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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泉翁大全集一百四十八

右第八十一章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73–977 段

中问曰:孔子有言:「君子不以人废言。」今观老子书所云:「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似亦可取者。高明以为何如?

师曰:吾非以老子而废此言,直以此言断其是非真伪耳。彼所谓得者,彼得此之谓也。吾以道观之,则天之清即天之一,地之宁即地之一,神之灵即神之一,万物之生即万物之一,王侯之贞即王侯之一,天地鬼神万物王侯同得此一,皆是此一个一,故道一本也。本是一,而此书一一言得,则二之也。又吾儒之所谓一者理也,彼之所谓一者气尔。知言君子,当知其微,似是而非。

(洗)[冼]桂奇问师翁非老子云:惨刻少恩。愚谓老子未必至此,学老子者,其流祸将至於惨刻少恩耳,申韩是也。犹象山之学非禅,学象山者必禅也。如何?

师曰:老子为周柱下史,想是吏隐的人,其言论风指不传於世,岂若今老子书词气虚夸诡谲也。吾非老子不是非老聃也,乃非老子书也。书中已有惨刻少恩之意矣。太史公论申韩之弊,皆原於道德之意矣。吾今非此书,又以为非聃作,却为老聃刷去数千言冤枉了也。

桂奇问: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孟子曰:「行之而不著焉,习矣而不察焉,终身由之而不知其道者,众也。」其意一也。非如老子弃知去慧之说也。王子往往引孔子之言以明老子之说,何邪?

师曰:王子若不是引孔子之言以附会其说,则吾亦未至忧之深、辩之切如此也。

桂奇问老子明自然,与吾儒明觉自然之学,固大不同,然亦一杰然之士。使其得孔门为之依归,当不在颜曾下也。孔夫子亦及与之同时,竟未闻语之以学,何邪?

师曰:夫子论语无一言及老子,可知与老子不相遇。后儒附会孔子问礼於老聃,今老子书云:「礼者,忠信之薄。」老子薄礼而云孔子问礼,妄也。其所谓无为,所谓自然,非圣人之所谓自然无为也。若看得破,许尔具一只眼。又其私意横於胸中,虽遇圣人,亦无如之何矣。

桂奇问:朱子非康节「老子得易之体,孟子得易之用」之说,是矣。又谓「老子有[老子]之体用,[孟子有]孟子之体用。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老子]之体用也」云云。窃恐未然。即此二[句,亦]何[体用]之有乎?

师曰:体用一原,何分体用?文公果□□□,未见的当。若谓老子之体用非吾儒之真用也。「[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乃诡谋,不正本□□如是。

桂奇问:老氏之教一也,汉文用之而治,西晋用之而亡,何邪?抑别有其道,无关於老氏之教邪?

师曰:老氏无为之教,其教若行,则君相皆无为,百官庶职皆无为,百姓皆化而无为,则礼乐刑政皆废,土田贡赋皆废,足以乱亡天下,西汉及梁武是也。其汉文当征战之久,肝脑涂地,民有不堪,一得老氏之绪余,民得安堵,一时小康耳!

桂奇谓[先儒谓孟]子不排老子,[以老]子便是杨氏,排杨氏即所以排老子也,果然否?老子四大,其一称王,似与杨氏无君不同,何如?

师曰:孟子不排老氏,老子之书未出也。杨朱偏於为我,然尚老□□[如]老子书之言之诡谲,不可同语。

桂奇□□□□□[尝]语□□曰:「学以自然为宗,不可不著意理会。」然纔著意便涉於助,非自然之本体矣。如何?

师曰:著甚轻,不可重看。

孔子问礼辩

余读太史公传老子,有孔子适周问礼於老子之说而疑其诬。至读老子书云:「礼,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其诬益信。孔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又曰:「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则礼也者,所以敦忠信、厚风俗而治天下之具也。老子顾以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何哉?此书而非老子作,则可;此书为老子作,则其不知礼甚矣。老子知礼而孔子问之,可也;老子不知礼,而谓孔子问之乎?夫不知礼而问之,是不知也。曾谓孔子礼且知而圣之盛者为之哉?又谓孔子称老子其犹龙,是重诬孔子也。夫龙德正中而变化不测者也,果如老子之言,是弃仁义、捐礼乐以为道,遗物离人、趋澹泊以为教,其流祸至於无情无恩,惨刻天下而后已。此其何德之有,而孔子以龙称之乎?由是观之,则孔子问礼之说,其不足信也明矣。吾意亦老子之徒借孔子以尊其师,故为是说,欲天下后世知孔子者,亦吾师之弟子云尔。不然,何老子所以语孔子者甚倨,孔子独无以语之,而但亟称之乎?天下后世亦遂信其说,谓圣如孔子,博学如孔子,且问之礼矣,且神明其道矣,莫不翕然尊之,道其道而不以为异。是祸天下后世,必是说也。余故不得不辩。

