看那衡山,高得不知有几千万仞,野兽不能奔跑,飞鸟不能腾翔。土地高大雄伟,其神灵必然灵验,哪里是那些小丘土阜的峥嵘可以同日而语的呢?凭天下人的精诚叩问上天,天下山岳之神最为灵验,理当有所感念而必能相通,不会有感而不应,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同一躯体彼此成就。因此,人与天地共同以心为中心,以日月为眼睛,以山川作为百骸,以山川作为头、脊背和胸膺,作为腰衡;所以同一躯体彼此成就,痛痒相关,受到针刺必然惊动。何况名山大岳是天地精气凝结之处,气势磅礴、积聚深厚而汇集英华,与人共同承受一气的升降,精诚自然容易上达,明神的灵验也应当可以验证。我等用一个月时间赶来,七日戒慎,三日斋戒,然后才恭敬谨慎地敢于登山。神明请鉴察怜悯,不要等我祈求后才开云,不要等我祈求后才放晴,不要像韩公那样把这件事作为逞能的难题。请让我的游览与天同样清明,与地同样安宁,与日月同样光明。我要叩拜祝融峰有名的神灵,开启朱陵洞有名的门扉,汲取回雁峰有名的羽翎,登上岣嵝峰有名的亭子;抚临紫盖峰幽深的境界,扶持天柱峰而仰望擎天之势,坐在青玉坛层层的坛台上。向下看南极星,观望一勺水般的洞庭湖,呼吸天地间开合鼓荡的风雷。感叹逝去的时光如流水,俯视万物变化的形态,在一瞬间览尽宇宙,观看日月四时的运行。直到见证万物生长发育的极盛,以及生生不息、昼夜不停的运行,这才真正相信人与天地万物本同一体,只是名称各异。愿明神鉴察并听取这些话。未时经过七里驿。这天夜里住在小虎塘。初四日,鸡鸣时分开船。辰时经过霞流驿。午时到达衡山县,住在安宝观。作《谢衡山章明府宣》诗:舍弃船只,借乘车轿,多谢贤明的地方长官。你在我前后左右照应,安排我在安宝观休息。从安宝观得到安宁,宇宙与古今共同存在。刚开始的行程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何况还要探访百处幽胜。我怀想这里五十年,远道而来难道会白来吗?套好车,夜里停息在路上,清晨便办理登山的事。初五日,从陆路进入南岳,经过桐木里,闻到桂花香,登上桐冈书堂,作诗道:天风吹拂月桂,飘飘然扑到我的衣裳。试问这里是什么地方?回答说是桐木冈,见于志书。于是命仆人暂且停车,登上桐冈堂,到了杨君的书堂。满庭院都顾不得桂花开放,善士本来就自有芳香,官府还为他表扬,题名为善士庐。采花不要连枝采,采枝恐怕会伤到枝条。为什么怕伤枝条?因为那是前人遗留下来的芳香。中午到岳庙,主持祭祀牲礼,告祭山神。初六日,早晨登山,到祝融峰上的上封寺,作诗道:南岳有七十二峰,特别突出的只有祝融峰。它高耸如伟丈夫,其他山峰排列在旁,像一群儿童。乘绳车上天门,攀着藤蔓到达上封。处在幽暗的云雾之外,渺茫空蒙之中。清冷的露水可以当作饮食,飘飘然乘御天风。洒脱地超出诸天之外,眼前景境已尽,心意却无穷。这天夜里住在祝融峰,作诗道:我年近八十,人生大半都在怀想衡山。在这里终于满足了愿望,谁能不感到欢喜?穿雾而行,衣袖都湿了;卧在云中,衣襟和枕头都觉得寒冷。清高之境万籁俱寂,神明之气在半夜仍然存在。一声鸡鸣传入天空,红日从海门跃出。初七日,清晨同黄云淡、周荣朱登上峰顶的望月台,题写姓名。由岔路到玄明洞,作诗道:玄明是元明祖师的居所,这个美好的名称与往昔相符。为什么志公的弟子反而先于我来到这里,停下飞锡?邺侯也不是我们这一类人,他收藏的书不过是《周易》。没有见到那个煨芋的人,却有残芋拿来供我食用。前人依傍曲木而居,我则凭靠石壁。与木石相处,心境明白了,也就有所获得。在祝仙寺、兜率寺稍作休息,作诗道:祝仙寺与兜率寺,本来就适合合为一处居所。梵堂隐约传来钟声,一条小路多么曲折!竹木夹在小路两旁,十分幽静,山色环绕着门前台阶。分得一碗饭和一些乞来的米,出门时仍然徘徊不舍。初八日,夜里住在南台寺,作诗道:秋高气爽,却感叹草木凋零;名山之中,整日登临。让随从停下,在南台寺休息,古寺里寒风阵阵。长髯老人般的松树也仿佛向人作揖,风神送来秋声。时序既然如此,人就应当效法天道运行。初九日,选择营建居处,作诗道:遥远的天柱峰拔地而起,巍巍耸立在南台之下。我将在这里结伴云松,选择建造自己的精舍。芳香的邻居连接着五峰,夜半可见神明。诸位弟子前来安静居住,不玩赏外物,也不舍弃此处;让心神游赏五峰,优游于南山之下二十余年。初九日,同骆进士君举登上朱陵洞最高处,题名并作诗道:石头路湿滑,无法通过;我却跨上仙鹤,驾着天风而来。九月的喷泉飞散着霜一般的寒气,举起衣袖仿佛托住青天,拂晓的太阳映得一片鲜红。同骆进士游朱陵洞,作诗道:三十六洞天中,朱明与朱陵相对。放开脚步拨开云霞,随手推开通往天界的门。香炉峰的晨烟已经散去,紫盖峰高擎在天空中央。群峰曲折,石阶盘旋,一道水流自顾清冷作响。向朱陵君作揖致谢,请借给我一块地建一座亭子。十一日,游方广寺,作诗道:鸡鸣时起身整肃行装,天刚亮便走上长路。正因为道路漫长而险峻,所以要在清晨出发。白云锁住重重山岩,方广寺究竟在哪里?义端方正,仁心广大,平坦得就像大路。世上有仁义之士,神奇的境界也可以立即造就。题朱晦庵、张南轩《嘉会堂》诗。两位贤人在同一时代出生,在这里有一次美好的相会。七天里朋友们前来,彼此酬答的言论本来还在。我为什么生得不是时候,独自一人,没有同辈朋友?想起从前的阳明先生,曾相约将来会有所等待。时势忽然变迁,直到今天仍留下遗憾。两位贤人祠下的树木,不要砍伐,不要使它们败坏。不要让我因此伤心,伤心之余更加感慨。
十二日辰刻,上书院梁祭告土神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参赞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 敢昭告於衡岳山司土之神曰:名岳兴怀,既历五纪。跻耄来游,中心兹喜。既奠祝融,乃谒文定。聿來卜鄰,支?伊勝。发於天柱,来及南台。毓秀钟灵,神先有开。弟子佥谋,具闻邑令,价售筑基,百工趍命,吉日维成。首架栋隆,乃堂乃室,乃门乃墉。洁牲酌醪,告报神祉。神其终佑,来朋爰止。尚飨。
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云:
华表千岁鹤,飞空亦无桥。桥头有高人,独观千载遥。跋云:此甘泉子为旧门人衡山县簿杨君瀚题。鹤桥,别号也。杨子问:「何谓独观?请问其旨。」甘泉子曰:「独观者,以我观也。以我观者,立我以观也。立我以观,则在鹤桥观鹤桥,在学问观学问,在官政观官政,立乎千百世之下而观乎千百世之上,一也。」。杨子曰:「敬闻命矣。」
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还乡。杨子来省。
十五日,发黄仲通、朱子祥还乡。杨克复请饮於文定书院,遂至衡岳馆、基□筑,遂访黄庭观,作诗云:
上上万松冈,一径封白云。入门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之何为者?云是魏夫人。坐石尚遗迹,乘云昼升天。金泉有神女,名曰谢自然。事虽同不经,睹记可异焉。彼一女子耳,食庙垂千年。矧伊大丈夫,身腐草木前。身腐草木前,见此不汗颜?
访邺侯书堂懒残岩不得作:
识之有不见,见之有不识。邺侯与懒残,识见两相得。我来访其居,旬日无▯迹。或云险且远,草莽路已塞。嗟予闻此言,惘然三叹息。惜哉黄白衣,际遇无成绩。生为帝者师,死同草莽域。宁知死不亡,大化同流易?
作望五峰五首。
望祝融
祝融非自高,维以众峰卑。卑若不敢班,高若耻独为。孤嵿分日月,秀色连华疑。九华九疑。尧舜大事业,太虚浮云移。谩夸天尺五,犹有天尚之。去入无穷门,造之无穷期。
望芙蓉峰:
芙蓉秀南天,青天天然削。俯瞰洞庭波,照影逾灼灼。花光映中天,独立何超卓!秋风欲动摇,光焰更闪烁。谁来倚当妓,高坐聆天乐。
望石廪:
石廪不可阶,无乃神之储?石田不登岁,石廪难疗饥。安得煮石人,化粟满寰区?民命既蹙矣,乃尚可化居。化作亿万廪,俯仰聊斯须。
望天柱:
高高天柱峰,独撑天一角。孤巘入云汉,豪气凌碧落。独立欲离群,夫焉有倚著?小构依其下,隆栋惧挠若。一望一敛襟,懦夫有立卓。
望紫盖:
紫盖何恢恢?凌空只手?。诸峰皆拱岳,紫盖独不来。人言然非欤?玉皇朝上台。可以教忠者,世人徒见猜。下民既暵矣,举袖障炎埃。谁能展此盖,大庇天下哉?
十六日,闭关静坐。及暮,衡山县报蒋道林将至。二仆病,莫能兴。
作游南岳记:
译十二日辰时,登上书院,上梁时祭告土地神文: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九月丁酉朔,越十二日戊申,前奉敕参赞机务、资政大夫、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谨此明白告祭衡岳山司土之神说:名山引发我的怀想,已经经历五纪。我年近八十前来游览,心中对此十分喜悦。既已祭祀祝融峰,于是又拜谒文定公。特意来这里选择邻居,卜居之地实在胜美。住所从天柱峰发端,延及南台;秀美由此孕育,灵气由此聚集,神明早已为我开启。弟子们共同商议,详细告知县令,买价购地,建筑工匠听命而来,吉日终于建成。首先架起高大的栋梁,建成堂、室、门、墙。洁净牲礼,斟上酒浆,告知并报谢神灵的福佑。愿神明终始保佑,使来访的朋友都能在此停留。尚飨。十三日,在岳庙作《鹤桥》诗。千年华表上的仙鹤,即使飞入空中,也没有桥可通。桥头有位高士,独自观看千年之外的遥远景象。跋说:这是甘泉子为旧日门人、衡山县主簿杨君瀚所题。“鹤桥”是他的别号。杨子问:“什么叫独观?请问其中的宗旨。”甘泉子说:“独观,就是用我来观照。用我来观照,就是确立自我来观察。确立自我来观察,那么在鹤桥观察鹤桥,在学问中观察学问,在官政中观察官政;立足于千百世之后而观察千百世之前,都是同一个道理。”杨子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 十四日,闲居,送骆君举下山回乡。杨子前来探望。十五日,送黄仲通、朱子祥回乡。杨克复请我在文定书院饮酒,于是到了衡岳馆、基□筑,又访游黄庭观,作诗道:登上高高的万松冈,只有一条小路被白云封住。进门看见神像,头戴莲花巾。问她是什么神,回答说是魏夫人。她坐过的石头还留着遗迹,乘云在白日升天。金泉有位神女,名叫谢自然。事情虽然同样荒诞不经,但所见所记却很奇异。她不过是一个女子罢了,吃着庙中的供食竟垂名千年。何况大丈夫,身体还未腐朽于草木之前,见到这些难道不感到惭愧吗?访邺侯书堂、懒残岩未能如愿,作诗道:有知道它的却没有见过它的,有见过它的却未必认识它。邺侯与懒残,正是知与见彼此相得。我来访寻他们的居处,十来天都没有找到任何踪迹。有人说那里险峻而且遥远,草木丛生,道路已经堵塞。唉,听到这话,我惘然叹息三声。可惜那些身穿黄白衣的人,虽然际遇非凡,却没有成就。活着时做帝王的老师,死后却与草莽同处。哪里知道死并不等于消亡,万物大化流转,生死都在其中变易?作《望五峰》五首。《望祝融》。祝融峰并不是自己显得高,而是因为众峰都低。众峰低得仿佛不敢与它排列,祝融峰高耸,又仿佛以独自高出为耻。孤峰顶端分开日月,秀丽的山色连接着华疑山。〔华疑即九华、九疑。〕尧舜的大业,也不过如太虚中的浮云移动。徒然夸说它离天只有五尺,天上仍有更高的天。进入无穷的门户,达到无穷的境界也有无穷的期限。《望芙蓉峰》。芙蓉峰秀出南天,青天仿佛天然削成。俯视洞庭湖的波涛,倒影更加灿烂。花一样的光辉映照天空中央,独自挺立,多么卓绝不凡!秋风将要吹动它时,光焰更加闪烁。谁能来倚靠它作为歌妓的座榻,高高坐着聆听天上的音乐?《望石廪》。石廪峰高峻得无法攀登,难道是神灵储藏粮食的地方吗?石田不能收成,石廪又难以解除饥荒。怎样才能得到煮石成粮的人,使粮食充满天下?百姓的生命既然已经困窘,难道还可以只把货物囤积起来吗?如果能化成亿万座粮仓,俯仰之间便可暂时解决问题。《望天柱》。高高的天柱峰,独自撑住天的一角。孤峰插入云汉,豪迈之气凌驾于碧落之上。它独自挺立,想要脱离群峰,哪里还有可以依靠的东西?若在它下面建一座小屋,高大的栋梁恐怕会被压弯。每望它一次便收拢衣襟,懦弱的人也会因此挺立起来。《望紫盖》。紫盖峰多么广大高远,凌空而立,仿佛只手撑天。群峰都向南岳拱拜,唯独紫盖峰没有前来。人们这样说难道不对吗?它是在朝见玉皇,登上天庭。这样一座可以教人忠诚的山,世人却徒然对它猜疑。下界百姓已经被旱热困苦不堪,举起衣袖遮挡炎热的尘埃。谁能展开这顶紫盖,大大庇护天下呢?十六日,闭门静坐。到傍晚,衡山县来报,说蒋道林将要到来。两个仆人病了,不能起身。作《游南岳记》。
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治西樵之云谷,与宜兴黄仲通云淡、顺德周自正荣朱,决策南岳,不告家人。遂於初九日登舟,历飞来,览灵泉,过南华,登韶石。及乐昌,骆君举尧知礼闱报罢,始归二日,请从吾与三子者。度郴岭,历衡阳。甘泉子谓三子曰:「若知游乎?吾与子游。闻之师石翁曰:﹃心有所往,情随景迁,俗乐也。﹄以言乎心之不可逐物也。予继之指曰:﹃千峰踏遍还知我。﹄以言乎以我观山也。能知以我观山而不逐景者,斯可与游矣。」九月初四庚子,至衡山县,宿於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约,犹未至,亟走人邀之。是夜,沐浴以俟。厥明行事,由县道夹松桂,桂香袭人。五里许,有桐冈杨国子书堂,小憩焉。辛丑,晨兴,诣岳庙。及午,莅牲祭告於南岳之神,止宿於开云堂。壬寅,径庙而西,北出於庙右,於后右过胡文定公书院。入门瞻象俨然,二子致堂、五峰配焉。再拜而出。兴卜筑卜邻之思。观其左有山一枝垂下,如龙伏然。予缔观,谓三子曰:「此不可卜筑乎?」三子曰:「可矣。」道士曰:「此前朝衡岳废观址也。鞠为草莽,无租税久矣。」遂定卜为书堂,为终老之计焉,素志也。遂退行,就大路,跻岭而上而北,右傍石泉冷冷,出於两山之间。道士曰:「此所谓络丝潭也,此祝融峰之泉来遶庙下者也。其上有峰,高出於右方,曰赤帝峰;左方曰香炉峰。赤帝之上右为紫盖峰。」予曰:「名峰也!盍登焉?」道士曰:「此峰直立,无路可阶,可望不可即也。」问其西一峰。曰:「石廪峰也。其不可阶,犹夫紫盖也。」即又行而上,度一石桥,曰玉板桥也。又扶而上,路稍平。时风大作,吹人欲踬。予窃曰:「昨祭告於山神云云矣,此岂祝融君以试我耶?虽排山拔木,吾往矣。祝融之灵不灵应耶?」又前而至所谓伴云亭小憩焉。有小桥曰:「此迎仙桥也。」前途有鸣锣者,仆夫亟止之,问之何?曰:「此山鸣锣,必招风雨。」予曰:「锣鸣致风雨,则予告诚於神矣。神有不感乎?吾无虑矣!」须臾,大风果息,浮云薄散,日光布暖,仆夫怡怡,草木熙熙。或曰:「此非祝融之神之灵感耶?前之阴风驳云,祝融君诚相试矣!」又前而上,道士曰:「此祝高峰也。」予曰:「此上回雁峰也。人以衡州之山,士夫之东西过者便於登览,故谓回雁峰。夫曰回雁者,以言其高也。今祝高之峰反不高乎?」道士曰:「祝高高与紫盖等矣。」道左之坡有大石卧焉,长可丈余。曰:「予当为大书﹃上回雁峰﹄,刻於此石矣。」又扶而上,筱竹萧萧,奇花的的,至一小寺焉。问之,则半山亭也,又曰旧紫盖寺也。克复请具馔,雾雨霏霏,复作曰:「祝融君又试我乎?」馔既,须臾复霁,日光下漏,云霭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又喜乎?」则又从右而北,过两山,一?如桥然。或曰:「此非仙桥乎?」即又北行而上,山右一石如鼓,为小木之根所破。予曰:「以柔破刚,气之力也。
