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六十
甘泉子曰:小医医人,大医医国,故曰:「医有德於人者,必有后。」易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故小不积,不足以成大;善不积,不足以余庆;故小医之积,大医之致也。吾观於文庄丘公之训,其斯之谓乎!文庄公抚其孙▯之顶而器之曰:「自吾祖训科府君,仁爱济物,义及枯骨,致吾幸有今日,而吾孙又若是可继先德,岂非世积所致乎!」由是观之,训科府君,其小医之积德乎!文庄调元燮理,经济困穷,以寿天下,其大医之积德乎!故公生敦,敦生▯。▯之生也,颖悟谨饬,其孝事继母韩,如事所生徐,憾不及事其父而思慕焉。髫龄承重文庄之丧,扶柩南归,哀毁襄事如礼,答士大夫之奠赙如成人。其廉藐於势利,足迹不掩於公府,仁以周恤其宗党乡里,智足以策符南蛇之寇乱,不及城府,义不可以去祖宗祠墓,遂以无事其介荫尚宝,而恬退者十有八年,以奉韩、徐二母之养,其积德累善,未及居官,年二十八以卒。如木之方渐拱把而扶疏,遽以摧折,不及参天而食其实。然而天靳其末,将以隆其本,则末之茂硕未艾也。今长子郊补尚宝之荫,次子庠生祁与其子姓,衮衮而生,其学业福基未涯,夫小医大医之庇远矣哉!君字孝甫,号颐庵,琼山西厢人,生成化丙午十月日,卒正德癸酉十月日,葬於滨涯之原,赠承德郎。配张氏,生二子,曰郊、曰祁,女一,适海卫指挥李重敷。甘泉子曰:「夫君子有此六德者,可与铭已!」铭曰:「夫医有生杀之权,吾以用之於调元,积庆以流其源,以委祉於子孙。其贤!其贤!六美咸臻。」壬辰八月初九日
明故桂坡安君墓碣铭
常之无锡人安裕州如山,初举进士,尝从甘泉子於金台,嘉靖甲午闰月十六日,丧其家君国民泰。既归奔,将以明年二月十日葬於胶山之新阡,遣其弟太学生如盘,介谈生一贯告墓碣之铭於甘泉子。甘泉子曰:「碣也者,碣也;墓碣也者,揭其大者於墓也。碣曷为大?志为大;曷志为大?揭仕者以事,揭隐者以志。若夫行实存乎表志,世系存乎家谱,则又奚揭焉?志曷为大?志其大者为大。」冢宰龙湾公贤之,曰:「安桂坡志存德义。」此其大矣乎!夫志奚揭矣?揭诸状,是故於其先意承志,居丧克礼,而知其善养孝亲之志;於其乐为义举,赒急死贫,馆谷士人,而知其济物之志;於其出粟赈饥,活及旁嫠,而知其恤难之志;於其捐助(昆)[毘]陵城,设策白茅港,而知其治事奉公之志;於其料事中机,而知其谋虑图揆之志;於其海寇作祸,献策中丞,画其直捣海涛之难,谋以渠魁诱执之易,克受银牌之锡,而知其戡乱御侮之志;於其新废祠於李忠定,辱贺兰於张中丞,而知其崇正嫉邪之志;於其攀银山,望天寿,跻岱宗,越龟绎,谒孔林,有北游记;於其泛大江,蹑匡庐,观瀑布,陟武当,有西游记;於其道荆溪,登龙池,涉震泽,穷天目,有南游记;於其至海上,渡钱塘,探禹穴,窥天台,历鴈荡,有东海奇观记,而知其四方之志。此八志者,足以揭人品之大都,以其所存以闻於乡,以裕於后昆矣。夫以桂坡之志,如彼其才识,顾其隐焉独与云山为伍,鹿豕同游耳。向使遭时向用,出其所抱负,其事业可量哉!其事业可量哉!蓄而不发,委祉於后昆,今裕州之治,得非继其志者欤?乃为揭於碣而铭之。桂坡配周氏,贤子七人,即如山、如盘,次庠生如石、次如景、次如冈、次如陵、次如某。考曰祚,妣司马氏。祖曰公俊,曾祖曰以恕,高祖曰茂。铭曰:匣也不可以语剑之用,箱也不可以语车之用。於发於硎,於乘於周行,后观厥生,▯此之碣铭。
明故处士龙筇何君墓志铭
译甘泉子说:小医生医治个人,大医生医治国家,所以说:“对人有德的医生,后代必定昌盛。”《易经》说:“积累善行的人家,必定会留下多余的福庆。”因此,小的积累不足,就不能成就大的事业;善行积累不足,就不能留下余庆。所以,小医生的德行积累,正是大医生成就功业的基础。我从文庄丘公的教诲中看到的,难道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吗?文庄公抚摸着孙子▯的头顶,认为他是可造之材,说:“自从我的祖先训科府君以来,他仁爱而救助万物,连枯骨也得到他的恩义,这才使我有今天;如今我的孙子又是这样,能够继承祖先的德行,难道不是世代积善所造成的吗?”由此看来,训科府君大概就是积累小医生之德的人吧!文庄公调和元气、辅佐政务,救济困穷,使天下人得以长寿,大概就是积累大医生之德的人吧!所以丘公生下敦,敦生下▯。▯出生时聪颖明悟,谨慎端正;他孝顺地侍奉继母韩氏,就像侍奉亲生母亲徐氏一样,只遗憾来不及侍奉父亲,因而一直思念追慕。年幼时承受祖父文庄公去世的丧事,扶送灵柩南归,悲哀憔悴,按照礼制办理丧事;对士大夫送来的祭奠和赙赠,也像成年人一样应答。他清廉而轻视权势利禄,脚步从不踏入公府;他仁厚,足以周济宗族和乡里;他有才智,足以谋划平定符南蛇之乱,却不涉及城府权谋;他又重义,不能离开祖宗的祠堂和坟墓,于是没有接受尚宝这一官职和荫庇,安然退处十八年,以奉养韩、徐两位母亲。他积累德行、广行善事,还未等到出仕任官,二十八岁便去世了。这就像树木刚刚渐渐长到两手合抱、枝叶扶疏,突然遭到摧折,来不及长到参天并结出果实。然而上天吝惜它的末端,或许正要用来厚实它的根本;那么枝梢的茂盛丰硕还没有穷尽。如今长子郊承受尚宝的荫庇补授官职,次子庠生祁以及他的子孙接连出生,他们的学业和福基没有尽头;小医、大医的荫庇,岂不是流传得很远吗!君字孝甫,号颐庵,琼山西厢人。生于成化丙午年十月,卒于正德癸酉年十月,葬于滨涯的原野,追赠承德郎。妻张氏,生二子,名郊、祁;女一人,嫁给海卫指挥李重敷。甘泉子说:“君子具备这六种德行,难道可以不为他作铭吗!”铭说:“医生掌握使人活命或死亡的权力,我把这种权力用于调和元气;积累福庆,使它流传源头,把福祉留给子孙。他真贤德啊!真贤德啊!六种美德全都达到。”壬辰年八月初九日 明故桂坡安君墓碣铭 常州无锡人安裕州,字如山,起初考中进士,曾在金台跟随甘泉子学习。嘉靖甲午年闰月十六日,他的父亲国民泰去世。安如山回去奔丧后,准备于第二年二月十日葬父于胶山的新墓道,派弟弟太学生如盘,通过谈一贯向甘泉子请求撰写墓碣铭。甘泉子说:“所谓碣,就是树立的石碑;墓碣,就是在墓上揭示死者大节的碑。墓碣为什么要揭示大节?因为墓志最重要;为什么墓志最重要?对于出仕者,要揭示他的事迹;对于隐居者,要揭示他的志向。至于品行事实保存在表志中,世系保存在家谱中,那又何必再揭示呢?墓志为什么重要?” 记载一个人最重要的事,才是最重要的墓志。冢宰龙湾公称赞他,说:“安桂坡以德义为志向。”这就是最重要的地方吗!那么他的志向揭示了什么呢?揭示于行状中。因此,从他继承先人心志、居丧合乎礼制,可以知道他善于奉养父母、尽孝的志向;从他乐于施行义举、周济急难和贫困者、供给士人食宿,可以知道他救济万物的志向;从他捐出粮食赈济饥民、救活邻近寡妇,可以知道他怜恤灾难的志向;从他捐助毘陵城、在白茅港设置谋略,可以知道他办事奉公的志向;从他料事准确而合乎时机,可以知道他谋划筹措的志向;从海盗作乱时向中丞献策,规划直捣海涛中盗贼的难处、谋划诱捕首领的便利,并最终接受银牌赏赐,可以知道他平定叛乱、抵御侮辱的志向;从他新建废祠祭祀李忠定、在张中丞处羞辱贺兰,可以知道他崇尚正道、憎恶邪恶的志向;从他攀登银山、远望天寿山、登临泰山、越过龟山绎山、拜谒孔林,写有《北游记》;从他泛舟大江、登临匡庐、观看瀑布、登上武当山,写有《西游记》;从他沿荆溪而行、登龙池、渡过震泽、走遍天目山,写有《南游记》;从他到海上、渡钱塘江、探访禹穴、窥视天台山、经过雁荡山,写有《东海奇观记》;由此可以知道他周游四方的志向。这八种志向,足以揭示一个人大体上的品格,把他内心所存的志向传闻于乡里,并留给后代。以桂坡这样的志向和才识来看,只是隐居起来,独自与云山为伴,和鹿、猪一同游玩罢了。假使他遇到时机而被任用,施展出胸中的抱负,他的事业哪里能够估量!他的事业哪里能够估量!他蓄积才德而未能施展,把福祉留给后代;如今裕州的治理,难道不是继承他的志向吗?于是我把这些刻在墓碣上,并为他作铭。桂坡的妻子周氏,贤德的儿子七人,即如山、如盘;其次是庠生如石,其次如景、如冈、如陵、如某。父亲名祚,母亲司马氏。祖父名公俊,曾祖名以恕,高祖名茂。铭说:匣子不能说明宝剑的用途,箱子不能说明车辆的用途;等到宝剑从磨刀石上拔出,车辆行驶在大道上,后人再看他的生平,就会明白这篇墓碣铭文。明故处士龙筇何君墓志铭
蜀有何生承▯者,既葬其父龙筇君於龙筇,持罗佥宪玉之状来请曰:「不肖不能显扬吾考,然吾考素尊信夫子,必得夫子之铭以为显扬焉足矣。」甘泉子曰:「铭足以显扬哉!其本诸尔心,立尔身,行尔道,则显扬莫大焉!若夫取诸外者以为亲荣,乌足以荣诸?」何生九至九拜而不已,遂感其孝诚,志而铭之。龙筇君名寅,字惟敬,为南充世家。祖琛登景泰乙丑进士,英宗朝为台中史;父儒官贵阳,俱有声称。龙筇君少负奇志,??自将行谊,耻在人后。贵阳君以母老蹉於仕途,龙筇君曰:「孙,子也,祖母,母也;父官而忠,寅代而孝,不亦可乎!乃寅不逮事吾母樊,终天戚己,於吾祖母不致孝以慰勉吾父忠於其官,不亦可乎!」乃益悉心左右,养祖母亡或怠,贵阳君得有成绩。龙筇君业仕进,不偶即弃去,日肆力古传记,历东南诸山水之形胜,察天地万物之消息盈虚,深浸钜蓄为富,而大发於歌诗,佚宕瑰伟,摆去拘束,骎骎乎古名家风。大官贵人,忘其势分,为布衣交。弘治间,有命纂天下实录,顺庆张守以其境内属龙筇君,龙筇君不踰月以完志复守,守奇之,寻欲荐於朝,坚谢弗可。晚筑室龙筇,哦诗其间,课子为业,不累於俗,俗亦无所累。庚寅正月八日为龙筇君诞辰,诸子妇相率前为寿。寿毕,龙筇君冷然笑曰:「今年适数穷矣,其在夏乎!」越四月果疾,环其子若妇於前,畀之后事,凡附身附椁,必有遗命,曰:「必葬我龙筇山。」复从容自为挽章,落笔而殒,距生天顺辛巳,得年七十。配冯氏先卒,子男三人,长承祺,早世。仲即承▯,壬午举於乡,以龙筇命,尝从予问学观光馆。季承祖。女一人,归同邑冯恢。孙男二、孙女四。噫!龙筇君德修於身,行於家,孚於宗族乡党而淑其子孙,年七十而不替其守,好德以考终命,是可无憾已。铭曰:呜乎!惟敬龙筇,世卑卑於贵富,而戚戚於贫穷,而独蕴藉於中,裒乎其虚而若充,辟阳阖阴,浩乎其舂容,怀握瑾瑜,不替其终。隐隐高封,藏碧其隆。呜呼!惟敬龙筇,以为后德之崇。」甲午九月三十日
明唐府纪善进长史俸静庵周君墓碑铭
译蜀地有个何承▯,已经把父亲龙筇君葬在龙筇,拿着罗佥宪玉所写的行状来请求说:“我没有才能显扬父亲,但父亲一向尊敬信奉先生,若能得到先生的墓铭来显扬他,也就足够了。”甘泉子说:“墓铭足以显扬吗?关键在于从你的内心立身,实行你的道,那么显扬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至于从外在事物取得荣耀来使亲人荣显,哪里足以使亲人荣耀呢?”何生九次叩首,久久不止;我于是被他的孝诚感动,便为龙筇君撰写墓志和铭文。龙筇君名寅,字惟敬,是南充世家子弟。祖父琛考中景泰乙丑进士,英宗朝任台中史;父亲在贵阳任官,两人都有声誉。龙筇君年轻时胸怀奇异志向,??自我立持品行,耻于落在人后。贵阳君因母亲年老而在仕途上蹉跎,龙筇君说:“孙子是父亲的儿子,祖母是父亲的母亲;父亲做官而尽忠,我代父亲尽孝,不也是可以的吗!只是我没能侍奉母亲樊氏,终身为此悲痛;对祖母没有尽孝来慰勉父亲,使父亲忠于官职,这难道可以吗!”于是更加尽心侍奉左右,奉养祖母从不懈怠,使贵阳君能够取得政绩。龙筇君本来有意仕进,科举不顺便放弃;每天用力研读古代传记,遍历东南山水的形胜,考察天地万物消长盈虚的变化,深深浸润、广泛积蓄学问,以诗歌大量抒发出来,纵逸宏伟,摆脱拘束,渐渐具有古代名家的风格。大官贵人中,有人忘却自己的权势地位,和他以平民身份交往。弘治年间,朝廷下令编纂天下实录,顺庆知府张守把辖境内的龙筇君托付给他编志。龙筇君不到一个月便完成,将志书交还张守。张守认为奇异,不久想把他推荐给朝廷,他坚决辞谢,不肯接受。晚年在龙筇筑室居住,在那里吟诗,督促儿子读书为业,不受世俗牵累,世俗也不能牵累他。庚寅年正月八日是龙筇君的生日,众子妇一同上前为他祝寿。祝寿完毕,龙筇君冷冷一笑说:“今年我的寿数大概将尽了,恐怕就在夏天吧!”过了四个月果然患病,把儿子和儿媳都召集到面前,交代身后之事,凡是附身、附棺等事,都一一留下遗命,说:“一定要把我葬在龙筇山。”又从容地亲自写挽章,刚落笔便去世了。他生于天顺辛巳年,享年七十岁。妻子冯氏先他去世,有三个儿子:长子承祺,早年去世;次子就是承▯,壬午年考中乡试,奉龙筇君之命,曾跟随我在观光馆求学;幼子承祖。有一个女儿,嫁给同县的冯恢。有两个孙子、四个孙女。唉!龙筇君修养德行于自身,施行于家庭,取信于宗族乡党,并使子孙受到良好教化;活到七十岁而操守不变,以爱好道德而善终,他可以没有遗憾了。铭文说:呜呼!敬爱的龙筇君,世人纷纷趋附富贵,而为贫穷忧惧;只有他内心蕴蓄深厚,外表收敛虚静却仿佛充实饱满;开阳闭阴,胸襟浩荡而从容;怀抱美玉般的德行,直到终身也不改变。高大的坟墓隐约耸立,墓丘隆起,仿佛藏着碧玉。呜呼!敬爱的龙筇君,足以作为后世崇尚德行的典范。甲午年九月三十日。明代唐府纪善、进长史俸周君静庵墓碑铭
周子道通卒於唐府,归葬於宜兴,其子有征,以其执友黄门古庵毛先生之状来乞铭。古庵状曰:君讳冲,字道通,姓周氏,号静庵,常州宜兴人。曾祖士原,祖海,考钦,号慎斋,妣徐氏,生君於邑南舍。儿时不好弄,恒侍父兴寝不怠。稍长,从仲兄衢授尚书,补邑庠生。正德庚午,领应天乡荐。明年会试中乙榜,授江西万安训导,身率诸士白当道,建四门社学,萃子弟居业,而升其秀者於泮宫。旌孝子刘静,以惇风教;刻孝经则误、养正群书,以代口授。庚辰,用御史徐赞荐,铨授湖广应城县令,朔望则召耆老询利弊,门设二筩,署一曰疏通民情,一曰愿闻己过。立十家牌以弭盗贼,东建谢上蔡祠以风文学,西创常平仓以备赈恤。酌邑正之宜若乾条白巡抚秦公,公曰:「可以为永式矣!」俾榜堂左。刻遵道录、唐录、上蔡语录、心政启钥,颁训士民。嘉靖壬午,当道疏君耳疾,铨司改邵武教授。其教如万安加密焉,创联属会友,约以资进。修复乡贤游先生祭田,搜集遗书,付厥裔孙景寿。督学端峰邵公锐重之,与之论学及博约知行之说,益叹服。乙酉,进唐府纪善,屡以正学启王。寻上定志修学以防逸豫疏,又上修德裕后十二事,而明圣学、近正人二条尤切,王敬重之。乞移半禄养母,阅岁,念母老,假使符归省。越庚寅,藩府以檄来征,母命之曰:「唐藩恩不可忘也。」屡促行,黾勉复任。举会极约,作希颜日抄议,酌行横渠井田遗制,未遂而止。壬辰,王疏荐曰:「周冲心志通明,操持端谨。」诏加五品俸级,储长史缺。八月得疾,将瘳,闻母讣,号恸转亟,卒,实二十二日也,享年四十有七。王诔之曰:「天夺藩珍。」上下咸哀伤之。配赵氏有贤行,千里扶衬来归,哭临如礼。子一,有征。女四,孟适储官,仲许聘庠生尹志伊,叔未聘,季许聘江阴朱某。将以卒之又明年甲午十二月某日,窆某里新阡。君资禀纯明,心神凝静,始为学,铭其牖曰:「存心为为学之要,知耻为入道之机。」其志趣可知已。在庠,从颐山吴先生学。在万安,闻阳明王先生讲道於虔,亟往受业,闻求心致良知之说,以圣贤为必可学,以存天理去人欲为下手功夫。自应城之京,复受学於甘泉湛先生,闻随处体认天理之要。之邵武,授诸生以二先生之学,信从者众。尝遣门人米子荣辈质疑阳明,问答具传习录中。自唐府归省,复往见甘泉於南雍,益得圣学之实,语同志曰:「湛先生之体认天理,即王先生之致良知也。」因偕同门蒋子信集师说为新泉问辩录,暇则行乡射投壶礼,士皆敛衽推让。泾野吕子、东郭邹子为世通儒,咸相交往,称有淳雅气象。予辱道义切磋甚久,论辩知行、敬义、慎独之训甚悉。来书略云:「学以成身而已,其要只在慎独。博约知行皆慎独功夫内事目也。凡学须先有智识,然后力行以至之,则几矣。」又云:「来讲学须脚踏实地,敬义夹持,此为己规模大略。夫君子之学,终日终身,只此一事,盖理不外乎一中,即吾中正心是已。无事时戒惧,照管吾中正之心而常存;有事时亦只戒惧,凡事循吾中正之心而不杂;是谓敬义夹持。心外无理,理外无事,学者知不可须臾离,又何患脚踏不实乎?」时巡抚陈公延予与君主道达书院教事,辞避再三始就。揭白鹿洞规,而充广之士多兴起,又阐敬一箴为会极约。闻阳明丧,与同门黄子云淡仿先哲作师服议,以正学诲诸子弟有容辈,属望甚切。大率君之学,笃信二先生之道,复谕於诸同志,所谓知行合一、敬义夹持、体认天理,尤为切要。造诸平实,行履纯固,庶几高明矣。使天假之年,则优入道奥,丕显前谟,当大有所就,惜不及五十而卒。悲夫!甘泉子论曰:「昔钟期死,伯牙为之破琴;颜渊死,孔子以为天丧予。师友相知相遇之难,尚矣!予观毛黄门古庵先生所为状其亡友周纪善冲道通之行详焉!是故於游於阳明,订於新泉,知行博约,究其指归,知其学矣。於万安、邵武,联属会友,遵道之刻,唐录之编,知其教矣。尹於应城,设筩求言,立甲弥盗,知其政矣。新泉问辩,会极投壶,横渠井田,知其志矣!启王正学,定志修德,亲近正人,知其用矣!」甘泉子喟然叹曰:「昔孔子告哀公以颜回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若吾道通者,四十七而死,世岂有如道通好学而短命者哉?人或以道通聋疾而易之,夫天下之不聋者,不知几万亿,而其心之不聪,老死不复有闻,乃真聋者也。