此辩作於十年前,未能自信,故不敢出诸人也。兹承非老子之教,录上丞丈一览,以为何如?桂奇百拜谨具。

译萧时中问道:孔子说:“君子不因一个人的问题而废弃他所说的话。”如今看老子书中说:“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神得到一便灵验,万物得到一便生长,侯王得到一便成为天下的正。”这话似乎也有可取之处。您认为怎样?老师说:我不是因为老子这个人而废弃这句话,只是要根据这句话来判断它的是非真伪罢了。他所谓的“得到”,是说某物得到这个“一”。若从道来看,天的清明就是天的“一”,地的安宁就是地的“一”,神的灵验就是神的“一”,万物的生长就是万物的“一”,王侯的正定就是王侯的“一”。天地鬼神、万物王侯所得到的都是这一个“一”,所以道本来只有一个根本。既然本来是一,而这部书却逐一说成各自“得到”,就是把一分成了二。并且,我们儒家所谓的“一”是理,他所谓的“一”只是气。真正懂得言语的君子,应当辨明其中细微之处:看似相同,实际上并不相同。(洗)[冼]桂奇问师翁非议老子说:您说老子“惨刻少恩”。我认为老子未必达到这种程度,学习老子的人,其流弊将会达到惨刻少恩,申不害、韩非就是这样。正如陆象山的学说本来不是禅学,但学习象山的人最终必然流于禅学。您看如何?老师说:老子担任周朝柱下史,想来是隐居于官府之中的人;他的言论和旨趣没有流传于世,哪里像如今《老子》一书的文辞语气那样虚夸诡谲?我非议的不是老聃本人,而是非议《老子》这部书。书中已经有惨刻少恩的意思了。太史公评论申不害、韩非的弊病,都追溯到道德之意。我如今既非议此书,又认为它不是老聃所作,反而是替老聃洗去了数千字的冤枉。冼桂奇问:孔子说:“百姓可以使他们照着做,不可以使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孟子说:“实行了却不明白,习惯了却不考察,终身照着做却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这样的人很多。”二者意思相同,并不像老子那样主张抛弃知识、去除智慧。王子常常引用孔子的话来证明老子的学说,这是为什么?老师说:如果王子不是引用孔子的话来附会自己的学说,那么我也不至于如此深切地忧虑、如此急切地辨析。冼桂奇问:老子阐明自然,与我们儒家阐明觉悟自然的学说,本来大不相同;然而他也算是一位杰出的人。假使他能够进入孔门,以孔门为归依,应当不会在颜回、曾参之下。孔夫子也似乎与他同时,却始终没有听说孔子把求学之道告诉他,这是为什么?老师说:《论语》中没有一句提到老子,可知孔子并没有遇见老子。后来的儒者附会孔子向老聃问礼;可是如今《老子》书中说:“礼,是忠信衰薄的表现。”老子轻视礼,却说孔子向他问礼,这是妄说。他所谓的无为、所谓的自然,并不是圣人所说的自然和无为。若能看破这一点,才可以说你具备了一只慧眼。况且他的私意横亘在胸中,即使遇到圣人,也没有办法改变他。冼桂奇问:朱子批评邵康节“老子得到《易》的体,孟子得到《易》的用”这一说法,是正确的。可是朱子又说:“老子有老子的体用,孟子有孟子的体用。将要取它,必先固意给予它,这就是老子的体用。”等等。我私下以为恐怕不是这样。仅凭这两句话,又哪里谈得上什么体用呢?先生说:“体和用本来同出一源,为什么还要分别体、用?朱熹果真说过□□□吗?我没有看到确切的依据。若说老子的体用不是我们儒家所说的真正的用,那么‘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这只是诡诈的谋略,并不是从根本上这样做的。” 桂奇问:“老氏的教说本来是一套,汉文帝采用它而得到治理,西晋采用它却亡国,为什么?还是另有别的道理,与老氏的教说无关吗?” 先生说:“老氏所说的无为之教,如果实行,那么君主和宰相都无为,百官和各种职务都无为,百姓也都被教化为无为,于是礼乐、刑法、政令全都废弃,土地、田赋和贡赋也全都废弃,足以使天下陷于混乱灭亡,西汉和梁武帝时就是这样。汉文帝当时经历长期征战,百姓肝脑涂地,苦不堪言;一旦得到老氏学说的一点余绪,百姓能够安居,不过是一时的小康罢了!” 桂奇说:“先儒说孟子没有排斥老子,是因为老子就是杨朱;排斥杨朱,也就是排斥老子,果真如此吗?老子说‘四大’时,其中一个称作‘王’,似乎与杨朱的‘无君’不同,究竟怎样?” 先生说:“孟子没有排斥老氏,是因为那时老子的书还没有流传出来。杨朱偏重于为自己打算,但还没有老子书中言语那样的诡谲,不能相提并论。” 桂奇□□□□□曾经对□□说:‘学习应以自然为根本,不可不专心体察领会。’可是刚一用心,便涉及人为助力,就不是自然的本体了。该怎么办呢?” 先生说:“用心很轻微,不可把它看得太重。” 孔子问礼辨 我读《太史公传》记载老子的部分,看到孔子到周地向老子问礼的说法,怀疑这是诬妄。后来读《老子》说:‘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就更加相信这是诬妄了。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来治理国家,还有什么困难?’又说:‘居上位者爱好礼,那么百姓没有谁敢不尊敬。’可见礼正是用来敦厚忠信、淳厚风俗、治理天下的工具。老子反而认为礼是忠信淡薄、祸乱开端,为什么呢?如果这部书不是老子所作,还可以说得通;如果是老子所作,那么他实在太不懂礼了。说老子懂礼而孔子向他请教,还说得过去;老子不懂礼,却说孔子向他请教吗?不懂礼却去请教,正是不懂礼。难道会是孔子这样既懂礼又最具圣人盛德的人去请教吗?又说孔子称赞老子,说他像龙,这更是严重诬蔑孔子。龙的德性正大中和,变化不可测。如果真像老子所说,把抛弃仁义、舍弃礼乐当作道,遗弃事物、离开人伦,趋向淡泊作为教义,那么它流传造成的祸害,必然发展到无情无恩、残酷虐害天下才停止。这有什么德性,孔子会称他为龙吗?由此看来,孔子向老子问礼的说法,显然不足相信。” 我的意思也是:老子的门徒借孔子来尊崇他们的老师,所以编造这种说法,想让天下后世知道,孔子也是我老师的弟子罢了。不然,为什么老子对孔子说话如此傲慢,孔子却没有什么话回应,只是一再称赞他?天下后世竟也相信了这种说法,认为像孔子这样圣明、这样博学的人,尚且向老子请教礼,还把他的道说得神妙无比,于是无不一致尊崇老子,称述他的道而不觉得奇怪。这正是贻害天下后世的说法。所以我不得不加以辨析。” 这篇辨析写于十年前,当时我还不能自信,所以不敢拿给别人看。现在承蒙您不赞同老子的教说,抄录上呈丞丈一阅,不知您认为怎样?桂奇百拜谨呈。

何滚问: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可道可名则有变易,故举而归诸无名。此其见道之偏,而一书之空寂所由起也。要之,君子之道不沦於空,不涉於有,为千变万化之所从出者与!

师曰:可道可名,道也;不可道不可名,亦道也。道贯体用、动静、隐显、有无。程子曰:「体用一源,隐显无间。」二之则非道,老子於是乎不识道矣。

滚问:书曰:「在知人,在安民。」凡君子欲广恩惠於斯民,惟急亲贤之为务而已。老子乃曰:「不尚贤,使民不争。」呜呼!国无仁贤,谁与其理?彼徒知功名者开斯民之竞也,而恶知圣人之难以一身为天下役哉?

师曰:老子不知不尚贤,则是非邪正混淆,欲动情胜,利害相攻,贼灭无伦,岂但争之愈甚已哉!