译嘉靖甲辰八月,甘泉子在西樵山云谷任事,与宜兴的黄仲通云淡、顺德的周自正荣朱,决定游南岳,没有告诉家人。于是初九日登船,经过飞来石,游览灵泉,经过南华寺,登上韶石。到了乐昌,骆君举尧知科举考试落第,刚回来两天,便请求跟随我和三位同伴同行。翻越郴岭,经过衡阳。甘泉子对三人说:“你们知道什么叫游览吗?我和你们一起游览时,曾听老师石翁说:‘心有所向往,感情便随着景物迁移,这是世俗的游乐。’这话是说心不能被外物牵着走。我又接着指出:‘踏遍千峰仍然认识自我。’这是说要用自我来观察山。能够懂得用自我观察山而不追逐景物的人,才可以同他游览。”九月初四庚子日到达衡山县,住在安宝观。武陵蒋督学道林先前约好同行,却还没有到,便急忙派人邀请他。这天夜里沐浴,等待他的到来。第二天按计划出行,由县城道路前进,两旁夹着松树和桂树,桂香扑人。走了五里左右,有桐冈杨国子书堂,便在那里稍作休息。辛丑日清晨起身,到岳庙去。中午主持牲礼,祭告南岳之神,停宿在开云堂。壬寅日从庙旁向西走,在庙右北行,从后面经过胡文定公书院。进入书院大门,看到神像庄严肃穆,二程中的致堂、五峰配祀在旁。拜了两拜便出来,产生了选择营建居所、选择邻居的想法。看书院左边有一支山脉垂下,像龙伏卧在那里。我观察后对三位同伴说:“这里难道不可以建屋吗?”三人说:“可以。”道士说:“这里是前朝衡岳废弃的道观旧址,长期荒芜成草莽,也很久没有征收租税了。”于是决定在这里营建书堂,作为终老的计划,这本来就是我的志愿。随后退下走上大路,登岭向北,右边靠着一股清冷的石泉,从两山之间流出。道士说:“这就是所谓络丝潭,是祝融峰的泉水流来,环绕庙宇下面。它上面有一座高出右方的山峰,叫赤帝峰;左方叫香炉峰。赤帝峰之上,右边是紫盖峰。”我说:“都是有名的山峰,为什么不登上去呢?”道士说:“这座峰直立无路可登,只能远望,不能到达。”我问它西边的一座峰。道士说:“是石廪峰,也同紫盖峰一样无法攀登。”于是继续向上走,过了一座石桥,叫玉板桥。又扶持着向上走,路渐渐平坦。这时大风骤起,吹得人几乎跌倒。我暗自说:“昨天祭告山神时已经说过那些话了,难道这是祝融君在考验我吗?” 即使风能推倒山、拔起树木,我也要前往。祝融之神难道不会显灵回应吗?”又向前走,到所谓伴云亭,便在那里稍作休息。有一座小桥,名叫迎仙桥。前方传来敲锣声,仆夫急忙制止,问为什么,回答说:“在山中敲锣,必定会招来风雨。”我说:“敲锣能招来风雨,那么我已经向神明表明诚心了。神明难道会没有感应吗?我不必忧虑了!”不一会儿,大风果然停息,浮云渐渐散薄,阳光洒下温暖,仆夫神情愉快,草木也欣欣向荣。有人说:“这难道不是祝融之神灵验而感应了吗?先前的阴风和杂云,正是祝融君有意考验我们啊!”又向前登山,道士说:“这就是祝高峰。”我说:“这上面就是回雁峰。因为衡州的山,士大夫们东西往来经过时便于登览,所以称为回雁峰。说回雁,是说它高。如今祝高峰反而不高吗?”道士说:“祝高峰的高度与紫盖峰相等。”道路左边的坡上横卧着一块大石,长有一丈多。我说:“我应当在这块石头上大书‘上回雁峰’,刻下来。”又扶持着向上走,细竹萧萧作响,奇花鲜明可爱,到了一座小寺。问它是什么,回答说是半山亭,又说是旧紫盖寺。克复请准备饭食,雾雨纷纷,又说:“祝融君又在考验我吗?”饭食备好后,不一会儿天气又放晴,阳光从云隙漏下,云气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这次又高兴了吗?”于是又从右边向北走,经过两座山,中间有一处形状像桥。有人说:“这难道不是仙桥吗?”于是又向北上行,山右有一块石头像鼓,被小树根所破裂。我说:“以柔弱之物破坚刚之物,这是气力的作用。”
志学者如此木之力焉,何圣之不可至也?」顾谓二三子曰:「宜学此木矣。」又前而上,则又雾雨霏霏,行者栗栗。或曰:「祝融不亦负乎?」役者曰:「此云雾也,非雨也,高山之常也。」予曰:「就雨何伤?观朱张之游之灵也,亦然耳。」即又前而上,至三叉路,曰:「此湘南寺将废,衡州王少府道所修复。」予曰:「贤哉!两溪子也。其修举废坠之政可推也已。」又从佛殿之左,栈道而上方丈小憩焉。时已在云雾之表,刚风作寒。曰:「往矣。」即引至方丈之右观贯道泉。泉出於大石之下,傍有奇草,叶似紫凤之形,问之,曰:「山紫苏也,与世所产?[迥]别。」又下至叉路,由右而上,有大树密林,上蔽於天,升降几十里。过一废坊,两石夹仅存,叹曰:「世间废兴相寻,亦其常耳。」僧曰:「由此入祝融可四五里。」予曰:「曷计远近焉!」从者拾菌於道傍,持以献。僧曰:「此过八月则不可食,食则伤人。」予曰:「一物也,时殊而利害顿异,时哉!时哉!随时消息,其惟圣人乎!」即又前而上,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流出,则又有三叉路焉,一至祝融峰,一至玄明洞,洞僧馈茶於叉路,云雾渐开。或曰:「祝融君其复喜乎?」有计之者曰:「然则祝融君之喜怒不常矣乎?」曰:「非然也。夫正直无私之谓神,如使神之於人也,孰为可喜,孰为可怒,则神亦劳矣,可谓神乎?天之於物也亦然,如使天之於物也,孰为可生,孰为可杀,则天亦劳矣。天固如是乎?」或曰:「然则东坡谓韩子气能开衡山之云也,何居?」曰:「亦亿说也。使韩子而贤人也,则衡山之神固当先扫云雾以俟游笻之入,何待云而后开乎?矧一山之内,一日之间而气候不同,或上云而下霁,或上霁而下云,又谁使之然乎?故张南轩亦有『人谋天意偶相值,寄语韩公莫浪夸。』甚哉!苏子之谬也。是故天地之气,升降翕辟何常?一阴一阳之谓道,阴阳不测之谓神,知此者可与知道矣。阴晴寒暑[此天之所为]也,自然之运也。知天之所为,(与)[於]道其几矣。」午至祝融峰上封寺,及暮宿焉。玄明洞僧楚石来见。予曰:「[玄明]洞何如?」骆君举曰:「为其前无所障蔽耳。」予曰:「无障[蔽]何如?」骆子曰:「不可。」予曰:「可也。夫物固以蔽障失之者多矣。日月之明[常]在,蔽障之者,云雾也;人心之明(尝)[常]在,蔽障之者,物欲也。故学求去其蔽之者耳。」三子曰:「然。」既而克复以疾后至,遂同饮而散,宿於僧房。鸡鸣,上顶观日浴。予曰:「日之本体,则吾尝见之矣。」予又问曰:「顷吾遇李三洲於宜章之途,告我以祝融光景之瑞,何如?」僧曰:「此山中之光,常也,晴则有之。俗[呼]天灯,非瑞也。」予曰:「博罗之山时有光焉,亦如是矣。」[癸]卯,[晨]兴,从寺后小径,夹筱竹,杂黄白野菊,行不能七里,至望月台,题名於石。道士又指其西峰曰:「此[芙蓉峰],其不可阶,犹夫石廪也。」下由叉路至玄明洞,[大书二诗]留刻石壁下。过祝先、兜率二寺小憩,遥望[二峰插天],曰:「此天柱峰也。其不可阶而升,犹夫芙蓉[也。」又五里],至南台寺宿焉。时则大霁,与上方顿殊。夫[以不能五里十]里而阴晴[不]同如此,执常而观天,非知[天也。是夜风鼓]松杉,[声如大]海之波涛然。[甲辰,下南台,过飞来石]。下退道坡,坡一百二十级,皆一石为之。右傍观[金牛]迹。是夕,还岳庙。乙巳,携诸生视沉都宪所为白沙先生筑书院未成之址,曰:「散而不吉,非所以处先生也。」是日重九,遂往登於朱陵洞。洞之宫观皆化为田,禾黍离离。至瀑布观冲,退醉石,侧足扶笻过石径,乃作诗题名刻石。乃下访寿宁宫而还。丙午,乃定精舍之卜於衡岳之墟。衡岳之墟者,发於天柱,历於南台,凡此山之胜,於兹为最,故定卜焉。予曰:「白沙先生旧卜不吉,宜建一祠於书堂之上台。」诸子曰:「可矣。」侍御史衡州刘岳亭黻携子大学生光来,相见於开云,有诗文相赠,留饮而别。厥明十有一日丁未,游方广,以路险远,鸡鸣秉炬而行,良久旭日东升,渐入险路,崎岖万状,屈曲真如羊肠然。必去轿,易以竹兜,手自植小盖,乃可行也。役夫告难,予曰:「行也,行则不难。」又告远,予曰:「行也,行则不远。」初登山下,若彼濯濯,曰:「此非以近人见伐乎!」又行而上而巅,见大木参天,曰:「此非以远人而存乎!
译有志于学习的人也应当像这树根一样有力量,这样还有什么圣人境界是不能达到的呢?” 我回头对几位同伴说:“应当学习这树木的力量。”又向前登山,雾雨再次纷纷,行路的人都战栗。有人说:“祝融神岂不是辜负我们了吗?”役夫说:“这是云雾,不是雨,高山上本来就常有。”我说:“即使是雨又有什么妨害?看看朱熹、张栻游山时的灵异,也不过如此罢了。”继续向前登山,到三岔路口,说:“这里是将要废弃的湘南寺,是衡州王少府道修复的。”我说:“两位溪子真贤明啊!他们修复、振兴废弃事业的治理,也可以由此推知了。”又从佛殿左边沿栈道向上,到方丈室稍作休息。这时已经在云雾之上,猛烈的风吹来,寒意逼人。有人说:“走吧。”于是领路到方丈右边观看贯道泉。泉水从大石下流出,旁边有奇草,叶子像紫凤的形状。问是什么,回答说:“是山紫苏,与世间所产的完全不同。”又下到岔路,由右边上行,有大树密林,向上遮蔽天空,升降行走几十里。经过一座废弃的牌坊,只剩下两块夹立的石头,我叹道:“世间的兴废交替,本来就是常理。”僧人说:“从这里进入祝融峰还有四五里。”我说:“何必计算远近呢!”随从在路旁采蘑菇,拿来献给我。僧人说:“这种蘑菇过了八月就不能吃,吃了会伤人。”我说:“同一种东西,时节不同,利害便突然相反,时机啊,时机啊!能够随时势而进退变化的,恐怕只有圣人吧!”于是继续向前登山,经过狮子石。石下有泉水流出,又是一个三岔路口:一条通往祝融峰,一条通往玄明洞。洞中的僧人在岔路口送茶,云雾渐渐散开。有人说:“祝融君这次又高兴了吗?”有人计算说:“那么祝融君的喜怒岂不是无常了吗?”回答说:“不是这样。所谓神,就是正直无私;如果神对于人也要分别谁值得高兴、谁值得发怒,那么神也会劳累,怎么还能称为神呢?上天对于万物也是如此;如果上天对于万物也要分别什么可以生、什么可以杀,那么上天也会劳累。上天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有人问:“那么苏轼说韩愈的气势能够吹开衡山云雾,究竟该怎么解释?”回答说:“那也只是推测之说。假如韩愈是贤人,那么衡山之神本来应当先扫清云雾,等待游人的脚步进入,为什么要等到游人来了才开云呢?何况同一座山中,一天之内气候也各不相同,有时山上有云而山下放晴,有时山上放晴而山下有云,又是谁使它这样呢?” 所以张南轩也说过:‘人的谋划与上天的意旨偶然相合,寄语韩公不要随意夸耀。’苏轼的错误真是太严重了。因此,天地之气的升降、开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规律?一阴一阳叫作道,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懂得这个道理,才可以与他谈论道。阴晴寒暑,是上天所作,是自然运行的结果。知道上天的作为,就已经接近于道了。午时到祝融峰上封寺,傍晚住在那里。玄明洞僧人楚石前来相见。我问:“玄明洞怎么样?”骆君举说:“只是因为它前面没有遮挡。”我问:“没有遮挡又怎么样?”骆子说:“不行。”我说:“可以。事物本来常常因为有遮蔽而失去本来面目。日月的光明本来常在,遮蔽它的是云雾;人的心灵光明本来常在,遮蔽它的是物欲。所以求学只是要除去遮蔽它的东西罢了。”三位同伴说:“是这样。”不久克复因病后来,于是一起饮酒后散去,住在僧房。鸡鸣时登上峰顶观看日出。我说:“太阳的本体,我曾经见过。”我又问:“刚才我在宜章路上遇到李三洲,他告诉我祝融峰有光景祥瑞,究竟怎么样?” 僧人说:“这是山中的光,常常如此,天晴时就会出现。俗称天灯,不是什么祥瑞。”我说:“博罗山中有时也出现光,也是这样。”癸卯日,早晨起身,从寺后小路出发,道路两旁夹着细竹,间杂黄白色野菊,走不到七里,便到望月台,在石上题名。道士又指着西边的山峰说:“这是芙蓉峰,和石廪峰一样无法攀登。”下山由岔路到玄明洞,题写两首大字诗,留刻在石壁下。经过祝先、兜率两寺稍作休息,远望两峰插入天空,说:“这是天柱峰。它也像芙蓉峰一样,无法攀登而上。”又走五里,到南台寺住宿。这时天气大晴,与山上完全不同。相隔不到五里十里,阴晴便不同到这种程度;拘泥于固定情况来观察天,便不是真懂得天。这天夜里风吹动松杉,声音像大海的波涛。甲辰日下南台,经过飞来石。下山退行到道坡,道坡有一百二十级,全都由一块块石头砌成。右边靠近观赏金牛的遗迹。这天傍晚回到岳庙。乙巳日,带诸生去看沉都宪为白沙先生营建书院但尚未完成的旧址,说:“房屋散乱而不吉利,不是安置先生的地方。” 这天是重阳节,于是前往登临朱陵洞。洞中的宫观都已经变成田地,禾黍成行。到了瀑布观冲,退到醉石,侧着脚、扶着竹杖走过石径,于是作诗并题名刻石。随后下山访游寿宁宫而回。丙午日,终于决定在衡岳旧址选择精舍。衡岳旧址从天柱峰发端,经过南台,这一带山中的胜景最为集中,所以决定在这里择地。我说:“白沙先生过去选择的地方不吉,应当在书堂上台建一座祠。”诸位说:“可以。”侍御史、衡州人刘岳亭黻带着儿子、大学生刘光来到,在开云堂相见,彼此赠送诗文,留饮后告别。第二天十一日丁未,游方广寺。因为道路险远,鸡鸣时手持火炬出发。过了很久旭日从东方升起,渐渐进入险路,道路崎岖万状,曲折真像羊肠。必须去掉轿子,换成竹兜,亲手撑起小伞,才可以前行。役夫说道路艰难,我说:“走吧,走了就不难。”又说路远,我说:“走吧,走了就不远。”刚登上山脚,看见山坡光秃秃的,我说:“这不是因为离人近,所以被砍伐了吗!”继续向上登到山顶,看见大树参天,我说:“这不是因为离人远,所以才保存下来吗!”
