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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泉翁大全集七十七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32–537 段

闲居未应物时,端坐整顿,提省觉察,扫除伪妄,自谓此便是敬,然只疑敬不止是也。看书见程子说:「动容貌、整思虑,则自然生敬。」敬果若是乎?当容貌动、思虑整,即是敬了,如何谓生敬?又曰:「敬只是主一,不之东之西,只是中。不之此之彼,只是内。」存此自然,天理即此可知。主一方见天理,非是主一个天理也。至其门人上蔡云:「敬只惺惺法。」又云:「方其敬也,甚物事换得。」和靖亦谓:「其心收敛, 更著不得毫发事。」即此可知主一要心中无物。尊师前此每以诲诸生,今略辩此意,不知所自用功夫是否?

主一只主个天理,阳明尝有此言。殊不知无适之谓一,若心主一个天理在内,即是适,即是物,即非一矣。惟无一物,乃是无适,乃是主一,这时节天理自见前矣。观此则动容貌、整思虑未便是敬,乃所以生敬也。

孔门教人求仁,今日为学复何所求?谓仁字是第一义也,然须识得根源,才自然乐向前,如尊师云:「性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混然宇宙,其气同也。」此当为仁的源头,真真留念不假,则见物便有相爱意思。然以墨氏兼爱为非者,盖气虽流通,又各有所属,所谓分殊也。大德敦化谓之统体,小德川流谓之各具,此施仁要有次第。文公云:「一统而万殊,虽天下一家,中国一人,不流于兼爱之弊;万殊而一贯,虽亲属异同,贵贱异等,不梏于为我之私。」此语的中正,可谓支离乎?旧时只作说书看,我比来却欲见诸行事,然遇物不平,终梗一物在心,强克不去,何耶?抑还不知仁字义也?

前一截求仁之意看得好!仁中便有义,一体中便有万殊,观心性图可知,文公之说亦在其中矣。其遇物有梗者,盖功未深,未到亲切处耳。

万物皆天命,无不有个理在,一友云:「在物无理,自吾心处之为理,如水火,用得其道,则为利用;否则为?害,是理从吾心出也。水火何理之有?」心谓物若无理,则鸢鱼川水,何指为道体?盖如水就下,水之理也,吾导之,即是水之理,即为吾之理也;吾逆之,即非水之理,即非吾之理也。一友云:「然则义岂外至者耶?」心又谓物既有个下之之理,吾心原有个导之之理,理一也,特感应之而已,顺应之而已,是物莫不有理,理莫非吾心,故曰:「万物皆备于我矣。」一友云:「物与人两个相对相形,合然后见理,若物不遇我,何处讨理?我心不遇物,亦无从见理。」心又谓此说并人物皆无理矣!使物不各有此理,则遇我时,决不能强假之以理;我心不原有此理,则物至时,亦何有应之耶?夫天理万物一源也,人特物中之灵也,岂可分之为二?亦岂待合之而后成耶?

前说为非,后说差胜。盖物我一体,理无内外,万物皆备于我之说尽之矣。然谓之「在物为理」则不可,此理毕竟在心,贯通乎万物万事。

每见人言:「只当讲功夫、求诸心,不必论文义。」以为胸中自有全经,亦是也。心谓书籍所载,如曰「精一」、如曰「博约」、如曰「格物」、「慎独」、「存心养性」之类,便圣贤已做功夫,宁可以文义视之?却自生一种意见,证以前言,将来牵合说,此通弊也。窃以六经、语、孟、庸、学等书,今日师友间,当句句字字逐一理会过,使其言明白,则功夫益正当,心益开□矣。至其论讲时,只体师尊「以我观书」之言,便不[牵]制[文]义。然[所谓]以我观书者,非只随我意也,尤贵虚心逆志。若一向恁地私意横生,仍不免以圣贤言语附[合]己意。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间耳,然未易得也。

近时新杜撰一种意见正如此,而不知与圣贤学于古训之说不合,师心自用,百孔千疮,极为害事,且坏学者。吾子如此看最好。但谓句句字字理会,恐又滞也,若谓勿忘勿助之间,以我观书,则庶乎两得矣。

胸中念虑丛生,用[力]扫除,其惑益甚;优游自适,及觉少之,不知何故?岂有强制之病,而反助其气;优游自适,以其能舍却而无所增减也。然少间,又忽不知所有事。当何要法以处之?

云「舍却而无所增减」最好,即是全放下之意,要法只是体认天理,见天理则邪念不生,而所有事不妄矣。

此心未尝一时无事,动时事反少,静时事多;应物时只一二事,未应时却有许多事在心上。廓而除之,只静时且不能推却,到动时一向逐物,如何不忘却这里?又如何摆脱得下?自谓静间先能去得许多事,则动间或亦易为力而不苦其扰乱矣。不知如何?

不分动静,只是要察见天理,见理即是知止,知止而后有定,而动静皆澄然无事矣。

译闲居而尚未应对外物时,端正坐姿,整顿身心,提起精神,反省察看,扫除虚伪妄念,自己认为这便是敬;但又怀疑敬不只是这样。读书时看见程子说:“举止容貌庄重,整顿思想,就自然会产生敬。”敬果真是这样吗?当容貌庄重、思想整顿时,不就是已经有敬了吗,怎么还说会产生敬?程子又说:“敬就是专一,没有向东向西,只是中;没有向这边向那边,只是在内。”保持这种自然状态,天理便可以从这里体会到。专一时才能见天理,并不是专守着一个叫作天理的东西。至于他的门人谢上蔡说:“敬只是使心清醒明察的方法。”又说:“正当敬的时候,什么东西能够替换它?”和靖也说:“收敛其心,再不能容下丝毫别的事情。”由此可知,专一就是心中没有别的东西。尊师以前常常这样教诲诸生,我现在略微辨析这个意思,不知这是否就是下功夫的方法?所谓专一,只是专守天理,阳明曾这样说过。却不知道“没有趋向”才叫作一;如果心中专守着一个天理,那就已经有所趋向,已经成了一个对象,也就不是一了。只有心中没有任何东西,才是没有趋向,才是专一;在这个时候,天理自然会显现在眼前。由此看来,庄重容貌、整顿思虑还不就是敬,而是使敬产生的条件。孔门教人寻求仁,如今求学又应当求什么?可以说“仁”字是第一义,但必须认识它的根源,才会自然乐于向前进。正如尊师所说:“所谓性,就是天地万物同为一体;整个宇宙浑然一体,它们的气是相同的。”这应当是仁的源头。真正牢记而不虚假,那么见到事物便会产生相亲相爱的意思。然而,墨家的兼爱之所以错误,是因为气虽然可以流通,但各自又有归属,这就是所谓分殊。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叫作统体;小德像河流一样流行,叫作各自具备。施行仁爱必须有次序。文公说:“一体统摄万殊,即使把天下看成一家、把中国看成一人,也不会流于兼爱的弊病;万殊归于一贯,即使亲属有亲疏、地位有贵贱等级,也不会被自私自利所拘束。”这话确实合乎中正,难道可以说是支离吗?从前我只把它当作讲说来看,近来却想落实到行动中;可是遇到事物有不平之处,心中总像梗着一样东西,勉强克制也去不掉,这是为什么呢?还是我没有懂得“仁”字的意义吗?前面所说寻求仁的意思,看得很好!仁中本来就有义,一体之中本来就有万殊;看心性图便可以知道,文公的话也包含在其中。你遇到事物便感到梗阻,大概是功夫还不深,还没有达到亲切的境界。万物都是天命所赋,没有一样不具有某种道理。一位朋友说:“事物本身没有道理,是由我的心去处理它才成为道理;比如水火,用得合乎它们的规律,就是有利的用途,否则就是?害,所以道理是从我的心中产生的。水火本身有什么道理呢?”我认为,如果事物没有道理,那么鸢飞鱼跃、河流之水,凭什么说它们体现了道体呢?比如水向下流,是水的道理;我顺着它疏导,就是水的道理,也就是我的道理;我违逆它,就不是水的道理,也不是我的道理。另一位朋友说:“既然这样,义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我又认为,事物本来有向下流的道理,我心本来也有疏导它的道理,道理是同一个,只是相互感应、顺应罢了。因此事物没有一样不具有道理,道理没有一样不是我心所具备的,所以说:“万物都在我这里具备了。”另一位朋友说:“事物与人是两个相对、相互显现的方面,结合以后才能见到道理;如果事物不遇到我,哪里去寻找道理?我的心不遇到事物,也无从见到道理。”我认为,这种说法把人与万物都说成没有道理了!假使事物各自没有本有的道理,那么遇到我时,决不能勉强假借一个道理给它;如果我心本来没有这个道理,那么事物来到面前时,我又凭什么去回应它呢?天理与万物同出一源,人只不过是万物中最有灵性的,怎么可以把它们分成两个呢?难道还要等到二者结合以后,才形成道理吗?前一种说法是错误的,后一种说法稍好一些。因为物我本来是一体,道理没有内外之分,“万物都在我这里具备”这句话已经把它说尽了。然而说“道理存在于事物中”却不妥当;这个道理毕竟在心中,贯通于万物万事。常听人说:“只应当讲求功夫、从心中求取,不必讨论文义。”认为胸中本来就有完整的经典,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我认为,书籍所记载的,如“精一”、如“博约”、如“格物”“慎独”“存心养性”之类,都是圣贤已经实行过的功夫,难道可以只把它们看成文字意义吗?但如果自己产生一种意见,再拿前人的话来证明,牵强附会地解释,这又是普遍的弊病。我私下认为,《六经》《论语》《孟子》《中庸》《大学》等书,如今在师友之间,应当逐句逐字地一一体会,使它们的言语明白,这样功夫会更加切实,心也会更加开阔。至于讲论时,只须体会师尊“以我观书”的说法,便不会被文义拘制。然而所谓“以我观书”,并不是只顺从自己的意思,尤其贵在虚心体察圣贤的本意。如果一味任由私意横生,仍然免不了把圣贤的言语附会来迎合自己的意思。关键就在勿忘勿助之间,只是这并不容易做到。近来新近杜撰的一种见解正是如此,却不知道这与圣贤说的向古代训诫学习不合,是师心自用,漏洞百出,极其有害,而且会败坏求学者。您这样看最好。不过说逐句逐字体会,恐怕又会滞碍;如果说在勿忘勿助之间以我观书,那就或许可以两方面兼得。心中各种念虑丛生,用力去扫除它们,迷惑反而更加严重;任其自然、安闲自得,等到觉察时念虑却少了,不知是什么缘故。难道是强行压制的弊病反而助长了它的气势;而任其自然、安闲自得,是因为能够放下它,不再增加或减少它吗?然而过一会儿,又忽然不知道自己应当做什么。应当用什么要领来处理呢?所说“放下它而不再增加或减少”最好,这就是完全放下的意思。要领只是体认天理;见到天理,邪念就不会产生,所做的事也不会虚妄。这颗心从来没有一刻无事:活动时事情反而少,安静时事情却多;应对外物时只有一两件事,尚未应对时却有许多事情盘踞在心上。想把它们廓清除去,单在安静时就已经不能推却,到了活动时又一味追逐外物,怎么能不忘掉这里的根本呢?又怎么能摆脱得下来?我自己认为,安静时先能除去许多事情,那么活动时也许就容易用力,不会苦于受到扰乱。不知是否如此?不要区分动和静,只须察见天理;见到道理就是知道止于何处,知道止于何处以后心才会安定,于是动静之中都澄澈而无事了。