译周子道通在唐府去世,归葬于宜兴。他的儿子有征,带着父亲挚友、黄门古庵毛先生所写的行状来请求我撰铭。古庵的行状说:君讳冲,字道通,姓周,号静庵,是常州宜兴人。曾祖周士原,祖父周海,父亲周钦,号慎斋,母亲徐氏,在县城南舍生下君。君小时候不喜欢嬉戏,总是侍奉父亲起居,从不懈怠。稍长,跟随仲兄周衢学习《尚书》,补为县学学生。正德庚午年,考中应天乡试。第二年会试中乙榜,授任江西万安训导。他亲自率领诸生向当道陈说,建立四门社学,集中子弟居住学习,并把其中优秀者提升到泮宫。表彰孝子刘静,以敦厚风俗教化;刊刻《孝经则误》《养正群书》,代替口头传授。庚辰年,因御史徐赞推荐,经铨选授为湖广应城县令。每逢朔望,便召集乡中老人询问利弊;门旁设置两个筒子,一个题为“疏通民情”,一个题为“愿闻己过”。设置十家牌以平息盗贼,在城东建谢上蔡祠以倡导文学,在城西创办常平仓以备赈济。斟酌县政适宜的办法,写成条文呈给巡抚秦公,秦公说:“可以作为永久的制度了!”于是命人把它张榜在堂左。又刊刻《遵道录》《唐录》《上蔡语录》《心政启钥》,颁发给士民学习。嘉靖壬午年,当道以君患耳疾为由上疏,铨司改任他为邵武教授。他的教法比在万安时更加严密,创立联属会友之会,以相互约束来资助进学。修复乡贤游先生的祭田,搜集他的遗书,交给其后代孙景寿。提学端峰邵公锐很器重他,和他讨论学问以及博约、知行等道理,更加赞叹佩服。乙酉年,晋升为唐府纪善,多次以正学启迪藩王。不久上奏《定志修学以防逸豫疏》,又上奏修德裕后的十二件事,其中阐明圣学、亲近正人两条尤其切要,藩王敬重他。他请求减去一半俸禄以奉养老母,过了一年,想到母亲年老,便借得符牌回家省亲。到了庚寅年,藩府发檄文来征召他,母亲对他说:“唐藩的恩德不可忘记。”藩府屡次催促,他勉强振作,重新赴任。召集会极会,撰写《希颜日抄议》,斟酌施行横渠井田的遗制,尚未完成便停止了。壬辰年,藩王上疏推荐说:“周冲心志通达明澈,操守端正谨慎。”诏令加给他五品官的俸禄等级,并储备为长史人选。八月患病,病将痊愈时听到母亲去世的讣告,号哭悲痛,病情转急,终于去世,实为二十二日,享年四十七岁。藩王为他作诔文说:“上天夺去了藩府的珍宝。”上下都为此悲伤。妻子赵氏有贤德,千里扶护灵柩归来,哭吊完全合乎礼制。有一个儿子,名有征。四个女儿:长女嫁给储官,次女许配给县学学生尹志伊,三女尚未出嫁,幼女许配给江阴朱某。准备在去世第二年的甲午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某里的新墓地。君天资纯正聪明,心神凝静。刚开始求学时,在窗上题铭说:“存养内心是做学问的要领,知道羞耻是进入道的门径。”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趣。他在县学时,跟随颐山吴先生学习;在万安时,听说阳明王先生在虔地讲道,便急忙前往受业,听到了求放心、致良知的学说,认为圣贤是一定可以学习的,以存养天理、去除人欲作为下手功夫。从应城到京城,又向甘泉湛先生求学,听到了随处体认天理的要旨。到了邵武,便把二位先生的学说传授给诸生,信从的人很多。他曾派门人米子荣等向阳明先生质疑,问答都记载在《传习录》中。从唐府回家省亲,又到南雍拜见甘泉先生,更加领会圣学的实质,对同道说:“湛先生所说的体认天理,就是王先生所说的致良知。”于是和同门蒋子信汇集老师的学说,编成《新泉问辩录》。闲暇时便举行乡射、投壶礼,士人都整肃衣襟,互相推让。泾野吕子、东郭邹子是当世通晓儒学的人,都和他交往,称赞他具有淳厚高雅的气象。我有幸和他长久地以道义相互切磋,对知行、敬义、慎独的训诫,讨论得非常详尽。他来信大略说:“求学不过是为了成就自身罢了,关键只在慎独。博约、知行,都是慎独功夫中的具体事项。凡是求学,必须先有智慧和见识,然后努力实行以达到它,这就差不多了。”又说:“来讲学必须脚踏实地,以敬和义相互持守,这就是为己之学的大略规模。君子的学问,终日终身都只是这一件事,因为道理不外乎一个中正之理,也就是我内在的中正之心。无事时戒惧警醒,照管自己的中正之心,使它常存;有事时也只是戒惧警醒,凡事遵循自己的中正之心而不夹杂私意,这就叫敬义夹持。心外没有理,理外没有事。求学的人既知道片刻也不能离开它,又哪里担心不能脚踏实地呢?”当时巡抚陈公邀请我和君主持道达书院的教务,我再三推辞,才接受下来。张挂《白鹿洞规》,并加以充实推广,士人多受到激发;又阐发《敬一箴》,制定《会极约》。听到阳明先生去世,便和同门黄子云淡仿照先哲撰写《师服议》,以正学教诲诸位弟子,其中对有容等人的期望尤其深切。总的说来,君的学问笃信二位先生的道,又向诸位同道阐明,所谓知行合一、敬义夹持、体认天理,是其中尤其切要的内容。他的学问造诣归于平实,行为纯正坚定,差不多已经达到高明的境界了。假如上天再给他一些寿命,他一定能深入道学的奥妙,大大发扬前人的谋略,必将取得很大的成就,可惜不到五十岁便去世了。悲哉!甘泉先生评论说:“从前钟子期死后,伯牙为他摔破琴;颜渊死后,孔子认为上天夺去了自己。师友之间能够相互知遇,实在太难了!我看黄门毛古庵先生为亡友周纪善冲道通所写的行状,记载他的德行很详尽。因此,从他游学于阳明门下、在新泉与人订正学问,以及讨论知行、博约等方面,可以知道他的学问了;从他在万安、邵武联络会友,刊刻《遵道录》、编纂《唐录》等方面,可以知道他的教化了;从他在应城设置求言之筒、设立甲牌来消弭盗贼,可以知道他的政绩了;从《新泉问辩》、会极投壶、横渠井田等事,可以知道他的志向了;从启迪藩王学习正学、劝其定志修德、亲近正人,可以知道他的作用了!”甘泉先生长叹说:“从前孔子告诉哀公,说颜回爱好学习,可惜短命而死;如今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了。像我的道通,四十七岁就死去,世上哪里还有像道通这样好学而短命的人呢?有人因为道通耳聋便轻视他。天下耳朵不聋的人不知有几万亿,但他们内心不聪明,直到老死也再没有听闻,这才是真正的聋者。
若夫道通聋於耳,不聋於心,古有之者,徐仲车其人耳!」又曰:「道通昔在辛壬之岁,因其兄医士卫见予於金台而问学焉,予为祭酒於南都,道通又舍官归省,从於观光之馆,讲於新泉精舍,师友切磨於嘉会所。至今规条在石,予每视之恻然!道通不敢背其师而忘其言,然其真心听受以求实益,其异於死守门户以相訾而不悟者,远矣!至於体认天理,求大中不踰之矩,入自然之门,立的於勿忘勿助之间,今则已矣,安得起道通而与之究竟斯义哉?」因按状感慨而为之说,系之铭,俾刻於墓。铭曰:於乎!生之难,学之难,成之难。奈何乎天!於乎!道之通,道之穷,穷之,命也!夫奈何乎!道通。甲午十一月初四日
赠文林郎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吏梁君墓志铭
呜呼!此赠监察御史梁东墅先生以和韶之墓,墓曰「永寿之乡」,厥考乐淡先生曰信之兆右。乐淡为庠生,以毛诗名。厥祖曰道佑,是为判乡。厥曾祖碧溪翁曰马庇。厥五世祖曰溢民,来家於广,皆出五季荆南隐士震之裔。厥配区氏,厥继何氏,有子世骠、世驭。驭游番庠,骠举乡试,登辛巳进士第,擢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有声,圣皇御极沛恩,褒东墅如其官。骠应房,与甘泉子游,盖因论其世曰:「先子昔在正德乙亥,不幸五十六而逝,骠之禄弗逮养於先子也。先子之行弗彰於世於后,骠之罪也。先子虽弗肆力於学,而天性寔笃,有懿其行,先生幸能赐之铭乎?」甘泉子曰:「吾虽不文,愿闻其懿。」梁子曰:「骠之有今日也,先子成之。故骠之始学,即日课书史数章,揭之於屏以验勤怠,其教育有如此者。」甘泉子曰:「其慈足称矣!」曰:「先子之事大母郑也,旨甘必备,出返必面告,疾病必侍卧,敬养弗惰。其奉先也,因楼为祠,朔望必拜,祀事惟恪。」曰:「其孝敬足称矣!」曰:「先子伤痛早孤,事二兄视其父,克敬克谐。周长兄之丧,完其婚嫁,以不食言。教次兄之子犹子,俾鳌也有成,以举於乡。」曰:「其友爱足称矣!」曰:「先子刚直豁达,弗事边幅,正色以折人之非,尽心以谋人之事。见忤者服其公,健讼者消其侮。」曰:「其信义足称矣!」曰:「先子周人之贫,虽受欺负而不以悔,闻亲友疾病患难,则中宵往救而不以为难。」甘泉子曰:「其仁足称矣!是亦不足以铭乎?然吾久不铭,吾之铭,以应房之贤也。」铭曰:「凡物之硕,必丰其根,地之不厚,厥生弗蕃;而况於人,有裕於后昆。故天马之胎,堕地超先。或谓神物无种,夫岂其然?夫岂其然?」
明故白龙先生杨公墓志铭
白龙先生,衡山人,姓杨氏,讳时荣,字仁甫。少有奇思,长益隽发,因戎籍居贵州之平越。弱冠以春秋魁云贵,屡试屡屈於春官,乃以归咎於学。居京师,广益於天下之士,凡六年。曰:「学艺精矣!」及试复屈,乃以归咎於命,进取之念遂衰。庚申,父少参公遵卒,哀毁特至。东房灾,逼於正寝,己独抚柩号天,俄而返风,柩得无恙。奉太夫人孟氏甚孝,有疾则日亲汤药,及剧,则焚香祝天,愿以身代;梦神人道之方,乃治药进之,疾遂瘳。人皆曰:「孝诚感格於天矣!」乃居母之丧,哀毁如初,葬则倚庐墓傍以哭,凡六年不忍舍去,终日读书,超然有得。尝祭墓,途遇恶少十余人,其一指谓其党曰:「此积善杨举人也。」时寇盗充斥,方劫邑,家徒奔散,君独扶孟太夫人在堂。贼将拥入,其首指之曰:「此善人之家尔!勿犯。」人皆曰:「其德孚於恶人矣!」张吏部志淳於君同乡榜,致书劝之就选,将处之善地,君固辞之,以已。志常乐幽居,不轻入公府。厌世儒多自标榜,以敬义之学闇然自修,肃恭收敛,亵服不以出,邑人无不敬惮之者,当道大夫之东西过者,无不延问焉。卒於正德辛巳,年六十一。厥配南都马千兵之女,生二子,继为庠生,先卒,续入粟为国子生。三女,皆适士族。续将以某年某月日葬於某之原,其季婿应天府丞唐公凤仪以廖大行珊之状来谒铭。铭曰:「世方奔奔,而独泯泯。诚孚乎天人,而不能以一第而致身。长揖交游,脱蹝缙绅,飘然衡山之云。吁嗟!白龙其谁与驯?」
梁母周氏墓铭
译至于道通只是耳朵聋,内心并不聋,古代有这样的人,徐仲车就是其中之一!”又说:“道通从前在辛、壬年间,因为他的兄长医士卫带他到金台来见我,向我求学。我在南都任祭酒时,道通又辞官回家省亲,跟随我到观光馆,在新泉精舍讲学,师友在嘉会所切磋磨砺。直到现在,那些规条还刻在石上,我每次看到都悲伤不已!道通不敢背弃老师、忘记老师的话,但他是真心听受以求得实际收益,这和死守门户、互相诋毁而不觉悟的人相差很远!至于体认天理,寻求大中而不逾越的规矩,进入自然之门,在不忘不助之间立定准则,如今却已经没有机会了,我怎能使道通复生,和他共同究竟这些道理呢?”于是我按着行状感慨作说,把它系在铭文之前,叫人刻在墓上。铭文说:呜呼!生存艰难,求学艰难,成就学业也艰难。上天为何如此!呜呼!道有通达,也有穷困;道的穷困,是命运啊!又能怎么办呢!道通。甲午年十一月初四日。赠文林郎、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梁君墓志铭 呜呼!这是赠监察御史梁东墅先生梁以和的墓,墓地名为“永寿之乡”。他的父亲乐淡先生名信之,墓兆在右边。乐淡曾为县学生,以《毛诗》闻名。他的祖父名道佑,曾任判乡;曾祖碧溪翁名马庇;五世祖名溢民,迁居广地。他们都是五代荆南隐士梁震的后裔。他的妻子姓区,继妻姓何,有儿子世骠、世驭。世驭在番庠求学,世骠考中乡试,辛巳年考中进士,升任南京河南道监察御史,颇有声望。圣皇登极施行恩典,褒奖东墅,赠官如其现任官职。世骠任职应房,和甘泉先生交游,于是谈论自己的世系说:“先父从前在正德乙亥年,不幸五十六岁去世,我的俸禄未能及时奉养先父,这是我的遗憾。先父的德行没有在世上和后世显扬,也是我的罪过。先父虽然没有竭力从事学问,但天性确实敦厚,行为很有美德,先生幸亏能为他赐铭吗?”甘泉先生说:“我虽然没有文才,也愿意听闻他的美德。”梁子说:“我今天能够有这样的成就,是先父成全的。所以我刚开始求学时,他每天规定我读几章书史,并把它们张贴在屏风上,用来检查勤惰,他这样教育子女。”甘泉先生说:“他的慈爱足以称道了!” 梁子说:“先父侍奉祖母郑氏,甜美的饮食一定备办,出门回来一定当面告知,祖母生病一定侍候在卧榻旁,恭敬奉养从不懈怠。他奉祀祖先,在楼中设置祠堂,每逢朔望必定拜祭,祭祀之事极其谨慎。”甘泉先生说:“他的孝敬足以称道了!”梁子说:“先父因早年丧父而悲痛,侍奉两个兄长如同侍奉父亲,既恭敬又和睦。长兄去世后,他替长兄完成婚嫁之事,不使诺言落空;教育次兄的儿子如同自己的儿子,使鳌有所成就,考中了乡试。”甘泉先生说:“他的友爱足以称道了!”梁子说:“先父刚正直率、胸襟豁达,不讲究外表修饰;他以严肃的神色纠正别人的过错,尽心谋划别人的事情。受到他责斥的人也佩服他的公正,好争讼的人也因他的正直而收敛侮慢。”甘泉先生说:“他的信义足以称道了!”梁子说:“先父周济贫困之人,即使受到欺骗和欺负,也不因此后悔;听说亲友有疾病患难,便半夜前往救助,从不以此为难。”甘泉先生说:“他的仁德足以称道了!这样还不足以刻铭吗?不过我久久没有撰铭,是因为我要回应应房的贤德。”铭文说:“凡是万物高大茂盛,根基必定丰厚;土地不厚实,生长出来的东西就不会繁茂。何况人有德行,能够惠及后代。所以天马所孕育的骏驹,一落地便超越同类。有人说神物没有种类渊源,难道真是这样吗?” 难道真是这样吗?” 明故白龙先生杨公墓志铭 白龙先生是衡山人,姓杨,讳时荣,字仁甫。年少时便有奇异的思想,长大后更加俊秀聪颖;因隶属军籍,居住在贵州平越。二十岁时凭《春秋》考取云贵乡试第一名,多次参加会试却屡次在春官试中落第,于是把原因归咎于学问。居住京师期间,广泛向天下士人求益,共六年。他说:“学问技艺已经精通了!”后来考试仍然落第,便又把原因归咎于命运,从此求取功名的念头逐渐衰退。庚申年,父亲少参公杨遵去世,他悲哀憔悴,超过常情。东房失火,火势逼近正寝,他独自抚着灵柩向天号哭,不久风向转回,灵柩得以无恙。他孝敬奉养老母孟氏,母亲生病,便每天亲自煎汤送药;病情严重时,就焚香向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母亲;梦见神人告诉他药方,于是按方治药进献,母病便痊愈了。人们都说:“他的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于是为母亲守丧,悲哀憔悴如同当初;下葬时便在墓旁搭庐守墓哭泣,整整六年不忍离开,终日读书,超然有所领会。他曾祭扫墓地,路上遇到十多个恶少,其中一人指着他说:“这是积善的杨举人。”当时盗寇遍地,正在劫掠县邑,百姓家家逃散,只有他扶持孟太夫人在堂中。盗贼将要拥入,为首者指着他说:“这是善人家!不要侵犯。”人们都说:“他的德行已经取信于恶人了!”张吏部志淳和君同为乡榜中人,写信劝他出来任官,说将把他安排在好地方,君坚决辞谢,以此终老。君平日喜欢幽静居处,不轻易进入官府。厌恶世间儒生多自我标榜,便默默以敬义之学自我修养;举止肃敬收敛,不穿便服外出,县中没有人不敬畏他。凡当道大夫东西经过,没有不请他来询问的。他死于正德辛巳年,享年六十一岁。妻子是南都马千兵的女儿,生有两个儿子:长子继,曾为县学生,先于父亲去世;次子续,后来纳粟成为国子生。有三个女儿,都嫁给士族。续将于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地原野,他的女婿、应天府丞唐公凤仪带着廖大行珊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铭文说:“世人正奔走追逐,只有他寂然自守。他的诚意感动天地人,却不能凭一次科举及第而取得功名。长揖辞别交游,脱去鞋履而远离缙绅,飘然如衡山的云。唉,白龙有谁能使他驯服呢?” 梁母周氏墓铭
维岁癸未,南海之兰石梁子伯纲既举进士,试政兵部,闻母丧,将归奔,衰绖麻履徒踵,因陈元白以见甘泉子曰:「廷振,周出也,以不德延祸,今闰四月二日倾逝。归葬有期,敢谒先生之铭,以缓不德之罪。」甘泉子既受而退,喟然叹曰:「孝哉!梁子,吾犹及奔丧而致孝者矣。自若人奔丧,而若无玄服而黑围,乘马驰驰谒於东西也,而讣闻之礼坏。自若人及城半里,而违家燕语以终日而后入也,而望家则哭之礼坏。自若人大饮而矧齿易服,以就宴而莫之恤也,而居丧之礼坏。夫礼之坏也久矣,不图梁氏之子独存其礼也。衰绖麻屦徒踵而见,我昔闻西樵方子道其贤,乃今得其孝之始如此,则其归奔而忧居者可知矣。虽然,其子之孝,必其母之贤也,其殆可以铭乎!」元白曰:「吾邻里也,吾知之。周孺人,濂涧处士出也,自景泰之甲戌至嘉靖之癸未,厥生七十年而以正终,孝慈贞静者若一日。及笄而归,克相夫子,以柔济刚,杵臼酒浆,绩纺衣裳,勤俭以昌,其妻道有如此者。孝事姑姚,敬养不怠,粢盛苹蘩,以洁祀事,其妇道有如[此者]。妯娌姒姑,无有言间言,慈恤贫苦,食饮弗吝,其仁睦有[如]此者。廷振、廷抡,教有义方,以内外严,成兹远大。四女有归,各率闺范,其母道有如此者。」甘泉子曰:「如其贤!如其贤!夫坤顺承乎天,以孳万物,若孺人淑质,其有合矣乎!」铭曰:乌乎!其孝,乌乎!其慈,有感其机,匪惟其慈,惟家之宜,以大其基。