滚问:老子慝名藏誉,非圣人意也。圣人虽不违道以乾誉,亦不晦藏以掩誉。今老子曰「道冲而用之不盈」,则为圣人者既勤勤於迪德,复屑屑於慝名,周章不暇,其用心亦劳矣。又以和光同尘为安身之要,呜呼!使圣人和其光而同其尘,将何以维天下后世之风而贞之教也?

师曰:如是如是,亦私意摆弄也,圣人无意必固我。

滚问:老子曰:「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自谓斯言足以广天地圣人之仁,而不知斯言反为天地圣人之病。夫君子之立言也,将以信后也。以不仁而加诸天地与圣人,其不骇天下后世之听也鲜矣!故曰:「君子一言以为智,一言以为不智。」言不可不慎也。

师曰:圣人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皆自其一念不忍之仁流出也。老子既以民物为刍狗,则亲亲亦刍狗邪?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夫妇皆视之刍狗,其亦不仁少恩也甚矣!又何以为道德?

滚问:老子谷神不死者,盖欲养五脏之神而为长生久视之道也。夫苟长生久视以成仙,则亦天地之一贼耳。君之生於世也,惟道不闻之为忧,而区区寿夭,曾不少贰於其念。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若谷神何为者哉?愿明以教滚。

师曰:孟子:「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老子可谓「不知命无以为君子矣。」此必摄生之徒为之。

滚问:去奢去泰,谓去其服饰饮食与宫室台榭,居於无为而天下自化者也。噫!老子自贬以教天下乎?抑亦自贬以厚天下也?以自贬则身不存,以教天下则天下失所赖,难以语化矣。

师曰:禹无间然,(豊)[丰]俭适宜,亦自圣德心中发出,非强制也。老子不免强制,安得无为?

滚问:采色所以养其目,未闻五色盲人之目也。声音所以养其耳,未闻五声聋人之耳也。老子徒见奸声乱色之为害而欲绝之,不知古人山龙絺绣之观、五音六律之听,其益於身心天下者何如也!推之而五味、而田猎之类有可知矣。因刖而废履,尚安得谓之知言也哉?

[师曰:良]是,吾已辨之矣。

[滚]问:曰夷曰希曰微,不可致诘,则在上者不[皦]□而其在下之不昧者,又何物也?继而曰「绳绳不可名,复归於无物」,则其所谓不昧者安归乎?中庸曰:「君子之道费而隐」,此所以更万古而长存也。不可名,不可诘,斯弊矣,而乌乎其能存?

[师]曰:道在跃如卓尔,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何尝不可致诘?

滚问:民风之淳本於风气之未开,而其后渐以不古者,亦时为之尔。乃曰:「太上不知有之,其次亲之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言民之於君,其[今]昔不同有如此者。有圣人者出,即其侮君之下风振而挽之,则彼太上之不知有者固莫之逮矣,所谓亲之誉之,岂卒不可返耶?夏商之民侮桀纣矣,未闻汤武不见亲誉乎殷周之民也。信斯言也,则至於今者,不皆化为鬼魅矣乎?

师曰:亦时为之一句甚是。老子不知时,安知道?夫随时者道也。

滚问:老子曰:「大道废,有仁义。」君子曰:「仁义所以为大道也。」又曰:「六亲不和,有慈孝。」君子曰:「六[亲不]和在孝慈之先也。」「国家昏乱有忠臣」,君子曰:「国无忠臣,昏乱所由始也。」不曰善之不继以生乱,乃曰乱之既稔以生善,言之不经亦甚矣。噫!

师曰:仁义者,大道之发见也。老子以道德为二,惑也甚矣!

滚问:圣智者,利民之本也;仁义者,孝慈之本也;乃欲绝且弃之。岂知圣智不作,则礼义刑政斯尽矣,而何民利之百(陪)[倍]?仁义不明,则父子兄弟相夷矣,而何孝慈之能复?大抵君子之治天下,偕之以大道,犹惧其或偷,而况从而决裂之乎?老子此论,阶天下后世之乱者也。

师曰:吾为此惧,闲先圣之道,以救天下后世也。岂好辨哉?岂得已哉?