朝夕或坐卧、或食息、或出入应对事物,意惟专一,则或得此失彼,甚至目有所不及见,耳有所不及闻者。将照管使事事不失,则所主一又夺于事,而心外驰矣。安得事事顺应各当而不遗?其心常常在是,又安为之夺乎?二之甚易,一之甚难,如何则可?

以我应物而不与于物,则内有主而能照外矣。今人何曾立我?

孟子曰:「鸡鸣而起,孳孳为善。」程子云:「主敬便是为善。」当于晨起验之,只存此心,不放僻杂扰便是行,非必处事应物为行也,其精明不昧处便是知,非必推测求通为知也。由是不已,便是久矣。其德性恒存矣。圣人缉熙敬止,殆可知也,所患者,平旦之气不常耳。然终不敢望圣域者,终是明健之资有异。惟昔大贤极力自为,毕竟贤而未圣,贤者以下,虽常常苦学,终以分限而不能上达,止获令名而已。然儒者相承,每以圣可学为言,未始不令人口是而心不然者,恐未足过责矣。

谓「只存此心,不放僻杂扰便是行」,此说足以破后儒只以处事应物为行之说;若谓「精明不昧处便是知」,则又堕于近时以知觉之知为良知之弊矣,不可不仔细察识。盖知觉是心,必有所知觉之理,乃为真知也,如此涵养便是行,久而熟之,则圣域有不可到耶。

每见有从何思何虑做功夫者,心窃谓:此圣人地步,非吾辈始入头路,将此来做,正如释氏去了念头,恐非圣人所教者。先圣先贤,一勉之曰「思曰睿」,一戒之曰「弗思甚矣」,盖要有个事在。然谓去闲思杂虑者,不正之思虑也,思曰睿,其正者也。故始学先去邪念,庶可求睿思之正者,到得不思而得的地位,方可当何思何虑,否则心无所主,其入禅甚易也。未知是否?

正是如此。

尊师格物之说为知行并进,证之书曰:「格于文祖。」程子曰:「格者,至也;物者,理也,至其理乃格物也。」即□□有行的功夫,如何专为求知?便是要至乎彼也,如何为格去之格,又遗却知一边?知行并进,不离不混,则师尊之惠后学者,无可疑矣,但云:「意诚、心正、修、齐、治平皆是物格。」则经文何为次第言之?又云:「以身至之也。」则经文何为以身并列其间?观前一段文义若曰欲如此必先如此,后一段文义若曰既如此而后可如此,虽是逆推到格物,又顺到天下平,然先后二字,每每惑焉。

只本文自明,何待辨说?君辈只为成说习熟为累,而不能超然独见耳。且问格物是至其理,谁至他?至者,造诣之谓也,非知行并进,安能造诣?至之者乃意心身也,物者,意心身感应天下国家之理,意心家国天下事理都在格物上了了,故下文但说「物格而后知至」,不说「物格而后至知」也;但说「知至而后意诚」,不说「知至而后诚意」;但说「意诚而后心正」,不说「意诚而后正心」也;君曾见意诚而心不正,纔又要去正之者乎?但说心正而后身修,不说心正而后修身也,于此例之可见,但怕人不求自得耳。

「全放下纔可凑泊」,岂放下即凑泊乎?如心中廓清障蔽,使本体不扰,由此加学问思辨笃行之功,方有见处、方有得处,若谓是中心无纤毫物,乃更不说此段功夫,亦只徒快乐耳。便谓是道即凝,殆虚语也。然放下功夫岂即学问思辨笃行耶?抑在其前耶?在其后耶?

圣贤说许多学问思辨笃行之功夫,只为要此心放下耳。由此知放下不是放倒。

政学为一,如在家要事变上磨炼,在官亦要事变上磨炼,无事非学也。又如心存省即施为不苟且,神心久即施为不虚伪,作辄无非学政也。后世心迹判、体用离,所以无善学善治,横渠谓:「道学政术为二。」此自古可忧者,正以此也。然圣人恶子路民社为学之佞,而漆雕开以未能信不出,是何哉?窃意圣贤之道以平时政学未能一致,则体用咸乖,卒急临事,不免舛谬。须使穷居政学为一,既有其具,然后可作官治民,此常理也。故有位者便须即政即学,穷居者孝友兄弟,亦是即学即政,非必民人社稷,然后有学政之可理会,所谓「一以贯之」也,其可以仕、可以未仕者,所得有浅深故耳。幸为再诏。

更理会心事合一之学,则知此矣。孔子所以不欲子羔为费宰者,以三家之事最难处,非圣人之权,不能以处变,故子路、冉有皆以取败;其喜漆雕开之不仕者,亦此意。盖当此之时,一出仕便入三家笼络里也。若夫天下一统,法度昭明,学政安有不可并用功乎?否则心事判矣。