明赠文林郎南京云南道御史默斋田先生配俞氏合葬墓志铭
南京云南道御史田子介潘子直卿过辟雍甘泉子曰:「麟之先子默斋某也,生於某年某月某日,卒於弘治乙丑某月某日,享年仅五十,不及於寿,哀也。吾母俞也,先八年而卒,又哀也。合葬於某山之原且二十年,墓木拱矣,而未有志铭,弗昭诸幽,又哀也。然而必得名笔以不朽,若有待甘泉先生者,先生幸念而赐之铭焉!」甘泉子曰:「久矣!吾之以病废文也。虽然,必愿闻先君之懿。」因问其世。麟曰:「吾先汴人也,有讳晟者仕宋,扈跸南渡,世家山阴之欢潭,勋伐武绳。入国朝,粹为儒雅。维先子出於府君玉也,玉好善乐施,与人贸易,有遭溺者,尽以赀归其家。玉出於府君锡也,锡出於府君某也,皆以勤俭起家焉!」问学术,麟曰:「先子性颖发豪宕,好读书,了大义。厌举子业之束缚,遂弃去,学三尺法,兼精医术,著[经]验方,旁通象纬阴阳诸家,曰:『庶其有济於时乎!』」问出处,曰:「吾先子有用世之志,稍从事臬司,疾时之刻深也,乃独持平反曰:『大小者,其职异也;轻重者,其权同也。服念求生之心,宁有异乎?』是寔生有麟,以至今日也。」问行义,曰:「先子刚直足以严惮於族里,孝节足以垂训於子弟。其居丧也以礼,不作佛事;其营葬也以身,不顾尽瘁。」又曰:「先妣俞,暨阳之望彦也,与先子相敬顺,倾奁以供葬事,诸叔请均其费,辞不可。夫所谓自尽者何?」又曰:「先子伤悼,失良内助,故终身竟不再娶。」又曰:「先子有志开义塾、义田,未就而卒,又可哀也。」问所谓训教於子弟者,麟曰:「吾兄弟三人,麟也、凤也、鹗也,先子教之以义方,弗专之於文艺。女子子一也,闲於阃仪,适邑之韩氏镇世。麟也,幸赖先子之教以有今日,举进士擢今职。以今上登极推恩,阶文林郎,赠先子如其官,妣俞赠太孺人。麟也下悲先德之未彰,上愧君恩之弗扬,且有美而弗彰弗扬也,弗仁也。无其美而言之,是诬亲也,诬亲,弗孝也。麟也安敢阿而诬诸?且幸有佥□汪子宿之状在,[唯]先生畀之铭焉!」未铭者六月矣,[潘]子以田子之意□□铭曰:「否则无以焚黄於墓。」甘泉子曰:「吾久以病废文也,然而吾固业已诺田子矣。」遂强而铭之。铭曰:奕奕大田,於浙之东,於彼山阴,欢潭溶溶。有宋南渡,祖晟扈跸,来斯来宇,武绳文?。锡甫玉甫,启家维硕,遭溺归货,维天阴骘。一传默斋,从事维仁,平反求生,服念时旬。维刚、维直、维孝、维勤,在妻维义,子则慈恩。其义维何?维弗再逑;其慈维何?德业双修。笃御史麟,显扬厥休。帝曰嘉哉!爵命是褒,褒命皇皇,於山之原。维山斯永,不替有虔。凡尔庶姓,天鉴弗悬,念祖敬宗,式训三孙。
明南京太仆寺少卿南原王公配张氏合葬墓志铭
译癸未年,南海兰石梁子伯纲已经考中进士,在兵部试任政务,听到母亲去世的消息,将要回乡奔丧。他穿着丧服、麻鞋,徒步来到陈元白那里,通过他拜见甘泉先生说:“我名廷振,是周氏所生,因为我的不德招来了祸患,母亲在今闰四月二日去世。归葬已有日期,冒昧请求先生为她撰写墓铭,以减轻我的不孝之罪。”甘泉先生接受请求后,退下叹息说:“梁子真孝啊!我还来得及看到像他这样奔丧尽孝的人。自从有些人奔丧时不穿玄色丧服、不系黑色腰带,骑马奔走,往来拜见东西各方,听到讣告后应有的礼节便败坏了;自从有些人到了城外半里,违背在家亲友交谈的礼法,整天闲谈然后才进门,看到家门才哭,居丧望门而哭的礼节便败坏了;自从有些人大量饮酒,露齿换掉丧服,去参加宴饮而没有人怜悯,居丧的礼法便败坏了。礼法败坏已经很久了,没想到梁氏之子独自保存了这些礼法。他穿着丧服、麻鞋,徒步来见我;我从前听西樵方先生说他的贤德,如今才知道他孝行的开端如此,那么他回乡奔丧、忧居守制的情形也可以想见了。虽然如此,儿子的孝行一定源于母亲的贤德,她大概可以铭记了吧!”元白说:“我是他的邻里,我了解她。周孺人是濂涧处士的女儿,从景泰甲戌年到嘉靖癸未年,享年七十岁,以正道善终;她一生孝顺、慈爱、贞静,始终如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到了婚龄便出嫁,能够辅佐丈夫,以柔和补益刚强;舂米、做饭、纺织、缝衣,无不勤俭,使家庭兴盛,妻子的道德做到如此。她孝敬侍奉婆婆姚氏,恭敬奉养从不懈怠;供奉黍稷、蘋蘩等祭品,使祭祀清洁庄重,媳妇的道德做到如此。对妯娌、姒姑,从没有说过离间的话;慈爱体恤贫苦之人,饮食从不吝惜,她的仁厚和睦做到如此。她教育廷振、廷抡,教导他们遵守义方,以内外之礼严格要求,使他们成就远大;四个女儿都已出嫁,各自遵守闺门规范,她作为母亲的道德做到如此。”甘泉先生说:“多么贤德啊!多么贤德啊!大地以柔顺承受上天,从而滋生万物;像周孺人这样美善的资质,大概正与此相合吧!”铭文说:呜呼!她的孝,呜呼!她的慈爱,感动了天道的枢机;不只是慈爱,也使家庭和谐适宜,从而扩大了家族的根基。明代赠文林郎、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默斋田先生与俞氏合葬墓志铭 南京云南道监察御史田子介、潘子直卿经过辟雍,甘泉先生说:“麟的先父就是默斋田公,生于某年某月某日,卒于弘治乙丑年某月某日,享年只有五十岁,未能长寿,令人悲哀。我的母亲俞氏比先父早八年去世,又是一重悲哀。他们合葬在某山原地将近二十年了,墓上树木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却还没有墓志铭,不能使他们在幽冥中显扬,这又是一重悲哀。然而一定要得到名家的文章才能不朽,似乎一直在等待甘泉先生;先生幸望体念此意,赐给他们一篇墓铭吧!”甘泉先生说:“我因病废弃写作已经很久了。虽然如此,我愿意听闻令尊的美德。”于是询问他的世系。麟说:“我的先祖原是汴地人,有一位讳晟的先人仕于宋朝,随驾南渡,世代居住在山阴欢潭,武功世业相承。进入本朝后,家族纯粹成为儒雅之家。我的先父出自玉府君一支。玉府君乐善好施,和人做买卖时遇到有人溺水,便把全部财物送还给他的家人。玉府君出自锡府君,锡府君出自某府君,他们都靠勤俭起家。”问他的学术,麟说:“先父天性聪颖豪放,喜欢读书,通晓大义。厌恶举子业的束缚,于是弃置不学,改学刑名法术,同时精通医术,著有经验方,又旁通天文、星象、阴阳等诸家学说,说:‘也许可以对当时有所补益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尺〕 问他的出处,麟说:“我的先父有济世用世的志向,曾稍稍任职于臬司,痛恨当时刑法苛刻,于是独自坚持平反冤狱,说:‘罪有大小,是职掌不同;刑有轻重,但裁判权是相同的。体察并怀有求生的心,难道会有不同吗?’这确实是他生前的志愿,也因此有了我麟,直到今天。”问他的品行义举,麟说:“先父刚正直率,足以使宗族乡里敬畏;他的孝行节操,足以垂范子弟。居丧时遵守礼制,不举行佛事;营办葬事时亲自操劳,不顾自己精疲力竭。”又说:“先母俞氏,是暨阳有声望的才德女子,和先父互相敬重、顺从;她倾尽嫁妆供办葬事,诸叔请求共同分担费用,她却辞谢不肯。所谓竭尽己力,不就是这样吗?”又说:“先父悲悼失去贤良的内助,所以终身竟不再娶。”又说:“先父有志于创办义塾、义田,却未完成便去世了,这又令人悲哀。”问他所说教导子弟的事,麟说:“我们兄弟三人,麟、凤、鹗,先父以义方教导我们,不专门把我们局限在文艺上。女儿一人,熟习妇德礼仪,嫁给同县韩氏的镇世。麟我幸亏依靠先父的教诲才有今天,考中进士,升任现在的官职。因当今皇帝登极推恩,我被授为文林郎,追赠先父官职如同我现在的官职,母亲俞氏追赠为太孺人。” 麟说:“我向下悲叹先父的德行还没有彰显,向上又惭愧君王的恩典没有得到显扬;况且有美德却不能彰显君恩和先德,也是我的不仁。没有这些美德却为之称述,是欺骗父亲;欺骗父亲,就是不孝。我麟怎敢阿谀而欺骗呢?何况幸好有佥□汪子宿所写的行状在这里,唯愿先生赐给我们一篇墓铭!”墓志一直未写成,已经六个月了;潘子根据田子的意思□□,铭文说:“否则就无法在墓前焚烧黄帛告祭。”甘泉先生说:“我因病废弃写作已经很久了,但我既然已经答应田子,便一定要完成。”于是勉强作铭。铭文说:光明盛大的田氏家族,在浙江东方,在那山阴欢潭水流荡漾。有宋室南渡,祖先田晟随驾护跸,来到这里居住,武功与文业相承。田锡、田玉,开启家族宏大的根基;遇到溺水之人便归还财货,这是上天暗中降福。一代传到默斋,任职而以仁为本,平反冤狱、求得生路,时时牢记在心。刚强、正直、孝顺、勤劳,对妻子尽义,对子女施以慈恩。他的义是什么?就是终身不再续娶;他的慈是什么?就是使德行和事业一同修成。厚重的御史田麟,显扬了先人的美德。皇帝说:“嘉奖!”于是以爵位和诏命褒奖他,盛大的褒命降临在山原之上。山川长存,他的虔敬也不衰替。凡属田氏的庶姓后裔,上天明鉴并不遥远;应当念祖敬宗,以此训诫三位孙辈。明代南京太仆寺少卿南原王公与张氏合葬墓志铭
南原子、王子韦钦佩与厥配张安人皆五十有六而卒,张先一载以嘉靖丙戌二月壬午,合归体魄於长泰乡祖堂山先茔之次,厥嗣逢元先期衰绖踵门而告甘泉子曰:「哀乎!吾三姊妹孑孑尔也。长适刑部张亚卿冑子恕,次适户部李副郎仲子芹,又次适徐耆德仲子应坤,而不肖孤则孑孑尔。赖诸婿以毕敛葬。先子临终,命以铭累先生,惟先生幸留意焉!惟先子於来江浦,隶南锦衣,曰宗嗣者,为曾大父。子赠普安判官曰宁者,为大父,然而微也。至参政府君曰徽,为乃显考,始著厥姓。惟祖妣孺人俞氏、杨氏,恭人徐氏,太安人吴氏,绍相内政,笃生先子。」甘泉子曰:「嘻!吾固知南原子之贤有所本矣。」逢元又曰:「惟先子幼闲礼度,应答如仪,能白大人,却金以留古砚。」甘泉子曰:「其器识夙见矣。」逢元曰:「先子少见亲栉白发则泣,遇亲之怒,则怡然侍侧,必霁乃退。」甘泉子曰:「其孝自天性矣乎!」逢元曰:「先子登乙丑进士,改庶吉士,才望当授翰林,以亲老,求得南京考功主事,以就禄养。於是出告反面,事必禀命。侍大父之疾不解衣,而养药必先尝,病革吁天,愿以年代,死则号泣濒死,苫块啜粥,及禫不忍释服。」甘泉子曰:「其古之敦孝人矣乎!」逢元曰:「先子起复车驾,却内臣增船之贿,凡在二部,饰行励正,见重一时,爰及考绩,吏兵书最,副郎职方,寻正仪制,副宪河南,爰督学校,赏罚秉公,先行后文,士人归心,寮寀穆穆,咸称有德。」甘泉子曰:「可以昭贤能矣!」逢元曰:「先子迎太安人於官,色养备至。有疾,则泣以自詈,勤亲於远,独抱郁郁,乃因朝贺,引疾杜门。及升南太仆少卿,先已卧病;太母吴疾卒,悲号呕血,水浆不入,前病益剧。或告曰:『肌肉尽消矣!』犹泣血不已,阅一载乃毙,弥留之际,气虽微而心不乱焉。」甘泉子曰:「夫不以变而忘孝,能正终者矣!」或曰:「南原子能薄於自奉,而厚於自守,衣不过一帛,食不过一馔,居官二十余年,不营赀产,有田数亩,有屋一区,仍先人之旧,至殁无所於殡也。」甘泉子曰:「其古之廉介人矣!」又曰:「南原子之配安人张也,为江浦大司寇瑄之季女,闲内则,精女工,综家政,洁烹饪,孝姑嫜,和妯娌,恤奴仆,此其贤也。南原子寔有刑於之化焉,四十年爱敬如宾。及张之卒,终身不纳妾御。」甘泉子曰:「可谓夫义妇从,人伦正始矣!」夫南原子有生五十六年,而庶懿骈臻,孔子称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夫成人者,圣人也。使南原子而无死,其所到可量也乎!遂为之铭曰:嗟乎!南原,惟义惟正,惟学惟廉,惟尔之贤。天与尔贤,不与尔年,呜呼!天乎!文之礼乐,将化於大全,而子不少延。嗟嗟!南原!
明定山庄先生墓志铭
译南原先生王韦钦佩和他的妻子张安人都在五十六岁去世。张安人先于王公一年,于嘉靖丙戌年二月壬午日去世;如今把他们的遗体合葬在长泰乡祖堂山先茔旁。继嗣逢元在葬期之前穿着丧服徒步登门,告诉甘泉先生说:“悲哀啊!我们三姐妹孤零零的。长姐嫁给刑部张亚卿的长子张恕,次姐嫁给户部李副郎的次子李芹,三姐嫁给徐耆德的次子徐应坤,只有我这个不肖孤儿孤零零的。幸亏诸位姐夫帮助,才办完收殓安葬之事。先父临终时,嘱咐我把墓铭之事托付给先生,愿先生留意!先父在江浦时,隶属于南锦衣,宗嗣是曾祖父;赠普安判官的王宁是祖父,不过家世尚微;到参政府君王徽,才是显赫的父亲,姓氏才开始显著。祖母俞氏、杨氏,祖妣徐恭人,曾祖母吴太安人,相继主持内政,诚笃地生下先父。”甘泉先生说:“啊!我本来就知道南原先生的贤德是有根源的。”逢元又说:“先父幼年便熟习礼法,应答合乎仪礼;他能向大人说明道理,拒绝金钱而留下古砚。”甘泉先生说:“他的器量见识很早就显露了。”逢元说:“先父年少时看见亲人的白发便哭泣;遇到亲人发怒,就和悦地侍立在旁,一定等亲人怒气消解才退下。” 甘泉先生说:“他的孝心是出于天性吗!”逢元说:“先父考中乙丑年进士,改任庶吉士;凭才华声望本应授翰林官,但因为父母年老,请求得到南京考功主事的职位,以便就近任职奉养。于是外出必告知,回来必当面请安,办任何事都一定禀告父母。他侍奉祖父患病时不解衣,奉上的药一定先亲自尝试;病势危急时向天呼号,愿意以自己的寿命代替祖父;祖父去世便号哭,悲痛得几乎丧命,居丧时睡草席、枕土块、喝稀粥,到了禫祭仍不忍脱去丧服。”甘泉先生说:“他真是古代敦厚孝子一类的人啊!”逢元说:“先父起复任职车驾司时,拒绝内臣增加船只所索的贿赂;在两个部任职时,都整饬操行、勉励正道,当时很受重视。到了考核政绩时,在吏部、兵部考核中名列最优;任职副郎、职方,后来升任仪制,又任河南副宪,继而督理学校,赏罚秉持公正,先实行而后作文教化,士人归心,同僚和睦,都称赞他有德。”甘泉先生说:“足以彰显贤能了!”逢元说:“先父把太安人接到任所,奉养得十分周到。太安人有病,他便哭泣并责骂自己;为了远行奉亲,他独自怀着忧郁,后来借朝贺之机,以病为由闭门不出。升任南京太仆寺少卿时,先父已经卧病;祖母吴氏病重去世,他悲号呕血,水浆都不能入口,原来的病更加严重。有人告诉他:‘肌肉都消瘦尽了!’ 他仍然泣血不止,过了一年才去世;临终时气息虽然微弱,心神却没有乱。甘泉先生说:“不因变故而忘记孝道,能够善终的人就是这样啊!”有人说:“南原先生能够薄于自我供养,却厚于自我守持;衣服不过一件丝帛,饮食不过一盘菜肴。任官二十多年,不经营财产,只有几亩田、一所房屋,仍是承袭先人的旧业,到死时连停放灵柩的地方也没有。”甘泉先生说:“他真是古代廉洁耿介的人啊!”又说:“南原先生的妻子张安人,是江浦大司寇张瑄的幼女,熟习《内则》,精通女工,管理家政,烹饪洁净,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体恤奴仆,这就是她的贤德。南原先生确实受到了妻子贤德的感化,夫妻相爱相敬如宾四十年。张氏去世后,他终身不纳妾。”甘泉先生说:“可以说是丈夫尽义、妻子顺从,成为人伦的端正开端了!”南原先生活了五十六年,各种美德聚集于一身。孔子称赞臧武仲的智慧、公绰的无欲,卞庄子的勇力、冉求的才艺,再用礼乐加以文饰,也可以算作成人。所谓成人,就是圣人。假如南原先生没有早死,他的成就哪里能够估量呢!” 于是为他作铭说:唉!南原啊,你有义、有正,有学问、有廉洁,这就是你的贤德。上天赐给你贤德,却没有赐给你长寿。呜呼,上天啊!你本可用礼乐文饰自身,将教化推广到大成之境,却没有让你多活一些。唉,南原啊!明代定山庄先生墓志铭
