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贱第十五
陈怀问:「心为事累,何如?」曰:「心小故也。察见天理,则廓然大公,物来顺应,奚其累!」
黄彦聪问温故而知新。曰:「颜子得一善,拳拳服膺而勿失,如鸡抱子然,温故也。由是而上达,日日新之谓盛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健也者,宇宙之气;宇宙之气,人之气也;是故可配天。配天也者,不息之谓也。学而若有焉,若亡焉,违天也甚矣。
夫德艺之成,其致一也。是故德之所修,艺斯书矣。故师不二其教,弟子不二其学,艺之所书,德斯见矣。故主试不二其择,为士者不二其业,德成而上,艺成而下,贤能著矣。故用人者不二其职,而见用者不二其志。
甚哉!道之不明也。夫圣贤之学,天下之至易简者也。或忽以齐诸佛。何以为易简也?曰体天理而已,内外合一者也。夫佛老之学,天下之至烦难者也,难混以齐诸圣。何以为烦难也?曰苦根尘而已,无(或)[惑]乎道之不明也!
养士者如场师之养木矣。不讲於大人之学,而小人之学焉是务,其犹舍梧槚而养其樲棘也。择士者,如工师之择木矣,不先乎道艺之贤,而词藻之工焉是取,犹之舍合抱而求拱把也。用人者如大匠之用木矣,大小杠其材,休采易其服,是犹?梁栋以榱题,而使椽桶为柱也。
象山亦见个大头脑处,不可谓无见。然於体认天理之功未深,故客气时时发作,盖天理客气相为消长也。象山客气非特见於与文公往反之书,至以客气加於其兄,又有甚义理了?今之学者多尊崇之,至以出於明道之上,此吾遵道录所以作也。
利口皆原於心之不仁。
昔有问者曰:「予欲作文,何如?」应之曰:「子欲作文,其观诸树木乎!深其根,其生也达诸枝乾花实,翕然成矣。」曰:「假使枯其根,采他花而悬诸,剪彩而缀诸,不亦可观乎?」曰:「识者观其生意焉,则别矣。」他日,又有问曰:「吾欲作文,何如。」曰:「子欲作文,其学诸导水乎!浚其源,其达也滔滔,其流派自尔成海矣。」或疑曰:「昔者问文而告之以树木,今也问文而告之以导水也,何居?」曰:「尔知其本矣,未知其自然也。夫木也,犹得而伪焉;夫水也,孰得而伪诸?周子笃实艺书之言,何其异於孔氏也。夫犹二之也,其疑诸树木之类欤?孔氏曰『有德者必有言』,『辞达而已矣』,曾子曰『出辞气,斯远鄙倍矣』。夫达也者,达自内也;夫出也者,出自内也;是故致一也。其譬诸导水之类欤!」
今有十夫,各肆其宝於市,人各自以为至宝矣,贸者择焉而反复之去取焉。旌阳之丹丸,至神矣,杂其一於九十九伪之中,伪者售而真者弗售,无识真者也。论文岂易焉!
人心可以一时不通乎?通原於虚,虚原於一。
大学衍义补,则吾自少时不悦。盖西山非遗天下国家事,而天下家国之事寓於格致诚正修之中,正所以明一本之意,最为深切。文庄乃欲补之,是所谓漆断纹琴,规方竹杖也。然其书中有关於今日天下国家之事不可废者,当时只合作别书名可也。
射也者,所以射为德也。射为德也者,所以成其贤也。故射礼不讲而天下无成贤矣。燕礼缺,径情而行,天下之射礼坏矣。故燕也者,将以致夫射者也;射也者,所以相射於礼乐,成其德者也。礼乐皆得,谓之成德,成德则贤矣。故射有迎宾、献宾、以及众宾,所以致射宾也。燕有迎遵、献遵,所以致射遵也。燕有献士,所以致遵耦也。燕有献酬交酢,所以致宾主二射之欢也。射也者,离道也,争道也;不合则离,离则争矣,非所以成德而致贤也。是故有燕酬以合其欢,有揖让以致其敬,有乐有宾以宣其和,有司正以节其流,有拾取矢以崇其让,有鼓乐以尽其神,有释获以纪其贤,有升饮以明其不则,有彻俎坐燕以弛其张,渐近自然,卒归之中正。宾出不顾矣,生犹拜送,以引无穷之敬焉。故始以燕,终以燕,而射行乎其间,夫然后礼乐兼备矣。礼乐兼备,而人虽欲为不贤,不可得矣。虽有庶顽谗说,并生之念油然而兴矣。故燕射其深矣。又曰:吾观於仪礼,然后知矍圃之射,扬觯戒勿入者之为伪,非圣人并生之心也。今之行射者,宾主接则曰射遵,至则曰射,无始燕终燕以合之,是武道也,是教争之端也,非所以相射於礼乐而成德也,恶乎贤?