译早晚无论坐卧、饮食休息,还是出入应对事物,如果心意专一,可能会顾此失彼,甚至眼睛有来不及看见的,耳朵有来不及听见的。若要照料使每件事都不遗漏,所专守的心又会被事务夺走,心便向外驰散了。怎样才能使每件事都顺应而各得其当,又不遗漏呢?如果心常常安住在这里,又怎么会被事务夺走呢?心分成两用很容易,保持专一却很难,究竟应当怎样呢?以我自身去应对外物,却不被外物牵制,这样内心有主宰,就能照察外界。如今的人何曾真正树立起自我呢?孟子说:“鸡鸣时就起床,勤勉不懈地向善。”程子说:“保持敬就是行善。”应当在早晨起床时验证这一点:只保存这颗心,不让它放纵邪僻、受到杂念扰乱,就是实行,并不一定要等到处理事务、应对外物才叫实行;心灵精明而不昏昧之处就是知,也不一定要推测探究、求得贯通才叫知。这样坚持不停止,就是长久;德性也就长久保存了。圣人不断明明德、谨守敬止,大概可以由此知道;所担心的只是清晨初起时的清明之气不能长久保持。然而我终究不敢希望达到圣人的境界,毕竟聪明强健的资质有所不同。即使古代的大贤极力自我修养,最终也只是贤人而未成为圣人;贤人以下的人,即使常常苦心求学,最终也会受限于资质分量而不能上达,只能得到一个好名声罢了。然而儒者相承,常常以圣人可以学成来教导人,未尝不是让人嘴上赞同而心里并不如此;恐怕也不能过分责怪他们。说“只保存这颗心,不让它放纵邪僻、受到杂念扰乱,就是实行”,这足以破除后世儒者只把处理事务、应对外物当作实行的说法;但如果说“心灵精明而不昏昧之处就是知”,又会落入近来把感觉知觉之知当作良知的弊病,不能不仔细辨察。因为知觉固然是心,但必须有被知觉的道理,才是真知。这样涵养就是实行,时间久了而纯熟,难道还会有不能达到圣人境界的吗?我每次看到有人从“何思何虑”上用功,心里私下认为:这是圣人的境界,不是我们这些刚入门的人所能达到的。若拿这个来做工夫,正像佛教徒去掉念头一样,恐怕不是圣人所教的。先圣先贤,一方面勉励说“思则明智”,另一方面又告诫说“不要思虑过度”,大概是因为心中必须有一件正事。然而,所谓去掉闲思杂虑,是去掉不正的思虑;“思则明智”,说的是正当的思虑。所以初学时先要去除邪念,才可以求得明智而正当的思虑;等达到不思而自然有所获得的境界,才可以谈“何思何虑”。否则心中没有主宰,便很容易陷入禅学。不知这样说是否正确?正是如此。尊师把格物解释为知行并进,并以《尚书》中的“格于文祖”为证。程子说:“格,就是到达;物,就是理;达到事物之理,才叫格物。”既然其中本来就有实行的工夫,怎么能专门说成是求知呢?不就是要达到那个境界吗?既然如此,为什么又把“格”解释成排除之意,反而遗漏了“知”这一边呢?知行并进,既不分离也不混同,那么尊师对后学的教益就没有什么可疑的了。只是如果说“意诚、心正、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是格物”,那么经文为什么还要按次第说它们呢?又说“要亲身达到它”,那么经文为什么还要把“身”同这些项目并列其中呢?看前一段文字的意思,似乎是说要想达到后者,必须先达到前者;后一段的意思则像是说已经达到前者以后,才可以达到后者。这样虽然是从后往前推到格物,又从前往后推到天下太平,但其中“先”“后”二字,我常常感到困惑。《大学》本文的意思本来就很明白,哪里需要再加辨说?只是你们被已经习熟的成说拖累了,不能超然独立地看出其中的道理罢了。且问:格物是达到事物之理,那么是谁去达到它?所谓“达到”,是说修养造诣;如果不是知行并进,怎么能够有造诣?去达到它的,是人的意、心、身;所谓物,是意、心、身感应天下国家的道理。这样一来,意、心、身以及家国天下的事理,全都在格物中明白了。所以后文只说“物格而后知至”,不说“物格而后至知”;只说“知至而后意诚”,不说“知至而后诚意”;只说“意诚而后心正”,不说“意诚而后正心”。你曾见过意念已经诚实而心却不正,还要再去正心的吗?经文只说“心正而后身修”,不说“心正而后修身”,从这些例子就可以看出来,只怕人们不能自己求得领悟罢了。“完全放下,才可以接近道”,难道放下了就等于接近道吗?比如把心中的障碍遮蔽廓清,使本体不受扰乱;在此基础上再加上学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持的工夫,才会有所见、才会有所得。如果认为心中一点东西也没有,于是连这一段工夫也不谈,那也只是徒然快乐罢了。若说这样就是道凝聚在心中,恐怕只是空话。然而,放下的工夫难道就是学问思辨笃行吗?还是在它以前?还是在它以后?圣贤讲许多学问、思辨、笃行的工夫,正是为了使这颗心放下。因此可以知道,放下并不是把心放倒。政治与学习是一回事:在家里要在处理事情的变化上磨炼,在做官时也要在处理事情的变化上磨炼,没有一件事不是学习。又如心能存养省察,施行作为就不会苟且;精神心志持守长久,施行作为就不会虚伪;所作所为无不属于学习和治理。后世把内心与外在事迹分开,把本体与作用割裂,所以没有善于学习、善于治理的人。横渠说“道学与政术是两回事”,这正是自古以来值得忧虑的地方。可是圣人为什么厌恶子路把管理人民和社稷当作学习的巧辩,而漆雕开因为还不能确信自己已经具备做官的能力,便不肯出仕呢?我私下认为,圣贤之道如果平时不能使政治与学习一致,那么本体与作用都会背离,仓促遇到事情时,就难免出错。必须使人在穷困闲居时也把政治与学习视为一体,先具备这样的根本,然后才可以做官治民,这是常理。所以有职位的人就必须做到从政即是学习;穷居的人孝敬父母、友爱兄弟,也就是以学习落实政治,并不一定非要等到接触人民社稷,才有政治和学习可谈。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至于能够出仕和暂未出仕的人,只是所得有深浅不同罢了。请您再加以说明。再从心与事合一的学问来体会,就明白这一点了。孔子不愿意让子羔做费邑宰,是因为三家的事情最难处理;若没有圣人的权变,就不能应付变化,所以子路、冉有都因此失败。他赞许漆雕开不肯出仕,也是这个意思。因为在当时,一旦出仕,就会落入三家的笼络之中。至于天下已经统一、法度明白,学习与政治哪里有不能同时用功的呢?否则,心与事就分裂了。

人之资禀才量,难可强同,故其功夫作用处,圣人大贤,自是一等;(闲)[贤]人以下,自是一等。如圣人告颜子以「克己复礼」,告仲弓以「主敬行恕」,程子谓有乾道坤道之别,至告司马牛,又只是「其言也讱」、「不忧不惧」而已。使非有个等级,何必言之有异乎?至其见诸事为,子游还须为武城宰,由、求还须治赋治邑,颜子便当个辅相帝王之任,其不同又如此。然则师之所教、弟子所学,当随资禀分量而各成造之,方有实得实用。今使举百钧者责以举千钧,举千钧责以举万钧,能强同乎?

虽教因材而笃,然至于求仁则一致,及其成功,一也。故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中道而立,能者从之。

文王、孔子,先天而天弗违者也。二论中,师尊以为学知之圣,不得比五帝之生知,岂以文王尝有师,而孔子亦问礼问官耶?然名物事变,虽生知者不免经验过,若义理则固皆生知矣。尹子之说恐□□□□□□以孔子为学知,则颜、闵以下皆困知者乎?

孔子、文王学知,自与世之学知者不同。颜子闻[一知十],子贡闻一知二,已自不同了,况其上者乎?孔子[自言「非]生而知者,好古敏以求之者」,圣人无诳语,人自不觉[耳]。及至圣则无优劣。

老氏为无、释氏为空,似亦说得形而上者,只不合遗弃形而下者,所以为无、为空。若儒者为无而有、空而实,有者、实者皆天理也,道器之一也,显微之无间也。离器求道,鲜不沦于二氏,所以人伦日用之间,礼文法度之著,不可顷刻离之。而学者求致广大,徒事内而略节目之详,何耶?其流至于肆志遗世,皆贤智之过也。清净寂灭二途,诱人如此,此昔人所以谓足陷高明之士也。愿师尊以一贯之旨,重为发明所以异于文公训解者安在?

心事合一,圣人一贯之学也;遗事而语心,二氏灭伦之学也。乃有甘心陷溺于其学者,岂足以为高明耶?

江门夫子谓:「儒与释,其无累一也。」心尝绎之。[释]之无累,外天地万物而空其心者也;儒者胸中虽无一物,却无物不体;虽全放下,却以无一事而非性之所固有而存之,是谓万物皆备也。又如释氏恶死则求偷生之术,恶物欲乱心则绝灭人伦。儒者义重生轻,不外人伦日用,而自有洒然境界,其无累盖不同也。近来有为儒释辨者,却有三间说,谓儒居其中,而异端亦得窃其左右间而处之,其亦以无累相同,而未论其同而异者乎?