先生讳昹,字孔(易)[□],号木斋,江浦人。卜筑浦口清江建亭,而东莞林缉熙适至,扁曰卧林,遂号卧林居士。迁定山桥,曰双泉阁、曰天风亭、活水、曰溪云,则又号定山居士;四方人称之,亦曰定山先生。本姓章氏,宋丞相郇国得象之后,子孙由闽越而浦城,而松江,至祖曰智甫者,以儒术名。洪武初,不乐仕进,逃名更姓庄氏,游淮泗,至江浦家焉。父讳诩,赠征仕郎、行人司左副,妣任氏,赠太孺人,配李氏,封孺人。先生生於正统二年丁巳十一月十二日,为儿甚异,十一岁充邑庠生,十三补廪膳。景泰丙子领乡荐,成化丙戌举进士,选庶吉士,授翰林检讨。夙志慕古,文尤奇伟。与之交游者,皆一时名儒,如白沙陈先生,一峰罗先生,其尤者也。宪庙欲设上元鳌山灯,先生同编修章公懋、黄公仲昭上培养君德疏,言甚剀。为忤旨,杖之,调湖广桂阳判。行间用给事中毛弘、御史陈壮言,改南京行人司左司副。迎二亲就养,寻遭二艰。丙申服阙,不起复,超然肥遁,有示门人徐光岳无弦太极之诗。巡抚都宪王公恕访於定山,欲以白金十五镒理其敝庐,却之曰:「受官办以理私庐可乎?」十九年癸卯正月,白沙先生起取入京,过定山,相留越月,送於扬州;及南还,复送之龙江关。故白沙诗曰:「忆昔经江东,多士予所钦,论文一杯酒,惟我与子斟。岂意千载下,复此闻韶音,我病不出户,何时还盍簪。俯仰宇宙间,与子契其深。」或问张汝弼草书。先生曰:「好到极处,俗到极处。」问:「何如则可?」曰:「写到好处,变到拙处。」曰:「何居?」曰:「邵子所谓行墨因调姓者是已。」白沙先生亦曰:「定山草书迥然,自成一家者也。」定山论诗文曰:「取乎内而忘乎外,得之心而应之手,如相马之神,非牝非牡,而斲轮之巧,不疾不徐,斯其至矣!若夫优人之学孙叔敖,抵掌谈笑,得其形似者,奚可哉?」其持身则慕伊川法度,斩然而难犯;接人则慕明道和气,油然而可亲。尝曰:「天之生圣贤,将为世道计也,或裁成以制其过,或辅相以补其不足。孔子之於六经,朱子之於传注,唤醒聋聩,所以引其不及者矣!今世降风移,学者执於见闻,入耳出口,至於没溺而沦胥之者,非制其过可乎?故进而当行道也,吾义所安,不违道以乾誉;退而当明道也,吾志所存,亦不立异以求名。」弘治七年甲寅二月,后军都督府经历周广荣荐先生恬退自守,涵养有素,乞起用。圣旨曰:「取来用。」巡抚何公鉴躬请定山劝驾,继遣应天府候行。先是,冢宰王公恕、司寇张公瑄、都宪虞公瑶、侍御朱公德、提学王公鉴之、知州万公本诸荐疏,皆出部檄,非特旨也。故先生曰:「吾向以谏被谪,既而退处几三十年矣。今乃出特旨,敢不行乎?且学士丘琼台常嫉曰:『引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昹也,吾当国必杀之。』丘今入阁矣,承特召而不行,罪其可逭乎?」七月遂行,九月入京朝见。大学士徐公溥语郎中邵二泉宝曰:「定山亦我朝出色人,当复翰林,乃协舆情。」丘语人曰:「我不识所谓定山也。」徐公又语学士西涯李公东阳曰:「定山君之故人,君当注意,我已致仕,不能为朝廷荐贤矣!」李但唯唯。子会谓西涯初见先生入京,戏曰:「公今后能用大笔字作拜帖乎?」谒吏部,三揖不跪,冢宰耿公裕起延之以茶,令四司送出部门。先生曰:「第令不失己,官职外物耳!」吏部题复行人司副。子介暨王巴山弘谓西涯语吏部曰:「留都根本之地,定山还,当官此。」八月乙卯三月,升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以八月日到任,十二日病中风疾,迁延野寺,弥留日甚。明年丙辰八月二十日,赴通政司告行本部,即归定山。自是屡告部,不为题处,时琼台丘公亦卒。越明年丁巳三月,遇考察,尚书清溪倪公岳以老疾退之乃先生告去已改岁矣。故白沙诗曰:「欲归不归何迟迟,不是孤臣托疾时,此是定山最高处,江门渔父却能知。」或曰:「先生与白沙之诗,可谓世称两绝者;曰言语文字之学,昔人谓落第二义矣。」先是,江西张公东白元祯书曰:「获睹近作,不胜仰慕。向里工夫,惜不得聚首论之。往年陈白沙会间当尽所言矣。」张公汝弼书曰:「君子居闲,患无书可读,又恐书多而亡羊耳。晦庵教万世学者,不得已而有言,亦为鲁斋所惜也。先生之於白沙必有定论,更一示我。」先生俱以白沙之说答之。新安进士汪君循从学,亦[首]示以白沙之学。
译先生讳昹,字孔□,号木斋,江浦人。他在浦口清江择地筑室,建造亭子,恰逢东莞林缉熙来到,题匾为“卧林”,于是先生号卧林居士。后来迁居定山桥,建有双泉阁、天风亭、活水亭、溪云亭,于是又号定山居士;四方人称呼他,也称定山先生。他本来姓章,是宋代丞相郇国公章得象的后代。子孙从闽越迁到浦城,再迁到松江;到祖先智甫时,以儒学闻名。洪武初年,智甫不愿出仕,逃避名声,改姓庄氏,游历淮泗,后来在江浦定居。父亲讳诩,赠征仕郎、行人司左司副;母亲任氏,赠太孺人;妻子李氏,封孺人。先生生于正统二年丁巳十一月十二日,幼年非常奇异;十一岁成为县学学生,十三岁补为廪膳生。景泰丙子年考中乡试,成化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检讨。他早年立志仰慕古人,文章尤其奇伟。和他交游的,都是一时名儒,如白沙陈先生、一峰罗先生,尤其著名。宪宗想设置上元鳌山灯,先生和编修章懋、黄仲昭上奏《培养君德疏》,言辞十分恳切。因而触犯圣旨,被杖责,调任湖广桂阳判官。行进途中,因给事中毛弘、御史陈壮进言,改任南京行人司左司副。他迎接父母到任所奉养,不久接连遭遇父母丧事。丙申年服丧期满,没有接受起复,超然退隐,有诗赠门人徐光岳,题为《无弦太极》。巡抚都宪王恕到定山拜访他,想用白金十五镒修理他的破屋,他辞谢说:“接受官府财物来修理自己的房屋,可以吗?”弘治十九年癸卯正月,白沙先生被起用召入京城,路过定山,和他相留一个多月,先生送他到扬州;白沙南归时,先生又送到龙江关。因此白沙诗说:“忆昔经江东,多士予所钦,论文一杯酒,惟我与子斟。岂意千载下,复此闻韶音,我病不出户,何时还盍簪。俯仰宇宙间,与子契其深。”有人问张汝弼的草书怎么样。先生说:“好到了极处,也俗到了极处。”问:“怎样才可以呢?”答:“写到好处,再变到拙处。”问:“这是什么意思?”答:“就是邵子所说的,行笔墨因调和而改变姓质。”白沙先生也说:“定山的草书格调迥异,自成一家。” 定山论诗文说:“从内心取法而忘掉外在形式,从心中获得而用手表现出来,就像相马凭借神会,不拘泥于雌雄;又像斫轮的技巧,不快不慢,这才达到最高境界!至于像优伶学习孙叔敖,只是拍掌谈笑,得到外形相似而已,怎么可以呢?”他修养自身,仰慕伊川的法度,严整峻厉而不可侵犯;接待别人,则仰慕明道的和气,自然而然地使人亲近。他曾说:“上天生圣贤,是为世道作打算;有时裁成事物以限制人的过失,有时辅助弥补人的不足。孔子对于六经,朱子对于传注,都是为了唤醒聋聩之人,补救他们的不足。如今世道衰落、风气转移,学者拘泥于见闻,听进耳朵便从口中说出,最终沉溺并互相拖累,难道不应该限制这种过失吗?所以进取时应当行道,我所安处的义理,不因求取声誉而违背道;退处时应当明道,我心中所存的志向,也不因求取名声而故意标新立异。”弘治七年甲寅二月,后军都督府经历周广荣推荐先生,说他安于退处、自守其志,涵养素来深厚,请求起用。圣旨说:“召来任用。”巡抚何鉴亲自到定山请他出山,随后又派应天府等候迎接。在此以前,冢宰王恕、司寇张瑄、都宪虞瑶、侍御朱德、提学王鉴之、知州万本等人的推荐奏疏,都是部中公文,并非特旨。所以先生说:“我从前因进谏被贬,后来退居将近三十年。如今既然是特旨召用,怎敢不去?况且学士丘琼台曾经嫉恨地说:‘使天下士大夫背离朝廷的人就是昹,我如果执掌国政,一定杀了他。’丘琼台如今已经入阁,我承受特旨召唤却不去,罪责难道能够逃脱吗?”七月便启程,九月入京朝见。大学士徐溥对郎中邵宝说:“定山也是我朝杰出人物,应当恢复他翰林官的身份,这才符合舆论。”丘琼台对人说:“我不认识所谓定山。”徐溥又对学士西涯李东阳说:“定山是您的旧友,您应当留意。我已经致仕,不能替朝廷推荐贤才了!”李东阳只是连声答应。子会看见西涯第一次见先生入京,开玩笑说:“您以后还能用大笔字写拜帖吗?”先生拜见吏部时,作了三次揖却不下跪,冢宰耿裕起身请他喝茶,命四司送他出部。先生说:“只要不使自己失却本心,官职都是身外之物!”吏部上奏恢复他行人司副的官职。子介和王巴山弘对西涯说,请他转告吏部:“留都南京是根本之地,定山回来,应当让他在这里任官。”八月乙卯日,升任南京吏部验封司郎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月〕 他在八月某日到任,十二日便患中风,迁延病居于野寺,病情日益危重。第二年丙辰八月二十日,他到通政司告假,向本部辞行,随即回到定山。从此多次向吏部告假,吏部却不替他题请安排;这时丘琼台也去世了。又过一年丁巳三月,遇到考察,尚书清溪倪岳以年老有病为由将他黜退;这是先生请求离去后又过了一年。因此白沙诗说:“欲归不归何迟迟,不是孤臣托疾时,此是定山最高处,江门渔父却能知。”有人说:“先生和白沙的诗,可以说是世人所称的两绝;至于只讲语言文字的学问,古人认为那是第二等的道理。”在这以前,江西张东白元祯写信说:“有幸看到您的近作,仰慕之情难以胜言。向内用功的学问,可惜不能和您相聚讨论。往年陈白沙在会中应当已经把一切都说尽了。”张汝弼写信说:“君子闲居,忧虑的是没有书可读,又担心书太多而迷失根本。晦庵教导后世学者,实在不得已才有所言说,也被鲁斋所惋惜。先生对于白沙之学一定有确定的见解,请再写信告诉我。”先生都用白沙先生的学说答复他们。新安进士汪循跟随先生求学,先生也首先向他讲示白沙之学。
循曰:「欲知先生之心者,当观先生之诗;善观先生之诗者,亦可见先生之学。」甘泉子曰:「予癸丑下第南归,谒先生於定山,潇然洒落,望之知为有德人也。今观先生及诸公之言,即先生之学,宜与白沙先生同矣;而白沙先生语我曰:『定山人品甚高,恨不曾与我问学,遂不深讲,不知其后问缉熙,何以告之。』此犹若有未尽然者何耶?」或曰:「以讲习不足以入道也,故忘言以默识终。默不可以示训也,故因诗以立言。惧诗名之召祸也,故应诏以混世。见世不可以久处也,故在告以归山。归山不能以自洁也,故委物而辱身。乃先生超然而还大化矣。」或曰:「先生之出处进退未易言也。其始也,激之於琼台;其中也,乘之於西涯;其终也,成之於清溪,而又误於子弟门生之不力焉。使琼台而无入相,入相而先物故,则先生退居三十年矣,未必出。出而有知己故人调护之,以累荐之贤,则必复内翰,必不南。及南而疾作,不知人矣,使子弟门生而力焉,则必知今法不但一状而可挂衣长揖以去,而必知自奏,必不罹清溪之忍。使清溪而不忍,则自八月至明年二月如彼其久,中间一念同榜之义,全天下之望,必有以处先生,而不至从考察退也。噫!」或曰:「先生既病风不知人,其进退当是子弟主之也。虽然,昔者柳下惠为士师,三黜而不去,犹曰直道而事人;今尹子文曰三仕三已,而无喜愠色;宁武子邦无道则愚。古之圣贤人立身遇世,其远意岂常情所可测哉?」十二年己未九月,疾大作。二十九日,终於正寝。十二月二十日,葬定山之原。其明年庚申,邑尹明君昉请祀於乡贤祠。子男五,曰会、日仝、曰介、曰全、曰俞,仝、全、俞先亡。女三,长适尚书张公瑄犹子织,次适佥宪石公淮之长子柱,又次适宪副王公弘。会、介诣南雍恳甘泉子曰:「知吾考者白沙,白沙之门则子也,非子莫可铭吾考者。二十有八年未之铭,若待子也。」铭曰:峨峨定山,四方之望,薄云不雨,奄望伥伥。云中之隐,哲人颀颀。维以奄望,维以狐疑。蛰彼龙蛇,出而见毁,龙蛇之毁,龙蛇之否。孰惑龟山?孰惑下惠?三黜何伤,孰知远意?定山不颓,哲人不萎。后有作者,观铭於此。
明故封兵科给事中西山许公墓铭
译汪循说:“想了解先生的内心,应当观察先生的诗;善于观察先生诗的人,也可以看见先生的学问。”甘泉先生说:“我在癸丑年落第南归时,到定山拜见先生。他神情潇洒超然,远远看去便知道是有德之人。如今看先生和诸位先生的言论,可知先生的学问应当和白沙先生相同;但白沙先生曾对我说:‘定山的人品非常高,我遗憾没有和他讨论学问,因此没有深入讲论,不知道后来他向缉熙求问时,缉熙是怎样告诉他的。’这似乎又有未尽之处,为什么呢?”有人说:“因为讲习不足以使人入道,所以最终忘掉语言,以默默体认来完成;默识不能拿来作为训诫,所以借诗歌来立言;又害怕诗名招来祸患,所以接受诏命出仕,以此混迹世间;看见世间不可长久居处,所以借告假归隐山林;归山又不能凭此自我保持洁白,所以把自己交给外物而蒙受屈辱。这样,先生终于超然地回归大道了。”有人说:“先生的出仕、退处、进退,不容易一概而论。他起初,是被琼台激发;中途,是借西涯之势;最后,是由清溪促成,又误在子弟门生没有尽力。假使琼台没有入相,或者入相后先去世,那么先生已经退居三十年,未必会再出仕。” 出仕后如果有知己故旧从中调护,又因贤能而被屡次荐举,那么一定会重新任翰林,不必南下。到了南方而疾病发作,已经不省人事;假使子弟、门生能够尽力奔走,那么一定会知道如今的法令并不是只凭一纸奏状就能挂冠长揖而去,也一定会知道应当自行上奏,绝不会遭受清溪那样的残酷对待。假使清溪不忍心这样做,那么从八月到第二年二月,时间已经这样长了;在这期间,念及同榜之谊和天下人的期望,一定会有人设法处置先生,不至于因考察而退职。唉!有人说:“先生既然病到不能知人,他的进退本应由子弟主持。可是,从前柳下惠做士师,三次被罢黜仍不离去,还说要以正直之道侍奉人;如今尹子文说自己三次出仕、三次被罢免,却没有喜怒之色;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便装作愚钝。古代圣贤立身处世,他们深远的用意,哪里是常情所能测度的呢?”嘉靖十二年己未九月,疾病大作。二十九日,卒于正寝。十二月二十日,葬在定山原。第二年庚申,县令明昉请求在乡贤祠祭祀他。他有五个儿子:会、日仝、介、全、俞;仝、全、俞先已去世。有三个女儿:长女嫁给尚书张公瑄的侄孙织,次女嫁给佥宪石公淮的长子柱,三女嫁给宪副王公弘。会、介到南雍恳请甘泉子说:“了解我父亲的人是白沙,白沙门下的人就是您;除了您,没有谁可以为我父亲作铭。二十八年一直没有作铭,就是在等待您。”铭文说:巍峨的定山,是四方仰望之所;云层低压却不下雨,忽然间仰望之人茫然失措。云中的隐者,是位高明而挺拔的哲人。正因为忽然茫然,所以狐疑不定。蛰伏的龙蛇一旦出世而被毁谤,龙蛇遭到毁谤,正是龙蛇自身的命运。是谁迷惑了龟山?是谁迷惑了下惠?三次被黜又有什么伤害,谁能知道其中深远的用意?定山不会崩颓,哲人不会凋萎。后世有志于写作的人,将从这里观览这篇铭文。明朝故封兵科给事中西山许公墓铭
南京考功蔡子希渊谈海宁许子台仲相卿之贤於甘泉子曰:「贤给事也,讲学於阳明先生,志圣贤之道,而行则笃;在家行於家,在乡行於乡。」甘泉子曰:「嘻!予知之。畴昔过从於长安之西而贤之久矣!在朝则风采凝然,在列则切磋偲然;虽然,其必有所述者乎?」蔡子曰:「有之。其考曰滋,润夫也,是为西山居士也,是为兵科给事中封君也。童而克丧其母,蔬水三年。而壮而老,克励其行;於家於乡,家化而乡信者六十八年,卒以善称。是故幼而知孝,明其资矣!玉立山峙,严重自持,不妄语笑,洞彻肺腑,知其人品矣。迁茔厥祖,费数百金,不以累其弟兄,知其悌友矣。教子业儒,言动以正,严爱交至,延师校业,巨费勿爱,知其慈矣。弗屈於贵势,而谦卑贤?,弃蹝举业,久远是图,知其介矣。乐周人急,不敢自失,面折人过,改勿怒,知其义矣。?不负舅翁之遗托,经纪外家,销隙於内,御侮於外,完业以归其弱嗣,而却其千金之报,知其恤睦矣。及以封贵,泊无矜色,咏诗诵书,游遨山水,足不履城府,聘之乡饮,亦谢不赴,却亲知之请托,以不沟渎其身而累其嗣贤,是故知其廉退矣。」甘泉子曰:「夫封君之贤,则既闻之,然其必有自矣!」曰:「内则元配封太孺人俞也,相卿,其笃生圣善也。知学,通列女传,闲内训,其贤而有识也。其继室居也称之,故知内助之良矣。」曰:「抑犹有所作之者乎?」曰:「厥考一樗翁曰紃也,识广才雄,光大家业,游必豪杰,而母仪则徐氏其贤也。厥祖则立本翁曰祯也,奋於农亩,义行信於乡人也。厥曾祖则曰懋也,国初以人才举,同知海州,为海宁起仕之始也。是故知其世德之积矣。」又曰:「此非予之私言也,盖征诸查参政约之状焉。」甘泉子曰:「吾何征?信诸其子,知其当必有所本也,而况其考西山公及其妣之贤,有足(惩)[征]者乎!况其祖曾高始之源远而淑者乎!」蔡子曰:「敢以吾台仲之哀悃有恳铭也。西山封君以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五日卒,距其生天顺庚辰十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八,弗跻於中寿,禄养弗及於五鼎。与弟益府典膳桐卿二人相悼痛弗已,谋诸其子婿周府典膳祝继暄、太学生贾中,愿得先生之铭,将以是冬十月十二日葬於永安湖杜曲山之阳也。」甘泉子曰:「久矣!予之不托於铭也!然而不可以终辞於台仲之同志也。」遂铭曰:呜呼!如其贤!生之难,作之难,述之又难。遥遥西山,山有泉,泉则有源,有考其源泉,予以观其澜。 六年秋。
敕封孺人黎氏墓铭
敕封孺人黎氏者,辟举修文庙大典定陶丞贵之孙,应贤良方正知嘉定州颢之孙,鱼丘驿丞伯禄之女子子,前按察使杨君璋之配,乡进士汝荣之母也。讳惠清,字益虔,寿六十有三,卒於嘉靖乙巳之六月朔,以庚寅 月 日葬邑西湖清溪之阳。子男四:汝荣,举人;汝棠,百户;汝橐,早殇;汝汇,在幼。女二:如玉,适举人何迁;如瑶,在室。汝荣从甘泉子游南雍,奉其家君之命,赍状赴京师求铭孺人之墓。甘泉子曰:「夫妇女之美,不出闺捆,吾将安铭哉?吾以知其子也,以其子而知其尽母也。以其下尽母而知其上尽妇也,以其上尽妇而知其中尽妻也,以其中尽妻而知其外尽姻也。尽妻者之谓顺,尽妇者之谓孝,尽母者之谓慈,尽姻者之谓睦。孺人有四德焉,其可以勿铭诸!」铭曰:吁嗟!孺人,简重慧贞,简维坤体,贞以坤能。居寡言笑,嘉定是教,孝经女红,不习而妙。十七归杨,内政有光,井臼馈饪,妇道久臧。脱珥奉夫,膏火用敷。闻磬课子,燃灯劬劳。食报山阳,孺人封章,就养舅姑,德色罔彰。瑾兴党议,御史坐废。起贰闽宪,再改兵备。江西总宪,宸濠适变,夫就桎梏,坤贞乾健。既脱虎口,阳明矜宥,生死安危,孺人固有。上孝舅姑,下顺於夫,丧讳哀诚,伉俪宾如。训子汝荣,圣学是宗。棠也励奋,益起武功。五旬失母,咀粉代哺,孰匪我出?维以仁怙。睦我妯娌,及我宗姻,无窘不济,食衣乞人。维孝维顺,维慈维睦,我铭幽石,式尔党族。」
