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五十六
□白先生,姓吴氏,增城人。其先延陵季子之后,自号□白先生。「□白」者何?爱梅雪之洁清,以自寓也。人皆谓是不浮也哉。喷(簿)[薄]污俗而玉雪自清,以不沟洫其身,故亦谓之曰「□白先生」云。有生三十九年,言不取苟合,行不取苟从,目不取苟视。少游邑庠,诸生或出鄙语,则揜耳不听,诸生皆笑之。尝读书一室,有女侍嬉於傍,怒曰:「奴何得侮我。」即白其夫人出之乃已。及壮,由进士尹弋阳,凡六载而政成。未及满秩,用保举迁饶州府同知,卒於饶。其御史所尝保公者,陈公选其人也。陈公选者,时有直声,后来为布政广东,劾中贵人韦眷毙於道者也。先生生而家饶富,治弋时折节自律,朝夕饭粟,一瓢羹一荠择不取。适民有馈水土物者,谢而不受。从者苦之,私曰:「久从官人无益,吾不如归。」先生治弋,耻随俗吏役役以簿书期会,而古循良自效。始至日,与诸生讲学习射,而助其不给者。宁陋宫室,以与民宽力。立义仓以廪其无告者十万石。挺身摧中贵人之威而息其暴敛,裁无经之费以为典常。曰:「宁我受责,毋宁使民受其辜。」尝从其仆问弋之俗,因谓妇人何髻。仆讶曰:「主官弋六年,今问髻,诈我也。」公曰:「吾殊不觉耳。安有为民父母,窥其子女乎?」或曰:「先生何人也?其古之遗直欤!」又曰:「先生故廉惠人也。」先生为弋阳六年,弋阳之民歌之者以百数。御史藩臬闻而达之天子,天子例褒之,封及其亲。其去之饶,而民思之,比死而民祠焉。夫歌之者众则公,而浮於下上,则其爱也博。既去且死,而民思而祠焉,则其入人也深,非其所谓惠欤!其卒於饶也,太守发箧视之,叹曰:「人不信源深廉,今不足於敛。嗟乎源深!不知古之廉者何如耳。」伍益之云:「公尝语从子时慎曰:『儿谓我何如人?夫大匠不斧试,大器不小庸,凡我之所以为此者,非吾之所谓上焉者也。吾之所谓上焉者,而何足以知之?餐山饮流,抱道而居;养高凭虚,造物为徒。世贵不足,贱而有余,吾不知其不可也。』」先生名[浍],源深其字。既卒而食於弋者,士祠於奎星楼,民祠於县治。其在邑之乡贤祠者,与崔、李参焉,申侯跻之。先生有子曰枞时用,与余善,犹髣?其风度云。
甘泉子论曰:余尝观古之贤俊人,皆出於神圣之后,稷契本帝喾,仲尼本弗父何、正考父。今观公之先世可信也。夫以六载不知弋阳之髻,卓然有孟嘉之风矣。及观其语从子以其志,岂功名之流,富贵足道耶?吾尝谓公吾乡清献匹俦,然清献以位望之极,而公事业不究於高年,故往往不见信,齿爵於人,可少也哉?时弘治十五年,岁在壬戌夏四月晦。
刘朝请肃庵先生传
译□白先生,姓吴,是增城人。他的祖先是延陵季子的后代,自号□白先生。“□白”是什么意思?是喜爱梅花和白雪的洁净清白,以此寄托自身。人们都说这不是浮薄之人。冲击、鄙薄污浊的世俗,像玉雪一样自守清白,不使自身陷入沟渠,所以也称他为“□白先生”。他三十九岁时,言语不取苟且附和,行为不取苟且顺从,眼睛不作苟且的观看。年轻时在县学游学,诸生中有人说粗鄙的话,他便捂住耳朵不听,诸生都笑他。曾经在一间屋里读书,有女侍在旁边嬉戏,他怒斥说:“奴婢怎么敢侮辱我!”立即告诉夫人,把女侍赶出去才罢休。成年后由进士出任弋阳县令,共六年政绩告成。任期尚未满,因保举升任饶州府同知,后来死在饶州。