孔孟论治亦自切实,足食足兵而后有民信,五亩之宅、百亩之田然后可申庠序之教,兵食岂可后乎?
今夫玉在於万仞之山,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今夫珠在於千寻之渊,苟有好者,人有能致之者矣。语有之曰:「物聚於好。」故苟好直,则直言至矣;苟好谅,则谅言至矣;好文叶,则词彩至矣。进乎其好焉,好仁则仁至矣,好义则义至矣,好德行道艺则德行道艺至矣。
观其文,不如观其生意,即可知天地造化之仁。
译陈怀问:“心被事务牵累,怎么办?”先生说:“这是因为心量狭小。明察并体认天理,心就会廓然大公;外物来到时顺应处理,又有什么可牵累的呢!” 黄彦聪问“温故而知新”的含义。先生说:“颜子得到一个善念,就牢牢铭记在心而不使它丧失,就像母鸡孵抱小鸡一样,这就是温故。由此不断向上通达,日日都有新的体会,这就叫作盛大的德行。” “天的运行刚健有力,君子因此自我奋发,永不停息。”所谓刚健,是宇宙的气;宇宙的气,也是人的气,所以人的气可以与天相配。能够与天相配,就是永不停息的意思。学习时若时有所得、时又若有所失,就是严重违背天道了。德行与技艺的成就,其达到的道理是一致的。因此,德行修养到什么程度,技艺也就会表现到什么程度。所以老师的教导不能有两套,弟子的学习也不能有两样;技艺表现出来,德行也就显现出来。因此,主考官选取人才不能有两套标准,读书人所从事的事业也不能有两样;德行成就高,技艺成就低,贤能就显著了。所以任用人才的人不能使职位标准有两套,被任用的人也不能有两种志向。道义不明,实在太严重了。圣贤的学问,是天下最容易、最简约的学问。有人却轻率地把它同佛教相提并论。为什么说它容易简约呢?因为它只是体认天理,是使内外合而为一。佛、老的学问,却是天下最繁琐艰难的学问,不能混同于圣贤之学。为什么说它繁琐艰难呢?因为它苦苦纠缠于根、尘等问题。道义不明,也就没有什么可奇怪的了!培养士人,就像园丁培育树木。若不讲求大人的学问,却专力于小人的学问,就如同舍弃梧桐、楸树而去培植樲树和荆棘。选取士人,就像匠师选择木材。若不把道与艺的贤能放在首位,却只取词藻工巧的人,就如同舍弃合抱粗的大木,反去寻求拱把粗的小木。任用人才,就像大匠使用木材:大的做栋梁,小的做横木,改变不同材料的用途;若把梁栋当作椽子,把椽子当作柱子,就会造成同样的错误。陆象山也看到了道学的大纲领之处,不能说他毫无见识。然而,他在体认天理方面的功夫还不深,所以客气常常发作;大概天理与客气正是此消彼长的关系。陆象山的客气,不只表现在他与朱文公往来的书信中,甚至把客气施加到他的兄长身上,这还有什么义理可说呢?如今的学者大多尊崇他,甚至认为他的学问高于明道,这就是我所以要作《遵道录》的原因。尖刻而逞口舌之快,都是由于内心没有仁爱。从前有人问:“我想写文章,怎么样?”我回答说:“你想写文章,看看树木吧!把根扎深,它生长起来就会通达枝干,花和果实也会蓬勃形成。”他问:“假如把它的根弄枯,采来别的花挂上去,再剪些彩纸装饰上去,不也很可观吗?”我说:“懂得的人观察它的生机,就能看出区别。”后来又有人问:“我想写文章,怎么样?”我回答说:“你想写文章,学习疏导水流吧!疏浚它的源头,水流通达之后就会滔滔不绝,各条支流自然汇成大海。”有人疑惑说:“以前有人问文章,你用树木来回答;现在又有人问文章,你却用疏导水流来回答,这是为什么?”我说:“你只知道根本,还不知道自然流行。树木尚且可以作假;水流又有谁能作假呢?周子关于笃实与艺文的说法,为什么与孔氏如此不同?大概他仍把二者看成两回事,所以才对树木有所疑惑吧?