明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张公墓志铭
译南京考功蔡希渊向甘泉子谈起海宁许台仲相卿的贤德,说:“这是一位贤能的给事中。他在阳明先生门下讲学,立志追求圣贤之道,实行起来又十分笃实;在家中便在家中实行,在乡里便在乡里实行。”甘泉子说:“唉!我知道他。过去我在长安西边同他交往,早已认为他贤能了!在朝廷上,他风采凝重;与同僚相处,则互相切磋、和谐友善。不过,他一定还有值得记述的事吧?”蔡希渊说:“有。他的父亲许滋,字润夫,是西山居士,也是封为兵科给事中的封君。他幼年便能承受丧母之痛,连续三年只吃蔬菜饮水;到了壮年直到老年,仍能勉励自己的品行。在家中、乡里实行善行,使家庭受到教化、乡里受到信任,共六十八年,终于以善行著称。因此,他幼年便懂得孝道,可知其天资明达;仪态如玉立山峙,庄重自持,不随便谈笑,内心洞彻,可知其品格;迁葬祖先墓地,花费数百金,却不因此拖累兄弟,可知其友爱兄弟;教导儿子学习儒业,言语举动都合乎正道,严厉和慈爱并施,请老师督课,费用巨大也不吝惜,可知其慈爱;不向权贵势力屈服,却谦卑对待贤者,放弃科举功名而谋求长远事业,可知其耿介;乐于周济别人的急难,不敢使自己失德,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对方改正便不再恼怒,可知其合乎义。” [缺字]不辜负舅父临终的托付,料理外家事务,对内消除嫌隙,对外抵御侮辱,保全产业交还给年幼的继承人,却拒绝对方以千金报答,可知他体恤亲族、和睦相处。后来因受封而尊贵,仍淡泊自若,没有骄矜的神色,吟诗诵书,游览山水,足不踏入城府;乡里请他参加乡饮,他也推辞不去;拒绝亲友的请托,不使自身受到玷污,也不连累贤能的后代,因此可知他廉洁退让。”甘泉子说:“封君的贤德,我已经听到了;但它一定还有根由吧!”蔡希渊说:“他的内配封太孺人俞氏,就是相卿的母亲,确实生养了这位圣善之人。她懂得学问,通晓《列女传》,熟悉内训,既贤能又有见识。封君的继室居氏也称赞她,因此可知她有贤良的内助。”甘泉子说:“或者还有成就他的人吗?”蔡希渊说:“他的父亲是一樗翁,名紃,见识广博、才干雄健,使家业光大,交游必是豪杰;他的母亲徐氏,也具有母仪之德。他的祖父是立本翁,名祯,在田地间奋发,义行受到乡人信任。他的曾祖名懋,明初以人才被举荐,任海州同知,是海宁人开始出仕的源头。因此可知他家世德行积累深厚。”又说:“这不是我私下的说法,大概可以从查参政约所作的行状中得到验证。” 甘泉子说:“我还需要验证什么呢?相信他的儿子,便知道他一定有所本;何况他的父亲西山公及母亲的贤德,已经有足以作为凭证的事迹;何况他的祖、曾祖、高祖,源流深远而且纯善呢!”蔡希渊说:“我冒昧以台仲的哀痛恳求您为他作铭。西山封君于嘉靖丁亥五月二十五日去世,生于天顺庚辰十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八岁,未能达到中寿,俸禄也未能供养到五鼎之奉。他与弟弟益府典膳桐卿两人悲痛不已,和他的儿婿周府典膳祝继暄、太学生贾中商议,希望得到先生的墓铭,准备在这一年冬十月十二日葬于永安湖杜曲山南面。”甘泉子说:“我已经很久不曾托笔作铭了!然而又不能最终拒绝台仲同道的请求。”于是作铭说:呜呼!像这样贤德的人,出生很难,成就很难,记述他更难。遥远的西山,山中有泉;泉水必有源头。考察他的源泉,我便可以由此观览它的波澜。六年秋。敕封孺人黎氏墓铭 奉敕封为孺人的黎氏,是辟举修文庙大典、任定陶县丞贵的孙女,是应贤良方正、任嘉定州知州颢的孙女,是鱼丘驿丞伯禄的女儿,是前按察使杨君璋的妻子,也是乡进士汝荣的母亲。她名惠清,字益虔,享年六十三岁,于嘉靖乙巳六月初一在嘉定去世,于庚寅年某月某日葬在县西湖清溪南面。她有四个儿子:汝荣,是举人;汝棠,是百户;汝橐,早夭;汝汇,年幼。两个女儿:如玉,嫁给举人何迁;如瑶,尚未出嫁。汝荣跟随甘泉子在南雍游学,奉父亲之命,带着行状到京师,请求为母亲墓地作铭。甘泉子说:“妇女的美德不出闺门,我将从哪里为她作铭呢?我从她的儿子知道她的母爱完全;从她对下完全尽母道,知道她对上完全尽妇道;从她对上完全尽妇道,知道她在中间完全尽妻道;从她在中间完全尽妻道,知道她对外完全尽姻亲之道。完全尽妻道叫作顺,完全尽妇道叫作孝,完全尽母道叫作慈,完全尽姻亲之道叫作睦。孺人具备这四种德行,难道可以不为她作铭吗!”铭文说:啊,孺人,简静庄重、聪慧贞正;简静,是因为具有坤地之体;贞正,是因为能够承载坤德。她居家少言少笑,在嘉定教导子女;《孝经》和女工,不用反复学习便能精通。十七岁嫁给杨氏,内政处理得有声有色;汲水、舂米、进奉饮食、烹饪等妇道,长久都做得美善。脱下耳环供养丈夫,拿出脂膏灯火以供使用。听到磬声便督促孩子学习,燃灯辛劳不息。丈夫因食禄封在山阳,孺人也获得封典;奉养舅姑,德行从不显露炫耀。瑾兴起党争,御史因此获罪罢职;后来起用为闽地按察副使,又改任兵备。任江西总宪时,正逢宸濠发动叛乱,丈夫被捕入狱,而她坚守坤道,支持丈夫刚健行事。丈夫既从虎口脱身,阳明加以怜悯宽宥;其中的生死安危,孺人确实都参与其中。对上孝敬舅姑,对下顺从丈夫;丧葬期间悲哀而诚恳,夫妻相敬如宾。教导儿子汝荣,以圣贤之学为根本;汝棠也受到激励,奋发建立武功。五十岁时母亲去世,她嚼碎米粉代替哺乳,抚养孩子,谁不是我亲自生养的呢?全凭仁爱护持。她和妯娌及宗族姻亲和睦相处,谁有困难都救济;给贫困者饭食衣物。她既孝又顺,既慈又睦;我把这些刻在幽冥之石上,用来勉励你的族人。明朝故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张公墓志铭
嘉靖庚寅中冬,故致仕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张公之子太学生悊,麻绖奉司徒梁俭庵公之状,来见甘泉子,曰:「吾考,先生所与也。不幸今九月三日卒於寝,葬事有期,愿得先生之铭,以显诸幽。吾考故苏郡吴邑人也,以右族填实京师,占(藉)[籍]应天之江宁。自曾祖赠征仕郎行在中书舍人豫,而祖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晋,而考赠资政大夫南京右都御史?,而前母高氏、李氏夫人,於兹三世矣。自吾考为京学庠生,领成化丙午乡荐,而登庚戌进士,而授工部主事,而调礼部,而升员外郎,而升郎中,不出仪制者三任十余年,而升陕西参议,而左迁济宁知州,而迁山东道监察御史,而升湖广按察副使,而升贵州按察使,而升四川右布政使,而转左,而丁母李忧。服阕,补广西,而升都察院右副都御使,而升南京工部右侍郎,而升今官。三年,礼以致仕,以卒焉。故俭庵公称公自穷而达,?历中外,四十余年,行履则端矣!事业则盛矣!誉望则美矣!」甘泉子曰:「夫俭庵公长者也,信人也。其见称之懿如此,则水也曾受公知爱於礼闱,夫何铭之敢辞焉?且自公之为庠生以登第,则何如?」状曰:「公自知学,则奋励举子业,授易於吴秋堂方伯,与矩庵、自庵二陈子、南原王子齐名友善,为娄督学所称赏。慕东莱日记诵诗、读书、阅礼咸有程限,曰:『吾乃今知学非过目成诵之为奇,而为之不厌者终有得也。』由是肆力群书,以至字法、春秋纲目,无不究心,且曰:『世人於己则喜闻称善而惮於闻过,於人则喜闻其过而不喜闻其善,反是则思过半矣!』领丙午乡荐,北游太学,与彭司马幸庵公友,为司成诸公所器重,登弘治庚戌进士第,时誉隐然矣!」曰:「其筮仕工部也,则何如?」状曰:「公初主事都水,分司清江,冰_自矢,秩满称能,荣封其亲矣!」曰:「其为礼部也,则何如?」状曰:「公调主仪制,寻陟员外,以正郎中,茂能其官,进加亲秩。方孝庙不豫,命免朝贺,东宫亲王如故。公执议不可,安有罢贺圣上而独贺亲王者?占城请封,或曰『宜罢』,公言『占城称臣受封,自祖宗来已然,无故罢之,何以臣服夷邦而示大信乎?』悉如公言。其耕籍大礼之诚敬也,会试之条理也,吉凶封祀之必恪也,旌表节孝之必当也,部长旴江张公曰:『可以任远大矣!』」曰:「其升陕西参议以忧去,为逆瑾谪知济宁也,则何如?」状曰:「夫济宁当南北之冲也,日费钱者二万余,公力裁省什之六七,声誉翕然,达於京府。俄迁山东道监察御史,父老遮道泣留。及按甘肃,安化初平,人心汹汹,公则正法令,广恩威,抑强横,恤孤弱,举贤能,劾不职,历边圉,定酋虏矣。取虏刃,视而掷诸地曰:『尔刃止若此乎?不及南方者远矣!』虏皆缩项骇,呼公为大公,且进羊酪为寿,边陲赖以宁谧矣。」「其在湖广按察副使也,则何如?」状曰:「公方奉敕抚民,襄阳流民顺逆不一,公则竭虑剿抚矣。白莲伪教,啸聚千余,盗名称号。公则为募死士,歼厥渠魁,余悉宽贷,襄地安矣。鄢、蓝、方、廖,巨寇稔害,则亦罄殄。抚按刘公、张公则交章旌荐矣。」「其莅贵州按察使也,则何如?」状曰:「公为贵臬,则既明刑弼教,能迩柔远矣。」「其为四川左右辖也,则何如?」状曰:「揽头全成,多侵官银,诬引代□六十余户,府县受毒,公则讯得其情,罪成而释诸被诬者矣。又尝靖苗蛮,置边饷,节糜费,抑巨珰,慎出纳矣。是故自楚迁贵,由贵迁蜀,勋绩卓异,三荷朝廷金币之赐矣。」「其父忧服阕,补辖广西,稍迁副都,巡抚湖广也,则何如?」状曰:「公在湖广,益布德意,不事苛察,累奉敕谕,宠眷愈降。其修缮显陵,综理精而财用以充矣。奉迎神舆,诚敬至而民用不扰矣。存活饥民四十余万;平治德安、襄阳、芒部诸妖逆丁爵、李全、陇政等数十族,又建义冢,修厉坛,追逋负矣。」「其迁贰南京工部,俄改南刑以及南都察院也,则何如?」状曰:「公以年劳荫子悊,又以履盛是惧,执法益严,操己益□,维贞百度,风纪聿修。膺考察之柄,则曰:『进退人材,朝廷大事也,不祗承先正,谓恩归於己,怨将谁归?』是故核别必公,去留必当,人心胥服矣。以疾,疏四上,始获归休。拜褒称之旨,重夫米之赐,居家优游,不妄交接。然则公之仗义秉道,终始一致也。事亲迎养,承悦备至,丧而哀毁,几委乃生。抚兄之子宪如己子也,赒族人之婚丧如己事也,还称贷於已故之子,其子不知也。」
译嘉靖庚寅年仲冬,故致仕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惕庵张公的儿子、太学生悊,身穿麻服,捧着司徒梁俭庵公所作的行状来见甘泉子,说:“我的父亲,是先生的朋友。不幸于今年九月三日在寝室去世,葬期已经定下,希望得到先生的墓铭,使他的德名显于幽冥。我的父亲原是苏州府吴县人,因为是名门之后而迁实京师,登记为应天府江宁人。曾祖赠征仕郎、行在中书舍人豫,祖父赠通议大夫、右副都御史晋,父亲赠资政大夫、南京右都御史[缺字],加上前母高氏夫人、李氏夫人,至今已有三代。父亲为京学庠生时,考中成化丙午乡试,登庚戌进士,授工部主事,调礼部,升员外郎,又升郎中;在仪制司任正郎三任十多年,升陕西参议,降为济宁知州,调山东道监察御史,升湖广按察副使、贵州按察使、四川右布政使,后转左布政使;因母亲李氏去世服丧。服丧期满,补任广西,升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又升南京工部右侍郎,最终升任现在的官职。” 任职三年后,按礼致仕,后来去世。梁俭庵公称赞说,张公从困顿达到显达,历任内外官职四十多年,操守端正,事业盛大,声誉威望美好!”甘泉子说:“俭庵公是长者,是诚实可信的人。他这样美好地称赞张公,而我当年在礼部也曾受张公知遇爱护,怎么敢推辞作铭呢?况且张公从做庠生到考中进士,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自从懂得求学,便奋发努力学习举子业,向吴秋堂方伯学习《易经》,与矩庵、自庵二陈先生、南原王先生齐名并交好,受到娄督学的称赏。他仰慕东莱,规定每日诵诗、读书、阅礼都有期限,说:‘我现在才知道,求学并不以过目成诵为奇,而是能够不厌其烦地去做,最终必有所得。’于是用力研读群书,直到字法、《春秋纲目》,没有不专心研究的;又说:‘世人对于自己,喜欢听别人称赞而害怕听到过错;对于别人,喜欢听其过错而不喜欢听其优点。把这种情形反过来想,便可以明白大半了。’考中丙午乡试后,北游太学,与彭司马幸庵公交好,受到国子监诸公器重;考中弘治庚戌进士,当时声誉已经渐渐显著。” 问:“他初次出仕在工部时,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起初任都水司主事,分司清江,以冰雪般清白自誓;任期届满,被称赞有才能,并荣耀地封赠了父母。”问:“他任礼部官时,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调任主管仪制,不久升员外郎,随后升为郎中,才能充分施展于职任之中,父母的封秩也随之提高。当孝宗皇帝身体不适时,下令免除朝贺,东宫和亲王却照旧朝贺。张公据理争辩说:‘哪里有停止向皇上朝贺,却单独向亲王朝贺的道理?’占城请求册封,有人说应当停止,张公说:‘占城称臣受封,自祖宗以来就一直如此;无故停止,凭什么使夷邦臣服而向天下显示最大的诚信呢?’事情都依照张公的意见办理。他对耕籍大礼恭敬虔诚,办理会试条理清楚,吉礼、凶礼和封祀都必定谨慎,表彰节妇孝子的事也一定恰当,礼部尚书旴江张公说:‘可以承担远大的事业了!’”问:“他升任陕西参议,因服丧离职;后来又因逆瑾贬为济宁知州,情况怎样?”行状说:“济宁处在南北交通要冲,每天耗费钱粮二万多,张公大力裁减,省去十分之六七,声誉很快传遍京城和各府。不久升为山东道监察御史,百姓父老拦路哭泣挽留。后来巡按甘肃,安化刚刚平定,人心惶惶;张公整饬法令,广施恩威,抑制强横,抚恤孤弱,举荐贤能,弹劾不称职者,巡视边境,安定了酋长和敌虏。” 他取得敌人的兵刃,看了一眼便扔在地上说:“你的刀就只有这样吗?比南方的兵器差得太远了!”敌人都缩着脖子惊骇,称张公为“大公”,还进献羊酪祝寿,边疆因此得以安宁。“他任湖广按察副使时,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正奉敕安抚百姓,襄阳流民有顺从也有反抗,他便竭尽心力进行剿抚。白莲伪教聚集一千多人,以盗贼名号相号召;张公于是招募敢死之士,歼灭首领,其余一概宽赦,襄阳地区安定了。鄢、蓝、方、廖等大盗长期为害,也全部剿灭。巡抚刘公、张公便交相上章表彰荐举他。”“他任贵州按察使时,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任贵州按察使,既能明断刑罚、辅助教化,又能安抚近处、柔服远方。”“他任四川左右布政使时,情况怎样?”行状说:“揽头全成多次侵吞官银,诬陷牵连代[缺字]六十多户,府县都受到祸害;张公审讯查明实情,定罪后释放了被诬陷的人。他又曾平定苗蛮,设置边饷,节省浪费,抑制大宦官,谨慎处理财物出纳。因此,他从楚地升到贵州,又从贵州升到四川,功勋业绩卓著,三次受到朝廷赏赐金帛。”“他父亲去世服丧期满,补任广西布政使,稍后升为副都御史,巡抚湖广,情况怎样?” 行状说:“张公在湖广,进一步施行德政,不事苛细侦察,多次奉敕谕褒奖,皇帝的宠信也更加深厚。修缮显陵时,统筹办理精密,财用因此充足;奉迎神舆时,诚敬达到极点,百姓也没有受到扰累。救活饥民四十多万;平定德安、襄阳、芒部等地的妖逆丁爵、李全、陇政等数十族;又修建义冢、修整厉坛、追讨拖欠的赋债。”“他调任南京工部右侍郎,不久改任南京刑部,又改任南京都察院,情况怎样?”行状说:“张公因年资劳绩荫封儿子悊,又因为身处盛位而戒惧,执法更加严明,操守更加[缺字],维护法度,风纪于是大为整肃。掌握考察官员的权力时,他说:‘进退人才,是朝廷的大事;如果不能恭敬承继前代正道,把恩惠归于自己,那么怨恨又将归于谁呢?’因此审核区别一定公正,黜陟留任一定恰当,人心都心悦诚服。因病上疏四次,才获准回乡休养。接受褒奖的诏旨和厚重的米赐,居家优游,不随便与人交往。然而,张公仗义持道,始终如一。他侍奉父母,迎来奉养,承欢尽意;父母去世,悲哀毁瘁,几乎危及生命。他抚养兄长的儿子宪,如同自己的儿子;周济族人的婚丧,也如同办理自己的事情;还替已经去世的儿子偿还借贷,那个儿子并不知道。”
其孝弟忠信可以为训也,则乌乎而不铭诸?公之卒,距生天顺癸未七月二日,为寿六十有八。元配倪氏封淑人,侧室某氏。子七人,长恕领乡荐,次愈早卒,次志京庠生,次即悊,次▯,俱倪出。次恩、次▯。女二,长适参议蒋公子鸣鹏,次适俭庵公子冠,俱某氏出。将以 年 月 日葬 山之原。遗文有惕庵集,藏於家云。铭曰:张氏自苏寔来京,奕叶积德发中丞,恺悌宽厚存恤矜,?历所至省部倾。桃李不言下蹊成,有其作之诸嗣承,后欲观德此其征。
明故中奉大夫贵州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君济川墓志铭