译何滚问:“老子说:‘道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名称可以叫出的,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称。’因为凡是可以言说、可以命名的都有变化,所以把它归到无名上。这是他认识道有所偏失,也是一部书走向空寂的根源。总之,君子之道既不沉沦于空,也不涉入有,莫非正是万千变化由此产生的吗?” 先生说:“可以言说、可以命名的是道;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也是道。道贯通体与用、动与静、隐与显、有与无。程子说:‘体用本同源,隐显没有间隔。’把它们分成两件事就不是道了,老子正是在这里不认识道。” 何滚问:“《尚书》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凡是君子想把恩惠广施给百姓,只有急于亲近贤人、任用贤人罢了。老子却说:‘不崇尚贤能,使百姓不争。’唉!国家没有仁德贤能之人,和谁一起治理呢?他只知道功名会开启百姓争竞之心,哪里知道圣人难道不是愿意以一身为天下效劳吗?” 先生说:“老子不知道不崇尚贤能的后果,于是是非邪正混淆,欲望发动、私情胜过理智,彼此争夺利害,盗贼和灭亡没有止境,难道只是争斗更加严重而已吗?” 何滚问:“老子隐藏名声、藏匿荣誉,并不是圣人的本意。圣人虽然不违背道而故意求取声誉,也不会故意隐晦藏匿来掩盖声誉。如今老子说‘道像空虚的器皿,运用它却不会盈满’,那么圣人既勤勉地引导人们修德,又琐屑地隐藏自己的名声,忙碌不暇,这样用心也太劳苦了。又把‘和其光、同其尘’当作安身的要诀。唉!假使圣人真的收敛光芒、混同尘俗,将凭什么维系天下后世的风俗并使教化归于正呢?” 先生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这也不过是任凭私意摆弄罢了;圣人没有固执必然的成见和自我中心。” 何滚问:“老子说:‘天地没有仁爱,把万物当作草扎的狗;圣人没有仁爱,把百姓当作草扎的狗。’他自以为这话足以扩大天地和圣人的仁德,却不知道这话反而成了天地和圣人的弊病。君子立言,是要让后世信从的。把不仁加在天地和圣人身上,这种话不使天下后世听来惊骇,实在少有。所以说:‘君子一句话可以被认为有智慧,一句话也可以被认为没有智慧。’说话不可不谨慎。” 先生说:“圣人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护万物,都是从他一念不忍的仁心流露出来的。老子既然把百姓和万物当作草狗,那么亲爱亲人也把他们当作草狗吗?父子、兄弟、君臣、朋友、夫妇全都视为草狗,那就实在太不仁、太少恩了!又凭什么称作道德呢?” 何滚问:“老子所谓‘谷神不死’,大概是想保养五脏之神,以求长生久视。假如只是为了长生久视而成仙,那也就是天地间的一个贼。人活在世上,唯一应忧虑的是听不到道,至于寿命长短,竟不应在心中有丝毫分心。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那么所谓谷神究竟有什么用呢?希望先生明白地教导我。” 先生说:“孟子说:‘夭折或长寿都不放在心上,只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这就是确立天命。’老子可以说是‘不知道天命,就不能成为君子’了。这一定是摄生求长寿的人所作的说法。” 何滚问:“去掉奢侈、去掉过分,是说去掉服饰、饮食、宫室台榭,处于无为之中而使天下自然教化。唉!老子是贬抑自己来教导天下吗?还是贬抑自己来使天下厚实呢?如果是自我贬抑,自己的身分便不能保存;如果是教导天下,天下又失去了所依赖的东西,难以谈得上教化了。” 先生说:“禹没有可非议之处,丰俭合宜,也是从圣人的德性和心中自然发出的,并不是强制而成。老子不免流于强制,哪里还能算无为?” 何滚问:“采色是用来滋养眼睛的,没听说五色会使人的眼睛失明;声音是用来滋养耳朵的,没听说五声会使人的耳朵聋。老子只看见邪声乱色的危害,便想把它们完全断绝,却不知道古人所观赏的山龙黼黻、絺绣,所聆听的五音六律,对身心和天下究竟有多大益处!推而论之,五味以及田猎之类,也可以知道了。因为脚被砍掉便废弃鞋子,怎么还能说是懂得言论呢?” 先生说:“确实如此,我已经辨析过了。” 何滚问:“老子说夷、希、微,无法追问究竟,那么处在上面的既不明亮,处在下面而不昏暗的又是什么呢?接着又说‘绵绵不断而不可命名,最终复归于无物’,那么他所谓的不昏暗归到哪里去了?《中庸》说:‘君子之道广大而隐微。’这正是它能够经历万古而长存的原因。不可命名、不可追问,就已经有弊病了,又怎么能够长存呢?” 先生说:“道显现在活泼跃动、卓然挺立之处;站立时可以看见它参列在眼前,乘车时可以看见它倚靠在车前横木上,什么时候竟不可追问呢?” 何滚问:“民风淳厚,本来由于风气尚未开化,后来逐渐不如古代,也只是时代造成的。老子却说:‘最高明的统治,百姓只知道有它;次一等的,百姓亲近他、赞美他;再次一等的,百姓畏惧他;最次一等的,百姓侮辱他。’说百姓对君主古今不同竟到了这种地步。有圣人出现,正应从百姓侮辱君主的下等风气中振作挽救他们,那么老子所谓最高境界的‘不知道有君主’,本来就没有谁能达到;至于‘亲近他、赞美他’,难道终究不能恢复吗?夏商的百姓曾侮辱桀纣,却没听说商汤、周武王不受殷周百姓亲近赞美。若相信这话,那么到了今天,人不都已经变成鬼魅了吗?” 先生说:“‘也是时代造成的’这一句说得很对。老子不知道时代,怎么会知道道?顺应时代正是道。” 何滚问:“老子说:‘大道废弃之后,才有仁义。’君子说:‘仁义正是大道的体现。’又说:‘六亲不和,才有慈孝。’君子说:‘六亲不和,是在孝慈之前就已经造成的。’还说:‘国家昏乱,才有忠臣。’君子说:‘国家没有忠臣,正是昏乱开始的原因。’他不说善行不能延续才产生祸乱,反而说祸乱已经成熟才产生善行,这种说法实在太不合常理了。唉!” 先生说:“仁义,是大道的显现。老子把道和德分成两件事,实在太糊涂了!” 何滚问:“圣明和智慧,是使百姓获利的根本;仁义,是孝慈的根本;老子却想把它们断绝、抛弃。他哪里知道,没有圣明智慧,礼义刑政就全都没有了,百姓还怎么能得到加倍的利益?仁义不明,父子兄弟就会彼此伤害,又怎么能恢复孝慈?大体说来,君子治理天下,和百姓共同遵行大道,尚且担心他们有时偷懒,何况还要进一步把大道割裂呢?老子的这种说法,是天下后世祸乱的阶梯。” 先生说:“我正为此忧惧,所以要捍卫先圣之道,来挽救天下后世。难道我是喜欢争辩吗?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

滚问:老子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夫道本自然也,天以自然而位上,地以自然而位下,人以自然而成位乎中。其谓人法天地可矣,顾谓地之法天,天之法道,道之法自然者,何法哉?莫若曰:「道,自然者也。」而天地人尽之矣。

师曰:道本自然,又谁法乎?天地人同一自然,又各有其自然,本不用相法。余已见前。

滚问:为天下溪,孰与天下之无溪?抑天下之皆溪?为天下谷,孰与天下之无谷?抑天下之皆谷?天下之未闻此道也,君子方将矜教之不?,而乃守雌守辱,以乐乎溪谷无事之乡?自为利则善矣,其於公己公人之义何如哉?愿明教我。

师曰:只有意为天下溪谷,须是私己,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安能公人?

滚问:「以兵强天下者,其事好还」,固也。升陑牧野之役,正以兵顺天下,而非以强天下者也。汤武之事,其好还者何居?而愿欲俭天下之武乎?甚矣!其不知圣人用武之意也。

师曰:是也。

滚问:汤武不忍天下之残虐,而以佳兵行之。三□奔放,会朝清明,祥孰大焉!彼谓佳兵不祥之器,未知三代时雨之兵也。

师曰:三代仁义之兵,其阳舒阴惨,恩威并行而不悖也。老子一切无之。

滚问:圣人之御世也,生杀予夺,每昭示於天下,未始晦藏其机以厚天下之疑。载观甘誓、汤誓、牧誓之词可见矣。老子曰:「将欲弱之,而固强之。将欲夺之,而固予之,谓之微明。」是机械变诈,莫兹甚矣!乌能解天下之疑哉!