其儒释无累,亦已自有不同,何得在三间之内?是皆讲学不精之故也。若白沙先生为此说,当连上下文看,乃是。

程子云:「道亦器也,器亦道也。」师尊却云:「性即气也,气即性也。」性与道,气与器皆同也,但以其成之为性,以其合之为道,以其形质为器,以其流动充溢为气乎!实一物而己。然气之中正即是性,而孟子不然告子生之谓性者,岂告子所指非专气之中正,而并其不中正者,概指为性乎?

程子所谓「告子生之谓性一句不差」,孟子知言,已见其意之差于不言之表,故复诘出牛马与人同性之说,乃有可辨处也。所谓「气即性」者,乃「形色,天性」也之意。

由、求、赤要为邦,曾点要洒然为乐,其志敻不同者,岂圣人以其事迹观之,顾有取于穷居乐善,而不取于用世行志者耶?但其间有大意存焉。谓理之无在[无]不在也。夫有点之乐,奚必舍去国事,适清闲之[地,浴]沂咏歌而后乐之乎?为邦亦是曾点合当[为的,使由]、求赤得点之意,则何嫌于用世?但三子见得[一处,点]见得无处不是此理。使点只认得彼处是乐,亦[犹夫]三子之屑屑事为矣,尚谓之见大意乎?孔子仕止[久]速,未尝留意;孟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是何物也?可因与窥与点之意矣。是否?

曾点正为不曾见得无处不是此理意思,故须求风浴咏归始乐。若见得,则随处体认天理流行,则为邦为政,何往而非风浴之乐?点虽乐优于三子,然究竟言之,过犹不及耳,终是未能一贯。若以此为有尧、舜气象,则又认错尧、舜了也。

之士,迹若同于竹林诸人,比观其与韩荆州书,其汲汲欲何求耶?视由、求得国而治之意,又自不侔矣。谓同曾点志意,何哉?然君子每高曾点、不齿太白,抑又何也?? 师尊每以李太白同曾点意思,窃疑点在圣门,非但是天资高,亦是由体认至此,方说得圣人大意,行不掩言,以其不能由此成德,直是圣人大贤地位耳,恐不至如后学之言不顾行,全无功夫者。今千载之下,想象其人之气象,风月无边,可易及乎?若太白不过放旷不

曾点行不掩言,亦大害义理,后人只为夫子与点,便看得他高耳。太白只以其气象胸次相似,若得圣人为之依归,未知与点伯仲也。

译人的资质禀赋、才能器量,很难强求相同,所以他们用功和发挥作用的地方,圣人、大贤自成一等;贤人以下又自成一等。比如圣人告诫颜子“克制自己,使行为合于礼”,告诫仲弓“以敬为主,推行恕道”;程子说这是乾道、坤道的分别。至于告诫司马牛,也只是说“说话要迟钝谨慎”“不要忧愁,不要恐惧”罢了。假如没有等级差别,为什么说法会有不同呢?至于在具体事情上的表现,子游还要做武城宰,子路、冉有还要管理财赋、治理邑政,颜子则可以承担辅佐帝王的职任,他们的不同又是这样。因此,老师所教、弟子所学,应当随着各人的资禀和器量而分别造就,这样才会有真实的所得和实际的作用。如今让只能举起百钧的人承担举千钧的要求,让能举千钧的人承担举万钧的要求,能强求他们相同吗?虽然教人要因材施教、循序加深,但说到求仁,目标是一致的;等到功业完成,归宿也是一样的。所以大木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废弃墨线;只是在中道上树立标准,有能力的人便跟随它。文王、孔子,是在天运行之前便能先知,而天也不违背他们的人。在两篇论说中,尊师认为他们是通过学习而知的圣人,不能同五帝生而知之相比,难道是因为文王曾经有老师,孔子也曾向人请教礼制和官制吗?然而,名物制度和事势变化,即使生而知之的人也不能不经过经验;至于义理,他们本来都是生而知之的。尹子的说法恐怕□□□□□□,如果把孔子也看作学而知之,那么颜子、闵子以下岂不都成了困而知之的人吗?孔子、文王所谓学而知之,自然不同于世俗所谓的学而知之。颜子听到一点能推知十点,子贡听到一点能推知两点,这已经各不相同了,何况比他们更高的人呢?孔子自己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人,只是爱好古道,勤奋地求取它。”圣人不会说欺骗人的话,只是人们自己没有察觉罢了。到了圣人的境界,就没有优劣之分。老氏讲“无”,佛氏讲“空”,似乎也说到了形而上的道理,只是不应该遗弃形而下的事物,所以才把它说成无、说成空。儒者所说的是无中有、有中实;所谓有、所谓实,都是天理,是道与器相互统一、显与微没有间隔。离开器物去求道,很少有不沦入老庄、佛教两家之中的。因此,人伦日用之间以及礼文法度的具体表现,片刻也不能离开。可是学习的人追求广大,只在内心上下功夫,却忽略礼节条目的详尽,为什么呢?其流弊发展到放纵心志、遗弃世事,都是贤者智者的过错。清净、寂灭这两条道路这样诱惑人,正是古人说它足以陷害自以为高明之士的原因。希望尊师按照“一以贯之”的宗旨,再说明它究竟在哪些地方不同于文公的训解。心与事合一,是圣人一以贯之的学问;遗弃事物而只谈心,是佛老两家灭绝人伦的学问。竟有人甘心沉溺其中,哪里足以称为高明呢?江门夫子说:“儒家与佛教,都以没有牵累为相同。”我曾经反复思考这句话。佛教所谓没有牵累,是把天地万物排除在外,使自己的心空寂;儒者虽然胸中不存一物,却没有一物不加以体认;虽然完全放下,却认为没有一件事不是本性所固有的,因此把它保存下来,这就叫万物都具备于我。又如佛教厌恶死亡,便寻求偷生的方术;厌恶物欲扰乱心灵,便断绝人伦。儒者重义轻生,不离开人伦日用,却自然有洒脱清明的境界;他们的无所牵累,原本不同。近来有人为儒、释两家辨析,却提出“三间”的说法,认为儒家居于其中,而异端也可以窃取它左右的空隙来安置自己;他们也把无所牵累看作相同,却没有讨论这种相同中的不同吗?儒家和佛教所谓无所牵累,本来就已经不同,怎么能说它们处在“三间”之内呢?这都是讲学不精的缘故。如果这是白沙先生所说的,就应当连同上下文一起看,才是正确的。程子说:“道也是器,器也是道。”尊师却说:“性就是气,气就是性。”性与道、气与器是相同的,只是把生成万物的成就称为性,把万物相合的状态称为道,把有形的质体称为器,把流动充盈的状态称为气吗?其实只是一种东西罢了。然而,气的中正就是性;孟子不同意告子“生就是性”的说法,难道是因为告子所指的不是单独说气的中正,而是把其中正与不中正的部分全都概括地称为性吗?程子说“告子所说‘生就是性’这一句话本身没有差错”,孟子善于辨明言语,已经从告子没有明说的地方看出了他的错误,所以又追问并引出牛马与人具有同一种性的说法,这才有了可以辨析的地方。所谓“气就是性”,是“形色就是天性”这句话的意思。子路、冉有、公西赤想治理国家,曾点却想洒脱自在地享受快乐;他们的志向相差如此之远,难道圣人只从他们的事迹来看,反而取曾点穷居而乐于行善,不取三子出仕施展志向吗?只是其中有更深的意义。所谓理,无处不在。既然有曾点那种快乐,为什么一定要离开国事,到了清闲之地,在沂水边沐浴、吟咏歌唱以后才快乐呢?治理国家本来也是曾点所应当做的事。假如子路、冉有、公西赤都能领会曾点的意思,那么出仕又有什么妨碍?只是三子只在一处看见了道理,曾点则看见无处不是这个道理。假如曾点只知道那个地方可以快乐,也就像三子一样拘泥于具体事务了,哪里还能说他看见了大意呢?孔子出仕或退处、久任或速退,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孟子即使得志而大行其道,也不因此增加什么,穷居时也不因此减少什么,这究竟是什么境界?可以从这里窥见曾点的意思。这样说对吗?曾点正是因为没有看见无处不是这个道理,所以必须等到临风、沐浴、吟咏而归时才感到快乐。假如他看见了这一点,那么随处体认天理的流行,治理国家、处理政事,又哪里不是临风沐浴般的快乐呢?曾点的快乐虽然胜过三子,但究竟说来,过犹不及,终究还没有做到一以贯之。若因此把他看作具有尧、舜的气象,那就又把尧、舜看错了。这个人,行迹似乎同竹林诸人相同,但看他写给韩荆州的信,究竟急切地想求取什么呢?同子路、冉有取得国家而加以治理的志向相比,也很不相同。说他同曾点的志意相同,为什么呢?然而君子常常推重曾点而不把李太白列入其中,又是为什么呢?尊师常把李太白同曾点相提并论。我私下怀疑,曾点处在圣门之中,不只是天资高,也是由于体认达到这个地步,才说得出圣人的大意;他的行为还不能完全掩合言语,与其说是后学那种只说不做、全无工夫的人,恐怕还不到那种程度。如今相隔千年,想象他的气象,风月无边,哪里容易达到呢?如果太白不过是放纵旷达而不 曾点的行为也没有完全符合自己的言语,这同样严重损害义理;后人只是因为孔子赞许曾点,便把他看得很高。李太白只是气象、胸襟同曾点相似;如果有圣人作为他的归依,不知道他同曾点相比究竟谁高谁低。

学者于师,动静气象作止语(点)[默]皆当识认。孔门弟子皆是如此,所以得其宗。今却未免专在言语上求,舍言语之烦多,而求之不言之表,则又无所知识也。敢问彼之善观默识,而后学不能及者,果安在与?