孔氏说‘有德的人一定有言语’,又说‘言辞只要通达意思就够了’;曾子说‘言语表现出气质,就能远离鄙陋和背理’。所谓通达,是从内心通达出来;所谓发出,也是从内心发出。因此,根本道理是一致的。这大概就像疏导水流一样吧!” 如今有十个人,各自把自己的宝物陈列在市场上,每个人都认为自己的宝物是至宝;买东西的人却要反复挑选,决定取舍。旌阳的丹丸极其神奇,把一丸混在九十九丸假药之中,结果假的卖掉了,真的反而卖不出去,这是因为没有识别真品的人。评论文章难道是容易的事吗!” 人的内心可以在一时之间不通达吗?通达源于虚明,虚明源于专一。《大学衍义补》这部书,我从年轻时起就不喜欢。因为真西山并不是遗漏了天下国家的事情,而是把天下国家的事情包含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中,这正是阐明万事万物本为一体的意思,最为深切。文庄却想加以补充,这就像给已经断裂纹理的琴涂漆,给方形的竹杖画规矩一样。不过,书中有关今日天下国家之事、不可废弃的部分,当时只需另立书名即可。射箭,是用来实践射礼之德的;实践射礼之德,是用来成就贤德之人的。所以射礼不讲习,天下就不能成就贤人。燕礼残缺,任凭情意径直行事,天下的射礼就败坏了。因此,燕礼是为了引导射礼;射礼则是为了在礼乐中相互射箭,以成就人的德行。礼乐都能做到,叫作成德;成就德行,就成为贤人。所以射礼有迎接宾客、向宾客献酒以及对众宾献酒的仪节,是为了引导宾客参加射礼。燕礼有迎接遵长、向遵长献酒的仪节,是为了引导遵长参加射礼。燕礼有向士献酒的仪节,是为了引导遵长与其射耦相配。燕礼有献酬、交酢的仪节,是为了造成宾主双方射礼的欢悦。射箭本来是分离之道,也是争胜之道;彼此不相合就会分离,分离就会争斗,这不是用来成就德行、造就贤人的办法。因此设置燕礼中的酬酢来调和欢乐,设置揖让来表达敬意,设置音乐和宾客来宣扬和谐,设置司正来节制酒流,设置拾取箭矢来崇尚谦让,设置鼓乐来充分发挥精神,设置释获来记载贤能,设置升堂饮酒来表明不合礼法者的后果,设置撤去俎器、坐下宴饮来舒缓紧张,使人逐渐接近自然,最终归于中正。宾客出门时不回头,主人仍然拜送,以此引出无穷的敬意。所以开始以燕礼,结束也以燕礼,而射礼在其中施行,这样礼乐才算兼备。礼乐兼备之后,即使人想做不贤之事,也不可能了。即使有众多愚顽、邪曲、进谗言的人,想要一同滋生恶念,那种念头也会自然兴起而受到约束。所以燕礼与射礼的意义实在深远。又说:“我考察《仪礼》之后,才知道矍圃射礼中举扬酒器、告诫众人不要进入射场的做法,是后人伪造的,并不是圣人希望众人同心的本意。如今举行射礼的人,宾主一交接就说是射遵,宾客到场就说是射,却没有以始燕、终燕来调和宾主,这只是逞武力的做法,是教人争斗的开端,并不是在礼乐中相互射箭、成就德行的方法,这样哪里能称为贤呢?” 孔子、孟子谈论治理国家,也都是切实的:粮食充足、兵力充足之后,百姓才会产生信任;有五亩住宅、百亩田地之后,才可以施行庠序教育。军队和粮食怎么可以放在后面呢?”},{ 如今玉在万仞高山之中,假如有人喜爱它,就会有人能够把它取来。如今珍珠在千寻深渊之中,假如有人喜爱它,就会有人能够把它取来。俗话说:“万物聚集于所爱。”所以,假如喜爱正直,正直的话语就会到来;假如喜爱诚信,诚信的话语就会到来;喜爱文辞和谐,就会有文采辞藻到来。再进一步说,喜爱仁,仁就会到来;喜爱义,义就会到来;喜爱德行、道术和技艺,德行、道术和技艺就会到来。观察它的文采,不如观察它蓬勃的生机;由此就可以知道天地造化的仁爱。