君讳汝舟,字济川,别号时斋,四川城都府华阳县之锦官坊人。高祖曰先,曾祖曰永忠,祖曰义,考曰弼。弼以进士授知县,擢御史,迁按察佥事;推赠义御史,又以君官推赠弼奉政大夫。母赠孺人张氏、赠宜人李氏、封宜人刘氏。君乃李出,生於戊子十二月二日,讵卒於辛卯九月七日,寿六十,入觐及家二日也。配封孺人曹氏,子男一人,女一人。君少而颖敏,自为华阳诸生,为乙卯荐士,为正德戊辰进士,己巳,为句容令三载,征为江西道御史,为巡视陕西茶马,迁为山东按察佥事,整饬武定诸路兵备。己卯,以内艰去,起复为陕西佥事。癸未秋,迁为布政司参议,分守凉州诸路。丙戌,迁为云南参政,分守金沧道。己丑,迁为贵州布政左辖。至有贤声,鞠躬尽瘁,婴疾於瘴乡,卒於正寝,始终生死,以顺以正,可以无憾矣!是故其为荐士,九载旅京,声实隐然,则有成就后学之功,举於乡者三十,举进士者二十,卓为士人宗。其令句容,则百废具兴,六事克举。其为御史,则激扬风纪。其巡视茶马,则茶利均布,马群弗逸。是以有考称拜封之嘉。其为兵备武定,则戎务咸理,巨寇以平,是以有加俸金币之锡。其复佥陕西,保任凤翔兵备,则斩木通蔽,训兵督捕,以遏关栈聚剽之寇。其在参议,则粮储以足,供饷有功,是以有银币之赍,羡余三千,悉备公储。其在云南参政,勘处木邦之夷,以夺三酋之气,是以有银象之献,还金牌土地之攘。其为贵州左辖,破姑息之说,励振奋之气,以消边患,练兵防守,会计刍粮,以定川寇周天星之乱,是以有银币之锡。盖自筮仕二十四年,节操冰清,贤能茂著,才不究用,赍志以殁。故曰:「始终生死,以顺以正,可无遗憾矣。」有弟二人相友爱,仲弟汝盐送终执绋,其季黄门汝梅,今迁浙江参政,道扬功德,哀墓石之未立,无以垂诸其后,乃为谒铭。甘泉子曰:「铭也者,以阐幽表隐,而暴其美於世者也。矧济川之德之功,表表可见,有如此者,可不铭之?铭之岂但以其弟之贤哉?」铭曰:呜呼!济川,不遂济川。天乎其人!人乎其天!维君孝友,笃於天伦,推尔族党,及尔乡邻。药疾敛死,以嫁以昏。育德华阳,遂荐於乡。九载京师,髦俊是倡,乃登进士,乃宰句容。六事乃举,百废乃兴。乃擢御史,风采振扬,乃巡茶马,缩伸上下,散敛平施,莫或忒者。马不逸群,茶不腾价,载稽草场,氓戎得所;三载风清,宿弊以罢。备戎山东,诘尔兵刑,武定文戢,巨寇克平。帝曰劳兹,俸□以荣。复佥於陕,关栈为凶。斩木督捕,群盗敛踪。分守凉州,馈饷以周。大军西征,厥功显褒。羡余三千,悉贻后谋。乃参於滇,木邦是筹。乃示福威,气夺三酋,乃献银象,乃还所攘。维牌维印,维以土攘。土人有言,昔也悖狂,今有王公,遐不自藏,我怀公德,维以不忘。左辖贵阳,僻在遐荒,沿乃姑息,废乃纪纲,君侯至止,庶弛孔张。天星寇蜀,旁毒一方。维以防御,维以刍粮,遂奏厥功,惬於重瞳。命币宠锡,简在帝衷。辛卯入觐,二竖为凶,夙婴瘴疠,剧於途中,毙於正寝,维以正终。令弟来恳,甘泉铭公,维石有朽,显名无穷。
明故征仕郎礼科右给事中古庵先生墓志铭
译他的孝、悌、忠、信都足以作为训诫,怎么能不为他作铭呢?张公去世时,距离他出生于天顺癸未七月二日,共六十八岁。原配倪氏,封为淑人;侧室某氏。有七个儿子:长子恕,考中乡试;次子愈,早逝;次子志京,是京学生;次子就是悊;次子[缺字];以上都为倪氏所生;次子恩,次子[缺字]。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参议蒋公的儿子鸣鹏,次女嫁给俭庵公的儿子冠,都是某氏所生。将于[缺年]年[缺月]月[缺日]日葬在[缺山]山原。遗文有《惕庵集》,收藏在家中。铭文说:张氏本从苏州来到京城,世代积德而出了中丞;仁慈宽厚,存恤怜悯百姓;所到之处,部院官员都为之倾服。桃李不言,却自然形成树下小路;有功业者由诸位后代承继。后人想要观察他的德行,这篇铭文便是凭证。为大明已故中奉大夫、贵州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君济川撰写的墓志铭 王君名汝舟,字济川,别号时斋,是四川成都府华阳县锦官坊人。高祖名先,曾祖名永忠,祖父名义,父亲名弼。弼以进士出身授知县,升为御史,再升按察佥事;追赠祖父义为御史,又因王君的官位追赠父亲弼为奉政大夫。母亲有赠孺人张氏、赠宜人李氏、封宜人刘氏。王君是李氏所生,生于戊子十二月二日,死于辛卯九月七日,享年六十岁,入京朝觐后回到家中仅两日便去世。妻子封孺人曹氏,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王君幼年聪慧敏捷,成为华阳县学生后,考中乙卯乡试举人;正德戊辰年中进士,己巳年任句容县令三年;征召为江西道御史,巡查陕西茶马事务;升任山东按察佥事,整饬武定诸路兵备。己卯年因母丧离职,服丧期满后起复为陕西佥事。癸未年秋,升任布政司参议,分守凉州诸路。丙戌年,升任云南参政,分守金沧道。己丑年,升任贵州布政使左辖。到任后享有贤能声誉,鞠躬尽瘁,在瘴疠之乡染病,死于正寝;一生始终,无论生死,都顺从正道,可以没有遗憾了。因此,他担任乡试考官时,九年在京城任职,声誉和实际才能都很显著,对成就后学有很大功劳;他主持乡试,录取举人三十名,录取进士二十名,卓然成为士人的宗师。他任句容县令时,各项荒废的事业都兴办起来,六项政务全部办成。他任御史时,振作风纪。他巡查茶马事务时,使茶利均匀流通,马群不再逃逸。因此有考核称许、加封褒奖的美誉。他任武定兵备时,军务全都得到治理,大盗因此平定,所以获得加俸和金帛赏赐。他复任陕西佥事、保任凤翔兵备时,砍伐树木打通阻塞,训练士兵、督促捕盗,以遏制关隘栈道聚集抢掠的盗寇。他任参议时,粮储充足,供应军饷有功,因此得到银币赏赐;余粮三千,全部充作公储。他任云南参政时,查勘处置木邦夷族,挫败三位酋长的气焰,因此接受银象进献,并追回被侵夺的金牌和土地。他任贵州左辖时,破除姑息之说,振奋士气,以消除边患;训练军队、设防守备,核算草料粮饷,平定了川寇周天星之乱,因此获得银币赏赐。自从初次出仕到去世,共二十四年,他操守如冰雪般清白,贤能著称,才能却未能充分施展,抱着未酬的志愿去世。所以说:“一生始终,无论生死,都顺从正道,可以没有遗憾了。” 他有两个弟弟,兄弟之间友爱;二弟汝盐为他料理丧事,执绋送葬;最小的弟弟、黄门汝梅如今升任浙江参政,想要传扬兄长的功德,又悲哀墓碑尚未树立,无法把这些流传给后世,于是来请求墓铭。甘泉子说:“所谓铭,是为了阐明幽隐、表彰隐微,把人的美德昭示于世。何况济川的德行和功业,明明白白地显现出来,到了这样的程度,怎么可以不为他作铭?为他作铭,难道只是因为他的弟弟贤能吗?”铭文说:呜呼!济川,终究没有能够渡济天下。是天造就了这样的人,还是人造成了这样的天命?您孝顺友爱,笃厚于天伦之情;推及族党,又推及乡邻。为人治病、收殓死者,办理婚嫁。您在华阳培育德行,终于被乡里举荐;在京师九年,倡导、扶植俊杰;于是考中进士,治理句容。六项政务得以推行,各种废弛事业得以兴复;于是升为御史,风采振扬;又巡查茶马,使上下调剂伸缩,茶马散聚收放均得其平,没有一点差错。马不逃群,茶不涨价;又考察草场,使百姓和戎人各得其所;三年之后风气清明,积弊得以革除。任山东兵备时,整饬兵刑,武事得到治理,文教得以安定,大盗终于平定。皇帝说:“这是辛劳于此的人。”于是增加俸禄以示荣宠。又任陕西佥事,关隘栈道成为盗寇凶窟;砍伐树木,督促捕盗,使群盗收敛踪迹。分守凉州,使军粮供应周全。大军向西征讨,他的功劳受到明显褒奖。余粮三千,全部留给后来的谋划使用。于是任云南参政,筹划木邦事务;显示福威,使三位酋长的气势受挫;于是进献银象,又追回他们侵夺的东西,包括金牌、印信和土地。当地人说:过去我们悖逆狂妄,如今有王公在此,哪里还敢不收敛隐藏?我们感念王公的德行,永远不会忘记。他任贵阳左辖时,那里偏僻处在远荒之地;沿袭姑息之风,废弃纲纪。君侯到任,希望能使松弛的法纪重新振作。天星盗乱蜀,祸害波及一方;他防御边患,筹办草料粮饷,终于奏报功绩,得到皇帝赏识。皇帝命赐金帛以宠荣他,他的名字也记在皇帝心中。辛卯年入京朝觐,两个恶疾成为祸患;他早已染上瘴疠,途中病势加重,死于正寝,以正道终其一生。贤弟前来恳请甘泉子为公作铭;即使碑石终有朽坏之日,显扬的名声却没有穷尽。明朝故征仕郎、礼科右给事中古庵先生墓志铭
正德、嘉靖间,常郡有二儒焉。在宜兴有纪善周子道通,在武进有黄门毛子式之。道通从甘泉子游,以式之交於甘泉,时人莫之知,诮曰:「二儒者,二聋也。」甘泉子曰:「人之所以为人,心为大,耳目为小。夫尽江之南,其耳目听者,奚啻万亿,而二子者,独不听於耳而听於心,其过亿万人远矣。」故二子相友善,不能相听,则书几以语道学。道通卒后三载,为嘉靖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古庵毛子卒,讣闻,甘泉子为位以哭。其子诠等捧其先友大司马徐养斋子之状来乞铭。稽状,古庵宪,其先世出河西,仕寓常之武进。高祖曰福四,曾祖曰智,祖曰文明,父曰绩。绩去儒,为郡功曹,官石窟巡检,卒焉,赠兵科给事中,配卞氏,赠太孺人,生宝及公。公生而淳重不群,笃志强学,以礼记知名。庚午,以邑庠生乡试,亚魁应天。辛未会试,复亚魁礼闱,赐进士出身,拜刑科给事中。寻上疏开广言路,优纳忠直,疏大臣之附中人势而为奸者某人某人,内外肃然。又以身病谏臣任耳目之司,实乏聪明之德,三年之艾莫措,七年之病难瘳。盖欲此讽而悟主也。病痊,复除兵科。上议几宜,以守为经,战为权,乃陈八事,以作废弛。陈十二策,预备兵马,以戒北虏,忧深而虑远矣。见灾异水旱,为陈民隐六事,则保治安,振纲纪,任老成,正士风,固邦本,修武备,其至矣。其继上者,则恤困穷,备蓄积,惜人财,崇节义,重风教,宽刑狱,其切矣。及奉使荆湘,见洪水漂没民居,又极陈死徙疮痍之状,其词意恳笃矣。人或危之,则曰:「吾党言路,顾宜默默以蒙耻耶?」以忤旨罚俸,不为少沮。三载秩满,迁礼科右,抗疏谏武庙,幸甘肃回銮建储嗣,惓惓然惟宗社之忧深矣。武庙回銮,先赐近臣彩币,公疏辞不受,因谢病归。今上即位,遂以耳病乞休。尝痛父卒万里外,感立身显扬名之遗言,矢成厥志,揭其堂曰「永思」。不及禄养,终身不食重味。置义田以养三族,设义学以教礼义,置田宅以存故师子孙之贫,使迎养其母,备衣棺为送终具。凡葬敛婚嫁其乡之穷者若乾家。遇岁大饥,曰:「吾讵忍如某也某也之幸灾闭积,以牟厚利者乎?」遂轻息贷,人人争先偿之,家益饶,又得以济活远近之饿莩流移者。置社仓社学,惠其乡闾,救灾恤患,以成礼俗。与人交以礼信,凡有期约,虽风雨寒暑弗爽。士大夫过者,必礼於其庐,而究其学。又曰:平居无事,惟静扫一室,曰三近斋,前言往行,必书座隅,默坐沉潜晏如也。其学以不欺为主,以恕为用,以克己为功夫,自谓二十余年?性不能尽除。临终沐浴,整衣冠,移就正寝,目瞑以视其手,了了而逝。所著有谏垣奏草三卷,古庵文集若乾卷,所编名臣奏议、道南录、先贤录各若乾卷。若先生者,真可谓励志笃行君子矣!其平生践履,笃实昭融,可以匹休先哲,贻范将来也已。甘泉子曰:「信乎哉!养斋子之知古庵乎?由前言之,细行具矣;由后言之,大德本之矣。嗟嗟!古庵,其可复非耶?昔子期死,伯牙绝弦破琴,所感深也。古庵子两过我於白下,一同游於善权,相与论学而感於心焉。告阳明子曰:『吾谅焉!吾迩得甘泉子随处体认天理,学而得力焉,至矣!虽复有闻,蔑以加矣!』俯仰今昔,慨相知相信之难,而感生死交义之重,其可以噤言辞铭乎?」子男七:长诫、次诠、次諴、次欣、次谐、次访、次讽。诫、诠、欣皆太学生,諴邑庠生,皆先孺人陆出。欣命为兄宝后。陆孺人、继室单孺人,皆先公卒。谐、访、讽皆侧室某出,访、讽后公夭。夫以公之德,宜万寿无强,乃仅年六十有七,而使其所学未竟其志。呜呼!天乎!诠等将以某年某月某日奉公柩於某村之原,启先孺人兆而合葬焉!铭曰:於乎!曷为乎聪明?曷不於其耳目而於其心?心通於天。天理浑然,神理蔼然,人理粲然,以莫不全。嗟!古庵君可以与於斯,曷不足於力而足於年?於乎!丁酉八月二十三日。
明故诰封宜人吴母张氏墓志铭
译正德、嘉靖年间,常州府有两位儒者:宜兴有纪善周道通,武进有黄门毛式之。道通跟随甘泉子游学,甘泉子又与式之交往,当时人却不知道,讥笑说:“这两个儒者,是两个聋子。”甘泉子说:“人之所以成为人,心最重要,耳目反而次要。整个江南,凭耳目听闻的人何止万亿;而这两个人,独独不听耳朵而听从内心,他们远远胜过亿万人。”因此两人友善相交,不能当面交谈时,便写在几案上谈论道学。道通去世后三年,即嘉靖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古庵毛先生去世。甘泉子听到讣告,设位哭吊。他的儿子诠等捧着先友大司马徐养斋所作的行状来请求墓铭。查考行状,古庵名宪,他的先世出自河西,后来做官而寄居常州武进。高祖名福四,曾祖名智,祖父名文明,父亲名绩。绩弃儒从仕,任郡功曹、石窟巡检,死后赠兵科给事中;妻卞氏,赠太孺人,生下宝和古庵。古庵生来淳厚庄重,不同于常人,专心立志、努力求学,以《礼记》闻名。庚午年以县学学生参加乡试,考中应天府乡试第二名。辛未年会试,又考中礼闱第二名,赐进士出身,授刑科给事中。不久上疏请求扩大言路、优厚接纳忠直之臣,弹劾依附宦官势力而作奸犯科的某些大臣,朝廷内外肃然。他又以自己患病为由劝谏说,谏臣担任皇帝耳目,实在不能缺少聪明的德性;三年积蓄的艾草尚且来不及施用,七年之病也难以治愈。这是想借此讽谏而使皇帝醒悟。病愈后,重新任兵科给事中。他议论军事,认为守御是常道,作战是权宜,于是陈述八件事,以振作废弛的军政;又陈述十二条策略,预先整备兵马,以防备北方敌虏,忧虑深远。见到水旱灾异,便陈述民间疾苦六件事:保全治安,振兴纲纪,任用老成,端正士风,巩固国本,修整武备,考虑极为周全。后来又上疏提出救恤困穷、储备积蓄、爱惜民力财力、崇尚节义、重视风俗教化、宽缓刑狱等事,切中时弊。他奉命出使荆湘时,见洪水冲毁民居,又极力陈述百姓死亡、迁徙和创伤的情状,言辞意旨恳切笃实。有人为他担忧,他说:“我们这些人身在言路,难道反而应该默默无言、蒙受羞耻吗?”因违逆圣旨被罚俸,却没有稍稍受挫。任职三年期满,升礼科右给事中;他上抗疏劝谏武宗回銮甘肃、建立储嗣,始终诚恳忧虑宗社大事。武宗回銮时,先赐给近臣彩币,古庵上疏辞谢不受,借口有病回乡。今上即位后,他便以耳病请求退休。他曾痛惜父亲死在万里之外,感念父亲关于立身显达、扬名后世的遗言,发誓完成父亲的志愿,把堂名题为“永思”。因未能享受俸禄供养父母,终身不吃厚味。设置义田供养三族,设立义学教导礼义;置办田宅,救济故日老师子孙的贫困,使他们能够迎养母亲,并备办衣服棺木作为送终之具;乡里贫困者的丧葬婚嫁,凡若干家都予以资助。遇到大饥荒,他说:“我难道忍心像某某那样,幸灾乐祸、封闭囤积来牟取厚利吗?”于是以低息放贷,人人争先偿还,家业更加富足,又得以救活远近饥饿流离的人。设置社仓、社学,惠及乡里;救灾恤患,以成就礼俗。与人交往讲礼守信,凡有约定,即使风雨寒暑也不违误。士大夫来访,他必定在家中以礼接待,并与他们探讨学问。他又说:平日无事,只静静打扫一室,名为“三近斋”;前人的言论和往行,一定写在座位旁;默坐沉思,安然自得。他的学问以不欺骗为根本,以宽恕为施用,以克制自己为功夫,自称二十多年仍不能完全除去[缺字]之性。临终时,他沐浴,整理衣冠,移到正寝,闭目时还看着自己的手,神志清楚地去世。他著有《谏垣奏草》三卷、《古庵文集》若干卷,编有《名臣奏议》《道南录》《先贤录》各若干卷。像先生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励志笃行的君子了!他一生的实践,笃实而光明,可以与先哲相媲美,为后世留下典范。甘泉子说:“确实如此!养斋先生了解古庵吗?从前面的事迹看,他连细小的操行也具备;从后面的事迹看,他的大德也有根本。唉,古庵难道还能再见到吗?从前子期死后,伯牙断弦毁琴,正是感触深切。古庵先生两次在白下拜访我,有一次又同游善权;我们共同谈论学问,内心深受感动。他曾告诉阳明先生说:‘我相信了!近来我得到甘泉子随时体认天理的方法,学习很有收获,已经达到极点;即使再有别的见闻,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了!’俯仰今昔,感慨彼此相知相信用之难,又感念生死交游之义如此深重,难道能闭口不为他作铭吗?”有七个儿子:长子诫,次子诠、諴、欣、谐、访、讽。诫、诠、欣都是太学生,諴是县学学生,均为先孺人陆氏所生。欣奉命作为兄长宝的后嗣。陆孺人、继室单孺人都先于古庵去世。谐、访、讽都是侧室某氏所生,访、讽后来早夭。以古庵的德行,本应长寿无疆,却只活了六十七岁,使他的学问未能完成、志愿未能实现。唉,天啊!诠等将于某年某月某日把古庵的灵柩送到某村原野,启开先孺人的墓穴,与她合葬。铭文说:啊!为什么称为聪明?为什么不在耳目上求聪明,而要在心上求?心与天相通。天理浑然,神理和畅,人理灿然,没有什么不完整。啊,古庵君可以参与其中;为什么力量不足,却只足于年寿?啊!丁酉八月二十三日。明朝故诰封宜人吴母张氏墓志铭