只其求道之志,不及孔门弟子之恳切耳。

至道有可言传者、不可言传者,夫可言传者,可见闻者乎!不可言传者,不见不闻之体乎!夫子之文章便是可言传,性与天道便是不可言传。然文章即性道之形见者,则是不可言传之妙,已存乎可言传之中;即可言传之物,当默识夫不可言传之体。故程子谓「下学人事是上达天理」,亦谓「得其辞而能通其意」,此由显而后知微也。然儒者往往于性命之奥,无声无臭之体,亦要讲究之精、讨论之多,其不可言传者,亦可言传乎?其不可传者,非谓难言也,亦指其所受之人乎?

人事即有天理,所谓下学者,学天理也。若只学人事而遗天理,安能上达?先正分作两截,殊未可晓。故可言传者,求天理之方,即是下学也;不可言传者,天理之妙,即是上达也。如小学于洒扫应对上,便是立诚敬下学,若诚敬得之于心,不可言语形容处是上达,岂分人事天理为两段?若如此,便是支离。

商臣问:「病中读难语诸书,殊胜药力。第功夫未到时,有求诸心而不得者。易曰:『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则感似由外来也。难语云:『感在内也,谓之外,非也。』何居?」

程子有言:「天下之道,感应而已矣。」感应在内也,故又曰:「外物触其形而动于中,其中动而七情出焉。」触动处是感,七情出是应,易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何外之有?感是一念初萌,应是去处也。感阳而应阴。

心与志、与思、与念、与意,一而已矣,故先生曰:「有顷志弗存焉,天理灭矣。」白沙先生曰:「一念一主持。」是则然矣。惟意与思,窃有疑焉。难语曰:「感物而动,意也;本体虚灵者,心也。」似以意属之动,而人或有无意之时矣。夫诚意章所谓「慎独」,即中庸所谓「戒慎恐惧慎独」,此皆兼动静言之者也。今似有动静之分,何与?樵语曰:「知觉者,心之体也;思虑者,心之用也。」难语曰:「心之虚灵知觉,思也、本体也。」岂思之一字,偏言之则属动,全言之则贯动静也?

心、志、思、意、念,俱物,故独举其一,则数者皆在,以其全体虚灵知觉谓之心,有向往谓之志,以心去营为则谓之意,去体会谓之思念,随处用处不同,要当自善体认,难以言泥也。

难语曰:「镜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明也,自能知觉矣。」商臣窃疑之。曷不曰:「镜之明也,自然照物矣;心之觉也,自能应物矣。」此岂记者临文之误与?

此一节所疑良是。难语中多记者之误,或改了一二字,即与原意别了,不可尽信。

中庸大德云者,犹夫一本之谓;小德云者,犹夫万殊之谓。故先生曰:「大德敦化,则小德川流矣。」甚明白。下文顾曰:「大小也者,事也;德也者,理也。」则理一而事万矣,其义何居?

所谓「一本万殊」与「理一分殊」不同。一本是浑沦大体处,如发育峻极一节;万殊是支分处,如三千三百一节。至于所谓理一分殊,则就吾心体用处说,故有理事之别。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先生尝谓:「行易而知难,行近而知远矣。」商臣窃谓:即百姓日用而不知之意尔。未知是否?

亦是如此。可不可就民上说,不就上人说。

樵语云:「性也者,其天地之生生者乎!道也者,其生生之中正者乎!」商臣窃疑之。自天命而言谓之性,自人之率性而言谓之道,其实一而已矣。故曰:「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曰:「尽其心者,知其性也。」言性则道在其中矣。今如前说,则性或有不中正者乎?商臣窃疑之,敢问。

刘子曰:「民受天地之中以生。」则亦有不中正者矣,物是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则亦有偏阴偏阳者矣。故吾尝谓命为中正,故物与恶同在生生之中,而非天地之正性矣。如此而率之,安得为道乎?中庸「天命之谓性」,吾测难更一一理会。千古言性,被子思一口破了。作用是性,生之谓性,安得为性?

人心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是则然矣。但学者用功只当于勿忘勿助上著力,则自然见此心虚明之本体,而天地万物自为一体尔,故曰「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曰「古人见道分明」,曰「已见大意」,曰「见其大」,皆指见此心本体言之尔。若为学之始,而遽云「要见天地万物为一体」,恐胸中添一天地万物,与所谓守一中字者不相远矣。未知是否?