曾保举他的御史,是陈公选。陈公选当时以正直有声望著称,后来任广东布政使,弹劾宦官韦眷,韦眷死在路上。先生生来家境富裕,治理弋阳时却降低身份严格自律,早晚只吃粗米饭,一瓢羹和一根荠菜也不肯挑剔享用。适逢百姓有人送来本地土产,他谢绝而不接受。随从对此很苦恼,私下说:“长期跟随这位官人没有益处,我不如回去。” 先生治理弋阳时,以跟随世俗官吏忙于簿书期限和会期为耻,而以古代循良官吏的作风来成就自己。刚到任那天,就和诸生讲习学习、射箭,并资助贫困得不能供给自己的人。他宁愿使官署宫室简陋,也要减轻百姓负担。建立义仓,储粮十万石,救济无所依靠的人。他挺身而出,挫败宦官的威势,使他们停止暴虐征敛;裁减没有依据的费用,把它定为常规。他说:“宁可让我受到责罚,也不要让百姓承担罪过。”曾经向仆人询问弋阳的风俗,便问妇人梳什么发髻。仆人惊讶地说:“主官治理弋阳六年,如今才问发髻,您是在欺骗我吧。”先生说:“我确实从来没有留意。哪里有做百姓父母官的,却去窥视百姓子女的道理?”有人说:“先生究竟是什么人?莫非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士!”又有人说:“先生本来就是清廉仁惠的人。”先生治理弋阳六年,弋阳百姓歌颂他的有数百人。御史、藩司、臬司听闻后上报天子,天子按例褒奖他,并封赏到他的亲属。他离开弋阳前往饶州,百姓思念他;等到他死后,百姓为他立祠。歌颂他的人多,说明公论归于他;而上下传播开来,说明百姓爱戴广泛。他离任并去世后,百姓仍思念他并祭祀他,可见他深入人心,这不正是所谓的仁惠吗?他死在饶州时,太守打开他的箱笼查看,叹息说:“世人不相信源深如此清廉,如今才知道他的遗物少得不足以收敛。” 唉,源深!只是我不知道古代清廉的人究竟是什么样罢了。”伍益之说:“先生曾经对侄子时慎说:‘孩子,你认为我是什么样的人?高明的木匠不用砍斧来试验,大器也不会被小器任意使用。凡是我如今所做的这些事情,并不是我心目中最高的境界。我所谓的最高境界,又哪里是你们所能知道的?以山为食,以流水为饮,抱守大道而居;养成高尚品格,凭虚而立,与造物者为伴。世人贵重的东西不足以使我满足,世人轻贱的东西却绰绰有余;我不知道这样有什么不可以。’”先生名浍,字源深。死后,弋阳百姓祭食他,士人在奎星楼祭祀,百姓在县治祭祀。他被列入本县乡贤祠,与崔、李并列,是申侯把他提升到这个位置的。先生有个儿子叫枞时用,与我交好,还依稀有先生的风度。甘泉子评论说:我曾经观察古代贤能俊杰,大多出自神圣人物之后;稷、契本是帝喾的后代,孔子本是弗父何、正考父的后代。如今看先生的先世,也可以相信这一点。先生治理弋阳六年,竟不知道弋阳妇女梳什么发髻,确实有孟嘉般的风度。等到看到他对侄子谈论自己的志向,难道功名之流、富贵之事值得一提吗?我曾说先生可以和我乡里的清献相匹敌;但清献处于地位声望的极致,而先生的事业没有在高年完成,所以往往不被人相信。以年龄、官爵来衡量人,难道不可以少一些吗?当时是弘治十五年,岁在壬戌,夏四月晦日。《刘朝请肃庵先生传》