师曰:圣人之道,阳道也,故如日月照临,人皆仰之。老子之道,阴道也,故如幽暗岩崖,鬼魅出焉。阳道者神,阴道者鬼。

滚问:天理当然之谓道,得於身之谓德。曰仁、曰义、曰礼,皆德之条件,而以时出之者也。彼谓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则太上有道而无德,其次有德而无仁,而仁也、义也、礼也,可以偏用而济世矣。至谓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嗟夫!礼为天之经,为地之纪,为人之则。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人类自别於禽兽,中国不沦於夷狄,有礼为之纪纲焉耳。而谓为忠信之薄而乱之首也,不亦诬乎!不亦诬乎!

师曰:是也。则太上有道无德二句尤切。

滚问:人心道心皆夫人所不能无。善学者,道心为主而人心听命焉尔。今乃曰:「为道必日损,损之又损,以至於无。」则道佛之流也。施之於治,岂不悖哉!

师曰:老子分道与学言损益,终是二本。盖人欲损一分则天理益一分,原是一事。

滚问:君子之摄生也,固啬其耳目口鼻四肢之欲,至於神仙黄白之事,曾不以介於心。凶之所在而避之,吉之所在而趋之,期以不陷於死地而已。至谓陆行不避兕虎,入军不避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则圣人自同於鬼物,若后世之巫觋,变幻煽妖,蹈汤赴火,以眩诱愚俗等尔,乌足以为君子?

师曰:良是。吾已辨之,见於非矣。

滚问:老子曰:「行於大道,唯施是畏。」言欲赏善而惧伪之生,欲赏忠而惧诈之起。执此之畏,则为逆天下之诈而废天下之是非,天下之忠且善者日远矣。不思所以烛天下之诈,而欲废天下之是非,陋矣。乃曰:「大道甚夷,而民好径。」彼岂自知其失足以径,而舍天下之甚夷者乎?

师曰:「不逆诈,不忆不信,抑亦先觉。」最为的当。

滚问:圣人之言不得已,孔子之六籍,孟子之七篇,盖不欲塞其充、闭其门,而忍天下之聋且瞶也。彼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充闭门,为天下之至贵,以自附於孔子之予欲无言者,不知予欲无言,孔子有为而言之也。

师曰:须知二者公私判然两途。

滚问:老子曰:「以正治国,以奇用兵。」噫!治国用兵非二事也。治国贵正,而权以通之,则正而奇。用兵贵奇,而义以仗之,则奇而正。夫以正治国可言也,兵而一於奇,则汤武之誓师为非,而长勺城濮之诈胜者得以逃春秋之讥矣。

师曰:奇正经权皆是一理,但以处常处变异其名耳。老子岂识此义?

滚问:老子曰:以道莅天下者,其鬼不神。今夫鬼神者,阴阳之灵,乃天地之正气也,何有至於伤人者?必以道莅天下,而斯民始免於鬼神之伤,则桀纣幽厉之世,民无(焦)[?]类矣。噫!君子立言以宪世,而使民惑於神怪之不可知。甚矣!其不知鬼神之情状也。

师曰:如是如是。吾已辨之矣。

译何滚问:“老子说:‘人取法于地,地取法于天,天取法于道,道取法于自然。’道本来就是自然的;天因自然处于上位,地因自然处于下位,人因自然而成就居中的位置。说人取法天地还可以,至于说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取法自然,这究竟是在取法什么?不如说:‘道,就是自然。’天地人都包含在其中了。” 先生说:“道本来就是自然,又取法于谁呢?天地人同是一种自然,同时又各有各自的自然,本来不必彼此取法。我前面已经说过了。” 何滚问:“做天下的溪谷,和做天下的无溪谷相比,究竟哪个更好?还是天下都成为溪谷?做天下的山谷,和做天下的无山谷相比,究竟哪个更好?还是天下都成为山谷?天下还没有听闻这种道理,君子正要自负地教导他们,老子却反而守雌、守辱,乐于处在溪谷般无事的境地。这样只为自己谋利当然可以,但对于公己公人的道义又怎样呢?希望先生明白教导我。” 先生说:“如果只是有意要做天下的溪谷、山谷,就必须是出于私己之心,不能进入尧舜之道,怎么能够公正地对待别人呢?” 何滚问:“‘用武力在天下逞强的人,他的事情必然会反过来作用于自己’,这当然有道理。升陑、牧野的战役,正是用武力顺应天下,而不是用武力在天下逞强。商汤、周武王的事情,哪里会有反作用呢?老子为什么还想要使天下节制武力?他实在太不懂圣人使用武力的用意了。” 先生说:“是的。” 何滚问:“商汤、周武王不忍心看天下遭受残虐,所以用精良的兵器来实行讨伐。三□奔逃,朝廷很快清明,还有什么祥瑞比这更大呢!老子说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器,却不知道三代有如及时雨一般的正义之兵。” 先生说:“三代仁义之师,阳气舒展、阴气肃杀,恩惠和威严并行而不相悖。老子却把这一切一概抹杀了。” 何滚问:“圣人治理天下,生杀予夺,每一项都明白昭示天下,从来没有隐藏其中的机宜来增加天下人的疑惑。看看《甘誓》《汤誓》《牧誓》的言辞就知道了。老子说:‘想要削弱它,必先使它暂时强大;想要夺取它,必先暂时给予它,这叫作隐微的明察。’这是机巧、变化和诈术,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怎么能消除天下人的疑惑呢?” 先生说:“圣人之道是阳道,所以如日月照临,人人都仰望它。老子之道是阴道,所以如幽暗的岩穴,鬼魅从中出现。阳道属于神明,阴道属于鬼魅。” 何滚问:“天理本来如此,称作道;道落实于自身,称作德。仁、义、礼,都是德的具体条目,随着时宜而发用。老子却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这样一来,最上等的人有道而无德,次一等的人有德而无仁,而仁、义、礼反倒可以分别使用来挽救社会。至于他说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祸乱的开端,唉!礼是上天的常经、大地的纲纪、人的准则。《诗经》说:‘做人却没有礼,为什么不赶快死去?’人类之所以区别于禽兽,中国之所以没有沦为夷狄,正是因为有礼作为纲纪罢了。竟说礼是忠信淡薄、祸乱开端,不是诬妄吗!不是诬妄吗!” 先生说:“是的。‘最上等的人有道而无德’这两句尤其切中要害。” 何滚问:“人心和道心,都是人所不能没有的。善于学习的人,以道心为主,人心听从它的命令罢了。如今老子却说:‘求道必须每天减损,减损再减损,以至于达到无。’这就是道家和佛教一流的说法。把它用于治理,难道不是荒谬吗?” 先生说:“老子把道和学习分开来说损益,终究是把根本分成两端。其实人的欲望减少一分,天理就增加一分,本来是一回事。” 何滚问:“君子养护生命,本来就节制耳目口鼻和四肢的欲望;至于神仙、黄白术之类,根本不让它们进入心中。凶险所在便避开,吉祥所在便趋近,只求不陷入死地罢了。老子却说,走在陆地上不躲避犀牛和老虎,进入军队不躲避铠甲兵器,犀牛无处施展它的角,老虎无处安放它的爪,兵器无处容纳它的刀刃;这样,圣人简直把自己等同于鬼怪,像后世巫师一样变幻煽惑妖异、赴汤蹈火,以此迷惑诱导愚昧百姓罢了,哪里配称君子?” 先生说:“确实如此。我已经辨析过了,见于《非老子》。” 何滚问:“老子说:‘行走在大道上,只害怕施行赏罚。’意思是想奖赏善人,却害怕由此产生虚伪;想奖赏忠臣,却害怕由此出现欺诈。若执着于这种畏惧,便会因为防备天下的欺诈而废弃天下的是非,天下忠诚善良的人就会日益远离。不思考怎样照察天下的欺诈,却想废弃天下的是非,实在浅陋。他又说:‘大道非常平坦,但百姓喜欢走捷径。’难道他自己不知道,正因为失足才会走所谓捷径,却舍弃天下那条非常平坦的大道吗?” 先生说:“‘不预先猜疑欺诈,不预先料定别人不守信,却也能先知先觉’,这才最为恰当。” 何滚问:“圣人的言论都是出于不得已。孔子的六经、孟子的七篇,大概是不愿堵塞人的充实之性、关闭人的心门,而忍心让天下人陷于聋瞆。老子却说,知道的人不说话,说话的人不知道,把充实之性堵塞、把心门关闭,是天下最可贵的境界,并借此附会孔子所说的‘我本来想不说话’。他不知道孔子说想不说话,是有事情要做才这样说的。” 先生说:“必须知道,这两者在公心与私心上分明是两条道路。” 何滚问:“老子说:‘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使用军队。’唉!治理国家和使用军队不是两件不同的事。治理国家贵在正道,但以权变来通达它,也就是正中有奇;用兵贵在奇谋,但以义来支持它,也就是奇中有正。说用正道治国还可以;如果用兵一味归于奇谋,那么商汤、周武王誓师便成了错误,长勺、城濮以诈术取胜的人也可以逃脱《春秋》的讥刺了。” 先生说:“奇与正、经与权本来都是一个道理,只是用于常态和变局时名称不同罢了。老子哪里懂得这个道理?” 何滚问:“老子说:‘用道治理天下,鬼就不能显灵。’如今鬼神是阴阳的神灵,正是天地的正气,怎么会到了伤害人的地步?如果一定要用道治理天下,百姓才免受鬼神伤害,那么桀、纣、幽、厉的时代,百姓岂不是一个也不能幸存了吗?唉!君子立言是要作为后世的法则,却使百姓对不可知的神怪产生迷惑。他实在太不懂鬼神的情状了。” 先生说:“正是这样,正是这样。我已经辨析过了。”