甘泉子遨游於人间,博交乎当世,有告者曰:「湖有二难者吴氏,长曰麟,难弟,次曰龙,难兄。」因与之游焉。问其自,曰:「父某有敏德。」曰:「母张有媲德。」甘泉子曰:「噫!固有是哉!夫土厚而物蕃,源深而流长,夫物则亦有然者矣。而况於人乎?故太丘得两方而道益显,孟母得子舆而名愈彰,岂偶然之故哉?」乃嘉靖丙申六月二十九日,张宜人卒,麟、龙哭之毁。告甘泉子曰:「麟等子之心无穷,吾母距生天顺七年四月二十二日,仅享年七十有四,不可谓不寿矣。必得子铭以光幽宅。吾母慈淑明慧,俭素简慎,非得子文之重,死目不暝。吾母故广德人也,父乐庵先生,母孙氏硕人。以吾母仪度庄重,围范夙成,贤女也,必择佳婿,必如孝丰吴爱竹某之子某,敏毅不群者,乃可以配。因媒妁纳聘而归家君。事舅姑恪遵妇道,惟厥诚孝。寒燠燥温,惟厥命;衣服食饮,惟厥时;非予所亲,不敢以进;刳断烹饪,非手所自效,不敢以安;虽至手足疲挛,不敢以悔;惟竭厥力,意少不豫,则婉词愉色,惟复其常乃已;否则,终夜俟於门外,不能一刻安寝食。姑李疾且危,割股肉以继药,未愈;则号吁於天:『是妇之无孝诚也。』再割以进,疾乃愈,亦不以语人。君子曰:『孝而诚,克妇道矣。』吾母事吾父,勤俭安详,无敢或违。父执事於公所,或一二月,或五六月,不过其家。吾母居止一幼婢执爨供役,携幼补织,独任艰苦,屡至缺乏。处之二十余年无难色,辛勤课业,恒衣屡浣之衣,指乡妇之长裾大袖者以戒妇女:『大布适体,蕨糗适口足矣。』凡内政罔式不举,故家君无内顾忧。嘉靖丙戌,吾父痛毒疮,吾母祝天,愿以身代死,遂窃割股肉,和丸以愈疮,不令父知也。君子曰:『贞而顺,克妻道矣!』麟也,龙也,少儿嘻,即叱曰:『汝辈不务孝,勤谨力学,念汝父之劳乎?』麟、龙下癸未春试第,请不能显扬罪,母曰:『吾愿汝等立身孝弟,为世善人耳,进士何论迟速?』丙戌,麟、龙联第进士,母移书戒之曰:『若等素受父母清忠孝友之教,若亦素有承式,其往益励若初心,毋怠!』语麟曰:『尔为刑曹,勿利於杀,惟求於其生,勿或自喜,惟以哀矜。』又曰:『尔今改御史,毋若某也之作威造孽,棰楚人死如菅草然。尔或如若人之为,吾死不忍闻。戒之哉!』语龙曰:『尔为礼官,以奉天地神明之祀。尔罔或不斋洁,肃虔以体吾心。」又曰:「尔今改吏曹,尔宁多进於一人,无宁多退於一人,惟去其甚。』又曰:『麟!尔以巡按,不阿於峻势,谪判於泰州,尔惟其持正,随所是安也。夫何亢?』曰:『麟!尔今迁尹於庐陵,尔毋吾念吾病,谅即痊。一尔心为尔民,吾病即痊!尔毋吾念。』又曰:『龙来!吾日夜惟尔致君泽民,显亲扬名之恤,匪疾之恤,吾病不久当愈,尔何来归?』君子曰:『慈而正,克母道矣!』吾母和睦妯娌,怡怡雍雍,终无间言;仁御臧获,严而有恩;义恤族里,周贫取葬,以衣以食;修涂葺梁,行有茶济,劳有止息。爰值汤乱,集谕乡妇女曰:『官兵讨贼也,汝等何惊?汝之奔窜,不啻弃尔家,污尔身。尔等其宁,其乱自定。』丙申六月,迁卒於正寝。时有庭枯槁,群乌集鸣之异。遗肤柔渥如童子然。君子曰:『夫人居有仁义,行有断智,卒有灵异,可谓女中丈夫矣!』」甘泉子曰:「嘻猗哉!夫人行此四道而万善毕举,是故能膺天休。」戊子,以麟贵推封父母,母为安人。癸巳,以龙考功郎中,进受封母为宜人。二荣荐臻,非其盛德之致矣乎!其可以不铭诸?铭曰:於乎!贤母,身三割股而四道具造。胤有二难,以彰三迁,而閟玉华山。嘉靖丁酉,阳月望后,以狙永不杇。
明故亚中大夫广东参议可斋张公墓碑铭
译甘泉子在人间游历,广泛结交当世人物。有人告诉他说:“湖州有两位难得的人物,是吴氏兄弟;长兄名麟,是难得的弟弟,次兄名龙,是难得的兄长。”于是甘泉子同他们交游。问他们的来历,他们说:“父亲某人有敏达的德行。”又说:“母亲张氏也有相配的德行。”甘泉子说:“唉,果然如此!土地深厚,物产就繁盛;源流深远,水流就长久。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所以陈寔得到两个优秀的儿子,德道更加显明;孟母得到子舆这样的儿子,名声更加彰著,难道是偶然的吗?”嘉靖丙申六月二十九日,张宜人去世,麟、龙哭得形容憔悴。他们告诉甘泉子:“麟等对母亲的孝心无穷。我们的母亲生于天顺七年四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四岁,不能说不长寿。一定要得到您的墓铭来光耀幽宅。我们的母亲慈爱贤淑、明慧聪敏,俭朴素淡、简静谨慎;若没有您的重文,死后也不会瞑目。母亲原是广德人,父亲是乐庵先生,母亲是孙氏硕人。因为母亲仪态庄重,妇德早成,是贤女,所以一定要选择佳婿,必须像孝丰吴爱竹某人的儿子某某那样敏捷刚毅、不同凡俗,才可以匹配。于是通过媒妁纳聘,嫁到我们的父亲家。” 她侍奉舅姑,严格遵守妇道,全凭诚心孝敬。寒暖燥湿,都听从舅姑的吩咐;衣服饮食,都按舅姑的时令需要;不是自己亲自做的,不敢拿来进奉;剖割、烹饪如果不是亲手完成,也不敢让舅姑安心享用;即使手脚疲劳拘挛,也不敢因此后悔。她总是竭尽全力;如果舅姑心情稍有不快,她便用婉转的言辞、愉悦的脸色侍奉,直到恢复平常才停止;否则便整夜等候在门外,不能有片刻安稳地睡觉吃饭。婆婆李氏病势危急,她割下大腿肉配药,病还没有痊愈,便向上天号哭祈求:‘这是媳妇没有孝心诚意啊!’又割肉进奉,婆婆的病才痊愈,她也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君子说:‘既孝顺又诚恳,确实尽到了妇道。’母亲侍奉父亲,勤俭安详,不敢有丝毫违背。父亲在官署办事,有时一两个月,有时五六个月,不能回家;母亲只和一个小婢女居住,由她烧火做饭、服役,带着幼儿纺织补缀,独自承担艰苦,屡屡陷于匮乏。这样过了二十多年,从没有为此面露难色;她辛勤督促孩子读书,常穿反复洗过的衣服,并指着乡间妇女穿的大袖长衣来告诫妇女说:‘粗布衣服合身就行,蕨根、粗粮能吃饱就够了。’凡是家中内务,没有一样不办妥,因此父亲没有后顾之忧。嘉靖丙戌年,父亲因毒疮痛苦不堪,母亲向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父亲去死,于是偷偷割下大腿肉,和药制成丸剂治愈毒疮,不让父亲知道。君子说:‘贞正而顺从,确实尽到了妻道!’麟、龙年少时嬉闹,母亲便呵斥说:‘你们如果不致力于孝顺,勤谨用功学习,难道想过你们父亲的辛劳吗?’麟、龙在癸未年春试中取第,因未能显扬而请罪,母亲说:‘我只愿你们立身孝悌,成为世间的善人;考中进士又何必论早晚呢?’丙戌年,麟、龙联袂考中进士,母亲写信告诫他们说:‘你们一向受到父母清正、忠诚、孝顺、友爱的教导,你们也一向有所承继,就应当更加努力保持初心,不要懈怠!’她对麟说:‘你任刑曹官,不要以杀人为利,只求保全人的性命;不要因此自我得意,只应怀着哀怜。’又说:‘你如今改任御史,不要像某人那样逞威造孽,把人打死如同割草。你若也那样做,我死了也不忍听闻。一定要警戒!’她对龙说:‘你任礼官,要奉行祭祀天地神明之礼,不可有丝毫不斋戒洁净,必须庄肃虔诚,以体察我的心意。’又说:‘你如今改任吏曹,宁可多提升一个人,也不要多贬退一个人,只除去罪恶太甚者。’又说:‘麟!你任巡按,不要向严峻的权势低头;即使被贬为泰州判官,也只管持守正道,随遇而安。’ 为什么要这样亢直呢?”麟说:“麟!你如今升任庐陵知县,不要因为挂念我的病而忧虑,相信我很快就会痊愈。你一心为你的百姓着想,我的病就会痊愈!不要挂念我。”又说:“龙,回来吧!我日夜忧虑的只是你如何使君主得到辅佐、使百姓得到恩泽、使父母显贵扬名,并不是忧虑疾病;我的病不久一定会好,你为什么还要回来?”君子说:“慈爱而正直,确实尽到了母道!”母亲与妯娌和睦相处,欢悦和谐,始终没有离间之言;仁慈地对待奴仆,严厉却有恩惠;合乎义理地救济族里,周济贫困、收殓死者,给他们衣服和食物;修路整屋,行路的人有茶水可以饮用,劳累的人有地方休息。正逢汤地发生乱事,她召集并告诫乡中妇女说:“官兵是在讨伐贼人,你们惊慌什么?你们奔逃,不仅会丢弃自己的家,还会污损自身。你们安静下来,乱事自然会平定。”丙申六月,她迁居去世于正寝。当时庭院中的树木枯槁,群乌聚集鸣叫,出现了异象;遗体肌肤柔润丰满,像儿童一样。君子说:“这位夫人居家有仁义,行事有决断和智慧,去世时又有灵异,可以说是女子中的丈夫了!”甘泉子说:“啊,伟大啊!夫人践行这四种道理,各种善行都得以完成,所以能够承受上天的福祉。”戊子年,因麟显贵而推恩封赠父母,母亲封为安人。癸巳年,龙任考功郎中,进而受封,母亲封为宜人。两次荣典接连降临,难道不是她盛大德行所招致的吗?怎么可以不为她作铭呢?铭文说:啊,贤德的母亲,一生三次割股,四种德道全都造就。她有两个出众的儿子,以彰显三迁之教;而她的玉质华德,将安藏在山中。嘉靖丁酉年,十月望日以后,愿凭此使她的名声永远不朽。明代已故亚中大夫、广东参议张公(可斋)的墓碑铭
公讳简,允敬其字,张其姓,可斋其号。近祖有讳士昱者,元季自临安避兵江阴,占籍来昭坊圣母桥东,环树以桐,人遂曰桐树张氏,为公六世祖。士昱生友文,友文生平道,平道生大川,大川生纪仲纲,曰遗安先生,为公考。倜党好义,以公贵,封奉训大夫武库员外郎,封妣沈安人。生子三人,公其季也。早授壁经,游邑庠,每台试居最,有名,补廪膳,乡后进咸从授业。中弘治甲子应天乡试,乙丑登春闱,即登顾鼎臣榜第二甲,赐进士出身,观政吏部。正德丙寅,采孝宗皇帝实录於广东,戊辰,授兵部职方主事,作养卫士;庚午,迁武库员外郎,职在勾补天下文册。时逆瑾乱政,武皇巡边,中外岌岌。会山东、江西、川、陕、闽、广群盗蜂起,戎马半天下,外有土蕃芒蔀相继扰於西南。廷议以公迁职方司郎中,公承简命,以身任事,忘其寝食,四方奏报日至,每一议奏,机宜文字动数千百言,公援笔立就,诸将受成筭,守固战利,群盗以次削平。大司马新昌何公、水村陆公皆甚赖之。人谓职方年劳,例当得内堂矣。奏凯论功,仅加禄四品锡银币。然颇以守正忤时,铨曹乃以公迁广东左参议。至则分守岭东,兼岭南、岭北诸道,旬宣罢行,恩威兼著。会镇巡宪天门、箭灌二洞,雷白眉、温火烧诸贼称乱,势动闽、广。乃共推公之才,授以兵权,往攻讨之。公为密授方略,先诱被胁之民,因抚用之,以得贼中消息,俾为乡导,乃分兵八路,以扼其吭,然后大兵直捣,以摧其坚,一鼓而合,贼大溃乱,遂俘其渠魁,上之宪府,歼其乱党,安辑其胁从之众,一方底宁。宪府方上其功,赏典未下,铨曹犹以旧嫌令致仕。公笑曰:「吾志也!」遂促装而归,寻进中顺大夫。壬午,今上龙飞,诏进亚中大夫,阶从三品。宅后筑圃凿池,杂植花竹,开怡老之堂;花朝月夕,一致亲旧,觞咏其中。年始及耆,预为寿藏於定山北麓,逍遥其上。嘉靖癸巳,忽感痰疾,艰於言步。越三年,卒於乙未十二月十六日,距生成化乙酉正月二十日,享年七十有一。配汤氏,大廷尉沂乐公从侄女,协德宜家,善襄内政,封安人。父讳某,母王氏。安人生而赋性贞静,不妄言笑。归可斋,夜躬绩纺,以佐可斋力学灯窗之勤,以收其成功;孝舅姑,和妯娌,以洽敬爱。公宦於广,安人内助良多。当可斋为人所害,致政而归也。安人曰:「公素孝友敦睦,事父母荣养备至,二老优游,偕跻上寿。又常念伯兄早世,与仲兄兰雪友爱深至,锦衣荣之。若今吾夫妇得归,以与父母兄弟团联,以乐余年,何讵不为福?」乃共奉二亲於八秩之余,甘旨晨昏无违,以得欢心。及侍可斋之疾,如事舅姑然,后可斋一年卒焉!嘉靖十五年五月十七日,距生丙戌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一。子男三:稑娶太学青田陈君女,先十年卒;禾聘中舍一慕夏君女,未娶而殀;木郡庠生,娶故千兵莲塘陈君女。女二:玉洁适鸿胪通事顾德;玉静议薛给事大江子如璋而殃。孙男三:伯炫、伯?、伯焞;女三:伯耀、伯姜、伯姬。以嘉靖丁酉十一月二十七日,合葬於寿藏,其子木来南都乞甘泉子铭。甘泉子例辞之者三。同年大司寇闻石塘公为之恳曰:「年兄义也,可斋且曾有德於广。」勉为之铭曰:於乎!玉河迢迢,邻以子同朝。忽挥藩荒遂不收,有其尼之,而以归於逍遥游。良配媲德,联玉辉山丘。
明故亚中大夫四川按察司副使致仕十峰程公墓志铭
译张公名简,字允敬,姓张,号可斋。他的近祖有一位名士昱,元末从临安避兵来到江阴,登记为昭坊圣母桥东人;因为四周种着桐树,人们便称为桐树张氏,他是张公的六世祖。士昱生友文,友文生平道,平道生大川,大川生纪仲纲,即遗安先生,是张公的父亲。纪仲纲倜傥豪迈、喜好行义,因张公显贵而封为奉训大夫、武库员外郎,母亲沈氏封为安人。生有三个儿子,张公是幼子。张公早年接受《尚书》壁经,入县学读书,每次台试都名列前茅,颇有声名,补为廪膳生,乡里的后辈都来跟随他学习。弘治甲子年中应天乡试,乙丑年考中会试,随即登顾鼎臣榜第二甲,赐进士出身,在吏部观政。正德丙寅年,奉命到广东采录孝宗皇帝实录;戊辰年授兵部职方司主事,负责培养卫士;庚午年升武库司员外郎,职责是勾稽补充天下的文册。当时逆臣刘瑾扰乱政事,武宗巡边,朝廷内外危急。适逢山东、江西、四川、陕西、福建、广东群盗蜂起,战乱波及天下大半,外有土蕃、芒部相继在西南扰乱。朝廷议论后将张公升为职方司郎中,他接受简命,亲自承担事务,废寝忘食。四方奏报每日送到,每次拟议奏报,机宜文书动辄数千百言,张公提笔立即写成;诸将接受成算,守御坚固、作战取胜,群盗也依次被削平。大司马新昌何公、水村陆公都非常倚重他。人们说,职方按年资计算,按例本应得到内堂的职位。奏报凯旋、论定功劳时,却只加授四品俸禄、赏赐银币。然而他很是因为坚持正道而触忤时势,铨曹于是把他调任广东左参议。到任后,他分巡岭东,兼管岭南、岭北诸道,巡视宣抚,整治停滞的事务,恩威并施,声名显著。适逢镇巡宪官天门、箭灌二洞的雷白眉、温火烧等贼人作乱,声势震动闽、广,于是共同推许他的才干,把兵权交给他,前往进攻讨伐。公秘密制定作战方略,先诱导那些被胁迫的百姓,趁机安抚并任用他们,以取得贼中的消息,让他们充当乡导;于是分兵八路,扼住贼人的咽喉,然后大军直捣其巢穴,摧毁他们的坚固据点。一鼓作气合击,贼军大败溃乱,于是俘获其首领,押送到宪府;歼灭其乱党,安抚编置被胁从的人众,一方终于安宁。宪府正要上报他的功劳,赏赐的典章还没有下达,铨曹却仍因过去的嫌隙命他致仕。公笑着说:“这正是我的志愿啊!”于是催促收拾行装回乡,不久晋升为中顺大夫。壬午年,今上登基,诏令晋升为亚中大夫,官阶从三品。他在住宅后修筑园圃、开凿池塘,杂植花木竹子,建造怡老堂;花朝月夕,便邀请亲友,在其中饮酒吟咏。年纪刚到七十岁,他便预先在定山北麓营造寿藏,逍遥游憩其上。嘉靖癸巳年,忽然患痰疾,说话和行走都很艰难。过了三年,于乙未年十二月十六日去世;距离他出生的成化乙酉年正月二十日,享年七十一岁。妻子汤氏,是大廷尉沂乐公的侄孙女,德行与丈夫相称,善于辅佐家庭内政,封为安人。父亲名讳某,母亲王氏。安人生性贞静,不轻易言笑。嫁给可斋后,夜里亲自绩麻纺线,来帮助可斋刻苦攻读、挑灯治学,使他取得成功;孝敬公婆,和睦妯娌,使家庭充满敬爱。公在广东做官时,安人在内宅的辅助很多。等到可斋被人陷害,辞官回乡时,安人说:“公一向孝顺友爱、敦厚和睦,侍奉父母,荣养供奉无不周全,使二老安闲自在,一同享有高寿。又常常想到伯兄早逝,与仲兄兰雪友爱深厚,便以锦衣荣显他。如今如果我们夫妻能够回去,与父母兄弟团聚,共享余年,怎么会不是福气呢?”于是夫妻共同奉养两位老人,早晚甘美饮食从不缺少,终于使他们尽享欢心。到侍奉可斋的疾病时,也像侍奉公婆一样;可斋去世后一年,她也去世了。嘉靖十五年五月十七日去世,距离出生的丙戌年八月二十二日,享年七十一岁。儿子三人:稑娶太学青田陈君的女儿,先于父亲十年去世;禾聘娶中舍一慕夏君的女儿,尚未成婚便夭折;木是郡学学生,娶已故千兵莲塘陈君的女儿。女儿二人:玉洁嫁给鸿胪通事顾德;玉静议婚于薛给事大江的儿子如璋,却夭亡。孙子三人:伯炫、伯?、伯焞;孙女三人:伯耀、伯姜、伯姬。嘉靖丁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与妻合葬于寿藏;他的儿子木来到南都,请甘泉子撰写墓志铭。甘泉子按惯例推辞了三次。同年大司寇闻石塘公恳切请求说:“年兄,这是义举啊,可斋过去也曾有恩德于广东。”于是勉强为他作铭说:呜呼!玉河遥遥,与您相邻而同朝为官。忽然挥别藩篱、荒废归隐之志而未能收束,谁能阻止它呢?于是归于逍遥游。贤良的配偶与您德行相称,使玉石般的光辉共同照耀山丘。明代故任亚中大夫、四川按察司副使并已退休的十峰程公墓志铭