昔孔子叹不得中行而与之,何其中之难耶?夫自阳一阴二而胥糅焉,则其难也亦宜矣。夫道,阴阳之中者也;夫德,刚柔浑合者也。夫学,变化以自至乎中者也,是故知刚而不知柔者,吾见其人矣;知柔而不知刚者,吾见其人矣;知刚而柔,知柔而刚,吾未见其人也。
范文正公一代伟人也,今读其书,观其迹,想见其人,如高山大林,虎豹蹲踞,可望而不可即;如深渊巨泽,龙蛇出没而不可测;又如青天白日,照曜万物而不可欺。此所以立朝廷,镇西夏,夫人敬信而畏之也。此无他故,诚而已矣。诚斯明,明斯威,威斯重,重则不动而信,威则不杀而畏,明则不察而敬,其诚之所为乎!识者谓其自先忧后乐中发之。夫先忧后乐,以天下为一心,圣人之学也。此尽之者,其唯至诚乎!其次勉焉。若公者,虽曰未学,吾不信矣。
观物第十六
以我观物,则物物有益;以物迁我,则物物丧志;故我立而后可以观物。欲立我者,存其心,体认天理[者]也。
说命曰:「惟?学半,念终始典於学。」夫学也者,觉此者也;?也者,效此者也,效此於人而觉之者也。伊尹曰:「以先觉觉后觉。」曰:「曷谓觉?」「觉天理也。」「曷谓天理?」曰:「理也者,性也,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是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是故人己两尽,人之理也。失一莫可以为学焉,失一莫可以为教焉,是故一体也。
惟心正然后好恶得其公,惟有正心之学者能之。要求实用,须养实体。要造公溥,须去己私。去己私斯见实体矣。
学以入道为至,人以至圣为成,心以立中为要。心不中正,邪也,故曰:「思无邪。」故忘助皆邪思也。人不至圣,非成人也,故子路问成人。学不入道,犹不学也,故曰:「不践迹,亦不入於室。」入室也者,入道也。故欲求至圣者必求入道,欲求入道者必求中心,中心则斯道可见矣,入道则贤圣可几矣,是故至圣至矣,中心要焉。昔者七十子、三千之徒皆学孔子,才艺行义者,至不少也。患难流离,不违其师,固心悦而诚服之,彼岂皆不自以为得道者哉?子贡乃曰:「[得其门]而入者或寡矣。」然则入道□□□□[有门]矣乎?不得其门,皆外望宫墙者[也。故得]其门[而能]至圣者,有之矣;不得其门而能[至圣]者,未之有也。今夫世之行一孝,则曰:「此道也。」行一弟,则亦曰:「此道也。守[一]节义,则亦曰:「此道也。」其果可以至於圣乎?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一念邪时是浊,一念正时是清,一念亡时是死,一念存时是生。
[道]二,善恶而已。善即知善,恶即知恶,此秉彝之性也。拂人之性,非人也。孟子曰:「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善善恶恶,己无与焉,此圣人所谓无为也。今必欲善恶皆忘,然后谓之无为,吾恐矫情之过,即反有为也,句句似是而非。
故能者养其德以达诸业,不[能]者溺於业以亡其德。养非其用,用非其养,是故[德]与业离,而学之敝也久矣。易穷则变,变则通,修□必自二业合一始矣。二业合一,则仁智睿贞忠□礼义之道存,而道艺举选之法在其中矣。二业[合一]自[敬始],敬立而[德]与业浑□。[德]与业浑,则风□□□□□出[矣]。
治不复先王之法,皆苟而已。然必行之有渐,不可强也。在今日只须论圣学,成君德,以一道德、同风俗为本。孔子答哀公问政亦从学上说起。
欲知圣人从容中道处,当知圣人之盛德。欲求圣人之盛德,当求圣人之至学。
是故知生死之道,则知得丧之道;知得丧之道,则知饮食之道。夫饮食、得丧、死生,其致一也,其可以声音笑貌为哉?