滚问:老子曰:「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嗟夫性一也,天下岂有无性之民哉?善为治者,使民复其性而已矣!孟子曰:「以其昭昭,使人昭昭。」其谓斯与!圣人之於天下,劳来匡直,诱掖奖劝,罔弗至焉!惧民性之昏也。如必务愚其民,则五教可弛而不敷,五刑可弃而不明,六经可委而不作,礼乐可废而不兴,将率天下为禽兽之归而止尔。而况降衷秉彝,昭融不昧,雪雠抚后,是非不爽,有终不可得而愚者哉?

师曰:此得之。秦愚黔首,是老子之道也。

滚问:孔子告仲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老子乃倡为「知不知,上」之说,是明知其道也,而以不知自昧。以之处己则为诬己,以之处人则为诬人,非先觉觉后觉之义也。隘矣哉!

师曰:得之。

滚问:「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为此言者,是以其身居天下之至安,而坐观天下之至危,莫之仁以拯也。是故君子未尝乐以其身试天下之危祸,然成仁取义,亦惟其时焉为之。要之,进退勇怯不任乎己,任乎时。

师曰:老子此段亦权谋之说。曹操每对阵,便有不欲战之意,竟以此取胜,其亦深得於老子者也。

滚问:五刑五用谓之天讨,非天之自为讨也,王者代天行杀,一无私以制其用而已。老子恐司罚之致刑也,乃以司杀付之於天,而且怵之以代匠?之咎,思以止杀,而反以滥乎杀者也。君子谓申韩原於道德之意,盖以其末流之弊言之。

师曰:未说末流之弊,即此是弊。

滚问:老氏使民弃舟舆甲兵,而复之以结绳之政,老死而不相往来。予谓圣人制舟舆以济不通,除戎器以戒不虞,又知结绳之难复也,而书契以易之矣。今欲弃之复之,是以至难而易天下之至易者也。且民之为道,以有冠昏丧葬食享之礼也。老死不相往来,则失生人之乐,是以至忧而易天下之至乐也。其何以行之哉?

师曰:老子只是不识时,不识时便不识道。

霍任问曰:老子一书,只是老子之后有一人,资质之偏、之高、之朴者为之也。何如?

师曰:此人非朴非高,直是偏驳狡谲之人也。又曰:老子始以无名有名论道,中以礼为忠信之薄,及治人事天莫啬之章,又以使民结绳而治之终焉。其言偏曲诡谲,盖似是而实非者也。吾师翁非之,句句的当。中间紧切处,非其分道德为二,离有无为二,昧体用一源之指,谓其不知道而非老聃之所作,诚是也。知学君子看此书,亦莫能惑之矣。夫何王子纯甫乃惑之而为之忆焉,则王子於吾儒大中之学未究,不见日新之益,盖可知也。我师尊谓为何如?