可以见祸福乘除之理矣。」见藤附树而生,直上数仞,问之,曰:「此大枫藤也。」有一大树为藤所横缠数匝,凡藤所缠处,树为之瘦。曰:「弟子识之。信哉!藤[缠]葫芦[相]缠之喻矣。况人心至灵,有所缠累,宁复有广大光明之本体乎?」见一树跨生[於大石上,曰]:「可以见气无不贯矣。否则,石何以能生此树?」[见有小]树枝?大树者与之共生,曰:「可以见一气相通之[理]矣。否则,异根何以同乾?」至方广寺,则见寺坐莲花[峰]如莲心,旁围八峰如莲瓣然,曰:「幽矣!远矣!盘郁矣!然而名为方广,未见方广,其莲花庵乎!」顾谓三子曰:「天下固有有名而无实,有实而无名者,则毁誉之於人,何信也哉?」问僧曰:「而戒荤乎?」曰:「然。」「而戒杀生乎?」曰:「然。」「而畜六畜乎?」曰:「然。」「畜鸡乎?」曰:「否。」「而畜鸭与鹅乎?」曰:「否。畜犬与猫,捕鼠狸也。」曰:「捕鼠狸非杀生而何?」曰:「非我杀之。」曰:「使之杀之,与自杀之者奚以异?」曰:「畜猪乎?」曰:「畜之。」曰:「畜之者,长不杀乎?兽繁而猛则啮人,人类尽矣。」曰:「畜猪也,将售之屠。」曰:「售之屠则杀之矣。屠杀之,与已杀之者奚择焉?」僧无以应。遂谒朱张之堂而坐焉,大书其扁曰「嘉会」。叹曰:「美哉!朱张二先生一时之际会,斯文之庆也。昔者予约阳明子於南岳矣,约既订而时势变更,至今为憾也。」是日方下宿於岳庙,辛亥,游黄庭观。道士指右旁大石曰:「此魏夫人坐石也,白日升天处也。」予曰:「异哉!女子也。秉志之坚,能以警众食庙,可以媿天下后世之为丈夫之[碌碌者矣。」问邺侯懒残之居,道士]曰:「远且榛塞无路」。[曰:「明当访之」。曰:]「尚有奇景可观乎?」杨国子曰:「菜和尚者,[不知何许人也]人,何姓名,独居孤绝之岩,不粒食,止啖野菜[者七年],人谓之菜和尚。一日坐化,以火自焚,无人知[者]。[适王]佥宪镕至岩下见之,埋其骨,刻石记之。」予曰:「苦哉行矣。以此僧之志而志学,学至圣无难矣,为忠臣为孝子无难矣。惜也!其不善择术耳。」诸生曰:「此山[景胜则]既领略矣。昔也闻之先生称白沙师翁所谓﹃心有[所]往,情随景迁﹄,而先生又有所谓知我,所谓以我观[山]者,何居?」曰:「万物莫非我也。随景而迁,则失我矣。」曰:「见山之栖鹘鸣鸟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飞者也。」曰:「见?之游鱼跃渊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潜者也。」曰:「见山之猿猴麂鹿之狉狉乎!则何如?」曰:「此吾性之动者也。」曰:「见山之草木发生之欣欣乎!」曰:「此吾性之植者也。吾性之外无别飞潜动植也,莫非我也。故以我而观,处处为益;以我随景,则卷石拱木之类,无非丧志之物矣,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也。」诸子曰:「吾从游山而得游山之学,敬闻命矣。」於是骆君举、黄仲通以事以病而归,予独与周自正留居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蒋]子道林至山。予曰:「卿实之来,吾不孤矣。」谓[蒋子曰]:「衡山之馆将成,子能与我长居此乎?」道林曰:「信也,能之。」曰:「能之,则吾与子居焉,相对终日而默焉可也,待言乎哉?吾耻吾言之多矣,吾无言焉!而其神意则传矣。不玩不舍之间,而神明自存矣。」并记以俟。
十八日,闲居。
二十日,喜蒋道林到岳作:
嗟予有蒋子,心腹於四肢。斯文骨肉爱,割别安可离。相将入圣途,二纪为襟期。一为风水别,蓬梗永相违。心同宇宙内,人亦岂远而?遐哉日与月,弦望亦有时。今朝衡岳会,悠悠慰我思。
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两溪子至山,慨然以白沙祠及书堂门楼任之不辞。是日,卜筑衡岳。劳周生自正诗:
周生忠信资,昔从万里行上北京也。兹侍衡岳居,历险三千程。晨昏供我粥,旦昼为经营。执侍以周旋,视我亲父兄。朋辈多病去,之子独艰(真)[贞]。即此艰(真)[贞]心,何用不大成?
二十三日,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重游祝融峰诸处,遂得青玉坛,又相与晓观日出之胜。先是,行至半山亭,闻黄仲通之讣,叹息痛伤久之。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敛之。葬於杨家庄上,土名止山。
二十四日午,下山。有纪所见诗云:
於岳如有求,弥旬两度游。道林蒋督学善起予,石泉解冥搜。拨破紫云书院同名出,迎坡桥名上桥头。
译由此可以看见祸福相乘相除的道理了。看见藤缠附在树上生长,直向上攀了几仞,便问它是什么,回答说:“这是大枫藤。”又看见一棵大树被藤横向缠了好几圈,凡是藤缠绕的地方,树就因此变瘦了。我说:“弟子明白了。藤缠葫芦的比喻果然可信啊!何况人的心最为灵明,一旦有所缠累,哪里还会有广大光明的本体呢?”又看见一棵树生长在大石上,便说:“由此可以看见气没有不贯通的地方。否则,石头怎么能生出这棵树来?”又看见有小树枝与大树共同生长,便说:“由此可以看见一气相通的道理。否则,不同的根怎么会同用一根树干呢?”到了方广寺,只见寺院坐落在莲花峰中,像莲花的花心,旁边环绕着八座山峰,像莲花的花瓣一样,便说:“幽深啊!遥远啊!盘曲郁结啊!然而只称作‘方广’,却没有看见方广之处,难道是莲花庵吗?”回头对三人说:“天下本来就有名不副实的,也有实而无名的,那么世人加给人的毁誉,怎么能全信呢?”又问僧人:“你戒荤吗?”僧人说:“是。”“你戒杀生吗?”说:“是。”“你饲养六畜吗?” 僧人说:“是。”“养鸡吗?”说:“不养。”“养鸭和鹅吗?”说:“不养。养狗和猫,是让它们捕鼠狸的。”我说:“让它们捕鼠狸,难道不是杀生吗?”僧人说:“不是我亲自杀的。”我说:“使它们去杀,和自己杀有什么不同?”又问:“养猪吗?”说:“养。”“养猪的人,难道永远不杀它们吗?野兽繁多而凶猛,就会咬人,人类就会灭绝了。”僧人说:“养猪是准备卖给屠户。”我说:“卖给屠户就是杀它们。屠户杀它,和自己已经杀了它,有什么区别?”僧人无言以答。于是拜谒朱张二先生的祠堂并坐下,祠堂匾额上大书“嘉会”二字。他感叹说:“美好啊!朱、张二位先生在一时相会,这是斯文的庆幸。从前我曾与阳明子约定在南岳相会,约定已经订下,却因时势变迁而未能实现,至今仍是遗憾。”这天才下山,住宿在岳庙。辛亥日,游览黄庭观。道士指着右边的大石头说:“这是魏夫人坐过的石头,也是她白日升天的地方。”我说:“奇异啊!她是女子,却有这样坚定的志向,能够以警戒众人、供养庙宇的行为,使天下后世那些身为男子却碌碌无为的人感到惭愧。” 我问邺侯、懒残居住的地方,道士说:“那里遥远,而且被荆棘堵塞,没有道路。”我说:“明天应当去访问。”又问:“还有什么奇异景色可以观看吗?”杨国子说:“有个菜和尚,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道姓什么、叫什么名字,独自住在孤绝的山岩中,不吃粮食,只吃野菜,已经七年了,人们称他为菜和尚。有一天他坐着圆寂,用火焚烧了自己,没有人知道。恰好王佥宪镕来到岩下看见了,就埋葬他的骨骸,刻石记载此事。”我说:“真是苦行啊。以这个僧人的志向来求学,学到圣人的境界并不难,做忠臣、孝子也不难。可惜啊!只是没有善于选择修行的方法。”诸生说:“这座山的景色既然已经领略过了。从前听说先生称述白沙师翁所说的‘心有所往,情随景迁’,先生又有所谓‘知我’、所谓‘以我观山’,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说:“万物没有不是我的。随着景物迁移,就会失去自我。”诸生说:“看见山中栖息的鹘鸟和鸣叫的鸟,应该怎样理解?”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飞翔的一面。”诸生说:“看见水中的游鱼跃出深渊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潜藏的一面。” 诸生说:“看见山中的猿猴、麂鹿自在活动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运动的一面。”又问:“看见山中草木生长发育,呈现欣欣向荣的样子呢?”我说:“这是我的本性中生植的一面。我的本性之外没有另外的飞、潜、动、植,万物没有不是我的。因此,以我来观看,处处都有益处;若随着景物迁移,那么一块卷曲的石头、一株合抱的大树之类,都会成为丧失志向的东西,不但没有益处,反而会伤害自己。”诸位说:“我们跟随您游山,获得了游山的学问,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于是骆君举、黄仲通因有事情和疾病而回去了,只有我和周自正留住在山房。十七日,癸丑,武陵蒋子道林来到山中。我说:“有你实在地来,我就不孤单了。”又对蒋子说:“衡山的馆舍将要建成,你能和我长久住在这里吗?”道林说:“确实可以,我能做到。”我说:“既然能做到,那么我和你居住在这里,整天相对默坐也可以,哪里还需要说话呢?我为自己说得太多而感到惭愧,我不再说话了!然而精神意趣自然会相互传达。在不玩赏、不舍弃之间,精神自然就会存在了。”一并记下此事,留待后来。十八日,闲居。二十日,因喜爱蒋道林来到岳山而作诗:唉,我有蒋子,犹如心腹连着四肢。我们以斯文为骨肉之爱,怎能忍心割舍而分离?相互携手走上圣贤之路,以二十年为交契。一次因风水阻隔而分别,便如蓬草梗木般长久相违。我们的心同在宇宙之内,人难道还会遥远吗?日月实在遥远,但月有弦望,终究也有相会的时候。今天在衡岳相会,悠悠地慰藉了我的思念。二十一日,衡州府王通府两溪子来到山中,慨然承担建造白沙祠和书堂门楼的事务,毫不推辞。这天,选择地点在衡岳筑屋。慰劳周自正而作诗:周生具有忠信的资质,从前曾随我跋涉万里到北京。如今侍奉我居住在衡岳,历经险阻三千里。早晚为我供应粥食,白天经营各项事务。执意侍奉我周旋办事,把我看得如同亲生父兄。朋友同辈大多因病离去,只有你独自坚守困苦。这颗坚贞的心,哪里还有什么不能大成的呢?二十三日,和道林蒋宪副、石泉唐德基一同重游祝融峰等处,于是寻得青玉坛,又共同在清晨观看日出的壮丽景色。此前,走到半山亭时,听说黄仲通的讣告,叹息悲痛了很久。托县尹章碧湖、杨国子桐冈为他收殓。葬在杨家庄上,地名叫止山。二十四日中午,下山。有诗记述所见:到衡岳仿佛有所求,十天之内两次游览。道林蒋督学善于启发我,石泉能解开幽深之处的奥秘。拨开紫云书院的同名之处而出,迎坡桥的桥名高在桥头。
炎帝俨尊居峰名,虹桥桥名何阻修!冥冥度半云亭名,回雁在云端新寺名。停辀问湘南寺名,载观贯道泉。贯者乃何道?即道贯自存。高林蔽白日,窥天恐不全。三歃狮泉寒,永谢荤血缘。於以清毛骨,於以清肺肝。人言此泉力,能去百病根。吾有勿药诀,所存媿未神。冷冷陟上封寺名,孤绝观祝融峰名。左右登两台,月西而日东。问讯青玉坛,支离已迷踪。踏断会仙桥,望之末由从桥北有石壁插天者,乃青玉坛也。。雷池有灵迹,百虫时归寂。一番雷雨动,旧蜕觅不得。鸡鸣观日出,护霞彩五色。比当见日体,新镜水晶魄。□纡入幽蹊,石船驾高崖。窦从船底过,跏趺讲经台。台下不悟僧,崖居啖草菜。七年竟坐化,遗塔空生苔。下洞洞名入玄明,放光乃别名。奇石峭十丈,悬崖势欲顷。兜率及祝先二庵名,吟诗亦屡经。前徒勿传呼,惊起天鸡鸣俗云鸡公崖,改今名。。此寺一孤僧,寺破无门扃。予悯下车入,诉予以苦情。孤苦犹忍居,侈欲何时盈?崇廪与高栋,终日且营营。天柱过西北,窈窕寻石室,遥遥祝融来,南台正中脉。退道百二坡,石上金牛迹。云居洞名紫云里,归我衡岳宅。归我衡岳宅,复归於端默。
二十五日,观紫云洞后最深处,有甘泉洞,洞多方百,为甘泉坐石、端默石,荣朱侍侧。石景甚奇绝,拟结草亭其中。
二十六日,上精舍、寝室、白沙祠梁。
二十八日,买甘泉精舍田十四亩,该粮三斗,岁入租十八石。
奠黄仲通文:维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越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以牲醴之奠,寓告於近故友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曰:(鸣)[呜]呼仲通!死矣仲通!伤矣仲通!何天与尔才,不与尔禄之丰乎?何仲通之自负其才,其谈天雕龙乎?其矢口成文,而莫计其词之拙工乎?何未究夫未兆之弓乎?何仲通之学,亦早若有闻於予与阳明公,而所志未终乎?何仲通之志,伥伥乎欲遍遨乎寰中乎?而不暇顾乎家之困穷乎?不惜一二年之劳於武夷之宫乎?筑吾精舍於一线之天、灵岩之峰乎?何不远四千里,从我於福山、平南、德兴之途,昏夜雷雨、倾覆流离之同,七圣皆迷之悦乎?及送我而归,奔走於江浙百越之东乎?顷又省我罗浮之青霞、黄龙乎?不惮尽悴而鞠躬乎?三四来往,不忍弃去而相从,继又从游南岳诸胜,卜筑紫云,以连祝融乎?彼凡其不汲汲以附显荣,而辛勤於寂寞之翁,其必有所独见於心,而非庸人之悰也!何於是日上梁书栋而病,病而稍起,岂不念比委以新泉馆谷之收支必於是冬乎?岂不欲舆病而行,冀及时以奋庸乎?呜呼!岂虞既出衡山,复病安宝,五日而逝,归於大空乎?乃敛乃殡尔於止山之▯乎?呜呼!家无五尺之童,其能归与不能归,则不可知,然而所幸者,非死於良友名尹之手碧湖,葬於名山之中乎止山在衡岳之南,县北里名杨家庄。?则尔之所得已多,嬴博之葬,圣人亦谓知礼,则尔亦何必遗憾於幽衷乎?呜呼!魂无不知,死宜不亡,奠告予意,尔安毋恫,庶其歆之!
十月初一日,为王通府道祷於南岳之神:
维大明嘉靖二十有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越旦,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湛若水,敢昭告於南岳衡山之神。水闻之:聪明正直之谓神。惟尔有神,昔治南方,而衡山实封南岳,惟神治之,以奠丽南服之人。恭帝之命,善者福之,淫者祸之,神宜旌别淑慝,奉若天道,以降於人,斯之谓聪明也夫!斯之谓正直也夫!水自入衡及岳,闻之人人,知通判王道之名,立身持己惟乃贤,施政惠民惟乃贤,昔教於江右、升於成均惟乃贤。闻今且见旌於观风之史矣。神之聪明宜知之深,神之正直宜降之福。今乃报戾其施,乃使之患疮孔剧,卧榻呻吟,何耶?且道也宣力神庙,殚心劳瘁,庙貌焕然一新,而乃不蒙神佑,反福为祸,日夜弥留,一方之人,将谓神何?自今水也为祷於神,惟尔有神,期三日五日速赐保护,变臭腐为神奇,全愈而起,以毕庙事。惟乃明神之休,无作神羞。尚其鉴之!