刘朝请彬肃庵先生者,罗一峰先生伦之友也。一峰者,状元及第,论大学士李贤夺情起复之非,落职者也。彬字素彬,与伦同师,皆九岁。及同授春秋於邓公表臣所,或经年乃一归。以德业相励,乡俗目为迂儒,戒子弟勿效,嗤之曰:「罗古人、刘古人。」且有欲破其交者。伦诗有「浪拍洞庭,君山不动」之语,素彬笑曰:「君山岂足喻吾交?君山静而不动,吾交动静不违。」伦告之曰:「科名文词皆净洗而痛决之,不使乱吾之念虑,一意从事圣贤之学,必至於成人而后已。荣华与道谬,永贻身后嗤,胡可以有尽之身而贻无穷之辱乎?仕止久速,各当其可,此孔子所以圣也。」素彬曰:「一峰平生故人,今墓木拱矣。生年不满五十,其出处语默进退如是,吾敢负一峰乎!」白沙先生答之曰:「别驾自审去就,何与一峰也?」素彬亦吉之永丰秋江人,貌?骨秀,心纯正。五岁而孤,张宜人抚育之。时从巫用瓮▯关於祠案下,谓十五出关时破瓮,名曰破关,祈可生。素彬默用石碎之,宜人大怒。素彬跪曰:「寿夭在天,非巫可求,天感母德,吾自可生,母宜安心,勿惑异端。」戊戌举进士第,授潮州程乡知县,痛乡俗之薄恶,彻赌场、禁酒肆、逐娼优出诸境,民以不复破产。立养济院,月给粟帛於境内之颠连无告者;广囹圄之湫隘,囚缧者不至气疫死。部民王慎者,德素彬直其诬军数年之枉,以黄金十五两包香茶中,跪送以为报。素彬觉,挥之去曰:「生汝者吾父母之心,岂容报乎!」巡按御史徐瑁行部至境,闻峒贼潜去,居民安堵,开院无讼,以羊酒奖励之。立三社学以教乡之子弟,置田入租百石,以充社师之资,民益慕德。建周溪书院,东为云谷书院,以祀元公、文公。考绩赴部,老稚追攀道左。素彬曰:「若等毋虑,吾行不出半年耳。」去任未三月,邻邑饶平贼发城陷,奔屯程乡深谷中。官民大惧,时素彬过家,卧病闻之,明日即力疾陆趋。四日及境,四野欢喧,即白行军布政陶鲁,军众邑小,乞散之邻邑,以纾民困。陶擒贼五百余,真伪相半,素彬力争民命不可轻,陶不听,且曰:「君不亦当立功乎?」素彬励色曰:「吾为民父母,坐视子弟命绝,何谓立功?」即白巡按御史廉雪其无辜者过半,陶大惭,谢病不莅事。巡按御史周南葛萱皆奖励之如徐,然而无有能荐之者。九年考绩,方伯刘东山大夏署云:「无能事之虚名,有牧民之实惠。」素彬既去,百姓塑生像於鲁井庙,又有立生祠於松口之蓬□滩。寻升雷州府同知,设施略如程乡。士民亦乐趋教,拓地以广学校新之。清戎伍之冤抑,久弗伸者雪之。以疾三辞,乃获解官而去。民谣曰:「知府似烂泥,通判似豆腐;去了刘同知,倒了雷州府。」既归,作小楼以居,绝迹官府。武庙嗣位,诏进朝请大夫,以疾终於家,年七十有七。子三:仁、惠、霖。孙男十二:浚、沬、泗、湛、汉、洸、澄、沆、洋、沉、潜,霖及游白沙之门,能守其家学。浚方从余游,皆驻观光馆。
太史论曰:古之谈交友者,曰:管、鲍、陈、雷至矣。然未知以道义相勖,有如罗、刘二君者否邪?孔子称十室忠信与躬行君子,若素彬者,岂所谓主忠信而躬行,允矣君子者非耶?余昔游白沙,见素彬貌极古,如画中人,口弗道其词。及为政施设,所至响应,民慕之如父母。谚曰:「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岂谓是邪?一名满天下,而肃庵号不出乡省,用不究其学。余故为传,表而见之。
旌表陈节妇都氏传