师曰:相与讲学长安,尽有见解。后失其故步,遂至胡涂无所分别尔。

非老子跋

吾闻老子知道者,尝观其书,而窃疑非老子之作,即老子作,必多后人附会之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又曰:「知者不言,言者不知。」道德经四千余言矣,言不亦多乎?至离有无为二,分道德仁义礼为五,以万物百姓为刍狗,而大道裂矣。有宋诸儒虽尝非之,然未有辩其非老子之言者。今观泉翁非老子,而吾之疑始信。或曰:「泉翁平日以无言为教者,乃以八十三之年而汲汲於非老子,不亦好辩乎?」是大不然。盖无言者,翁之心也;有辩者,非翁之得已也。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是故知孟子之心,则知翁之心矣。或曰:「亿老子者非翁之徒与?且拟之孔圣矣,何居?」曰:「此翁非老子之所由作也。鸣鼓而攻,吾辈有余责矣。」作非老子跋。

嘉靖戊甲四月既望,

赐进士第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门人(洗)[冼]桂奇谨书。

非老子跋

译何滚问:“老子说:‘善于治理道的人,不是要使百姓明白,而是要使他们愚昧。’唉!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天下哪有没有本性的百姓?善于治理的人,只需使百姓恢复他们的本性罢了!孟子说:‘用自己已经明白的道理,使别人也明白。’说的不就是这个吗?圣人对于天下百姓,慰劳招抚、匡正引导、诱导扶助、鼓励劝勉,没有不做到的,正是害怕百姓的本性昏昧。如果一定要致力于使百姓愚昧,那么五教可以松弛而不施行,五刑可以废弃而不彰明,六经可以搁置而不撰作,礼乐可以废止而不兴起,最终将率领天下归于禽兽罢了。何况人本来秉受天命、持守常性,光明通达而不昏暗,能够雪耻抚恤后代,是非分明,终究有不能被愚弄的人吗?” 先生说:“这话说得对。秦朝使百姓愚昧,正是老子的道。” 何滚问:“孔子告诉仲由:‘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老子却倡导‘把知道自己不知道当作上等’的说法,明明知道其中的道理,却用不知道来蒙蔽自己。用来对待自己,是欺骗自己;用来对待别人,是欺骗别人,不是先觉者使后觉者觉悟的道理。实在狭隘啊!” 先生说:“说得对。” 何滚问:“‘勇于逞强便会被杀,勇于不逞强便能活。’说这话的人,是把自己置于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却坐看天下陷于最危险的境地,不施以仁心来拯救他们。因此君子从未以亲身试探天下的灾祸为乐;然而为了成就仁德、取得正义,也只是等到时机成熟才去做。总之,进退以及勇怯不由自己决定,而由时势决定。” 先生说:“老子这一段也是权谋之说。曹操每次面对敌阵,便显出不想交战的意思,最终却凭此取胜;他也算深得老子之道了。” 何滚问:“五刑及其施用称作上天的讨伐,并不是上天亲自施行讨伐,而是君主代天行杀,只是一概不夹杂私心来掌握刑杀的使用罢了。老子担心掌管刑罚的人滥施刑罚,便把掌管杀伐的权力交给上天,又用代替工匠承担过错之类的话来恐吓他,本想制止杀伐,反而使杀伐更加泛滥。君子说申不害、韩非的学说源自道德,大概是就它流传到末端所产生的弊病而言。” 先生说:“还不用说流传到末端的弊病,老子本身这段话就是弊病。” 何滚问:“老氏要百姓抛弃舟船、车辆和铠甲兵器,恢复结绳记事的政治,使人老死也不相往来。我认为圣人制造舟车,是为了使交通不通之处得以通达;设置兵器,是为了防备意外;又知道结绳记事难以恢复,所以用书契来代替它。如今想要抛弃这些、恢复旧制,就是用天下最难实行的办法,替代天下最容易实行的办法。况且百姓之所以成其为人,是因为有冠礼、婚礼、丧礼、葬礼、饮食宴享等礼仪。老死不相往来,就失去了活人的快乐,这是用最大的忧患替代天下最大的快乐。怎么实行得了呢?” 先生说:“老子只是不懂得时代;不懂时代,就不懂道。” 霍任问:“《老子》一书,只是老子以后有一个人,凭着偏颇、崇高或质朴的资质写成的。这样说如何?” 先生说:“这个人既不质朴,也不高明,只是一个偏颇、驳杂、狡猾诡诈的人。又说:老子开头以无名、有名来谈道,中间说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到了‘治人事天莫啬’一章,最后又以让百姓结绳而治理来结束。他的言论偏曲诡诈,都是似是而非的说法。我的老师甘泉先生批评他,每一句都十分恰当。其中最紧要的地方,不是把道德分为二,把有无分为二,不明白体用同源的旨意,因而说他不懂道、不是老聃所作,实在正确。懂得学习的君子看这部书,也就不能被它迷惑了。可是王子纯甫竟被它迷惑,还替它作《亿》,可见王子对于我们儒家中正广大之学尚未研究透彻,也没有看见日新之学的益处,这一点大概可以知道了。我老师您认为怎样?” 先生说:“我们曾在长安一起讲学,他原本有不少见解。后来失去了原来的立场,终于糊涂到没有分别了。” 非老子跋 我听说老子懂得道,曾经读过他的书,却私下怀疑这不是老子所作;即便是老子所作,也一定有许多后人附会增饰的地方。老子说:‘话说得太多,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道。’又说:‘知道的人不说,说话的人不知道。’《道德经》有四千多字,言语难道还不算多吗?至于把有和无分成两端,把道、德、仁、义、礼分成五层,把万物和百姓当作草狗,大道也就被割裂了。宋代诸儒虽然曾经批评它,却没有人辨明这些并非老子的言论。如今看到泉翁批评老子,我对自己的疑惑才开始相信。有人说:‘泉翁平日以无言为教,竟在八十三岁时还急切地批评老子,难道不是喜欢争辩吗?’这完全不是这样。无言,是先生的本心;有所辨析,是先生不得已而为之。孟子说:‘我难道喜欢争辩吗?我是不得已。’所以,知道孟子的心,就知道先生的心了。有人说:‘替老子作《亿》的人,不是先生的门徒吗?而且把老子比作孔圣,这又是什么缘故?’我说:‘这正是先生写作《非老子》的原因。既然击鼓声讨,我们这些人就有责任了。’于是写下《非老子跋》。嘉靖戊甲四月既望。赐进士第、承德郎、南京刑部主事、门人冼桂奇谨慎书写。非老子跋