吾意正是如此。勿忘勿助,心之中正处,这时节天理自见,天地万物一体之意自见。若先要见,是想象也。王阳明近每每欲矫勿忘勿助之说,惑甚矣。

译学习的人对于老师,无论动静、气象、行动或止息、言语或沉默,都应当加以识察体会。孔门弟子都是这样做的,所以能够得到圣学的宗旨。如今却不免专在言语上寻求;如果舍弃繁多的言语,而到无言的表面去求,又会一无所知。请问,善于观察、默默体会,而后学却不能达到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呢?只是他们求道的志向,不如孔门弟子那样恳切罢了。至高的道,有些可以用言语传授,有些不可以用言语传授。所谓可以言传的,难道只是可以看见、听见的东西吗?所谓不可言传的,难道就是看不见、听不到的本体吗?孔子的文章就是可以言传的,性与天道就是不可言传的。然而,文章正是性与天道显现出来的形迹,因此不可言传的妙处已经存在于可以言传的内容之中;对于可以言传的事物,也应当默默体认其中不可言传的本体。所以程子说“从下学人事可以上达天理”,又说“得到言辞而能够贯通其中的意思”,这是由显而后知微。然而,儒者往往对于性命的奥妙、无声无臭的本体,也要讲得精细、讨论得很多;那么不可言传的东西,难道也可以言传吗?所谓不可传,难道不是说它难以言说,而是指能够接受它的人有所不同吗?人事之中本来就有天理,所谓下学,正是学习天理。如果只学习人事而遗弃天理,怎么能够上达呢?先正把两者分成两截,实在难以明白。所以,可以言传的是寻求天理的方法,就是下学;不可言传的是天理的妙处,就是上达。比如小学从洒扫、应对上学习,正是在立诚、立敬上下学;如果诚敬已经从心中获得,到了不可用言语描绘的地方,就是上达。难道能把人事、天理分成两段吗?如果这样,就是支离了。商臣问:“我在病中读那些难懂的书,觉得比药力还有效。只是工夫没有达到时,有些东西想从心中求得却求不到。《易》说:‘天地相感,万物因此化生;圣人感化人心,天下因此和平。’这样看来,感好像是从外面来的。难语却说:‘感在内心,说它在外面,是错误的。’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程子说过:“天下的道理,不过是感应罢了。”感应在内心,所以他又说:“外物触动人的形体,在内心发生运动;内心一动,七情便显现出来。”外物触动的地方是感,七情显现出来是应。《易》说:“受到感动,便通达天下万事的道理。”哪里有什么外在呢?感是一念刚开始萌发,应是它所趋向的去处。受阳而感,便以阴相应。心、志、思、念、意,归根到底是一回事,所以先生说:“片刻之间志向不能存守,天理就灭了。”白沙先生说:“每一个念头都要有一个主宰。”这自然是对的。只是对于意和思,我私下还有疑问。难语说:“感受外物而发生运动,就是意;本体虚灵,就是心。”似乎把意归属于动,这样人也就有无意的时候了。《诚意章》所说的“慎独”,就是《中庸》所说的“戒慎恐惧、慎独”,这些说法都是兼言动静的。如今似乎又有动静的分别,这是什么道理?《樵语》说:“知觉是心的本体,思虑是心的作用。”难语说:“心的虚灵知觉,就是思,也是本体。”难道“思”这个字,单独说时属于动,完整地说时却贯通动静吗?心、志、思、意、念都是同一事物,所以单独举出其中一个,其他几个也都包含在内。把它的整体虚灵知觉称为心,有所向往称为志,用心去经营作为称为意,去体会领悟称为思念;只是随着处境和作用不同而名称不同,应当自己善于体认,不能拘泥于言语。难语说:“镜子的明,自然能够照见事物;心的明,自然能够产生知觉。”商臣私下对此有疑问。为什么不说:“镜子的明,自然能够照见事物;心的觉,自然能够应接事物。”难道是记录的人临文时写错了吗?这一节所怀疑的确实有道理。难语中有许多地方是记录者的错误,有时只改动一两个字,就同原意不同了,不能全部相信。《中庸》所说的大德,好比一本;所说的小德,好比万殊。所以先生说:“大德敦厚地化育万物,小德便像河水一样流行。”意思很明白。可是下文却说:“所谓大小,是事;所谓德,是理。”这样就是理为一而事有万端了,这是什么意思呢?所谓“一本万殊”同“理一分殊”不同。“一本”是浑然完整的总体处,例如“发育峻极”一节;“万殊”是分支各别之处,例如“三千三百”一节。至于所谓“理一分殊”,则是就我心的本体和作用来说的,所以有理与事的分别。“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却不能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先生曾说:“实行容易而认识困难;实行是近处,认识却是远处。”商臣私下认为,这就是百姓日常使用而自己不知道的意思。不知是否正确?也是这个意思。“可以”与“不可”是就百姓说的,不是就统治百姓的人说的。《樵语》说:“所谓性,难道就是天地不断生生不息的作用吗?所谓道,难道就是生生不息之中的中正状态吗?”商臣私下对此有疑问。就天命来说叫作性,就人遵循本性来说叫作道,其实是一回事。所以说:“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又说:“充分发挥心的人,就是认识了自己的本性。”一说到性,道就已经包含其中了。如今若按前面的说法,难道性也会有不中正的吗?商臣私下对此疑惑,冒昧请教。刘子说:“百姓接受天地的中和之气而出生。”这样看来,也有不中正的,那就是万物。《易》说:“一阴一阳的运行叫作道。”这样看来,也有偏阴偏阳的情况。所以我曾说,天命就是中正;因此,万物与恶都同在生生不息之中,却不能说都是天地的正性。既然这样,按照它去做,怎么能称为道呢?《中庸》说“天命之谓性”,其中的道理我还要逐一研究。千古以来关于性的说法,被子思一句话揭破了。把作用当作性,把出生称作性,怎么能叫作性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人心同天地万物成为一体,这样说是对的。但学习的人用功,只应当在“不忘”和“不助长”上着力;这样自然会看见此心虚明的本体,天地万物也自然成为一体。所以说:“站立时便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坐车时便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又说“古人看见道理十分分明”“已经看见了大意”“看见它的广大”,都是指看见这颗心的本体。如果学习刚开始,就突然说“要看见天地万物成为一体”,恐怕是在心中又添置了一个天地万物,同所谓守住一个“中”字相差不远了。不知是否正确?我的意思正是这样。“不忘不助”是心的中正之处;到了这个时候,天理自然显现,天地万物一体的意义也自然显现。如果先要求看见它,那只是想象。王阳明近来常常想纠正“不忘不助”的说法,实在令人困惑。

先生云:「格物以后更无功夫。」此甚明白简易。或又云:「但正心修身功夫,亦各有用力处。」商臣窃疑之。夫诚意章所谓好恶,意也;正心章所谓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意也;修身章所谓亲爱、贱恶、畏敬、哀矜、敖惰,意也。三者皆以意言,则知正心修身,无可用力处,彰彰明矣。今如前言,商臣窃疑之。

不意见得如此。观此则知希尹居官不废学,且有日新之验矣。珍重珍重!

先生云:「莫学非政矣,莫政非学矣。」是固合一之道矣。但古者四十强仕,故漆雕开谓:「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说之。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孔子谓其贼夫人之子。若有不同者,何居?

吾谓政学合一者,正以体用一原,心事一贯,道理是如此。若夫吾子所举诸说,盖就初学者力量言之耳,其道理则莫易也。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立教者固然也。大匠不为拙工改废绳墨。

九思皆因病用药,如视有不明,故以明之药治之,九者大率类此。然必有明医然后能因病用药,必有主翁,然后能因事致思尔。未知是否?

吾尝谓九思同一思也,但以随事不同,而吾心之思则一也。如物之形万有不齐,而镜之明照则一也,故洪范五事只说一个思,何曾有九思来?圣人为此言,亦随处体认之意。吾近有四勿总箴,待付去细玩,前辈于此等处不曾说破。

大学所谓物也、知也、意也、心也,其名有四,其实则一,大抵指此心虚灵知觉之本体言之尔。然必历言之者,岂古者相传有此名目,故孔子第言之?如人有恒言,皆曰「天下国家」,故孟子第言其本与!其必曰物也者,岂亦见万物皆备于我与?

所谓物,非但四者,盖意心身感应家国天下之事,而理义出焉,故谓之物,由是推之,与万物皆备于我之意亦同。了悟后乃谓知至,知者,知此而已矣。

窃看为学之始,虽不可遽云:「要见天地万物一体。」然为学之初,亦不可不知天地万物与吾一体。盖不知此体,则昧于头脑矣,故程子曰:「学者须先识仁体。」先生亦尝教孚先曰:「鼎内若无真种子,却教水火煮空铛。」又曰:「须默识一点生意。」此乃知而存也,韦推官止见得程子所谓「存久自明」以下意思,乃存而知也。窃疑如此,未知是否?

固是大头脑,学者当务之急,然始终也须于勿忘勿助处见。

先生新泉随笔书付周克道

智崇而礼卑,中行之士也,行者,中路也,以上便可到圣人地位。狂者有智崇而无礼卑,狷者有礼卑而无智崇,孔子思得狂狷,盖欲因其一偏之善抑扬进退之。狂狷交用,则智崇礼卑,天地合德,便是中行,可践迹而入圣人之至矣。杨慈湖岂是圣贤之学?乃真禅也,盖学陆象山而又失之者也。闻王阳明谓慈湖远过于象山,象山过高矣,又安可更过?观慈湖言「人心精神是谓之圣」,是以知觉为道矣。如佛者以运水搬柴无非佛性,又蠢动含灵无非佛性,然则以佛为圣,可乎?

聪明圣知,乃达天德,故入道系乎聪明。然聪明亦有大小远近浅深,故所见亦复如此。曾记张东所谓「定性书静亦定、动亦是定,有何了期?」王阳明近谓:「勿忘勿助,终不成事。」夫动静皆定,忘助皆无,则本体自然,合道成圣,而天德王道备矣。孔、孟之后,自明道之外,谁能到此?可知是本习经历。二君亦号聪明,亦止如此。故人之聪明,亦有限量。

有以知觉之知为道,是未知所知者何事。孟子言:「予将以斯道觉斯民。」则所觉者,道也。儒释之分正在此。

人情有以仇为恩者、有以恩为仇者。如人被邪魔所迷惑,或入深山大谷中,或入恶秽坑里,其时鲜不以彼邪魔为恩,有人嗔而醒,未必不反以为仇,盖心迷惑不知故也。如柳子厚所说「李赤被鬼迷,引入溷厕,恶人救之」之事是也。使其一旦觉知,岂不可叹?明道出入释老,后大觉悟其非,反力攻之,方为善觉,方为大勇。其终身迷惑,不知反者,溷厕中鬼耳。

古之称禅师者,所在必有数千百人听法,一时之盛,皆自以为觉矣。殊不知自具眼观之,师弟相迷,载胥及溺耳。乃自以为是,终身迷惑而不知反。程子曰:「传灯录几千人,敢道无一人觉者。若有一人觉者,临死须求一尺帛裹头而死矣。」