衡岳居成。八十七老姊相依在堂,未遂长往之志。念幼年得姊煮粥读书,厚德未报。感居岳李绩之事,赋绝句言怀云:为姊作粥弟燎须,为弟作粥姊供书。情事百年浑未报,一年除半到衡庐。
初二日,架精舍大门二门栋梁。
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宋张横渠画井田於精舍二门外隙地,令每年轮流八生各耕八区,同养其中区,入为公用,示周公之法可行也。是日,辟甘泉洞路於本地,得前朝所遗石斛,考之为宋大观元年物也。命工大刻「古器」二字其上。
初五日,犹治路辟洞。
译炎帝庄严地居于炎帝峰,虹桥的桥名多么险阻修长!在幽暗中经过半云亭,回雁寺在云端之上。停下车询问湘南寺,又观览贯道泉。所谓“贯”究竟贯通什么道?就是道贯自存。高大的树林遮蔽白日,窥看天空,恐怕也看不完整。对狮泉饮三次,永远告别荤腥血食的缘分。用它来清洁毛骨,用它来清洁肺肝。人们说这泉水有力量,能够拔除百病的根源。我有不用药的诀法,只是所保存的还惭愧未能达到神奇。冷冷地登上封寺,孤寂绝特地观看祝融峰。左右登上两座台,月在西边,太阳在东边。询问青玉坛,支离破碎,已经迷失踪迹。踏断会仙桥,想望它却无从跟随;桥北有石壁直插云天,那就是青玉坛。雷池有灵异的遗迹,各种虫子有时都会归于寂静。一阵雷雨发动之后,旧的蜕壳便再也找不到了。鸡鸣时观看日出,霞光护映着五色。等到看见太阳本体,像新磨的镜子、晶莹的水晶魂魄。曲折地进入幽深的小路,石船架在高崖上。洞窟从石船底下穿过,盘腿坐在讲经台上。台下有个不开悟的僧人,住在崖间,吃草和野菜。七年后终于坐化,遗留下的塔徒然生满青苔。进入下洞,洞名叫入玄明,放光是它的别名。奇石高峭十丈,悬崖的形势仿佛要倾倒。兜率庵、祝先庵,我也曾多次经过并吟诗。不要让前面的人传声呼喊,以免惊起天鸡鸣叫;民间称作鸡公崖,如今改了这个名字。这座寺里有一个孤僧,寺院破败,连门闩也没有。我怜悯他,下车进入,他向我诉说苦情。孤苦尚且能够忍受居住,奢侈欲望什么时候才会满足?高筑粮仓,建造高大的栋梁,整天只是忙碌经营。经过西北方的天柱,幽深曲折地寻找石室;遥远的祝融峰来到这里,南台正是山脉的中脉。退行一百二十级石坡,石头上有金牛的足迹。云居洞名叫紫云里,那里就是我的衡岳居所。回到我的衡岳居所,又回归于端默。二十五日,观看紫云洞后面最深处的地方,那里有甘泉洞。洞中有许多方石,名为甘泉坐石、端默石,荣朱侍立在旁边。石景非常奇绝,打算在其中建一座草亭。二十六日,建造精舍、寝室和白沙祠的梁。二十八日,购买甘泉精舍的田地十四亩,应纳粮三斗,每年收入租谷十八石。祭奠黄仲通的祭文:嘉靖二十三年甲辰,九月丁酉朔日后第二十九日乙丑,友人、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贵州提督学校副使蒋信,三水县学生周荣朱,谨以牲醴祭奠,寄托告慰于最近去世的故友南夷处士黄仲通之灵:呜呼仲通!仲通死了!仲通可悲啊!为什么上天给了你才华,却不给你丰厚的俸禄呢?为什么仲通如此自负其才,谈论天道、雕琢文章?为什么你脱口便能成文,却不计较词句是拙劣还是精工呢?为什么还没有穷究那尚未显现征兆的弓呢?为什么仲通的学问,早已似乎受到我和阳明公的知晓,却没有完成自己的志愿呢?为什么仲通的志向,茫然地想要遍游天下,却没有空闲顾及家中的困穷呢?为什么不肯花一两年的劳苦在武夷宫中呢?为什么不在一线天、灵岩峰建造我的精舍呢?为什么不远行四千里,随我走过福山、平南、德兴的道路,经历昏夜雷雨、倾覆流离,以及七圣都迷路的快乐呢?等到送我回去后,又奔走于江浙百越以东的地方呢?前些时候又来罗浮看望我,观赏青霞、黄龙吗?不怕劳苦憔悴,恭敬地躬身侍奉吗?三四次往来,都不忍舍弃我而离去,继续跟随我游览南岳各处胜景,又选择在紫云筑屋,以便连接祝融峰吗?他凡是不急于依附显贵、求取荣华,却辛勤侍奉我这个寂寞的老人,其中一定有他独到的见识,绝不是庸人的心思!为什么这天他上梁、安置书栋时生病,病情稍有好转,难道没有想到新泉馆中谷物收支的事务必定要在今年冬天办理吗?难道不想带病乘轿出行,希望及时奋发效力吗?唉!哪里料到他出了衡山后又病倒在安宝,五天便去世,归于虚空呢?于是将你收殓、停柩在止山的墓穴中吗?唉!家中没有五尺高的童子,他能不能归葬,实在无法知道。然而值得庆幸的是,你不是死在良友、名宦碧湖的手中,而是葬在名山之中吗?止山在衡岳南面,县城北边,地名叫杨家庄。这样,你所得已经很多了。嬴博之葬,圣人也说合乎礼,那么你又何必在幽冥之中留下遗憾呢?唉!灵魂无所不知,死后也应当不灭。我以祭奠告知我的心意,你安然不要悲痛,希望你能够享用这祭品!”},{ 十月初一日,替王通府向南岳之神祷告:大明嘉靖二十三年甲辰十月丙寅朔日的次日,资政大夫、前南京兵部尚书、奉敕参赞机务湛若水,谨此明白告祭南岳衡山之神。我听说:聪慧明察、正直无私,就叫作神。只有您才是神,从前治理南方,而衡山正是受封为南岳的地方,只有您治理这里,使南方百姓安定。恭敬奉行上天的命令,对善人降福,对邪恶者降祸;神应当辨明善恶,顺应天道,把这些施加于人,这才叫作聪明啊!这才叫作正直啊!我自从进入衡山、登临南岳以来,听人人都说,知道通判王道的名声:立身自持,只有他最贤;施行政务、惠及百姓,也只有他最贤;过去在江右讲学、后来升入成均,也只有他最贤。听说如今又将受到观风使者的表彰。神的聪明,应当深知这些;神的正直,应当降福于他。如今却反过来报答他的善施,使他患疮严重,卧在床榻上呻吟,这是为什么呢?况且王道为神庙尽力,竭尽心力、劳苦憔悴,使庙宇面貌焕然一新,却没有得到神的保佑,反而由福变成了祸,日夜缠绵病榻,一方百姓将要怎样看待神呢?从今以后,我也替他向神祷告:只有您才是神,希望您在三五日内迅速赐予保护,使臭腐变为神奇,让他完全痊愈、起身,以完成庙宇的事务。这才是神明的美善,不要使神蒙受羞耻。还望您明察此事!在衡岳居住时,八十七岁的姐姐相依在堂,自己还没有实现长久归隐的志愿。想到幼年时姐姐为我煮粥、供我读书,她的深厚恩德尚未报答。感念李绩居住衡岳的事情,作绝句抒发心怀说:姐姐为弟弟煮粥,弟弟替姐姐烧胡须;姐姐为弟弟煮粥,姐姐供弟弟读书。百年的手足深情全都没有报答,一年中有一半时间住在衡岳的庐舍。初二日,架设精舍大门和二门的栋梁。初四日,命门人周荣、朱仿宋、张横渠在精舍二门外的空地上,按照宋代的制度绘画井田图;又命令每年轮流由八名学生各耕种八区,共同供养中间的一区,把收获收入作为公共费用,用来表明周公的制度是可以实行的。这一天,又在本地开辟通往甘泉洞的道路,发现前朝遗留下来的石斛,考定为宋大观元年的遗物。命工匠在石上大刻“古器”二字。初五日,仍然修治道路、开辟洞穴。
初六日,复命筑石翁祠。台基成,喜曰:「先师数十年南岳之志,今始遂矣,吾之心亦少慰矣。」於是顾谓周荣朱曰:「昔者先师与某书有云:﹃托区区於无穷,庶不落莫矣。﹄然则吾之所图报者,夫岂止是也哉!」
初七日,作南夷生黄仲通志铭:
南夷生黄生,非生於南夷,而谓南夷何?不忘南夷之咎也。附近大官,大官以事致之,戍云南之戎。曰:「方善处我,素夷狄行夷狄矣。」惩之,自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生於莆田。其考某中乡魁,作教,起为县尹。南夷子随寓於浙,又寓於宜兴。自负其才,磊落不羁。然而不乾权贵,以徼立地可致之名利,而汲汲於枯(稿)[槁]之求。初从阳明公,后从甘泉子,依违於两门道义之学。拜甘泉子,从游於吴楚、於岭海、於新泉、於瓯闽、於武夷、於西樵、於罗浮、於莲洞,流离倾覆,必与之偕而不悔。治於武夷灵岩精舍,经年而不归。今甲辰夏,复携其弟子朱子祥来问予於甘泉,甘泉子同游南岳诸胜。在途在岳,有唱必和。居无何,与朱生皆卧病。病稍起,起而将归,出衡山县,复病,与朱生轮逝,九月也,仲通二十三日,朱生二十八日,皆葬祔於杨氏止山之原。吁!可哀也已。饮泣为之铭曰:於乎仲通!而才不天而寿不延,然而游於名山,死於名山,葬於名山,弟子侍前,则又何憾焉!於乎!奈何乎天!
初八日,三水县乡人耒阳县黄典史来谒劳工役。
薄暮,茶陵罗国子子钟朝岳携其子兆云至,相见於衡岳精舍之新堂。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在焉。茶罢,罗子请周览形胜。徘徊上下,叹曰:「衡岳独钟萃於此矣。(理)[埋]没草莽中,不知其几千百年,过者不知几千万人,然而无一知者,而先生一至即挹奇胜而有之,岂非神藏之以相待耶?」遂还,酌於闲云之馆。子钟起曰:「先生精舍开创於兹,以佑启於吾人,堂寝门垣将备矣。其余则一甓一木大小之用,与夫医流,皆独任於朝岳。前书所云,已彻师览矣。受爱於门下日深,且为藏修致用之地,於此不用其财,乌乎用其财?世有眩轻重而或妄费不赀,何如?」
初九日,门人永新尹沉汝渊珠遣诸生尹克恭龙诚来请学,兼以问安,复书致柴薪,助役精舍,情文并至焉。
初十日,筑亭台於甘泉洞,刻甘泉坐石、端默石诸大字。
十一日,雨雷(呜)[鸣]。
劳罗国子一泉子钟卜筑衡岳,代成终歌:
一泉亦自甘泉分,曾在南雍讲院闻。生来奇气颇不羁,阿翁祷岳神降之。别后蕴籍更舂容,非复吴下之阿蒙。顷岁携书托南台,蹁跹老凤将鶵来。昨书闻予筑衡岳,寸木片瓦以自诺。今朝挟子来托居,探囊挥金宁顾余。买田舍傍赡来学,祠亭厢厨水沟活。嗟哉!之子慷慨仗义有如此,喷薄夸比安足数?会看奕世二业成,岳神呵护天下名。
十二日,永新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继至问学。
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会於精舍,诗以答云:
紫云坐端默,传报两贤来。胸藏文武具,身兼将相才。倒(徙)[屣]以荆识,倾盖而云开。冷淡今人笑,深衷安可裁。华筵列尊俎,清论压炎埃。五峰烟雾里,一路坦平回。王事若靡(盐)[盬],重约看天台。
十四日,书心性图说於精舍壁。
十五日,竖大道门。
续买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衡岳冲田共八亩,该粮米三斗五升,岁纳租谷九石三斗,入於精舍。
十六日,永新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辞归。赠之诗云:三五青(矜)[衿]破紫云,循循言自艾陵君。独怜岁晚归期迫,半载西铭未讲闻。
十七日,率诸生挟君守道士入宅,於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奠告土地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越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以三牲果酒之奠,昭告於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曰:惟兹衡岳,紫云之墟,实在天柱南台之麓。鞠为荒丘,旧无税主,不知几千百年矣,游人名宦过者又不知其几万亿人矣。无过而见之,见而图之者,非所谓天作地藏以待人乎?非明神昭鉴以遗我乎?板筑聿兴,两月告成,以报以祈,於神之灵。吉日同类,胥宇聿来,德业[双修],神气有开。惟我明神庇之佑之,俾士图补报神,亦有名於天下。尚飨。
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埙、宋景贤沆登祝融,因答其问,用前韵:步步青天步步云,乃谁能者是天君!若言阶级超凡事,青玉坛前月下闻。
十九日,赠唐石泉:
石泉吾爱之,爱之固无比,况爱石泉人,推爱及於此。石以励吾心,泉以?吾齿。泉流石上清,可以洗吾耳。从今结岁寒,膏肓泉石矣。
是日,作殴虎文:
译初六日,又命人修筑石翁祠。台基建成后,高兴地说:“先师数十年来想在南岳建祠的志愿,今天才终于实现了,我的心也稍稍得到安慰了。”于是回头对周荣、朱仿宋说:“从前先师给我写信说过:‘把微小的事业寄托于无穷的岁月,希望不至于寂寞无闻。’既然如此,我所谋划的报答,难道仅仅是这些吗!” 初七日,撰写《南夷生黄仲通志铭》:南夷生黄先生,并不是出生在南夷,却为什么称作南夷呢?这是为了不忘记在南夷获罪的事情。他曾接近大官,大官因一件事把他送往云南戍守。他说:“既然要好好处置我,我本来就是以夷狄的行为行事的夷狄。”于是以此自我惩戒,自号南夷子。南夷子名云淡,字仲通,出生于莆田。他的父亲某人考中乡魁,任教职,后来起用为县尹。南夷子随居于浙江,后来又居于宜兴。他自负才华,磊落不羁。然而不向权贵求取,不以谋求唾手可得的声名利禄为意,却急切追求枯槁清苦的修养。起初跟从阳明公,后来跟从甘泉子,在两家的道义之学之间往来求学。他拜甘泉子为师,随游于吴楚、岭海、新泉、瓯闽、武夷、西樵、罗浮、莲洞之间;即使颠沛流离、身陷倾覆,也一定与甘泉子相伴而不后悔。他在武夷灵岩精舍求学,一年之久没有回去。今年甲辰夏天,他又带着弟子朱子祥来甘泉向我求教,甘泉子便与他们同游南岳各处胜景。在路上和南岳期间,有人吟咏,他必定应和。住了不久,他和朱生都卧病不起。病情稍有好转,起身准备回去;出了衡山县,又再次发病,与朱生相继去世,时在九月:仲通于二十三日去世,朱生于二十八日去世,都安葬并附葬在杨氏止山的墓地。唉,真是令人悲哀啊!我含泪为他作铭说:啊,仲通!你的才华没有得到上天的眷顾,寿命也没有延长;然而你游历于名山,死于名山,葬于名山,弟子又侍奉在身前,这样一来还有什么遗憾呢!唉!上天啊,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初八日,三水县的乡人、耒阳县黄典史前来拜见,并慰劳服役的工匠。傍晚,茶陵罗国子子钟朝岳带着他的儿子兆云来到,在衡岳精舍的新堂相见。当时蒋道林、唐石泉、周自正都在。喝完茶,罗子请周自正带他游览山川形胜。他在上下之间徘徊,感叹说:“衡岳的精华,唯独聚集在这里了。它埋没在草莽之中,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经过这里的人不知有几千万,可是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先生一来就获得并占有了这奇异的胜景,难道不是神灵把它藏起来等待先生吗?”于是返回,在闲云之馆饮酒。子钟起身说:“先生在这里创办精舍,是为了保佑、启发我们这些人;堂、寝、门、墙将要完备了。其余一砖一木、大小物件的费用,以及医药之类,全都由我朝岳一人承担。前些日子信中所说的事,已经全部得到先生的过目了。我受到门下的厚爱日益深重,这里又是藏修和致用的地方,如果不把钱财用在这里,还能用到哪里呢?世上有人颠倒轻重,有时胡乱耗费巨资,那又怎么样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初九日,门人、永新县尹沈汝渊,派诸生尹克恭、尹龙诚前来请教求学,同时问候起居;又回信送来柴薪,资助精舍的劳役,情意和文辞都十分周到。初十日,在甘泉洞修筑亭台,刻写“甘泉坐石”“端默石”等大字。十一日,降雨并打雷。慰劳罗国子一泉子钟在衡岳营建的劳苦,代作《终歌》:一泉也从甘泉分出,曾在南雍讲院听过我的讲学。他生来有奇特的气质,很不受拘束,是老翁向岳山神祈祷而使他降生的。分别之后,他更加温文深厚,不再是吴下的阿蒙。前些年他带着书信托付给南台,像老凤带着幼雏翩翩而来。昨天收到书信,听说我正在修筑衡岳,他便承诺哪怕一根木头、一片瓦也要自己出力。今天带着儿子来请求居住,打开袋子拿出金钱,哪里顾得上顾惜余财?买田地安置在精舍旁边,以供养来求学的人;祠堂、亭子、厢房、厨房、水沟等工程也都由他资助。唉!这个人慷慨仗义竟到了这样的地步,喷薄而出的夸赞哪里足以数说?将来定能看见两代人的事业一同成就,岳山之神也会呵护他们,使其名声传遍天下。十二日,永新的诸生左子埙、史克鸣、宋沆接连来到,向我请教学习。十三日,督学应君槚、兵宪陈君仕贤来到精舍相会,作诗答谢:坐在紫云洞的端默石上,传来两位贤者到来的消息。胸中藏有文武才具,身上兼有将相之才。倒穿着鞋赶来,因为荆州相识而相知;一见面便倾盖交谈,云雾为之散开。今人笑我冷淡,其中深情又怎能裁量?华美的筵席上陈列酒器和俎豆,清雅的议论压倒炎热尘埃。五峰烟雾之中,一路平坦地返回。王事若没有止息,再约定去看天台。十四日,把《心性图说》写在精舍墙壁上。十五日,竖立大道门。继续购买易冕、易文魁、易世伟、蒋世兴在衡岳的冲田,共八亩,应纳粮米三斗五升,每年缴纳租谷九石三斗,收入精舍。十六日,永新诸生尹克恭、龙诚、史克鸣告辞回去。赠诗说:三五名青衿弟子攻破紫云之门,循循善诱的话出自艾陵君。唯独怜惜年末归期逼近,半年以来还没有听到讲解《西铭》。十七日,率领诸生带着道士君守进入宅院,在紫云洞衡岳甘泉精舍祭告土地神: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月丙寅朔日后第十七日壬午,前参赞机务南京兵部尚书湛若水、前提督学校贵州提刑按察司使蒋信、衡士唐元善、三水县学生周荣朱、国子生杨续、罗朝岳、永新县学生左子埙、宋沆,谨以三牲果酒祭奠,明白告知衡岳甘泉精舍土地之神:这座衡岳,在紫云的地方,确实位于天柱、南台山脚下。它成为荒丘,过去没有纳税的主人,不知已有几千几百年;游人和显宦经过的又不知有几万亿人了。没有人经过而看见它,看见后又规划它,这难道不是上天创造、大地收藏,专门等待有缘人吗?难道不是神明清楚地照鉴而留给我们的吗?于是开始动工修筑,两个月便告完成,用以报答和祈求神灵。吉日里同道之人一同来到,建屋的事业也告完成;德业一同修养,神气也由此发扬。愿我明察的神灵庇护保佑,使读书人能够谋求报答神灵,也使神灵在天下有名。尚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十八日,送禾川左孟和子埙、宋景贤沆登祝融峰,因回答他们的问题,使用前一首诗的韵:一步一步踏着青天,一步一步走入云中,能够这样做的究竟是谁?就是天君!若说这是通过阶级超越凡俗的事情,那么在青玉坛前月光下便可以听到。十九日,赠给唐石泉:我爱石泉,爱它本来就无可比拟,何况我还爱石泉这个人,便把对人的爱推及到这石泉。石头用来砥砺我的心,泉水用来清洁我的牙齿。泉水流过石上,清澈得可以洗涤我的耳朵。从今以后结为岁寒之交,我对泉石的嗜爱已经深入膏肓了。这天,写《殴虎文》:
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天子之上卿甘泉翁谕尔云龙山甘泉上洞之虎。盖闻尔之为物,虽悍猛暴恶之极,然亦有三德:有父子之爱焉,爱则不杀;有夫妇之别焉,别则不乱;有期敌之信焉,信则不渝。推此不乱不杀不渝之心,则何迁善之不可为乎?衡山天下名岳,祝融君治之,则尔虎当为驯虎。今天子之上卿卜筑於兹,岳实莅焉,则尔虎当为伏虎。伏而驯焉,则当退听以避天子之上卿。予开上洞既间月矣,尔虎闻乎?不闻乎?不驯不伏、不退不避乎?犹且尔视眈眈,尔踞岩岩,是何三德之有焉?前日工役见尔走报,吾实时亲乘入洞,以善殴尔,尔则避匿不见,犹恐不去。今则三命五申於尔,出只鸡食尔。尔若听吾谕,星夜低首潜(循)[遁],徙於他山无人之地,以偷尔生。若不听吾谕,则率诸正人猛士如周处者,用长鎗劲弩,声尔罪而诛尔。将啖尔肉,将坐尔皮,悔无及矣。尔速图之。
二十日,贺国子罗君子钟冠子於岳庙,文言:
甘泉子居南岳,卜筑精舍於衡岳之墟,天柱之峰,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自九月五日至十月十有八日,将苟完矣。先是,茶陵国子一泉子罗子子钟闻之,携其冢子兆云来侍,因加冠於岳庙焉。宾字之曰叔祥,以初诞有梦云之祥也。一泉将以见甘泉子於紫云精舍曰:岳也闻之,冠,成人之始也,幸先生诏以成人之道焉。甘泉子诏之曰:来,兆云。汝名兆云,盖学成人之道於云乎!云无心而有用,不居而变化。惟无心故不欲,有用故能从龙,而泽天下、养万物。惟不居,故不滞其迹,俄顷而游於四方变化,故为白衣、为苍(苟)[狗],神妙而不测。其惟学、惟士、惟贤、惟圣、惟神矣乎!云也,其学诸斯,斯之谓成人矣。或有疑之者曰:「冠子於家庙,礼也。冠长子於阼,礼也。今罗子冠长子,不於庙於阼而(子)[於]岳庙也,无乃非礼欤?解之曰:「夫罗子方厥考祷生於岳,故名朝岳。然则岳庙犹夫其家庙也,罗子亦犹行古之道也。且罗子冠子岳庙,得非教子成人以岳学乎?是故学岳之高,高而不危;学岳之厚,厚能载物;学岳之升,升其气为云、为无心、为有用、为不居、为变化。倚欤哉!叔祥叔祥,学云学岳,而成人之道尽之矣。」遂次第其言,归之茶陵,以见於祖庙,以进於学庠云。
二十一日,具帖请乡老,行乡约。
二十三日,与乡老二十四人行圣训约於衡岳书堂。
衡岳书堂讲章,从庠师王君奎、孙君统之请,与诸生讲之。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
译嘉靖甲辰十月十九日,前任天子上卿甘泉翁告谕云龙山甘泉上洞的老虎:我听说你这种动物,虽然凶悍、猛烈、暴虐、邪恶到了极点,但也有三种德性:有父子之爱,有爱便不会互相杀害;有夫妇之别,有别便不会混乱;有对宿敌的信用,有信用便不会改变。推及这种不乱、不杀、不变的心,难道还有什么善行不能做到吗?衡山是天下著名的山岳,由祝融君治理,那么你这只虎应当成为驯服的虎。如今天子的上卿在这里择地筑屋,岳神亲自临视,那么你这只虎应当成为伏虎。既然伏服而驯顺,就应当退避听命,避让天子的上卿。我开通上洞已经一个多月了,你听见了吗?没有听见吗?难道还不驯服、不伏从、不退避、不躲让吗?还要目光炯炯地瞪视,威严地蹲踞在岩石上,这算有什么三种德性呢?前些日子工役看见你奔跑报告,我立即亲自乘车进入洞中,想好好殴打你,你却躲藏起来不肯出现,还是担心你不肯离去。现在我再三告诫你,拿一只鸡出来给你吃。你若听从我的告谕,就连夜低头悄悄逃走,迁到别的山中无人之地,苟且保全你的性命。你若不听从我的告谕,我就率领像周处那样的正人猛士,使用长枪劲弩,声讨你的罪行并诛杀你。将要吃你的肉,将要坐你的皮,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你赶快自行谋划吧。二十日,在岳庙为国子生罗子钟的儿子举行冠礼,文辞说:甘泉子居住在南岳,在衡岳旧址、天柱峰、南台之下、云龙山麓、紫云洞中择地修筑精舍。从九月五日到十月十八日,将要大致完工。此前,茶陵国子一泉子罗子钟听说此事,带着长子兆云来侍奉,于是在岳庙为他举行冠礼。给他取字叔祥,因为他刚出生时曾有梦中云气的祥瑞。一泉将要在紫云精舍拜见甘泉子,说:我听说岳山,冠礼是成人的开始,希望先生教导他成人的道理。甘泉子教导他说:来,兆云。你的名字叫兆云,大概就是要从云那里学习成人之道吧!云无心而有用,不停留而能变化。正因为无心,所以没有私欲;正因为有用,所以能够随从龙,泽被天下、养育万物。正因为不滞留,所以不被踪迹拘束,顷刻之间便游行四方;正因为变化,所以能成为白衣,也能成为苍狗,神妙莫测。大概只有学习者、士人、贤者、圣人、神人才能如此吧!兆云,你应当学习这些,这就叫成人。有人疑惑说:“在家庙举行冠礼是礼,在东阶为长子举行冠礼也是礼。现在罗子给长子举行冠礼,不在家庙、不在东阶,却在岳庙,难道不合礼吗?” 对此解释说:“罗子当初是他的父亲向岳山祈祷求子,所以取名朝岳。既然这样,岳庙就如同他的家庙,罗子也仍然是在奉行古代的礼道。况且罗子在岳庙为儿子举行冠礼,难道不是在教导儿子以岳山之学来成人吗?因此,要学习岳山的高,高大却不危险;学习岳山的厚,厚重而能承载万物;学习岳山的上升,使气上升成为云,成为无心、成为有用、成为不滞留、成为变化。美好啊!叔祥,叔祥,学习云,学习岳山,成人的道理就全都具备了。”于是把这些话按次序写成文章,带回茶陵,让它在祖庙中呈现,并送到学校中去。二十一日,备帖邀请乡老,举行乡约。二十三日,和二十四位乡老在衡岳书堂举行圣训乡约。《衡岳书堂讲章》是应庠师王奎、孙统的请求,为诸生讲说的。孟子说:“使人想要得到的叫作善;自身具有这种善叫作信;善充实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大而能化叫作圣;圣而不可知叫作神。”
此一节孟子历示人以作圣入神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工夫,更无两段功夫。所以无两段功夫者,只是一本,更无二本三本。何以谓之一本?可欲之善是也。至於有诸己之信,此也;至於充实之美,此也;至於有光辉。此也;至於大而化之,此也;至於不可知之神,此也。只是一理一本,更无二理二本。此理更无阶级,而人有生熟。时习而熟以至於化神耳。虽至於化神,亦是原本此本,所谓真种子也。所以能变化者,为其有真种子耳,可欲之善即真种子也。譬之谷种,为其有这一点生意,故至春能发,能苗而秀,能秀而实。譬诸树木焉,为其有根,有这一点萌芽生意,故自根而乾,而枝叶,而花而实。又如水陆之虫,凡有变化者亦皆这一点生意,故静养之久,潜者或变化而为飞,飞者或变化而为潜。於此可以见圣人真可学而至,不然,士何以为贤?贤何以圣?圣何以为天?可欲之善何以为有诸己之信?有诸己之信何以为充实之美?充实之美何以为大?大何以为化?而化之圣又何以为不可知之神?尔诸学子,须先认得何谓可欲之善,此是善念初动,动而未形有无之间,所谓几也。若见此善端,虽未学亦已为善人矣。此乃孟子指示人於几上用功处,与颜子知几其神功夫一般。这时节如日初出,如火始然,如泉始达,多少令人快活!这便是可欲之善。此善於勿忘勿助之间见之,不著丝毫人力,不落安排,不加想象。先儒谓求善於未可欲之前,自谓妙手,殊不知求之一字已著人力安排想象矣。惟勿忘勿助之间,乃不求之求,则可欲之善自然呈露,令人欢欣鼓舞而不能自已者。何谓有诸己之谓信?信者,信此也。认得这真种子,便有下手处。终日乾乾,得这把柄入手,时习涵养之久,优而游之,使自求之,餍而饫之,使自趍之,忽不知其有之於己。此善本一,若杂之者去,而此善自纯,行之不疑,不习而利。看来此善浑是己物,禅客谓辟如数他财,他财者,言未有诸己也,似犹二之,殊不知此善在己本一,本是己财,非昔无而今始有,亦非昔出而今始来而谓有之也。孟子此语略下就中人说耳,须是真切认己物,惟向前自蔽自迷自失之,今一旦豁然开悟,元是己物,不从外来,实是自有自得,无一毫虚假,岂不是信?此便是思诚功用。何谓充实之谓美?此美亦是此善之美,非有他美。盖善有诸己,由是扩充积实,无不饱满,无些欠缺。如一池满水相似,元来分量完足,美在其中,非由外铄,极天下之美无以过之。何谓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这光辉亦是这善之光辉,非有他光辉。盖此善充实积中,自不能不发於外,所谓美在其中,畅於四支,发於事业;所谓仁义礼智根於心,其生色也,睟然见於面,盎於背,施於四体,不言而喻;所谓诚则形,形则著,著则明,明则动,皆是物也。何谓大而化之之谓圣?此化亦是善之化,化则无迹,浑是一段生理,其知生知,知非由己,其行安行,行非由己,几非在我,故谓之圣。何谓圣而不可知之神?此神亦是此善之神,非有他神。神则不测,故不可知。盖学至圣神,如草木之实既成,这一点生意脱蒂归根,何迹可寻?何复可知?或曰:「先儒谓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但观孟子此言,分明说六等人物,不然,何以下文又谓乐正子二之中四之下耶?盖古有可知的圣人,有不可知的圣人,学到至处化处,皆可谓圣,如伯夷伊尹柳下惠皆可谓圣人;若古之聪明圣知,开物成务的圣人,又是圣之神者。故孔子亦云:「我非生而之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分明不以这一等圣神自居。此善信美大圣神亦只是一理,亦只是一人,造之可见,圣神无不可学而至矣。尔诸学子须先立必为圣神之志,又认得可欲之善根是真种子,然后加学问思辨笃行功夫,涵养扩充,习化而成,到了圣神,亦不过始尽得元初的性分。殆为成人,无忝尔所生,始可谓父母之孝子,始可谓天之践形惟肖子也。今日衡岳讲堂新成,以师儒之请,发讲及此。凡在同志,相与共勉之。
二十四日,辅道士是日以甘泉上洞一石赠杨克复,铭云:知者乐水,仁者乐山,谁能乐石?吾与勇焉。杨子乞石,上洞甘泉,心如石坚,与尔一卷。
是日,冒雨入甘泉洞及上洞,观诛茅治路,作二奥亭诗,有序云:甘泉洞在精舍之奥,故其亭曰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之奥,故其亭曰奥奥亭。诗云:若非洞中尊,谁主洞之奥?谁堪坐奥亭,以坐进此道?讲石亏坐石,诸子侍端默石又有蒋子、杨子、周子、罗子诸石。。磨镜石名在我背,照见本来色。上洞后洞名入殴虎石名,小坐石名据虎岩岩名。有虎常居之,今虎去,因名。。收功奥奥亭,面壁石名何机椷?物物皆自得,无臭与无声。大虚亦无说,大化自流行。
译这一段话,是孟子逐层向人说明成圣入神的功夫。这功夫只是一段功夫,再没有两段功夫之分。之所以没有两段功夫,只是因为本源只有一个,再没有两个、三个本源。为什么说本源只有一个?就是“使人想要得到的善”。至于“自身具有这种善”的信,是这个;至于“充实”的美,是这个;至于“有光辉”,是这个;至于“大而能化”,是这个;至于“不可知”的神,也是这个。只是一理一个本源,再没有两个道理、两个本源。这一道理没有等级差别,只是人的工夫有生疏和成熟之分。经常学习,逐渐纯熟,最终达到化和神罢了。即使达到化神,也仍然是以这个本源为根本,这就是所谓的真种子。之所以能够变化,是因为有真种子;“使人想要得到的善”就是这颗真种子。譬如谷种,因为有这一点生机,所以到了春天能够萌发,能够长成禾苗并抽穗,能够抽穗并结实。譬如树木,因为有根,有这一点萌芽的生机,所以从根长成树干,再长出枝叶、花朵和果实。又如水陆之虫,凡是能够变化的,也都是因为有这一点生机,所以静养久了,潜伏的有时可以变化成飞翔的,飞翔的有时可以变化成潜伏的。由此可以看见,圣人确实是可以学习而达到的;不然,士人怎么能够成为贤人呢?” 贤人凭什么成为圣人?圣人凭什么成为天?使人想要得到的善,凭什么成为自身具有的信?自身具有的信,凭什么成为充实的美?充实的美,凭什么成为大?大凭什么能够化?化而成圣,又凭什么成为不可知的神?你们这些求学的人,必须先认清什么叫作使人想要得到的善。这是善念刚刚发动,在发动而尚未成形、处于有无之间的时候,所谓的“几”。如果看见这个善端,即使还没有学习,也已经成为善人了。这就是孟子指示人要在“几”上用功的地方,和颜子知几近于神的功夫相同。这个时候,像太阳刚刚升起,像火刚刚燃烧,像泉水刚刚流通,令人多么快乐!这就是使人想要得到的善。这种善,在不忘记它、也不助长它之间显现出来,不着丝毫人为之力,不落入安排,不加入想象。先儒说要在尚未使人想要得到之前去求善,自以为是高妙的手段,却不知道一个“求”字已经带上了人为之力、安排和想象。只有在不忘不助之间,才是不求而求,于是使人想要得到的善自然显露,使人欢欣鼓舞而不能自已。什么叫作‘自身具有这种善叫作信’?信,就是相信这个善。认得这颗真种子,便有了下手之处。整天勤勉不懈,掌握住这个把柄,时时学习、涵养,长久以后从容游息,使自己自然去求取它,充分满足它,使自己自然趋向它,忽然就不知道它已经存在于自身了。这种善本来是一体的,杂念去除后,善自然纯粹,实行它而不疑惑,不待学习便能便利流行。看起来这种善完全是自己的东西。禅客说这好比计算别人的财产,所谓别人的财产,是说还没有成为自身所有;这样说似乎仍把它分成了两个,却不知道这种善在自己这里本来就是一体,本来就是自己的财产,并不是过去没有、现在才开始有,也不是过去在外面、现在才开始来到自己这里而称作“有”。孟子这句话,只是略微就中等人的情形来说罢了。必须真切地认定它是自己的东西,只是过去自己遮蔽自己、迷失自己、丧失自己,现在一旦豁然开悟,原来本来就是自己的东西,不是从外面得到的,确实是自己本有、自己获得,没有一丝虚假,难道不是信吗?这就是思诚的功夫。什么叫作‘充实叫作美’?这个美也是这种善的美,并没有另外一种美。善既然为自身所有,就由此扩充、积累、充实,没有不饱满的地方,也没有丝毫欠缺。好比一池水充满,原来的容量已经完整,水中的美本来就在其中,并非由外物灌输,天下所有的美也没有能超过它的。