非老子上下卷,吾师甘泉夫子之所作也。其非老子何也?将以破千古之疑,闲先圣之道,为世教虑者深也。夫老子之书,阴谋权诈,流为申韩吾道之蠹。先儒程朱亦既非之矣,然犹不能无惑於问礼犹龙之说。虽明敏如康节,而且以为得易之体焉。何异说惑人之甚如此哉!吾师入居西樵,一日出一书名曰老子亿者,以示中曰:「老子权诈之书,乃战国时好事者之为,非柱下史聃之所作也。今之为亿者,乃章解而句释之,且援之经传以文其说焉。吾惧夫先圣之道之不著也,吾惧夫后世之学之不明也,吾惧夫后之小子之效尤,争倍先师而淫於其说也。吾宁无词以非之乎哉?吾宁忍无词以非之乎哉?於是闭关旬日,而非老子上下卷成,命中誊而校之。中读之终篇,喟然叹曰:大矣哉!夫子之言乎!至矣哉!夫子之非老子乎!本阴阳道器之明指,以证其有名无名之非。惟仁民爱物之本心,以辩其刍狗民物之忍。其曰「虚实同体」者,所以斥其偏於虚也。其曰:「刚柔同体」者,所以恶其专於柔也。本之以吾心之天理,实之以圣贤之格言,光明洞达,至当归一。如□□□□□尽扫,使学者晓然知老子之说之为邪,而□□□□□□□□□文武孔孟大中至正之道。则是书之□□□□□□门,有补於世教,岂小小哉?中敬奉门□□□□□□於末,用为天下后世告焉。□□□□□□□□□□

嘉靖戊申四月既望,门人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三

门人顺陵罗朝黄校刊

岳游纪行录

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初九日辰时,在西樵发舟,作发南岳初程诗云:

朝出樵山云,暮登祝融峰。问之何神速?此在一念中。夫子示何远?精意有潜通。圣途虽万里,谁道末由从?

是夜宿於西南。

初十日,卯时发舟。未时,至胥江驿宿。

十一日辰时,发舟。未时,过回岐驿。夜宿大燕江洲。

十二日辰时,发舟。午时至清远县,宿於东林寺前。李庭清来见,馈鹅酒,辞鹅,留酒犒夫。

有诗云:东林寺傍看月眠,月光水色浑同天。此时此景说不得,不是吾心未发前。

寄回惕斋兼呈行素兄、伍别驾春山、及来之家书、及春芳、及诸仆治工程。十三日辰时,发舟。午时,过清远峡,登飞来寺。

诗云:归时曾憩半云亭,屈指於今越几星。重到肃容看老树,人传此树阅人灵。

是夜宿於横石矶,驿对沙。

十四日,辰时,发舟。午时,过大庙峡,有感诗云:文敏霍渭?曾祛大厢祠,一时祛去广人疑。如今妖怪寰区满,争得斯人一扫之?

是夜阻风,宿峡中,绝句云:

波心怪石波涛生,万[斛之舟不]敢行。系舟寂[寂惊]风怒,伏枕漫漫听雨声。

十五日,卯时,发舟□□,与薛中离论古太极图云。

译《非老子》上下卷,是我的老师甘泉夫子所作。为什么要非难老子?是为了打破千古的疑惑,捍卫先圣之道,并深切为世间教化考虑。老子的书充满阴谋权诈,流传下去成为申不害、韩非一类学说,成了我们儒道的蛀虫。先儒程颐、朱熹也已经批评过它,但仍不能完全不受‘问礼’‘犹龙’之说的迷惑。即使像邵雍那样明敏的人,还认为它得到了《易》的本体。异端邪说迷惑人,怎么会严重到这种程度!我的老师退居西樵时,有一天拿出一本名为《老子亿》的书给我看,说:‘老子是讲权诈的书,是战国时好事者所作,不是柱下史老聃所作。如今作《亿》的人,对它逐章解释、逐句注释,还援引经传来文饰自己的说法。我担心先圣之道不能彰明,我担心后世的学问不能明白,我担心后世年轻人仿效这种做法,竞相背离先师而沉溺于他的说法。我难道可以没有言辞来批评它吗?我难道忍心没有言辞来批评它吗?’于是闭关十日,《非老子》上下卷写成,命我抄录并校勘。我读完全文,感慨叹息说:夫子的言论真伟大啊!夫子批评老子,真达到极点了!他依据阴阳、道器的明白旨意,来证明老子关于有名、无名的错误。他以仁爱百姓、爱护万物的根本本心,辨明老子把万物和百姓视作草狗的残忍。他说‘虚与实同一体’,是用来斥责老子偏于虚空;他说‘刚与柔同一体’,是用来厌恶老子专守柔弱。以我心中的天理为根本,以圣贤的格言作为充实依据,光明通达,最终归于最恰当的一致。如□□□□□尽数扫除,使学习者明白知道老子的说法是邪说,而□□□□□□□□□文王、武王、孔子、孟子中正广大、至正至大的道。那么这部书的□□□□□□门,对于世间教化的补益,难道是小小的吗?我恭敬地奉上门□□□□□□于末尾,用来告知天下后世。□□□□□□□□□□ 嘉靖戊申四月既望,门人。《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第三十三 门人顺陵罗朝黄校刊。岳游纪行录 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初九日辰时,在西樵开船,作《发南岳初程诗》说:早晨从樵山出发,傍晚便登上祝融峰。问为什么这样神速?原来就在一念之间。夫子指示的道路何其遥远?精诚的心意却有潜在的沟通。通往圣人的道路虽然有万里之遥,谁说最终没有道路可走呢?这夜住在西南。初十日,卯时开船。未时,到胥江驿住宿。十一日辰时开船。未时,经过回岐驿。夜里住在大燕江洲。十二日辰时开船。午时到清远县,住在东林寺前。李庭清来拜见,送来鹅和酒;推辞了鹅,留下酒慰劳船夫。有诗说:在东林寺旁看着月亮入睡,月光和水色浑然都像天空。此时此景无法言说,并不是我的心还没有萌发之前。寄信回给惕斋,并呈给行素兄、伍别驾春山;还寄回给来之家书,以及给春芳和各位仆人,安排修治工程。十三日辰时开船。午时,经过清远峡,登上飞来寺。诗说:归来时曾在半云亭歇息,屈指算来到今天已经过了多少星霜。再次来到这里,肃然端容观看老树,人们传说这棵树见证过人的灵异。这夜住在横石矶,驿站面对沙滩。十四日辰时开船。午时,经过大庙峡,有感而作诗说:文敏霍渭曾经驱除大厢祠的邪祟,一时之间驱除了广人心中的疑惑。如今天下到处都是妖怪,怎么才能得到这样的人把它们一扫而空呢?这夜被风阻挡,住在峡中,作绝句说:波心的怪石激起波涛,万斛之船也不敢前行。系舟后寂静无声,却惊闻怒风;伏在枕上漫漫地听着雨声。十五日卯时开船□□,与薛中离谈论古太极图,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