黄淑问云:「阳明在广,对先生门人则曰:『随处体认天理,与致良知一般。』向别人则又云:『随处体认天理,是义袭而取之。』前后不同,如何?」其时只与默然,更有何说。

译先生说:“格物以后便没有别的工夫了。”这话十分明白简易。有人又说:“但是正心、修身的工夫,也各自有需要用力的地方。”商臣私下对此有疑问。《诚意章》所说的好恶,是意;《正心章》所说的忿怒、恐惧、喜好、忧患,也是意;《修身章》所说的亲爱、轻蔑厌恶、畏惧尊敬、哀怜同情、傲慢懒惰,也都是意。三章都从意上说,那么正心、修身没有可用力之处,已经非常明显了。如今若依照前面的说法,商臣私下仍然疑惑。我不知不觉间已经领会到这一点了。由此可知,希尹做官而不废弃学习,并且已经有日日更新的验证了。请多加珍重!先生说:“没有一种学习不是政治,没有一种政治不是学习。”这当然是合一的道理。但古人说四十岁才坚强能出仕,所以漆雕开说:“我对这件事还不能确信。”孔子因此称许他。子路让子羔做费邑宰,孔子却说这是残害年轻人的前程。如果两者有所不同,究竟是什么道理呢?我所说政治与学习合一,正是因为本体与作用同出一源,心与事一以贯之,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至于您所举的那些话,是针对初学者的能力说的,并不是改变了道理。立在中道上,有能力的人便跟随它;建立教法的人本来就应当如此。大木匠不会因为拙劣的工匠而改变、废弃墨线。九种思虑都是针对不同的疾病而用药。比如视力有不明,就用使它明亮的药来医治;九思大体都属于这一类。但必须有高明的医生,才能根据疾病用药;必须有一个主宰,才能根据事情发动思考。不知是否如此?我曾说,九思其实是同一个思,只是随着事情不同而名称不同,而我心中的思本来只有一个。就像万物的形状千差万别,而镜子的明却以同一个明来照见它们。所以《洪范》的五事只说一个“思”,哪里曾有九种思呢?圣人这样说,也是要人在不同处境中体认同一个道理。我近来写有《四勿总箴》,等寄去后请仔细玩味;前辈对于这类地方从未彻底说明。《大学》所说的物、知、意、心,名称虽有四个,实际却是一回事,大体都是指此心虚灵知觉的本体而言。然而,为什么一定要逐一说出它们呢?难道是因为古代相传本来就有这些名称,所以孔子只是依次说出?就像人们有一句常说的话,都说“天下国家”,所以孟子便依次说明它的根本一样!至于一定说“物”,难道也是因为看见万物都具备在我身上吗?所谓物,不只是前面四项;大概是意、心、身感应家国天下的事情,而道理和义理由此产生,所以称为物。由此推开去,同“万物都具备于我”的意思也是相同的。彻底领悟以后才叫作知至;所谓知,只是认识这一点罢了。我私下看,学习的开始虽然不能突然说“要看见天地万物成为一体”,但学习之初也不能不知道天地万物同我是一体。因为不知道这一体,就会对根本头脑处昏昧,所以程子说:“学习的人必须先认识仁的本体。”先生也曾教导孚先说:“鼎中如果没有真正的种子,却只教人用水火去煮空锅。”又说:“必须默默体认一点生意。”这就是先有所知而加以存养。韦推官只看到了程子所谓“存养长久以后自然明白”以下的意思,那是先存养而后知。我私下认为是这样,不知是否正确?这固然是最根本的头脑,也是学习者当前最急迫的事情;但从始至终,也必须在不忘不助之处去体认。《先生新泉随笔》书,交付周克道。智慧崇高而礼法谦卑,是中行之士;所谓行,就是走在中道上。再往上便可以达到圣人的境界。狂者有智慧崇高却没有礼法谦卑,狷者有礼法谦卑却没有智慧崇高;孔子希望得到狂者、狷者,大概是想根据他们各自偏于一端的长处加以抑扬进退。狂与狷互相配合,便是智慧崇高、礼法谦卑;天地之德相合,便是中行之士,可以循着圣人的足迹而进入圣人的最高境界。杨慈湖哪里是圣贤之学?实在是禅学,只是学习陆象山而又走失了方向的人。听说王阳明认为慈湖远远超过象山;象山已经过于高峻了,怎么还可以再超过他呢?看慈湖说“人的心灵精神就称为圣”,这是把知觉当作道。佛教徒说运水搬柴无不是佛性,又说一切蠢动含灵无不是佛性;那么把佛称为圣,可以吗?聪明圣知,是通达天德的条件,所以入道取决于聪明。然而聪明也有大小、远近、浅深的差别,因此所见也各不相同。我曾记得张东所谓《定性书》说“静时是定,动时也是定,什么时候才能了结呢?”王阳明近来却说:“不忘不助,终究成不了事。”其实动静都是定,忘与助都不存在,本体自然如此,合于道而成圣,天德、王道也都完备了。孔、孟以后,除了明道先生之外,谁能达到这个境界?由此可知,这是本来资质、学习和经历共同造成的。两位先生也号称聪明,却也只能达到这种程度。所以人的聪明也是有限量的。如果把知觉之知当作道,那是还不知道所知的究竟是什么。孟子说:“我将用这个道使这些百姓觉悟。”那么使人觉悟的就是道。儒家与佛教的区别正在这里。人的情感有把仇人当恩人的,也有把恩人当仇人的。比如有人被邪魔迷惑,或者进入深山大谷,或者掉进肮脏的粪坑;那时很少有人不把那个邪魔当作恩人。有人发怒使他醒悟,他未必不会反过来把那人当作仇人,这是因为心被迷惑而不知道罢了。柳子厚所说的“李赤被鬼迷惑,被引进厕所,恶人把他救出来”的故事,就是这种情形。假如有一天突然觉悟,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明道先生曾出入佛老之学,后来大彻大悟,认识到它的错误,反过来竭力攻击它,这才是善于觉悟,才是大勇。那些终身迷惑、不知道回头的人,不过是粪坑里的鬼罢了。古代所称的禅师,所在之处必定有成百上千人听他讲法,一时盛况空前,人人都自以为觉悟了。却不知道从真正具眼的人看来,师徒彼此迷惑,不过是一起陷溺罢了。他们还自以为是,终身迷惑而不知道回头。程子说:“《传灯录》中有几千人,难道敢说没有一个人觉悟吗?如果真有一个觉悟的人,他临死时一定会求一匹尺帛裹着头死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黄淑问说:“阳明在广地,对先生的门人说:‘随处体认天理,同致良知一样。’但对别人又说:‘随处体认天理,是从外在义理承袭而取得。’前后说法不同,怎么解释?”当时我只是默然无言,还能再说什么呢?

「忠信」二字,圣贤始终之贯也。古训中心为忠,故可玩。记曰:「中心无为,以守至正。」内史过曰:「考中度衷,忠也。」中心之为忠,自古得之矣。心中时何有不实?故忠信即一事也。孟子自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自实地直充至圣神。克道今在实践上用功最好,可欲之善,乃人之初心、良心、真心也,如树木之根初萌、桃杏之仁初出,蔼然生意,即此涵养,有之即是信,充实即是美,有光辉即是大,化而不可知即是神圣,都在这一点元初真实良心扩充去,非假借于外。今人有杂伪之心,只管要张皇,张皇之心即非真心,如此说甚神圣?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此孟子说出千古论敬之旨,真发前圣所未发也。朱子「节度」二字最可玩。

克道患病,能于此用功而不以病心否?此学造次颠沛必于是,素患难行乎患难者也。今遇此疾病,正颠沛患难之时,宜于此著力,则虽病而心不为之累,即是进步处也。全放下即是著力功夫。

周道通前此溺其旧见旧闻,乃立说「是德性之知,而非闻见之知」,殊不知自堕于闻见而不觉也。昨有书来辩,犹终执迷,吾末如之何矣。不知舜之闻一善言,见一善行,沛然若决江河,莫之能御,何耶?易之「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大畜之学也,而反指为觉之事,而以德性之知为至,岂不惑甚矣乎?僻说之害人有如此者。盖人之聪明得于天,故曰「天聪明」,人人皆同,但生而蒙,长而无师友讲学则愚,故须多闻多见,以开发吾之天聪明,何分别之有?近时倡为此说,乃敢于非古圣贤而自高,充其极,不至于蔑弃六籍,离绝学问不已也,即今日一语亦不宜有矣。可叹可叹!

参前倚衡只在心,心在前则见其参于前,心在衡则见其倚于衡,故体认天理原只在心。

刘学正宗之共饭,因言今以常知常觉为学者,犹自隔一层,如饭食之时,此心知觉饮食为天理乎?抑知饭食时,不放饭流歠为天理乎?