什么叫作‘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这种光辉也是这种善的光辉,并没有另外一种光辉。因为这种善充实积聚在内,就不能不向外发出。所谓美在其中,流畅于四肢,发显于事业;所谓仁义礼智根植于心,生命的光彩便自然显现于面容,充盈于背部,施布于四肢,不用言说,人们也能明白。所谓真诚就会显形,显形就会显著,显著就会明白,明白就会感动,这些全都是实在的事物。什么叫作‘大而能化叫作圣’?这个化也是善的化,化之后没有踪迹,浑然只是一个生生不息的道理;他的知是生知,知道并非出于自己的造作;他的行是安行,行动也并非出于自己的造作;事情发生的微几仿佛不在自己,所以称为圣。什么叫作‘圣而不可知叫作神’?这个神也是这种善的神,并没有另外一种神。神妙莫测,所以不可知。因为学习达到圣神的境界,就像草木的果实已经成熟,这一点生机脱离果蒂而归于根本,还有什么踪迹可以寻找?又有什么可以知道?有人说:先儒认为在圣人之上并没有另一等神人,但看孟子这句话,分明说了六等人物,否则为什么下文又说乐正子处于二者之间、四者之下呢?大概古代有可知的圣人,也有不可知的圣人。学习达到极致、变化达到极致,都可以称为圣人,如伯夷、伊尹、柳下惠都可以称为圣人;至于古代聪明圣知、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的圣人,又是圣中之神。所以孔子也说:‘我不是生来就有知识的人,而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地求取它的人。’这分明表明孔子不把自己置于这一等圣神之中。善、信、美、大、圣、神也只是一理,也只是同一个人逐步达到的境界。既然造就的过程可以看见,圣神就没有不能学习而达到的。你们这些求学的人,必须先立下必定成为圣人、神人的志向,又要认清“使人想要得到的善”这条根本是真种子,然后再加上学问、思考、辨析、笃行的功夫,涵养并扩充它,经过习熟和变化而成就。到了圣神的境界,也不过是开始完全实现本初的性分罢了。大概成为真正的成人,不辜负你的父母,才可以称为父母的孝子,才可以称为上天践履其形、与天性相肖的儿子。今天衡岳讲堂刚刚建成,应师儒的请求,我开始讲说这些。凡是志同道合的人,让我们共同勉励吧。二十四日,道士辅道士当天把甘泉上洞的一块石头赠给杨克复,铭文说:有智慧的人喜爱水,有仁德的人喜爱山,谁能喜爱石头?我愿和勇一起做到。杨子请求石头,甘泉上洞的石头,心像石头一样坚固,送给你一篇铭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这天,冒雨进入甘泉洞和上洞,观看除去茅草、修治道路,作《二奥亭诗》,并写序说:甘泉洞在精舍的深处,所以那座亭叫奥亭。甘泉上洞又在甘泉洞的深处,所以那座亭叫奥奥亭。诗说:若不是洞中的尊者,谁来主持洞的深奥?谁能坐在奥亭,以坐来推进这条道?在坐石上讲论,诸位弟子侍立在端默石旁,还有蒋子、杨子、周子、罗子等人的石头。磨镜石在我背后,照见本来的面目。上洞的后洞名叫入殴,殴虎石名叫小坐石,据虎岩。有老虎常住在那里,如今虎已离去,因此得名。到奥奥亭收束功夫,面对壁石,哪里还有什么机心?万物各自获得自身的本性,没有气味,也没有声音。大虚空也无须言说,大化自然流行。
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劳周曹二子云:甘泉洞名。泉名来西洞,周生荣朱为引之。□□鸣堂除,东汇为东池。诘屈带两湘,洋洋可疗饥。
□泉洞名□木冲翳东洞,曹子凤朝为凿之。北来遶室除,南汇为西池。会流过堂厢,可濯西山薇。
二十五日,饭僧。
题□木庄,有序云:□木庄者,精舍赡田之庄也。在□木洞,故以名庄焉。
何名□木庄?旌此木之志。志立乃有苗,秀实自苗致。□流自北来,□泉自西至。可以快心目,可以灌苗地。烟火三两家,父子与兄弟。
衡山县李国子珣来见於精舍,有诗相贺留饮。
二十六早,枕上偶次应督学谨庵二近体诗:
三径低回双豸入,一心灯火四人同。天留好客须微雨,风卷残云见一松。灵药由来知有待,诸天此去尚无穷。公程王事无休日,骏马轻蹄只欲东。
万云长锁祝融峰,千里谁教笑语同。高翮岂能留白鹤?小堂元未有青松。
墨流枉自悲丝染,阮籍空闻泣路穷。别鹤试弹弦尚涩,停云遥望送之东。
午书存息箴於存息堂北壁。
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成,命工制石神座於祠之中堂,甚惬意。祠堂记稿成,记云: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
衡岳先生祠者何也?门人水也所建,以奉白沙先师也。先师非至衡也,曷为乎祠之也?先生之神游恒在岳也,其诸异乎夫人之至之而神莫存也。故其言曰:「脚踏祝融,不复下矣。」其决矣乎!而曰:「皇皇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其悲矣乎!」曰:「古人托栖必有深意。」其渊矣乎!盖先生托深意,决长往於衡岳,而悲未遂也。方未衰而亲老,亲丧而已病矣。然则先生之神何暂而不在於岳乎?今夫人之魂何所不之乎?而乃谓先生未到岳而不可祠乎?水也以甲辰九月五日走二千余里而来,告神登岳,即访昔年沉中丞所为先生卜筑之基於庙左,曰:「卑矣,隘矣,非所以处先生矣。」及予卜衡岳精舍於天柱之南,南台之下,云龙之麓,紫云之洞,乃视讲堂寝室之上,有台崇崇然,曰:「高明矣,广大矣,宛若吾师之胸次矣,人品矣,可以处吾师矣。」命门人罗国子子钟朝岳为基台,鸠材募工,旬日而成祠。祠三间,而四壁窗棂阶砌毕具,为石座於北壁以栖神。若佐之者,乡耆民曹凤朝,故成之速也。有问者曰:「夫先生之神无不在,则吾既闻之矣,而谓托栖之深意也,何居?」曰:「其学乎!」曰:「学何学矣?」曰:「其高明乎!其广大乎!」「何谓高明?何谓广大?」曰:「高明广大不在乎他,即心也、性也。学也者,学其心性也,故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德,固先生之学也,其深矣乎!夫先生始教水矣,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所谓有事者,终日乾乾,事於此也。勿正勿忘勿助,所以致之也。」曰:「敢问所谓勿忘勿助而有事,以致高明广大者,何居?」曰:「心之中正之本体也,即所谓天理也。昔先生决我随处体认天理之说矣,尽之矣。」或曰:「外也,然乎?」曰:「天理在心乎?在外乎?外天理者,义外之流也。」或曰:「禅也,然乎?」曰:「谓先生禅者,是未之学也。禅者障理,先生决我体认天理之学,何障理乎?勿忘勿助,本体自然,何谓乎?然则孟子亦禅矣乎?未知勿忘勿助之则者,是未之学也。夫合外之者禅之者之诮之间,而先生在其中矣。然则先生中正之学益明矣。是誉也,非诮也。」水既祠先生於衡岳之上,以遂先生平生之志。又推孟子之说,以明先生之学之中正,而水也平生之志兼遂之矣。谨记於石,以告来者。
是日书刻甘泉二洞小坐石。
紫云峰。
挂镜台
莲华座
奥亭
伏虎门
试剑石
殴虎石
虎岩
水乐
面壁石
砥柱石
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及与周生荣朱题阳清洞深明别馆扁。乡耆德胡萱携其子,以茶果登上洞,相与籍茵,坐良久乃别。是日,衡州冯太守差官致贺礼於精舍。
二十八日,命刻二奥亭诗云,「奥奥亭」右壁面石之上,及开通天门。是午,克复来省。
二十九日,卜奥奥亭诗。
上洞更上方,西窈为昧谷。云木烟深,差可当吾欲。石人以形名垂舞袖,水乐以声名奏天曲。步八通天门以二高石相夹,人从之出入,故名。,三界最幽独。曹老於试剑石名,为结小茅屋,土墙与土阶,庶可还古俗。(稿)[槁]坐同周生,吾生吾亦足。
方广僧送藤竹二杖,作诗云:
方竹红藤来上方,入手振之声琅琅。天台有路终须到,只在衰翁柱杖傍。
是日杨克复以酒肉来犒工匠。
故门下监生攸县陈论第三子作以书葛来见,持其先人画像求赞。赞曰:古貌古心,江湖性气,风月胸襟,此非敬所陈子之真乎!缄怀默默,执礼森森,宛若敬所优游观(先)[光]之馆,壁水之阴乎!
次韵留别唐石泉二首:
译《衡岳紫云洞两泉吟二首》,兼以慰劳周、曹二位:甘泉洞的泉水,泉名来自西洞,由周荣朱引来。泉水□□鸣响着流过堂前台阶,向东汇聚成东池。曲折地环带着两湘,水势浩荡,可以用来解除饥渴。□泉洞的泉水,□木冲的泉水从东洞的蔽塞处流出,由曹凤朝开凿引导。它从北面来到,绕过房屋台阶,向南汇成西池。汇流经过堂屋和厢房,可以用来洗涤西山的蕨菜。二十五日,供饭给僧人。题写《□木庄》,序说:□木庄,是精舍供养田的庄院。它在□木洞,所以用这个名字命名庄院。为什么命名为□木庄?是为了表彰这棵树的志向。志向确立,才会有禾苗;禾苗成长结实,都是从树立志向开始的。□水从北面来,□泉从西面到达。可以使心目畅快,可以灌溉禾苗田地。烟火人家只有两三处,居住着父子和兄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衡山县国子生李珣来到精舍拜见,作诗相贺,并留下饮酒。二十六日清晨,枕上偶然依次和应督学谨庵的两首近体诗:三条小径曲折低回,两位豸冠官员来到,四个人同在灯火下专心读书。上天为了挽留好客之人,特意下了一点微雨;风卷走残云,显出一株松树。自古灵药本来就知道有所等待,从这里前往诸天,路途还无穷无尽。公务和王事没有休息的日子,骏马轻快地迈着蹄子,只想向东行进。万重云彩长久锁住祝融峰,千里之遥,谁让我们共同听见笑语?高飞的翅膀哪里能留住白鹤?小堂原来还没有青松。墨汁流淌,却徒然为丝被染色而悲伤;阮籍空自听说道路穷尽而哭泣。试着弹奏《别鹤操》,琴弦还很涩;停云远望,送它向东而去。午后,把《存息箴》写在存息堂北墙上。二十七日,白沙先生祠堂将要完工,命工匠制作石制神座,安置在祠堂中堂,很是满意。祠堂记的稿子写成,记文说:《新创衡岳白沙先生祠记》。什么是衡岳先生祠?是门人湛若水所建,用来奉祀白沙先师。先师没有到过衡岳,为什么还要为他建祠呢?先生的神魂一直在岳山游息,这大概不同于常人虽然到过某地、神魂却不在那里吧。因此他曾说:“脚踏祝融峰,就不再下山了。”他的决心难道还不明确吗?他又说:“光明盛大的灵芝,一年三次开花。我独自为什么还要这样?有志向却不能实现,真是悲哀啊!”又说:“古人寄托栖身之处,一定有深意。”他的心意多么深远啊!大概先生寄托着深意,已经决定长久居住衡岳,却悲哀于愿望尚未实现。当时他还没有衰老而父母已经年老,父母去世后自己又已经生病了。这样说来,先生的神魂为什么片刻也不能在岳山呢?如今常人的魂魄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却反而说先生没有到过岳山,便不能为他建祠吗?我在甲辰九月五日奔走两千多里来到这里,向神灵报告登上岳山的事,随即寻找从前沉中丞为先生选择的、位于庙左边的筑屋基址,说:“低矮啊,狭窄啊,不是安置先生的地方。”等到我在衡岳天柱之南、南台之下、云龙山麓、紫云洞中择地修筑精舍,看到讲堂寝室上方有一座高高的平台,便说:“高明啊,广大啊,宛如我老师胸中的境界,正合乎他的品格,可以安置我的老师了。” 我命门人罗国子子钟、朝岳建造基台,召集材料、招募工匠,十天便建成了祠堂。祠堂三间,四壁、窗棂、台阶和地面都已完备,并在北壁设置石座,用来安放神位。若非乡中老人曹凤朝协助,工程也不会完成得这样快。有人问:“先生的神明无处不在,这一点我已经听说了;但把神明寄托在这里安息,究竟有什么深意呢?”我说:“在于他的学说!”那人问:“学的是什么?”我说:“是它的高明,还是它的广大?”那人问:“什么叫高明?什么叫广大?”我说:“高明广大并不在别处,就在心和性。所谓学习,就是学习自己的心性,所以高明如天,广大如地;天地合具其德,本来就是先生的学说,真是深奥啊!先生当初教我说,做事必须专心去做,却不要预先期待成效;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它。所谓‘有事’,就是终日勤勉不懈,在这件事上用功;所谓不预期、不忘记、不助长,正是为了达到这种境界。”那人问:“请问所谓不忘、不助而又专心做事,以达到高明广大,究竟是什么意思?”我说:“就是心的中正本体,也就是所谓天理。从前先生决定教我‘随处体认天理’的学说,这已经把道理说尽了。” 有人说:“这是向外求取,是这样吗?”我说:“天理在心中吗?还是在心外?把天理看作心外之物,就是义在心外一派的流弊。”又有人说:“这是禅学,是这样吗?”我说:“说先生是禅学的人,是根本没有学习过先生学说的人。禅学障蔽天理,先生明确教我体认天理,怎么会障蔽天理呢?不忘、不助,是本体自然如此,这有什么可疑的?如果这样说,那么孟子也成了禅学了吗?不知道不忘、不助的原则,就是没有学习过先生学说。把‘天理在心外’与‘先生是禅学’这两种讥评合在一起,先生的学说正处在其中。这样一来,先生中正的学说反而更加明白了。这是赞誉,不是讥讽。”湛若水已经在衡岳之上为先生建祠,以完成先生平生的志愿;又推演孟子的学说,说明先生学说的中正之处,而我湛若水平生的志愿也一并实现了。谨将这些话刻在石上,告诉后来的人。这一天,把《甘泉二洞小坐石》一文书写并刻下。紫云峰。挂镜台。莲华座。奥亭。伏虎门。试剑石。殴虎石。虎岩。水乐。面壁石。砥柱石。蒋子台、杨子石、罗子石、周生崖、曹老石、诸生列坐石,以及和周生荣朱一起题写的“阳清洞深明别馆”匾额。乡中德高望重的胡萱带着儿子,携茶和果品登上上洞,大家一起铺席而坐,过了很久才告别。这一天,衡州冯太守派官员到精舍送来贺礼。二十八日,命人刻写《二奥亭》诗,刻在“奥奥亭”右壁、面石之上,并开通通天门。这天中午,克复回来探望。二十九日,卜居奥奥亭,并作诗。上洞再往上方,西边幽深之处就是昧谷。云气笼罩树木,烟霭深浓,大致可以满足我的心愿。石人因其形状而得名,像垂着舞袖;水乐因水声而得名,仿佛演奏天上的乐曲。通天门由两块高石夹成,人从中出入,所以得名。这里是三界中最幽静独处的地方。曹老在试剑石旁取了这个名字,准备结一间小茅屋,筑土墙、砌土阶,希望可以恢复古朴的风俗。[稿]坐在那里与周生相伴,我这一生也就满足了。方广寺的僧人送来藤杖、竹杖各一根,我作诗说:方竹和红藤从上方送来,拿在手中摇动,声音铿锵作响。天台山有路,终究一定要去;它们只在衰老之翁的手杖旁相伴。这一天,杨克复带酒肉来犒劳工匠。已故门下监生、攸县人陈论的第三个儿子陈作带着书信和葛布来拜见,拿着他先人的画像请求我题赞。赞文说:古朴的相貌,古朴的内心;具有江湖人的性情气概,胸襟如风月般开阔。这不正是敬所所陈之子的真实面貌吗!心中含藏情怀而默默无言,行礼庄严肃穆;宛如敬所自在游观于光之馆、壁水之阴一样吧!依韵作《留别唐石泉》二首:
何处名山可遯藏?紫云天柱寄山堂。清风明月为衾枕,阖辟乾坤共弛张。静笑千峰生雾雨,声闻十里如鸾凰。五峰已入烟霞癖,说著还家似断肠。
井地来时许共耕,八家同井作人情。约筵消得公田入,木铎恭听圣教鸣。灵鸟歌时红药舞,钧天奏罢[紫]云生。朱明主亦朱陵主,两洞闲云互送迎。
三十日,访周生自正阳清洞别业,用林和靖韵:阳清高与太清俱,朱也相从别业时。若借半间云共卧,不知何处是吾庐。
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
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同门下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以新建衡岳祠宇初成,谨以特羊庶羞果酒之祭,敢昭告於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之灵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
是日,定白沙祠时祭品仪注祭文,付托杨生续每年春秋二仲行之。
祭品:鹅一、鸡一、猪首一、时果三盘、冰食三盘、时菜三盘、熟卓果菜肴各五楪、祭帛一束、楮钱一分、酒一壶、汤三、饭一。