译刘朝请彬,号肃庵先生,是罗一峰先生伦的朋友。一峰考中状元,曾论述大学士李贤夺情起复的不当,因此被降职。彬字素彬,与罗伦同师,二人都九岁时便开始学习。后来一同在邓公表臣那里学习《春秋》,有时一年才回家一次。他们以德行和学业互相勉励,乡俗之人把他们视为迂腐的儒生,告诫子弟不要仿效,还讥笑说:“罗古人、刘古人。”甚至有人想破坏他们的交情。罗伦诗中有“浪拍洞庭,君山不动”的话,素彬笑着说:“君山哪里足以比喻我们的交情?君山静止不动,而我们的交情无论动静都不相违背。”罗伦告诉他说:“科举功名和文章辞藻,都应彻底洗净并痛下决心舍弃,不让它们扰乱我的心志;专心致力于圣贤之学,一定要到成为完成人格的人才停止。荣华与道相违,永远给身后留下讥笑,怎么可以用有限的生命招致无穷的耻辱呢?出仕或退处,任职长久或迅速离开,都各自应当合宜;这正是孔子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素彬说:“一峰是我平生的故友,如今他的墓木已经合抱了。他活不到五十岁,出仕退处、言语沉默、进取退让都是这样,我怎敢辜负一峰呢!”白沙先生回答说:“别驾只需自己审察出仕或退处,和一峰又有什么关系呢?” 素彬也是吉之永丰秋江人,容貌?骨相清秀,心地纯正。五岁时父亲去世,张宜人抚养他。当时巫师把他用瓮扣在祠堂案桌下面,说等到十五岁出关时打破瓮,因此取名“破关”,祈求他能够活下来。素彬暗中用石头把瓮砸碎,宜人大怒。素彬跪下说:“寿命长短在于上天,不是巫师能够求来的。上天感念母亲的德行,我自然可以活下来,母亲应当安心,不要受异端迷惑。”戊戌年考中进士,授任潮州程乡知县。他痛恨当地风俗浅薄恶劣,彻底关闭赌场,禁止酒馆,驱逐娼妓和优伶出境,百姓因此不再破产。设立养济院,每月给境内那些困顿无告的人发放粮食和布帛;扩建狭窄潮湿的监狱,使囚犯不至于因瘴气疫病死亡。部民王慎蒙受诬陷,素彬为他申雪了数年的冤屈,王慎把十五两黄金包在香茶中,跪着送来报答。素彬察觉后,挥手让人拿走,说:“救活你的,是我父母般的心,哪里容得你来报答!”巡按御史徐瑁巡行到此地,听说峒中盗贼暗中逃走,居民安居,开设的公堂没有诉讼,便用羊酒奖励他。设立三所社学,教育乡中子弟;置办田产,收入租谷一百石,用来充作社师的资费,百姓更加仰慕他的恩德。修建周溪书院,东边又建云谷书院,用来祭祀元公、文公。考核政绩赴部时,老人和孩子都在道路两旁追赶攀留。素彬说:“你们不要忧虑,我此行不到半年就会回来。”离任还不到三个月,邻县饶平盗贼起事,县城陷落,盗贼逃奔到程乡的深谷中屯聚。官民都十分恐惧。当时素彬正经过家乡,卧病在床,听到消息,第二天便抱病赶路。第四天到达境内,四野一片欢呼喧闹。他立即向行军布政陶鲁申报,说军队众多而县邑狭小,请求把军队分散到邻县,以缓解百姓的困苦。陶鲁擒获盗贼五百多人,其中真盗和被误抓的百姓各半。素彬竭力争辩,认为百姓的性命不可轻易杀害;陶鲁不听,还说:“你不也应当借此立功吗?”素彬严肃地说:“我既是百姓的父母官,怎么能眼看着子弟丧命,还说什么立功?”随即向巡按御史申报,请求查明并释放无辜者,过半数人因此获免。陶鲁大为惭愧,以有病为由不再任事。巡按御史周南、葛萱都像徐瑁一样奖励他,可是没有人能够推荐他。九年考核政绩时,方伯刘东山大夏在考语中写道:“没有能干事的虚名,却有牧养百姓的实际恩惠。”素彬离任后,百姓在鲁井庙塑造他的生像,又在松口的蓬□滩建立生祠。