今夫山木之枝尚有其本,涓涓之流亦有其源,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君子之学者乎?夫五常同体而异用,五行同气而异质,五采同质而异色,五土同运而异风,五方同声而异音,五民同心而异言,五书同画而异象。知其异,所以致殊也;知其同,所以致一也。致一者尽理,致殊者尽分,理之与分,一而已矣。今夫人之有生也,自悬弧矢,已志於上下四方。夫上下四方即己性分内事也,故曰一而已矣。是故一致而万化出矣。
天地之性人为贵,故民吾同胞,物吾与也。故曰:「亲亲而仁民,而爱物。」而以刍狗视之者,不仁者也,无人心也。况天地民物本为一体,而云以者,此以彼之,谓二之也,道岂如此?故曰:老子极残忍,惨刻少恩。
译从前孔子感叹不能得到奉行中道的人同他相处,中道为什么这样难以做到呢?阳气占一分、阴气占两分而彼此杂糅,既然如此,它难以做到也就很自然了。道,是阴阳之间的中和;德,是刚柔浑然结合;学,是通过变化而使自己达到中道。因此,只知道刚而不知道柔的人,我见过;只知道柔而不知道刚的人,我见过;既知道刚又知道柔、既知道柔又知道刚的人,我还没有见过。范文正公是一个时代的伟人。如今读他的著作,观察他的事迹,想象他的为人,仿佛高山大林中有虎豹蹲踞,只能远望而不能接近;仿佛深渊巨泽中有龙蛇出没,深不可测;又仿佛青天白日,照耀万物而不容欺骗。这就是他能够立于朝廷、镇抚西夏,使人人敬服、信任而又畏惧他的原因。这没有别的缘故,只是因为真诚罢了。真诚就会明察,明察就会有威严,有威严就会受到敬重;受到敬重,便不动声色也能使人信服;有威严,不用杀戮也能使人畏惧;明察,不必苛细审察也能使人敬重。这正是真诚所产生的作用啊!有见识的人说,他的这些作为是从“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中发出的。先忧后乐,把天下看作自己的心,是圣人的学问。能够把这点完全做到的,大概只有至诚之人吧!其次也应当努力做到。像范公这样的人,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我也不相信。观物第十六 用我来观察万物,那么万物都能给我以益处;如果被万物牵引而改变我自己,那么万物都会使我丧失志向。因此先确立自我,然后才可以观察万物。想要确立自我,就要存养本心、体认天理。《说命》说:“学习,是教人的一半;始终都要以学习为常法。”所谓学习,就是觉悟这个道理;所谓教,就是把这个道理教给人,并使人觉悟。伊尹说:“以先觉者来使后觉者觉悟。”又说:“什么叫觉悟?”回答:“觉悟天理。”又问:“什么叫天理?”回答说:“理就是性,就是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因此自己想立身,就使别人也立身;自己想通达,就使别人也通达。能够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别人的本性。成就自己,是仁;成就万物,是智;这是本性的德,是合内外为一的道。因此使自己和他人都得到完全实现,就是人的道理。失去其中任何一方都不能叫作学习,失去任何一方也不能叫作教导,所以本来就是一体。” 只有心正,爱好和厌恶才会得到公正;只有学习正心的人才能做到。想求实际功用,必须培养真实的本体;想达到公正广大,必须去除自己的私心。去除私心,就能看见真实的本体。学习以进入道为最高目标,人成为至圣才算成就,心以确立中正为要。心不处于中正,就是邪,所以说:“思无邪。”因此,忘记和助长都是邪思。人不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就不算成人,所以子路问怎样才算成人。学习不能进入道,仍然等于没有学习,所以说:“不践行前人的足迹,也不能进入内室。”所谓进入内室,就是进入道。