仪注:就位、降神、盥手、诣香案前、跪、焚香、灌酒、拜兴拜兴平身、复位、进馔、行初献礼、诣神位前、跪、献帛、奠酒、进汤、读祝、俯伏兴平身复位、行亚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俯伏兴平身复位、行终献礼、诣神位前、跪、奠酒、进汤饭、俯伏兴平身复位、侑食、诣神位前、酌酒、复位、拜兴拜兴平身、辞神、拜兴拜兴平身、焚帛、礼毕。
祭文:
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朔,越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惟兹仲春、秋,谨以三牲果酒庶羞清酌之仪,遣门人杨续致祭於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曰:嗟惟先生之学之功,以自然为宗,忘助两绝,丝毫不容。先生之德,以无欲为极,圣学主一,而本虚形实。先生之风,峻洁自崇,高山大川,郁郁融融。先生之志,乃遂衡祀七十二峰,猿啼鹤(泪)[唳]。先生之灵,以歆以宁,五百年后,大道以明。尚飨。
初二日,奉安先师神位,礼成,祭告土地:
维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庶羞□酒之仪,遣门人监生杨续奠告於紫云洞土地之神,兹建白沙祠宇初成,敬安神位,恭神奠告。惟时保佑,实赖神休。尚飨。
是日,开甘泉寓墓於精舍之上,白沙祠傍。
初三日,刻息存箴於息存堂北壁平门上。
为周自正书刻阳清洞三大字於洞口大石上。
立精舍东洞门、西洞门。
初四日,竖先师白沙祠碑记。
给居守精舍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批文,捐赡租十四石。
初五日,辰州举人覃生廷谧来见,有兵宪王君世隆、参将高君冈凤托致书仪。
初六日临行,辟泉岩,作诗:
东归临发矣,顾看西岩姿。此岩绝奇古,尤近泉之涯。熏风自南来,泉声如奏丝。坐听自然乐,嗒然以忘饥。奇纵隐千载,灌莽互翳之。一朝为开辟,日月见光辉。
是日,留别衡岳,有诗:
步出衡山门,一步一回首。步步还念念,咸阳念何有?朱陵即朱明,神境化已久。如何爱此山?此境殆神授。山灵为守关,毋损我户牖。明年复来居,斗柄在辰卯。
常情一出山,便是人间世。夫我则不然,在心不在地。若以人心观,居山无意志。苟有道心人,在凡自超诣。然则何居山?亦复忘时以。从前欲与言,口不能道意。
滨行,谒辞先师祠,辞岳神庙,乃行。
次桐木冈,杨生续请饮於桐冈书堂。
过止山,率诸生哭视黄生云淡墓,遂埋志铭墓前,深三尺许,仍立石表记。
午至衡山县,访谢县官、学官、国子杨曹诸君,及乡约诸老。
是夜,止宿於分司。
发书徽州南京诸子,及都督府男柬之。有批帖,令家人湛亮管理新泉钱谷。
初七日,早发,行,县尹章碧湖祖饯於十里之亭,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在焉。与碧湖诗云:
广宴高轩送短亭,碧湖深似碧湖情。临岐问我还山日,驾鹤驱云更出迎。
途中有寄督学蒋道林与留山居罗覃宋诸子诗云:
内顾传声与道林,留居诸子快登临。此中真境无穷在,一洞无如一洞深。
题竹轩卷为约宾曹凤朝文端云:
卜得云居岂偶然?地藏天作乃神存。有人任了经营事,终日无为对竹轩。
应督学两遣官迓於途,衡州府太守冯君南滨,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阳尹郭君文习、刘岳亭长子举人充,先后出迓於五里之外,遂止宿於布政分司,杨生续、周生荣朱侍宿。
初八日,应谨庵来访,遂置酒,请会於石鼓书院。是晚有诗:
译什么地方的名山可以隐遁收藏自身?紫云、天柱之间寄托着我的山中居所。清风明月作为被褥和枕头,天地的开合与伸缩同我一起舒卷。静静地笑看千峰生起雾雨,声音传到十里之外,如鸾凤鸣唱。五峰已经使我染上了烟霞之癖,一说起回家,就仿佛肝肠寸断。井田制从这里开始,许诺共同耕作;八家共用一口井,彼此结成人情。约定设宴,足以消受公田的收入;恭敬地聆听木铎声,接受圣人的教诲。灵鸟歌唱时,红药随之起舞;钧天的乐曲奏罢,[紫]云升起。朱明之主也是朱陵之主,两洞之间的闲云彼此迎送。三十日,拜访周生自正在阳清洞的别业,依用林和靖的韵作诗:阳清高高,与太清相伴;朱也在别业中与我相从。假如能借得半间云房共同安卧,哪里还分得清什么地方是我的庐舍呢?十一月初一日,作《白沙先生衡岳新祠告安神位祝文》。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子朔,越初二日丁酉。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同门下前贵州提学副使蒋信、国子生杨续、罗朝岳、庠生周荣朱、宋沆,儒士唐元善、陈作,督工千户文纯,因为新建衡岳祠宇刚刚落成,谨用特羊、各类菜肴、果品和酒举行祭祀,恭敬地昭告于先师翰林检讨白沙陈先生之灵前:唉!先生学说的功绩,以自然为根本,既不忘记,也不助长,丝毫不容偏差。先生的德行,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根本虚静、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自然尊崇;如高山大川,郁然深厚而和融。先生的志愿终于实现了在衡山祭祀,七十二峰之间猿啼鹤[唳]。愿先生的神灵享用祭品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由此彰明。尚飨!这一天,确定白沙祠春秋时祭的祭品、仪式和祭文,交托杨生杨续,每年春秋两仲月举行。祭品:鹅一只、鸡一只、猪头一只、时令水果三盘、冰食三盘、时令蔬菜三盘、熟制果品菜肴各五碟、祭帛一束、楮钱一分、酒一壶、汤三份、饭一份。仪式程序:就位、降神、洗手,到香案前,跪下,焚香,灌酒,拜、起身,拜、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进献食物,行初献礼;到神位前,跪下,献帛,奠酒,进汤,读祝文;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行亚献礼;到神位前,跪下,奠酒,进汤;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行终献礼;到神位前,跪下,奠酒,进汤饭;俯伏,起身,平身,回到原位;侑食;到神位前斟酒,回到原位;拜、起身,拜、起身,平身;辞神;拜、起身,拜、起身,平身;焚烧祭帛,礼成。祭文: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朔,越某日,前南京参赞机务兵部尚书、门人湛若水,正值仲春、仲秋,谨以三牲、果品、酒和各类祭品,遣门人杨续到先师翰林院检讨白沙陈先生祠下致祭,说:唉!先生学说的功绩,以自然为根本,既不忘记,也不助长,丝毫不容偏差。先生的德行,以无欲为最高境界;圣学专一,而根本虚静、形迹充实。先生的风范,高峻清洁,自然尊崇;如高山大川,郁然深厚而和融。先生的志愿终于实现了在衡山祭祀,七十二峰之间猿啼鹤[唳]。愿先生的神灵享用祭品而安宁,五百年以后,大道由此彰明。尚飨!初二日,奉安先师神位,礼仪完成后,祭告土地神:维嘉靖二十三年十一月初二日,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谨以各类祭品和[缺字]酒的仪式,遣门人监生杨续到紫云洞土地神前奠告。如今白沙祠宇刚刚建成,恭敬地安置神位,谨向神明奠祭告知。还望时时保佑,实在有赖神明的恩惠。尚飨!这一天,在精舍上方、白沙祠旁开辟甘泉的墓地。初三日,在息存堂北壁的平门上刻写《息存箴》。替周自正书写“阳清洞”三个大字,刻在洞口的大石上。修立精舍东洞门和西洞门。初四日,竖立先师白沙祠碑记。给守护精舍、居住在此的道士赵日轮、王明惠、蒋明昹发下批文,捐给他们十四石赡养租粮。初五日,辰州举人覃生廷谧来拜见,并受兵宪王君世隆、参将高君冈凤托付,送来书信和礼物。初六日临行时,开辟泉岩,作诗:向东归去,临行在即;回头看那西岩的姿态。此岩极其奇异古老,尤其靠近泉水的源头。和暖的南风自行吹来,泉声如同弹奏丝弦。坐下来听这自然的音乐,悠然忘却饥饿。奇异的景致纵然隐藏了千年,也被灌木荒草交相遮蔽。一旦开辟出来,便让日月重新照见光辉。这一天,作诗留别衡岳:走出衡山门,一步一回头。每走一步仍在思念,咸阳又有什么值得思念的呢?朱陵就是朱明,神奇的境地早已化育长存。为什么会爱上这座山?这处境界大概是神明赐予的。山灵替我守住关口,不要损坏我的门户窗牖。明年我还要回来居住,那时北斗斗柄指向辰、卯之间。通常人的情感是一离开山,就进入人间社会。但我却不是这样,关键在心而不在所处之地。如果用世俗人心去看,住在山中也没有什么意义和志趣。假如是具有道心的人,即使身处凡俗,也自然超越而达到高明境界。那么为什么还要住在山中呢?也不过是忘却时日罢了。从前想把这些话告诉别人,口中却无法说出心里的意思。沿江而行,拜谒先师祠辞别,又到岳神庙辞行,这才上路。行至桐木冈,杨生杨续请我在桐冈书堂饮酒。经过止山,带领诸生哭着凭吊黄生云淡的墓,于是把志铭埋在墓前,深约三尺,仍然立石作标记。中午到达衡山县,拜访谢县官、学官、国子生杨曹等诸位,以及乡约中的诸位老人。这天晚上,停宿在分司。给徽州、南京的诸位弟子以及都督府的男柬之寄发书信。有一份批帖,命家人湛亮管理新泉的钱粮。初七日,早晨出发。县尹章碧湖在十里亭设宴为我饯行,杨县簿、王掌教、孙司训也在场。我和碧湖作诗说:在高轩设盛宴,送我到短亭;碧湖深沉,正如碧湖的情意。临到岔路,他问我何日还山;那时他将驾鹤驱云,再出来迎接我。途中寄诗给督学蒋道林以及留居山中的罗、覃、宋诸位弟子,说:向内回望,传声给道林;留居山中的诸位弟子,尽情登临游览。这里的真实境界无穷无尽,一洞更比一洞幽深。为约宾曹凤朝、文端题写《竹轩卷》:占得云中居所,难道是偶然的吗?地势藏幽、天工造成,正是神明存留。有人承担经营之事,我便终日无为,面对竹轩。督学两次派官员在路上迎接我。衡州府太守冯君南滨、冠同府丁君楫、通府崔君官、衡阳县尹郭君文习,以及刘岳亭的长子、举人刘充,先后到五里以外迎接,于是我停宿在布政分司,杨生杨续、周生荣朱陪侍住宿。初八日,应谨庵来访,于是置办酒席,请他到石鼓书院会面。这天晚上作诗:
衡云烂睡六十日,江雨痛饮蒸湘头。含情吊古忘言说,石鼓无声江自流。
还拜府县及城中刘岳亭诸君,而岳亭亦请留饮。
衡阳举人易君泉、廖君正侨、李君邦宪、祝君完、庠生祝岣嵝二子宗、寀、孙某来见。
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饮於雁峰衡岳精舍,事尤拳拳,有无穷之意。闻扬州葛子东母夫人李讣,作慰疏奠,文云: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书湛 谨以束帛炷香牲醴之奠,寓告於葛母李太夫人之灵曰:予久获游,诸子彬彬,於母之贤,则既有闻矣。凤去鸾孤,柏舟自矢,外内斩斩,冈不以理,惟母贤。严教诸孤,兄弟友恭,一门嬉嬉,兄让弟恭,惟母贤。无累廿年,子爨不分,念鞠子哀,念兹同根,惟母贤。[涧]等倡义,书院肇开,四方来闻,继往开来,惟母贤。昔予北上,家累是托,视如骨肉,有加不薄,惟母贤。予筑南岳,会守南滨,行李东归,讣音始闻。感母之贤,秉烛作文,饮泣寓奠,托诚生刍。衡云岳霰。尚飨。
及午行,遇雨。是夜,宿於六十里隆兴寺,有与衡州守冯南滨诗云:
?地新占天柱峰,今人冷淡古人同。黄堂已有陈蕃榻,白屋能无孺子风?
承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饯於回雁寺,酬之诗云:
别席挥毫回雁峰,一翁五马二骖同。片云去逐归鸿杳,五马驰驱别驾风。
初十,早发隆兴寺,未二十里,度湘江。湘江自广西全州历永州而来。
憩柏坊驿,夜抵宿於常宁县公馆,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行,犹值雨,夜与行李相失,误入荒村,须臾回龙庙。彭典膳明道知之,来迎至其家,置殽酒张乐,馆宿於北轩。有与彭西湖典膳诗,有序云:
夜雨迷途,先悲后喜。邂逅西湖,款馆备至。诗云:
无虞即鹿入林中,阮籍惟应哭路穷。行尽源头见真境,西湖歌鼓笑相逢。
十二日,仍以葛物赆。晓发,犹阻雨,且石路艰险,仆夫告劳,宿於黄桥铺,有四言诗二首,一章章十句,一章章八句,云:
上雨下确,四风旁穿。我行何为?六合作难。天畀我衡,我荼则甘。我仆痛矣,我马瘏矣。马瘏犹可,仆痡孔艰。
为天盖公,何心何容?雨师之雨,风伯之风,曷候曷节?夏春为冬。农叹於野,旅嗟於行。
十三日,鸡鸣,发。过安村铺,有唐姓者馈茶於路侧。行,未至斗下铺三里,花园村人皆姓王,大户也。渡斗下江,憩斗下铺,哺徒(?)[秣]马。桂阳州人犹未至,盖知州韩君体斋嘉会方在府,回及接见,礼赆甚勤。州治肃然,有桂阳州诗云:
风(驳)[驭]云车天与游,天风吹过桂阳州。未知城郭人文别,分付诗囊一并收。
十四晓发,吏目门人琼州澄□李君瓛护行。是夜,宿於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君复亭孔言出接行途。夜月如昼,依歌而行,有怀居岳诸子诗云:
几望归途踏月歌,满腔春意奈公何?诸贤收拾知深浅,衡岳峰头月最多。过香花岭,与谭县共六言诗云:
夜度香花峻岭,恍如步月升天。一笑相迎山馆,金陵风韵依然。
十五日,发香花铺。午过临武,径城出,晚至?菜水,宿於廖经家。
十六日发,有过界茅岭答人言诗云:
舆卒俄而向我言,广东湖广界茅岭名分。而今已自通疆界,东洞朱明洞天云同西洞朱陵洞天云。
是午,过星子巡司。倩小船东下,中流赋诗甚适,云:
千层石鐻挂云軘,万仞危途见雾村。孤寨人言是星子,中流我自出星源。
夜半至连州,宿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开门迎见,辞之。及晓起相见,即欲行,苦留礼际。况号西坡,旧门人也。有连州诗与之云:
一水中流两岸山,满船明月只身还。故人问我来何处,笑指衡云天际间。
十七日巳时,舟发,夜至宿於阳山县。县尹公出,学教谕安钦来见,晚不相接。作屡梦衡岳诗:
自从别衡来,夜夜作衡梦。梦者心思之,神明滞於用。为固德之贼,滞山非欲纵。仁者云有乐,不如断迎送。
十八日,早发。已刻,过西岸巡司,人家稠密,计至洸口已有小半矣。夜行,以河霾不见路,少息,月上乃行。过含光巡司,又以霾少息,至天明乃行。
十九日晓发。巳刻,过鳌子峡,有过鳌子峡之作绝句:
鳌子峡中孤舸飞,寒花两岸送吾归。不须傍柳寻花去,自有花光映客衣。
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午抵洸口巡司,拟於口上立石,刻「衡岳东门」,以识重游之路。有过洸口之作六言:
洸口寻常路口,岂知衡岳东门?记取经过叉路,不迷直途星源。
夜行,船过香炉峡,过大庙峡,过觔斗角,过横石矶驿,有翫月诗云:横石矶头月满身,天青月白白於银。莫言旧日寻常路,一度经过一度新。
过清远峡飞来寺六言:
秋半飞云西驰,中冬过此题诗。九十时光峡水,飞来寺下踟蹰。