不久升任雷州府同知,施政大略如同在程乡。士人百姓也乐于前来接受教化,拓展土地来扩大和修缮学校。清理军籍中受到冤屈压抑的人,凡长久未能伸雪的,都为他们昭雪。他因病三次请求辞职,才获准解任离去。民间歌谣说:“知府像烂泥,通判像豆腐;刘同知一走,雷州府就垮了。”回乡以后,他建了一座小楼居住,与官府断绝往来。武庙继位后,下诏进封为朝请大夫;他因病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七岁。有三个儿子:仁、惠、霖。孙子十二人:浚、沬、泗、湛、汉、洸、澄、沆、洋、沉、潜,以及霖的儿子。霖曾游学于白沙门下,能够守护他们家的学术传统。浚正跟随我游学,他们都住在观光馆。太史评论说:古人谈论交友,说管仲、鲍叔牙、陈寔、雷义的交谊已经到了极致。然而不知道像罗、刘二位这样以道义相互勉励的人,是否也有呢?孔子称赞十户人家中也会有忠信之人和亲身实行的君子;像素彬这样的人,难道不就是所谓以忠信为主、亲身实行、真正称得上君子的人吗?我过去游学白沙时,见素彬相貌极其古朴,像画中人一样,口头却不说漂亮话。等到他施政办事,所到之处都得到响应,百姓像敬爱父母一样仰慕他。谚语说:“桃李不说话,树下自然形成小路。”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有一个人的名声满天下,而肃庵的名号却没有传出乡里和省境,是因为没有充分发挥他的学问。我所以为他作传,是为了表彰并使他的事迹显现出来。表彰陈节妇都氏传
节妇都氏者,安吉州陈守谦满之妻也。都氏其先镇江人,元至正中,始祖来尹安吉,因家焉。世居凤亭,父旻号东畦,母樊氏,有男女五人,节妇其季也。生天顺甲申六月九日,卒正德己卯四月十八日,年止五十有六。生子曰良谟,有志圣贤之学。幼尝从伯舅竹存公游,每称节妇之行,教之曰:「小子志之,汝母严慧贞一,最为吾父东陆公所钟爱;常口授孝经、论语、列女传要语,入耳辄不忘,故虽不识字,其大义咸能通之。从父教谕公尝摩其顶叹曰:『天不欲亢吾宗耶?而使此子为女也。』年十三,母樊疾剧,刲股肉和药啖之。及樊卒,无昼夜恸哭,绝而复苏。恶衣蔬食者,终三年乃已。东畦公暑月坠马伤足,溃且生蛆。汝母每晨起,漱口舐疮,因啮其蛆吞之,此吾所深愧者。年十六归汝父,明年,汝祖母吴卒,汝父方贾於外,敛含之类,悉自营办,不以乾於诸伯叔。年十八,实诞汝,汝父遘贞疾,逾一年。时成化癸卯,岁大歉,饔飧不继,加以医药膳羞之费十倍,狼狈脱簪珥裙襦致之,又称贷以充焉。艰苦备尝,略无怠容。每夜露祷,愿以身代,复割左臂肉以糜进。汝父竟终。於时汝母年甫十九也。家益贫,伯叔多挤之以夺其志。东畦公虑其不能养,亦从而讽焉。辄涕泣以死自誓,乃益严守,纺绩以自给。汝母之孝之节如是,汝宜刻骨。汝当有成,天必不终负汝母也。」良谟甫六岁,遣之入乡塾,十三遣受易於庠生张性之所,遂补弟子员。宗人沮且笑,都不为动。儿夜读无油,燃松脂以代之,寒则解怀护之,欲睡则挈其手以行,令神醒复读。冬日教之习书,置小几墙下向晷,晷渐移,旋移几以就,终日视之,无须臾离。既而从张读城中,不许数归。或曰:「儿孤弱多病,可俾远离若此?」则答曰:「吾岂不乐其在膝下耶?顾吾乐有大者耳。」