因此想求至圣,必定要追求入道;想求入道,必定要追求内心中正;内心中正,就能看见这个道;进入道,就可以接近贤圣。因此至圣是最高境界,而内心中正是关键。从前七十弟子、三千门徒都学习孔子,其中才艺、德行、义行出众的人很多。即使遭遇患难、流离失所,也不违背老师,实在是内心喜悦而诚心信服他;他们难道都不认为自己已经得道吗?子贡却说:“能够找到门而进入的人或许很少。”这样说来,进入道□□□□有门了吗?找不到门的人,都只是从外面仰望宫墙罢了。因此,找到门而能够达到至圣境界的人,是有的;找不到门而能够达到至圣境界的人,从来没有。如今世上的人实行一项孝行,就说:“这就是道。”实行一项悌行,也说:“这就是道。”守住一项节义,也说:“这就是道。” 这样果真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吗?《易》说:“仁者见到它,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称它为智;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很少有人了解。”一个念头邪恶时就是浑浊,一个念头端正时就是清明;一个念头丧失时就是死亡,一个念头存续时就是生命。道只有两种,就是善和恶罢了。善就知道善,恶就知道恶,这是人所禀受的常性。违背人的本性,就不算人。孟子说:“没有是非之心,就不算人。”喜爱善、厌恶恶,自己并不夹杂私意,这就是圣人所说的无为。如今一定要把善恶都忘掉,然后才称为无为,我恐怕这种矫情的过错反而会变成有意作为,句句看似正确却其实似是而非。所以有能力的人培养自己的德行,使它落实到事业上;没有能力的人沉溺于事业,使自己的德行丧失。把培养和功用分开,把功用和培养分开,所以德与业彼此分离,学习的弊病已经很久了。《易》说穷则变化,变化则通达。修养必定要从使德业合一开始。德业合一,仁、智、睿、贞、忠、礼、义之道就存在其中,道艺和选拔人才的方法也包含在其中。德业合一从敬开始;敬确立,德与业就浑然合一。德与业浑然合一,风□□□□□就会产生。” 治理如果不再遵循先王的法度,就都是苟且罢了。然而一定要逐渐实行,不能强行推进。在今天只须讲求圣学,成就君主的德性,把统一道德、同一风俗作为根本。孔子回答哀公关于政事的询问,也是从学习说起。想知道圣人从容不迫而合乎中道的境界,应当认识圣人盛大的德行。想求取圣人盛大的德行,应当追求圣人最高的学问。因此知道生死的道理,就知道得失的道理;知道得失的道理,就知道饮食的道理。饮食、得失、生死,它们达到的道理是一致的,难道可以只从声音、笑容、面貌上表现吗?山中树木的枝条尚且有根本,涓涓细流也有源头,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君子的学问呢?五常本体相同而作用不同,五行气相同而形质不同,五彩质地相同而颜色不同,五土运行相同而风气不同,五方声调相同而声音不同,五类百姓心意相同而言语不同,五种书写笔画相同而形象不同。知道它们的差异,所以能够辨明分别;知道它们的相同,所以能够归于一体。归于一体,就是穷尽道理;辨明差异,就是尽到名分。理和分,归根到底只有一个。人一出生,从悬挂弧矢开始,就已经立志于上下四方。上下四方,正是自己性分之内的事情,所以说只有一个道理。因此达到一体,万种变化就由此产生。天地所赋予的本性以人为贵,所以百姓是我的同胞,万物是我的同伴。因此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把万物看作刍狗那样的人,是不仁的人,是没有人心的人。何况天地、百姓、万物本来就是一体,却说要把这个施加给那个,就是把它们看成两个,道怎么会如此?所以说:老子极其残忍,冷酷刻薄而缺少恩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