译在衡山云气中酣睡了六十天,在湘江、蒸水之滨痛饮。满怀情感凭吊古迹,忘了言语;石鼓默然无声,只有江水自行流淌。回来拜访府、县官员以及城中的刘岳亭等诸位,岳亭也请我留下饮酒。衡阳举人易君泉、廖君正侨、李君邦宪、祝君完,庠生祝岣嵝的两个儿子祝宗、祝寀,以及孙某前来拜见。初九日,衡州冯太守请我到雁峰衡岳精舍饮酒,情意格外恳切,含有无穷的深意。听说扬州葛子东的母亲李夫人去世,便作慰问疏和奠文,文中说:维嘉靖二十三年,岁次甲辰,十一月丙申朔,越初九日甲辰。前南京兵部尚书湛谨以束帛、香、牲醴致奠,寄托告慰于葛母李太夫人之灵前:我很久以来有幸同您交游,诸位儿子都文质彬彬;至于母亲您的贤德,我早已有所听闻。凤凰飞去,鸾鸟孤单;您以柏舟自誓,内外都严整端肃,无不依循义理,正因为母亲贤德。您严格教育诸位孤儿,使兄弟友爱恭敬;全家和乐融融,兄长谦让,弟弟恭敬,正因为母亲贤德。二十年没有给家里增添负担,儿子们分灶而居也没有分散;想到您抚育孩子的悲辛,想到彼此同根相连,正因为母亲贤德。[涧]等人倡导义举,书院开始创建,四方人士闻名而来,继承前人、开创未来,正因为母亲贤德。从前我北上,把家中事务托付给您;您把我看得如同骨肉,厚待我而不薄待我,正因为母亲贤德。我在南岳筑建精舍,会同太守南滨;如今行李向东归去,才听到您的讣告。感念母亲您的贤德,我秉烛作文,含泪饮泣寄托奠祭,把诚意托付给生刍。衡山云气,岳上霜雪。尚飨!到了中午出发,遇上了雨。这天晚上,住宿在六十里外的隆兴寺。有一首赠衡州太守冯南滨的诗:[缺字]地新近占得天柱峰,今人与古人同样冷淡。黄堂里已经有陈蕃的榻位,难道白屋之中就没有孺子的风范吗?承蒙衡州冯南滨太守、丁巨川少府、崔柏溪别驾在回雁寺设宴饯行,作诗酬答:在回雁峰的饯别席上挥笔,五马和两匹骖马一同相送。一片云追随着归鸿远去,五马奔驰,别驾也带着风采相送。初十日,早晨从隆兴寺出发,不到二十里,渡过湘江。湘江从广西全州流经永州而来。在柏坊驿休息,晚上到常宁县公馆住宿,与县尹刘晓相见。十一日,典史陈嘉训护送我同行,仍然遇到下雨;晚上与行李失散,误入荒村,不久到了回龙庙。彭典膳明道知道此事,前来迎接我到他家,摆设酒菜,奏乐相待,让我住在北轩。有一首赠彭西湖典膳的诗,前面有序说:夜雨中迷了路,先悲伤而后欣喜。偶然遇到西湖,他殷勤地接待我,馆舍安排周到。诗说:没有忧患时,就像麋鹿进入林中;阮籍大概只会因走到路尽头而哭泣。走尽水源,终于看见真实的境界;在西湖歌鼓声中欢笑相逢。十二日,仍然用葛布等物作为赠礼。清晨出发,仍被雨阻,又因石路艰险,仆夫都说疲劳,住宿在黄桥铺。有四言诗二首,一首十句,一首八句,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上面是雨,下面是坚硬的道路,四面八方的风从旁穿来。我为什么还要赶路?天地都来制造艰难。上天把衡山赐给我,我即使受苦也甘愿。我的仆人太痛苦了,我的马也病疲了。马病还可以忍受,仆人疲惫不堪就太艰难了。苍天覆盖万物,究竟有何心意、何种容忍?雨师降下这样的雨,风伯刮来这样的风,为什么不按时节而来?本应是夏春,却变成了冬天。农夫在田野里叹息,旅人在路途中嗟叹。十三日,鸡鸣时出发。经过安村铺,有姓唐的人在路旁送茶。继续赶路,尚未到斗下铺三里,花园村的人全都姓王,是当地大户。渡过斗下江,在斗下铺休息,喂马。桂阳州的人还没有到,大概是因为知州韩君体斋嘉会正在府中;他回来后接见我,礼物馈赠十分殷勤。州治肃穆清静,有《桂阳州诗》:驾着风云车与上天同游,天风吹过桂阳州。还不知道城郭和人文景物有何不同,姑且把它们一并收入诗囊。十四日清晨出发,吏目、门人、琼州澄[缺字]李君瓛护送同行。这天晚上住宿在香花铺,临武知县谭君复亭、孔言出城到路上迎接。夜月明亮如白昼,我随着歌声前行,作怀念居住在岳中的诸弟子诗:几乎每天都在归途中踏月而歌,满腔春意又能把公怎样?诸位贤者收拾此地,知道其中的深浅;衡岳峰头的月色最为多情。经过香花岭,与谭县令作六言诗:夜里翻越香花的高峻山岭,恍惚如踏着月光升上天空。山中馆舍含笑相迎,仍然带着金陵的风韵。十五日,从香花铺出发。中午经过临武,穿城而出,傍晚到达[缺字]菜水,住宿在廖经家。十六日出发,有一首经过界茅岭回答别人问话的诗:车夫忽然对我说,这座界茅岭就是广东、湖广的边界和名称。如今边疆已经互相贯通,东洞是朱明洞天,西洞是朱陵洞天。这天中午,经过星子巡司。请来小船向东而下,在江心作诗,心情十分舒畅:层层石山高挂,仿佛牵系着云车;万仞高的险路间可见雾中的村庄。孤立的寨子里的人说这里是星子,而我在江心自行驶出星源。半夜到达连州,住宿在南门河下。知州况一经、判官朱灏打开城门迎接,我辞谢了。到天亮起身相见,马上就想上路,他却极力挽留,礼数周到。况一经号西坡,是我过去的门人。有一首《连州诗》赠给他:一道江水从中间流过,两岸都是山;满船明月相伴,只有我一人归还。故人问我从哪里来,我笑着指向天边的衡山云气。十七日巳时,船开行,夜里到阳山县住宿。县尹外出,学教谕安钦来拜见,晚上没有接待他。作《屡梦衡岳》诗:自从离开衡山以来,夜夜都在梦见衡山。梦见它,是因为心中思念;神明却滞留在那里,无法发挥作用。这样固然会成为损害德行的贼害,但滞留在山中也不是任意放纵。仁者说其中自有快乐,却不如断绝迎来送往。十八日,早晨出发。巳时,经过西岸巡司,那里人家稠密,估计距离洸口已经走了大半。夜间行船,因为江面雾霾看不见道路,稍稍停息;月亮升起后才继续前行。经过含光巡司,又因为雾霾停息片刻,直到天亮才继续走。十九日清晨出发。巳时,经过鳌子峡,有《过鳌子峡》绝句:鳌子峡中孤舟飞驶,两岸寒花送我归去。不必靠近柳树寻花,自然有花的光彩映照在客人的衣襟上。经过白羊水、高道滩、大塘滩。中午到达洸口巡司,打算在洸口立石,刻上“衡岳东门”,以便标记重游的道路。有《过洸口》六言诗:洸口只是寻常的路口,哪里知道它是衡岳的东门?记住经过的岔路,就不会迷失通往星源的直路。夜间行船,经过香炉峡、大庙峡、觔斗角和横石矶驿,有一首玩月诗:横石矶头月光洒满全身,青天白月,比白银还明亮。不要说旧日走过的路平常,每经过一次,就有一次新的感受。经过清远峡、飞来寺,作六言诗:秋季过半时飞云向西奔驰,仲冬经过此处题诗。九十日的时光都在峡水旁流逝,我在飞来寺下徘徊不前。
予自衡岳还,过清远,忽忆行时李庭清告我以此间父老有素不识公而梦公来,又无车从,闇然而至者,不知何意?时予游南岳,正以微服而行,斥去车从,自买民舟,无劳有司知之,适与此梦相符。吁!其梦耶?真耶?盖素不相识而梦则相符,如此与高宗梦(传)[傅]说、孔子梦周公,其感通之神,岂不可畏也哉?因以语周生自正曰:「知此者,可以知道矣。」诗以纪之,以示同志云:
先时此梦报庭清,微服西游计已成。今古此机神莫测,老夫直欲废将迎。
二十日,舟过三水,至西南。将还甘泉,先如西樵,观云谷绝句:
已穷洞府无穷意,不尽幽期未了缘。取道西樵看云谷,徐从此滘达甘泉。
广衡诗:
广衡二府地相连广州西至连州,衡州东至临武。,朱明朱陵同一天。两间今已通云破,天纵衰翁取次眠。
是夜,宿於西南巡司。
二十一日,晓发。午抵西樵山,视云谷新筑精舍,遂返大科,宴坐疑道堂。李侄春芳元盛具酒馔。既毕,过大路村,访赵东台少参於社馆,乃下山,入故少傅翁家,召守仆讯问其家眷出居广城,幼子安否。晡时,舟发。
二十二日卯时,舟抵五羊大平洲入天关,以劳顿及衣冠不便,致拜帖於大巡陈侍御及两司府诸君。侍御闻之,先差官来迎,以疾未见拜。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来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续来访,廉宪萧、宪副游、林皆以帖来。是夜寝宿於楼上下榻,周生自正卧榻下。夜半,窗慵轩豁,月色玲珑,起坐至旦。
二十三日,家遣舟来迎於永安桥。宪司诸君仍以帖留行,待来访。巳刻,舟乘潮发,午过波罗庙,望桴海桴庄,暮过江门钓台,眺望[伫立]良久。遂抵家,面祖
附录
本附录所收为《泉翁大全集》、《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中未见的文章,以及湛若水的传志资料。卷、页数依据《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二卷,康熙二十年刻本
甘泉先生文集卷七
答欧阳崇一
仆之不取佛者,非如世之群儒,区区以辟异端为事,而懵不知者也。盖三十岁时曾从事於此,亦见快意,久乃觉其无实,亦无实德实事,如谈空画饼耳。且心事既判,又云理障,其害道不为小矣。所以恶之者,非恶佛也,恶其害道也。往往见阳明门弟尊佛而卑圣,至谓孔子为缠头佛,佛乃上圣人,亦尝痛之,愧不尽心於知己者。今来谕所述阳明云云,则吾不忧矣,而门弟之传云者,何耶?吾辈乃时人之耳目,不可不慎也。仆当与执事共勉之。阳明两广之命,必已知之乎?此固仆为乡人私喜,而为天下共憾。盖此公在朝廷,则可以福天下,岂止而已哉?承谕求养病改官,以了大事,又欲静养,此恐又判为两段也。盖道,心事合一者也,随时随事,何莫非心?心定则何动非静?随处体认,则端倪随现,何必静养?若见天理,则随处洒落,即是全放下,更无他求。
与李味泉
吾以耄年,辞人文字久矣,味泉岂不知铁桥翁素所知爱者?文字固当为,但前数年可也,今耄矣,说前忘后,岂能作墓志叙事之文乎?久写联句於门云:「陋文挥百绢,敝帚售千金。」挥百绢用皇甫湜事。湜,唐文人,韩昌黎弟子。当时藩镇以五百绢求其文,湜挥於地曰:「吾文岂止此而已乎?」吾以此辞求文者,谬言必百金乃作,以此固辞人也。今味泉同黄公子致礼币来求志文,念之三日,必不能,请以原礼币遣人,同味泉返币。
答蒋道林
承手翰、腆仪远至,如闻謦欬矣,何慰如之!及令郎姚全皆有远闻,宛然一家气象也。承为高吾公行状,托为志铭。九十老人收拾费力,然吾只就行状为之,如蚕作茧,随物附丝,亦无难耳。念乃孙岁暮远客,勉为脱稿,不知其不可也。水乘便,亦有奠章香币附上,黄常德与道林各有诗幅见意。所与吉阳学辩刻板以传,固见吾道林切於卫道而未之觉。就如吉阳两句妙悟实修云云,亦未见的。禅诚禅也,宜终告善道,如书云:「尔有嘉谋嘉猷,则入告於后,乃顺之於外。斯谋斯猷,惟我后之德。」古人处君臣朋友之际,何等忠厚,以此辟人密告,不令人知,反不可乎?今乃刻板四出。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吾尝说吾道在楚,首指二子也,如兄弟阋於墙,外御其侮,此乃不可闻於僯国也。道林觉之,必即日焚其板矣,如何?暮年兄弟,不敢不尽。因有感,作咏陆子静一诗,草书奉上览笑。鹑野在广,专躬访僧道人,今又过门不入,劣於乃兄矣!新刻二册侑缄奉览。
答王青萝秋官示自作心性图
译我从衡岳回来,经过清远时,忽然想起出发时李庭清告诉我:这里的父老平素并不认识您,却梦见您到来;又没有车马随从,悄然来到,不知是什么意思。当时我游南岳,正是穿着便服出行,遣去车马随从,自己购买民船,不劳动有关官府知晓,恰好与这个梦相符合。唉!这是梦呢,还是事实呢?彼此素不相识却梦境相符,像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那样,其中感应贯通的神妙,难道不值得敬畏吗?于是我把这件事告诉周生自正说:“知道这件事的人,就可以懂得道了。”又作诗记录此事,给志同道合者看:早先这个梦已经报知庭清,微服向西游历的计划也已经实现。古今这种机缘神妙莫测,我这个老人真想废弃所有迎来送往。二十日,船经过三水,到达西南。将要回甘泉,先往西樵山,观看云谷,作绝句:已经走尽洞府,却没有穷尽其中无穷的意味;幽深的约会未完,缘分也没有结束。取道西樵山去看云谷,慢慢从这个水道到达甘泉。《广衡诗》:广州、衡州二府土地相连:广州向西到连州,衡州向东到临武;朱明、朱陵共享同一片天空。如今两处已经打通云路,任凭衰老的我随意找地方安眠。这天晚上,住宿在西南巡司。二十一日,清晨出发。中午到西樵山,察看云谷新建的精舍,随后返回大科,在疑道堂设宴静坐。侄子李春芳、李元盛备办酒菜。宴毕,经过大路村,拜访赵东台少参于社馆,于是下山,进入故少傅翁的家中,召来守仆询问,他的家眷已经迁居广州城,问幼子的安危。傍晚时分,开船。二十二日卯时,船到五羊大平洲,进入天关。因为旅途劳顿,且衣冠不便,便向大巡陈侍御以及两司府诸位官员递交拜帖。侍御听说后,先派官员来迎接;我因病没有前去拜见。方伯应君、大参翁君、少参周汪前来拜访,贰守程君、通府袁君、蔡君续也前来拜访;廉宪萧、宪副游、林三位都送来帖子。这天晚上住宿在楼上楼下的客榻,周生自正睡在榻下。半夜时,窗户慵懒地敞开,轩窗空阔,月色玲珑;我起身坐到天亮。二十三日,家里派船到永安桥迎接我。宪司诸位官员仍然送帖子挽留,等候我前去拜访。巳时,乘潮开船;中午经过波罗庙,远望桴海桴庄;傍晚经过江门钓台,眺望并伫立了很久。随后到达家中,亲自拜见祖先。附录。本附录收录《泉翁大全集》《甘泉先生续编大全》中未见的文章,以及湛若水的传志资料。卷数、页数依据《甘泉先生文集》三十二卷康熙二十年刻本。《甘泉先生文集》卷七。答欧阳崇一。我不取佛教,并不像世间一般儒生那样,只把排斥异端当作事情,却自己糊里糊涂而不明白。我三十岁时曾经研究过佛教,也一度觉得痛快;时间久了才觉察到其中没有真实的道理,也没有真实的德行和事业,就像谈论空无、画饼充饥一样。而且既然把心和事分割开来,又说这是理的障碍,对道的损害就不小了。我之所以厌恶它,不是厌恶佛,而是厌恶它妨害道。往往见到阳明的门弟子尊崇佛教而轻视圣人,甚至说孔子是缠头佛,说佛高于圣人,我也曾为此深感痛惜,惭愧自己没有尽心了解知己。如今来信所述阳明的那些话,使我不再忧虑;但门弟子所传的说法,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我们这些人是当时世人的耳目,不能不谨慎。我应当和您共同勉励。阳明奉命前往两广,您一定已经知道了吧?这固然是我作为乡人私下的喜悦,却也是天下人共同的遗憾。这个人如果身在朝廷,便可以使天下蒙受福泽,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承蒙来信说想请求养病、改任官职,以完成大事,又想静心休养;恐怕这又把事情分成了两段。道,就是心与事情合而为一;随时随事,哪一样不是心呢?心安定了,哪一种活动不是安静呢?随处体认天理,事物的端倪便随处显现,何必一定要静养?如果看见天理,那么随处都洒脱自在,这就是完全放下,再没有别的追求。给李味泉。我年老以来,已经很久不替人写文章了,味泉难道不知道铁桥翁一向是我所了解、所喜爱的人吗?文章本来应该写,但前几年还可以;如今我老了,说前面忘后面,哪里还能写墓志叙事的文章呢?我很久以来就在门上写了一副联句:“鄙陋文章挥洒百匹绢,破旧扫帚也卖千两金。”其中“挥百绢”用的是皇甫湜的典故。皇甫湜是唐代文人、韩昌黎的弟子。当时藩镇用五百匹绢求他的文章,皇甫湜把绢挥落在地说:“我的文章难道只值这些吗?”我借这个说法推辞求文的人,谎称一定要百金才肯写,以此坚决辞谢请我写文章的人。如今味泉和黄公子带着礼物来求墓志文,我思量了三天,还是一定不能写;请把原来的礼物交给来人,让他和味泉一起把礼物带回去。答蒋道林。承蒙您亲笔写信,丰厚的礼物远道送来,仿佛听到了您的咳嗽声,还有什么比这更令人欣慰呢!连令郎姚全也都声名远播,俨然是一家的气象。承蒙您替高吾公撰写行状,又托我作志铭。九十岁的老人整理文字很费力,但我只根据行状来写,就像蚕吐丝结茧,随着所依附的东西缠绕成丝,也没有什么难处。想到您的孙子年末还远在外地,我勉强替他脱稿,不知是否合适。湛若水也趁便附上奠章和香币;黄常德与道林各有诗幅,表示心意。您把同吉阳辩论的文章刻板流传,足见道林您热心护卫道统,却还没有察觉其中的问题。比如吉阳所说“妙悟实修”等两句,也没有说到确切之处。禅确实就是禅,应当最终把善道告诉他,正如《尚书》所说:“你有美好的谋略和善道,就进宫告诉君王,君王便把它施行于外。这些谋略和善道,都是我君王的德行。”古人处在君臣、朋友之间,是何等忠厚;用这种方式私下劝告,不让别人知道,难道反而不可以吗?如今却把文章刻板,四处传播。《论语》说,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曾说,我们的道在楚地,首先就指这两个人;这正如兄弟在墙内争斗,却共同抵御外来的侮辱,此事不可以让邻国听见。道林如果察觉这一点,一定当天就把刻板烧掉了,是不是呢?我们年老的兄弟之间,不敢不把话说尽。因有所感,作了一首咏陆子静的诗,草书写成,奉上请您一笑。鹑野在广东,专程亲自访问僧人、道人;如今又经过您的门前却不进去,比不上他的兄长了!新刻的两册书也一并奉上,请您过目。答王青萝秋官示自作《心性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