时惟宪副十峰程公之墓。公名銈,字瑞卿,先号方岩,更号十峰。有子曰文德,南京兵部主事,一日衰绖手伦司成之状,造甘泉子而告曰:「不肖孤也,游先生之门十七年矣。今不幸父有大故,敢丐先生之铭以归显诸墓,惟先生悯焉!吾父性极慈仁而笃於义,见可矜,恻然流涕,闻亲戚讣,必疾声悲号,畎亩不忘爱君之心,储嗣生,必遥贺喜抃。平生无藏怒宿怨於人,故人亦不怨怒之。」志曰:「公以勤俭起家,初家塾,能兼诵群儿之所诵。覆试之,(曰)[日]就数千万言,▯角有声。己酉,领乡荐;己未,登进士第,辛酉,拜南京大理寺;乙丑,升右寺副;己巳,迁右寺正。精律法,狱案手成,胥吏莫能与;所评驳,原问官莫能难。平反全活,无虑数十百人。辛未,升四川按察佥事。会蜀寇蜂起,杀害守臣,公留妻子於家,慷慨揽辔而行;壬申莅蜀,出按所部,过内江,军吏报贼相距数里矣,则为按兵野宿,拒守数日。贼遁去,征兵既集,乃申号令,明赏罚,广谍召胁从,离散其党,贼势减半,乘胜剿,贼平。天子褒功,赐金绮,进禄秩;本兵论功,又命再加俸级。甲戌春,进本司副使,领敕整饬威武兵备,乃益悉心经略,视利害而兴革之。惬於夷情,羌夷悦,争献宾帛牛酒飨军,公笑而谢之。居数月,粮饷积余数千。左右谓:「前政未有是也,宜别籍备他用。」公命籍之公帑。寻改敕建昌兵备,建昌边蜀尤远,多弊,公一芟治之,如威茂益密,民夷便之。居蜀五年,抚按荐章凡十八上,又以军功骤居同列之上,媢者率谤公以为矫激,又多方扇惑於冢宰,果怒,堕其计。丁丑春致仕,时方公座,报至,吏民骇,相讙突入,伏庭拜哭。公笑慰之曰:「枉直颠倒,亦常事耳!」翌日遂行。蜀江方涨绝津,吏苦谏勿犯。公矢之曰:「某在蜀,所或不公不法,天必溺之,何悔?」舟行晏然。蜀人语曰:「矫激之谤,乃能欺人以罢官,而不能诬神明以覆溺也。」既归,怡然自适,日惟觞咏娱乐,有和陶靖节、陈白沙先生诸作。於是立家规以求敦睦,葺诸先墓以隆追远,置义田以广赒恤。其初有祖曰楷,廉访使,避元季乱,来居金华之永康。楷生益宁,益宁生可与生鹏,鹏生永延,永延生世刚。世刚号松崖,则公之考也,封大理评事。前妣杨氏、妣方氏,赠孺人,配赵氏亦封孺人,加赠恭人。子四:长文思,次文德,即舜敷,次文谟。文思、文谟皆邑庠生。次文训,国子生,侧室夏出。文德己丑进士及第,官翰林编修,以朋友事左迁广东某官,累迁今职。初文德之仕也,公寓书训以忠清慎勤,终我报主之余忠;其谪也,训之曰:「为友谪,义也,何怨何尤!」文德奉之,夷险一操。及来兵部,迎公就养,屋东治小圃,名之曰承欢,名其轩曰爱日。盖公昔筮仕於此,则迎养松崖公。松崖公远识伟论,以一布衣上下诸达人中,而公尤善先意承志。至文德事公,亦复如是,士夫嘉之。盖岁余而公殁,殁之前夕,文德拥炉侍觞咏,公使诵十峰诗卷而谛听之,会意处击节引满,且极论诸作者平生。二鼓始即安寝,有顷疾作,遂不可起矣!时嘉靖丁酉十二月二十七日,距其生成化己丑十二月初六日,寿仅七十。女三人:长文贞,适国子生卢应豸;次女文奇,适吏部右侍郎董公▯;次文徽,适国子生季明德。孙男八人:章甫、章衮、章冕、章服、章逢、章掖、章缙、章绅。孙女五人:章婉、章娩、章懿、章惠、章和。以某年某月某日葬公於龙盘山之原,白山子曰:「嗟惟十峰公,年未五十而休,位不满其德,用不展其方,宜享寿无疆,而乃不跻上寿。虽然,舜敷之始谪也,诚不自意复侍公於此,乃幸得以送公之终。忠孝之报,公既享之,天之予公亦云厚矣!况嗣此显扬於方来者可涯哉!」甘泉子曰:「善哉!可以铭矣!」铭曰:田有耔,秋则有积?;福德亹亹,不究於其己,而於其后嗣。戊戌二月二十五日
明故征仕郎右给事中东泓薛君墓志铭
译这就是宪副十峰程公的墓。公名銈,字瑞卿,先号方岩,后来改号十峰。有个儿子叫文德,任南京兵部主事。一天,他身穿丧服,亲手拿着伦司成所撰的行状,来到甘泉子处说:“我是无能的孤子,跟随先生学习已经十七年了。如今不幸父亲遭逢大丧,冒昧请求先生撰写墓铭带回去,显扬父亲于墓中,只希望先生怜悯我!”他的父亲性情极其慈仁,笃厚守义,见到值得怜悯的人,便悲恻流泪;听到亲戚的讣告,一定放声悲号;身处田野,也从未忘记爱君之心;储嗣出生,一定远道庆贺,手舞足蹈。他一生从不把怒气和旧怨藏在心中,因此故旧也不怨恨他。墓志说:“公靠勤俭起家。起初在家塾读书,能够兼记群童所诵读的内容。复试时,每天就能诵读数千万字,读书声在乡里响亮。己酉年,考中乡荐;己未年,考中进士。辛酉年,授官南京大理寺;乙丑年,升右寺副;己巳年,调任右寺正。他精通律法,审理狱案亲手完成,胥吏无人能够与他相比;他所评议驳正的案件,原审问官无人能够诘难。经他平反而得以保全性命的,至少有数十、上百人。辛未年,升任四川按察佥事。适逢蜀地盗寇蜂起,杀害守臣,公把妻子儿女留在家中,慷慨地执辔出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壬申年到达蜀地,出巡所辖地区,经过内江时,军吏报告说贼人相距已经只有几里,于是他命军队按兵不动,在野外住宿,坚守了几天。贼人逃走后,征集的军队已经到齐,他便申明号令,严明赏罚,广泛搜集情报,招抚胁从者,离间瓦解贼党,使贼势减去一半,乘胜进剿,贼乱平定。天子褒奖功劳,赏赐金帛绮罗,提升俸禄品秩;兵部论定功劳后,又命令再加俸级。甲戌年春,升任本司副使,领敕整顿威武兵备,于是更加尽心经营谋划,视利弊而兴革。夷人得到适当安置,羌夷欢悦,争相献上宾礼、帛匹、牛和酒来犒飨军队,公笑着谢绝。任职数月,粮饷积余数千。左右说:“前任执政没有做到过这样,应该另立簿籍,准备供其他用途。”公命令将其登记入公帑。不久改任建昌兵备。建昌边地比蜀地更为偏远,弊病很多,公把它一并整治,如同威茂,防守更加严密,百姓和夷人都感到便利。他在蜀地任职五年,抚按荐举的奏章一共上了十八次,又因军功骤然位居同僚之上,嫉妒者便纷纷诋毁公,认为他矫激,又多方在冢宰面前煽惑,冢宰果然发怒,落入了他们的计谋。丁丑年春致仕,当时正值公会见宾客,消息传来,吏民惊骇,喧哗着冲入,伏在庭中叩拜哭泣。公笑着安慰他们说:“是非颠倒,也是常有的事啊!” 第二天便启程。蜀江正在涨水,渡口断绝,属吏苦苦劝他不要冒险渡江。公发誓说:“我在蜀地任职,如果有任何不公不法,上天必定会把我淹死,我还有什么可后悔的?”船行安稳。蜀人说:“关于矫激的诽谤,竟能欺骗世人,使他罢官,却不能欺骗神明,使他翻船溺亡。”回乡后,他怡然自得,每天只是饮酒吟咏取乐,有和陶靖节、陈白沙先生的作品。于是制定家规,求得宗族敦厚和睦;修葺各处先祖坟墓,以隆重追念远祖;置办义田,扩大赈济。其先祖中有一人名楷,任廉访使,因躲避元末战乱,来到金华永康居住。楷生益宁,益宁生可与和鹏,鹏生永延,永延生世刚。世刚号松崖,就是公的父亲,封为大理评事。前母杨氏,母亲方氏,赠为孺人;妻子赵氏也封为孺人,加赠恭人。儿子四人:长子文思,次子文德,就是舜敷,再次文谟。文思、文谟都是县学学生。次子文训,是国子学生,为侧室夏氏所生。文德己丑年考中进士,任翰林编修,因朋友之事降调为广东某官,屡次升迁至现任官职。起初文德做官时,公写信教训他,要忠诚清廉、谨慎勤勉,直到终身,以报答君主的忠心。” 文德被贬谪时,公教诫他说:“为了朋友而遭贬,这是义举,有什么可怨、可责怪的呢!”文德奉行父亲的教诲,无论处于平顺还是险境,操守始终如一。后来文德来到兵部,迎接父亲来奉养,在房屋东边修治小园,取名承欢;又给轩取名爱日。这是因为公当年初次出仕时,就曾在这里迎养松崖公。松崖公见识高远、议论宏伟,以一介布衣而能周旋于各位达官之间,而公尤其善于揣摩父亲心意、承顺父亲志向。到文德侍奉公时,也同样如此,士大夫都称赞他。过了一年多,公去世。去世前一晚,文德拥炉侍奉父亲饮酒吟咏,公让他诵读《十峰诗卷》,并专心听取;遇到会意之处,便击节斟满酒杯,同时详细评论各位作者的一生。二更时才安然就寝,过了一会儿疾病发作,便再也起不来了。当时是嘉靖丁酉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距离他出生的成化己丑年十二月初六日,寿命只有七十岁。女儿三人:长女文贞,嫁国子学生卢应豸;次女文奇,嫁吏部右侍郎董公▯;次女文徽,嫁国子学生季明德。孙子八人:章甫、章衮、章冕、章服、章逢、章掖、章缙、章绅。孙女五人:章婉、章娩、章懿、章惠、章和。某年某月某日,将公葬在龙盘山原野。白山子说:“唉,十峰公,年纪不到五十便退隐,职位又不能完全匹配他的德行,才能也未能充分施展,本应享有无疆之寿,却没有达到上寿。” 然而,舜敷当初被贬谪时,确实没有想到还能在这里再次侍奉父亲,却幸运地能够送父亲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忠孝的回报,公已经享有了;上天给予公的,也可以说很厚重了!何况此后子孙在将来显扬,难道还会有尽头吗?”甘泉子说:“说得好!可以用来作铭了。”铭文说:田地有田垄,到了秋天就有积聚?;福德绵延不绝,并不终止于自身,而是延及后代。戊戌年二月二十五日 明代故征仕郎、右给事中东泓薛君墓志铭
东泓子薛子宗铠子修,从其父靖轩子,叔父中离子、竹居子,皆学王阳明公良知之学,推阳明之意,而前辈以事甘泉子。东泓子诤死於廷杖,甘泉子悼之,叹曰:「嗟夫!惜乎!若东泓子之学,如其良知矣!」或曰:「何哉?子之与东泓子也?」曰:「吾观之行事矣!」或曰:「陈子思谦益撝之状有之。东泓子生而聪悫,少有大志,学记诵则善记诵,长学文辞则善文辞。仕矣,双江聂御史有『守定才充』之旌。卒也,犹自言曰:『问学无闻,有志未就。』兹不亦志学好德之良知矣乎?」曰:「然。然而亦好德之良能矣!」曰:「克立尔身,以显其亲,执乃考丧,号绝复苏,五日,水浆乃入於口。兹孝也,不亦爱敬之良(能)[知]也乎?」曰:「然。然而亦孝敬之良能矣!」「状有之:东泓子与竹居子壬午同乡荐,癸未同进士,初令贵溪,再调将乐,三更建阳,政务大体,开诚心,牖民彝,剔奸蠹,约滥费,去民贼。活夷俗弗举之女於水盎中者几千命。先发后请,以身救饿殍於旦夕之急者,无虑万人。宁以身受梁司徒催科之劾,自黄门而还之邑也,不忍残剥民之膏脂以要能名。兹其仁惠也,非自其恻隐之良知而致之欤?」曰:「然。然亦恻隐之良能矣!」曰:「状有之:其尹邑也,剖豪强诬婚婺妇之奸,而遂其终志。捕邑之多盗以就擒,凛乎破胆寒心。其立朝而给事也,与其僚魏子良弼愤汪宰鋐之奸佞险邪,而后先极论之:『内怀欺罔,外饰忠爱,恶贯四凶,行兼正卯。』圣明嘉纳矣。鋐肆饰辩,私挟辅臣,言者继之,激怒诏狱,受杖八十,赋诗誓死。故其诗曰:『大奸在位,毒流缙绅,爰及三年,愤积人神。乃披忠悃,乃吁帝宸。维帝时嘉,俟时而行。维被奸谗,捏构诬绳。维帝赫然,屏兹佞人,爰逮小臣,亦寘於刑。於皇明圣,寔余寡诚。大奸既去,遑恤我身,阳德方亨,永底乂宁。』五日而死,兹义节也,非自其羞恶之良知致之欤?」曰:「然。然而亦羞恶之良能矣!」「状有之:潮人逮狱,千金求免,峻为却之,吾乌用是,遂愧以去。终靖轩丧,结茅石林,养母求志。及以母言,起尹将乐,修庙学,建桥梁、毁淫祠、置赡田、资贫士、复考亭、立主祀。兹其礼也,非自其恭敬之心之良知而致之欤?」曰:「然。然而亦恭敬之良能矣!」「状有之:历治三邑,洞见民隐,知百姓之利病,炳几事之臧否,乃以罢行,乃以兴革,平反他邑当道之枉狱,辩弃妾类姊之遗孤而归其族产。明烛乎小吏,亦烛於大吏,识其权宰之奸诡,亦识其有滥贿,如睹其肺肝然。故其攻之也切,若是其智也,非自其是非之心之良知致之欤?」曰:「然。然而亦是非之良能矣!」或曰:「东泓子之良知,则何以荐良能矣?」南野子曰:「致即良能矣。」甘泉子曰:「良知所同也,致所独也,是故学焉而后良知致矣。孟子曰:『无他,达之天下也。』惟学也,故能以其所知,达之於其所未知;以其所能,达之於所未能,如斯而已矣。」东泓子配丁氏,封孺人。子二:长曰洪,孺人出;次曰江,侧室林出。女三人。考曰俊,靖轩子,仕为国子监博,赠征仕郎刑科给事中。母庄氏,封太孺人。祖曰骥,以子侃贵,赠行人司正。曾祖曰志安,高祖曰田,皆有隐德,世居揭阳之凤垄。子修生弘治戊午三月朔日,卒嘉靖丙申九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有八。其季叔兵曹竹居子侨携丧以归,与仲叔中离子侃葬之饶邑平福之原,谓知子修而能铭之者,莫如甘泉子也,三寓书来恳铭。铭曰:曷曰良知?天知地知。曷曰良能?天地成能。曷以致之?学之、问之、思之、辩之、笃之、行之。曷谓之之?有物於斯,执天之机,六德之舆,东泓子之知。东泓子之知,不忘不助,所行不疑,后有求者,考此铭诗。戊戌三月望
泉翁大全集卷之六十一
文集
门人新安洪垣校刊
墓志铭
明故文林郎宜黄县知莲塘陶君配沉孺人合葬墓志铭
译东泓子薛子宗铠、子修,跟随父亲靖轩子,以及叔父中离子、竹居子,都学习王阳明公的良知之学,推阐阳明的思想,前辈们因这些事而把他们介绍给甘泉子。东泓子因廷杖而死,甘泉子悼念他,叹道:“唉,可惜啊!像东泓子这样的学问,正如他的良知一样啊!”有人说:“为什么这样说?您了解东泓子吗?”回答说:“我是从他的行事中看出来的!”有人说:“陈子思谦益撝的行状中有记载。东泓子生来聪明诚谨,年轻时便有远大志向;学习记诵,便善于记诵;长大后学习文章辞藻,便善于写文章。做官后,双江聂御史曾以‘守定才充’为他表彰。他临死时还自己说:‘学问没有声名,志向尚未完成。’这不正是以志于学、喜好德行的良知吗?”回答说:“是的。然而这也是喜好德行的良能啊!”有人说:“能够努力立身,使父母显贵;父亲去世时,他执持丧礼,号哭至气绝复苏,五天后水浆才进入口中。这是孝,不也是爱敬之良(能)[知]吗?”回答说:“是的。然而这也是孝敬的良能啊!”“行状中还记载:东泓子与竹居子壬午年同中乡荐,癸未年同中进士。起初任贵溪县令,后调将乐县令,再调建阳县令。他处理政务抓住大体,推诚待人,启发民众的常性,剔除奸弊,节省过度支出,除去危害百姓的人。” 他救活了夷俗中被投入水瓮的女子,约有几千人;在早晚危急之际,抢先行动,亲自救助即将饿死的人,至少有一万人。他宁可自己承受梁司徒催征赋税的弹劾,也要从黄门官回到县里,不忍剥削百姓的膏脂来求取能干的名声。这些仁惠之举,不正是由他的恻隐之心的良知所实现的吗?”回答说:“是的,但也是恻隐之心的良能啊!”有人说:“行状中还记载:他任县令时,审破豪强诬陷婺州妇女私通的案件,使她终于实现自己的志愿;捕获县中众多盗贼,使他们胆战心惊。他入朝任给事中时,与同僚魏子良弼痛恨汪宰鋐的奸佞险邪,先后极力论劾说:‘内心怀有欺骗蒙蔽,表面装饰忠诚爱国,罪恶贯满如四凶,行为又兼有正卯之恶。’圣明的皇帝嘉许并采纳了。鋐极力巧辩,私下倚仗辅臣,言官接连进言,皇帝被激怒,下诏投入诏狱,受杖八十,并作诗发誓以死相抗。因此他的诗说:‘大奸居于高位,毒害流布缙绅;直到三年,愤怒积于人神。于是披露忠诚的内心,于是向帝王宫阙呼吁。皇帝当时嘉许,等待时机实行。却被奸邪谗毁,捏造构陷,诬陷罗织。皇帝威严震怒,屏退这些奸佞;又逮捕小臣,也置于刑罚。多么伟大而明圣啊,实在是因为我的忠诚浅薄。’ ‘大奸既已除去,哪里还顾惜我的自身;阳刚的德化正当兴盛,永远达到安定太平。’五天后他便死去,这就是义节,不正是由他的羞恶之心的良知所实现的吗?”回答说:“是的,但也是羞恶之心的良能啊!”“行状中还记载:潮州人被逮捕入狱,拿出千金求免,他严厉拒绝,说‘我哪里用得着这些’,于是惭愧地离去。为靖轩服丧完毕后,他在石林结草屋奉养老母,以求完成自己的志向。后来因母亲的话,被起用为将乐县令,修缮庙学,修建桥梁,毁掉淫祠,设置赡养田,资助贫困士人,恢复考亭,建立主祀。这些礼义之举,不正是由他的恭敬之心的良知所实现的吗?”回答说:“是的,但也是恭敬之心的良能啊!”“行状中还记载:他历任三县县令,洞察民间疾苦,了解百姓的利弊,清楚各种事务的是非,于是该罢除的罢除,该兴办的兴办,该改革的改革;平反其他县和当道官员所造成的冤狱,辨明被遗弃的妾及其姊妹的孤儿,归还他们本族的产业。他能明察小吏,也能明察大吏;能识破权宰的奸诈诡计,也能看出他们收受过多贿赂,仿佛亲眼看见他们的肺肝。因此他攻击他们十分急切。像这样明智,不正是由他的是非之心的良知所实现的吗?”回答说:“是的,但也是是非之心的良能啊!” 有人说:“东泓子的良知,为什么又称为良能呢?”南野子说:“把良知贯彻出来,就是良能。”甘泉子说:“良知是人人相同的,贯彻则是各人独有的,所以要学习以后,良知才能得到贯彻。孟子说:‘没有别的,只是把它通达于天下。’正因为学习,所以能够把自己已经知道的通达于自己尚不知道的,把自己已经能做到的通达于尚不能做到的,如此而已。东泓子的妻子是丁氏,封为孺人。儿子二人:长子洪,是孺人所生;次子江,是侧室林氏所生。女儿三人。父亲名俊,是靖轩子,曾任国子监博士,赠征仕郎、刑科给事中。母亲庄氏,封太孺人。祖父名骥,因儿子侃显贵,赠行人司正。曾祖名志安,高祖名田,都有隐逸的德行,世代居住在揭阳凤垄。子修生于弘治戊午年三月初一日,卒于嘉靖丙申年九月二十一日,享年三十八岁。他的叔父兵曹竹居子侨带着灵柩归来,与仲叔中离子侃把他葬在饶邑平福的原野,说认识子修而能够为他作铭的,没有比甘泉子更合适的,于是三次寄信恳请作铭。铭文说:什么叫良知?天知道,地知道。” 什么叫良能?天地所成就的能力。凭什么使它得到贯彻?学习它、询问它、思考它、辨析它、笃实地实行它。为什么说是‘贯彻它’呢?有这样一个人,掌握上天的机要,承载六德的车舆,这就是东泓子的良知。东泓子的良知,不忘本,也不妄加助长;所做的事毫不疑惑,后来有所求取的人,应当考察这篇铭诗。戊戌年三月十五日 《泉翁大全集》卷第六十一 文集 门人新安洪垣校刊 墓志铭 明代故文林郎、宜黄县知莲塘陶君与配沉孺人合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