理只是一个理,而谓之天理者,明其为自然,不由安排耳。象山从而非之,浅矣。

大凡先论心术,然后可讲学术。心术不好的人,难讲学术,讲得是亦虚言无用,如不好的田地,虽有美种,亦将奚施?佛学者一变可以至道,如其不变,则入夷狄禽兽,故君子之学在善变。

昨与克道谈潮州买鸽子之事,因有所(惑)[感]。夫其初一人伪倡之,一人伪应之,由一二人而十人,由十人而百人、而千人,遂以成风;初由价一钱,而伪倡之至一两,又至十两,又至百两、千两,至于鬻田宅、鬻妻孥而不厌,其人之愚如此。学异教者,其惑人至于舍身断臂而为之不悔。古之惑人也以诚,而人亦相忘于诚;今之惑人也以伪,故人亦相忘于伪。古之惑人也以无心,今之惑人也以腾口。王者之民,??如也;霸者之民,驩虞如也。

吕怀问:「气之中处便是理,民受天理之中,与心俱生,便是性。故性即中、即天之理也。性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所以天理无不包贯,即此便是仁体。学者只是随处体认天理,便是求仁,便是养中,便是格物,便是天人、人己、内外合一之学,虽执中一贯,其致一也。未知是否?」

在天地与在人一般,其在天地,一阴一阳合德,是之谓中,是之谓理;民受天地之中,在生生不息,刚柔合德,即是天地之性,所谓天地万物一体者也。识得此意,便是仁体、便是天理,如是体认,须于不助不忘,心得其正时识取。

问:「体认天理最难。天理只是吾心中正之体,不属有无,不落方体,纔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便不是。须是义精仁熟,此心洞然与之为体。如怀虽是随处体认天理也。或曰:知勿忘勿助之间则见之。窃谓勿忘勿助固是中规,然而其间间不容发,又不是个有硬格尺可量定的,只这功夫,何缘便得正当?」

观此可见吾契曾实心寻求来,所以发此语。天理在心,求则得之。夫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但求之自有方,勿忘勿助是也。千古惟有孟子发挥出来,须不费丝毫人力,欠一毫已便不是,纔添一毫亦不是,此语最是,只不忘助时,便添减不得。天理自见,非有难易也,何用硬格尺量耶?孟子曰:「物皆然,心为甚。」吾心中规,何用权度?明道先生与吴师礼谈介甫之学错处,谓师礼曰:「为我尽达诸介甫,如有说,愿往复,此天下公理,果能明辨不?」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一

新泉问辩续录序

译“忠信”二字,是圣贤始终一贯的根本。古训说内心真实就是忠,所以值得玩味。《礼记》说:“内心没有私为,以守住最高的正道。”内史过说:“考察是否合乎中正,测度是否发自内心,就是忠。”把内心称为忠,自古以来就已经如此。心中处于真实状态时,怎么会有不实呢?所以忠和信本来就是一回事。孟子说,能够使人喜爱就是善;自身具有就是信;由真实根基一直充实到圣神境界。克道如今在实践上下功夫最好。所谓使人喜爱的善,就是人的初心、良心、真心,如同树木根部刚刚萌发、桃杏的仁刚刚出现,充满和煦的生机。把这一点涵养起来,就是“有之”,就是信;充实它,就是美;发出光辉,就是大;变化而使人不能测知,就是神圣。这一切都从最初一点真实的良心不断扩充而来,并不是从外面借取的。如今人心中夹杂着虚伪,却只管想要张扬夸饰;这种张扬夸饰的心就不是真心。这样还谈什么神圣呢?心中必须有一件正事,却不要预先把心定在某个结果上;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是孟子说出了千古以来论敬的宗旨,真正发明了前代圣人尚未发明的道理。朱子所说的“节度”二字,最值得玩味。克道患病,能在这件事上用功,而不因为疾病使心受损吗?学习在仓促、困顿、颠沛时也必须如此;平时忧患,到了忧患之中也仍然实行。如今遇到疾病,正是颠沛患难的时候,更应当在这里着力。这样即使身体有病,心也不被它牵累,这就是进步的地方。完全放下,正是着力的工夫。周道通此前沉溺于自己的旧见闻,于是提出“这是德性之知,不是闻见之知”的说法,却不知道自己正是陷在闻见之中而没有察觉。昨天他来信辩论,仍然执迷不悟,我也无可奈何。不知舜听到一句善言、看见一种善行,便像决堤的江河一样充沛而不可阻挡,这又是为什么呢?《易》说“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行,用来积蓄自己的德性”,这是“大畜”的学习;他却反而把它说成觉悟之事,把德性之知看作最高境界,难道不是糊涂得厉害吗?偏僻的学说害人,竟到了这种地步。人的聪明得自上天,所以说“天聪明”;人人本来相同,只是生来蒙昧,长大后如果没有师友讲学便会愚昧,因此必须多听多见,以开发自己的天赋聪明,这有什么分别呢?近来有人倡导这种说法,竟敢非难古代圣贤而自以为高明;发展到极端,不达到蔑弃六经、断绝学问就不会停止。即使今天这样的一句话,也不应当有。可叹,可叹!“参前倚衡”只在心上:心在面前,就看见它参列在面前;心在车衡,就看见它倚靠在车衡上。所以体认天理,根本只在自己的心。刘学正宗一起吃饭时,说道:如今把恒常的知觉当作学习,仍然隔着一层。比如吃饭的时候,这颗心是知道饮食本身就是天理呢,还是知道吃饭时不把饭狼吞虎咽就是天理呢?道理本来只有一个;之所以称作天理,是为了说明它自然而然,并非人为安排。象山因此加以非难,是浅薄的。大体说来,先要端正心术,然后才可以讲学术。心术不好的人,很难讲好学术;即使讲得正确,也只是空话,没有用处,就像田地不好,即使有优良种子,又能施展什么呢?学习佛教的人,只要改变方向,便可以达到道;如果不改变,就会沦入夷狄禽兽。所以君子的学习在于善于变化。昨天我同克道谈到潮州买鸽子的事,因此有所感触。起初是一个人虚假地倡导,另一个人虚假地响应;由一两个人发展到十个人,由十个人发展到百人、千人,终于形成风气。起初价格是一钱,虚假倡导者把它抬到一两,又抬到十两、百两、千两,甚至卖掉田宅、卖掉妻子儿女也不满足;人的愚蠢竟到了这种地步。学习异教的人,被迷惑到舍身断臂也不后悔。古代迷惑人凭借真诚,人们也被真诚所感化;如今迷惑人凭借虚伪,所以人们也沉溺于虚伪。古代迷惑人靠的是无心机,如今迷惑人靠的是口舌喧腾。王者统治下的百姓,??如也;霸者统治下的百姓,欢欣娱乐的样子。吕怀问:“气处于中正,就是理;百姓接受天理的中正,与心一同出生,这就是性。所以性就是中,就是上天的理。性是天地万物成为一体的根本,因此天理无不包容贯通;这就是仁的本体。学习的人只要随处体认天理,就是求仁,就是涵养中正,就是格物,就是使天、人、自己与他人、内与外合为一体的学问。即使说执守中道、一以贯之,所达到的也是同一个目标。不知这样是否正确?” 在天地那里如此,在人身上也一样。在天地之间,一阴一阳相互配合、共同成就,这就叫中,这就叫理;百姓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在生生不息中刚柔相合,这就是天地的本性,也就是所谓天地万物一体。认识到这个意思,就是仁的本体,就是天理。这样去体认,必须在不助长、不忘失而心获得中正的时候把它认识出来。有人问:“体认天理最难。天理只是我心中正的本体,不属于有,也不落在无;不落于方位形体,稍微少一分就不对,稍微多一分也不对。必须义理精明、仁心纯熟,使这颗心洞然明彻,同它成为一体。像这样,才是随处体认天理。有人说:知道在不忘不助之间就能看见它。我私下认为,不忘不助固然是合乎中道的准则,但其中的差别细微得不能容下一根头发,又不是有一把固定的硬尺可以测定。仅凭这一工夫,怎么就能恰好达到正当呢?” 从这里可以看出,我们志同道合的曾经实实在在地寻求过,所以才说出这样的话。天理在心中,求它就能得到。孔子说:“我想求仁,仁就来到了。”只是求它自有方法,就是不忘不助。千古以来只有孟子把它发挥出来:丝毫不需要人为的用力,少一分就不对,多一分也不对,这句话最为准确;只要做到不忘不助,就不能再增添或减少。天理自然显现,并没有什么难易,哪里用得着硬尺去量呢?孟子说:“万物都是如此,心尤其如此。”我心自有中正的准则,哪里用得着权衡和尺度?明道先生同吴师礼谈论介甫学说的错误,对师礼说:“替我把这些话全部告诉介甫;如果他有意见,愿意来往复辩论。这是天下共同的道理,果真能够明辨吗?”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一。《新泉问辩续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