□苎为布,极精致,其售直可三倍於里妇之为者,以给良谟师友之资。庭前有井,良谟以妨客出入也,请塞之。都曰:「吾闻古有义井,客不便,孰与同室妇女河汲乎?」邻圃有树,横蔽其门,术者曰:「宜伐去,斯利举子。」良谟使人谕之伐,其家难焉。都召而责之曰:「吾闻穷达在天,力学在己,顾尤之邻家之木耶?且强人所不欲,不仁,不咎己而咎物,不智。不仁不智,得举何为?」季舅之妻王也,二十有二而寡。王之女为都侄妇,亦十八而寡。都每向之泣,感激其义气,竟成母子之节。守令丞簿及州大夫至,必知都之贤。岁举乡饮礼,必馈馔,祭祀必归胙。有事过其乡,必顾其庐,曰:「此女中贤也。」年五十。州守弋阳陈善疏其事於朝,下诏旌之。良谟既举进士第,将北上。都闻廷绅谏上南巡被谪,谓良谟曰:「汝意诸公何如?」答曰:「引谏纳忠,虽谪亦喜。」都曰:「谪岂臣子所喜?但愿能回乘舆,乃可喜耳。」都后亦以良谟贵,赠太孺人。
太史氏论曰:畴昔余拜南雍之命,取道汶上,以谒阙里。问中都男女所别之途,以观杏坛舞雩之遗风,而都水陈君良谟迎拜余於宁阳,执弟子礼甚确。余贤之。及考其先慈节孝之行,其有以也。夫使都而为男子,则必为忠臣、为孝子、为义夫、为严父、为信友、为悌弟,扶纲常立教以风天下矣,顾惟妇耳。虽然,不有此妇,孰生此子哉!
鹅峰处士吕公传
译节妇都氏,是安吉州陈守谦满的妻子。都氏的祖先原是镇江人,元至正年间,始祖来安吉任县尹,于是定居在那里。世代居住在凤亭。父亲旻,号东畦;母亲樊氏,共有五个儿女,节妇是最小的。她生于天顺甲申六月九日,卒于正德己卯四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她生有一个儿子,名叫良谟,有志于圣贤之学。良谟小时候曾跟随伯舅竹存公游学,竹存公常常称述节妇的品行,教他说:“孩子,你要记住:你的母亲严肃、聪慧、贞洁专一,是我父亲东陆公最为疼爱的人;她常常口授《孝经》《论语》《列女传》中的重要语句,听过就从不忘记。所以她虽然不识字,其中的大义却都能够通晓。你的从父教谕公曾抚摸她的头叹道:‘上天难道不想使我家兴盛吗?为什么要让这样的人做了女子呢?’她十三岁时,母亲樊氏病势危重,她割下大腿上的肉和药一起给母亲服下。樊氏去世后,她昼夜痛哭,哭得昏死过去又苏醒。穿粗衣、吃蔬食,整整三年才停止。东畦公在暑月坠马伤了脚,伤口溃烂并生蛆。你的母亲每天早晨起床,漱口后用舌头舔他的伤口,因而把蛆咬下吞掉,这是我深感惭愧的一件事。她十六岁嫁给你的父亲,第二年,你的祖母吴氏去世,你的父亲正在外经商,入殓、含殓等一切事情,她都亲自筹办,没有向各位伯叔求助。” 十八岁时,她生下了你;你的父亲患上重病,病了一年多。当时是成化癸卯年,年成大歉收,连日常饮食都无法供应,加上医药和膳食的费用增加到平时的十倍,她狼狈地摘下簪子、耳饰、裙子和短衣拿去变卖,又借贷来补足费用。各种艰苦都尝遍了,却丝毫没有懈怠的神色。她每夜都在露天祈祷,愿意用自己的身体代替丈夫受病苦,又割下左臂上的肉煮成糜粥送给他服用。你的父亲最终还是去世了。当时你的母亲才十九岁。家境更加贫困,伯叔们多次排挤她,想使她改变守节的志向。东畦公担心她不能养活自己,也跟着婉言劝说她。她总是流泪,以死发誓,于是更加严守节操,靠纺纱织布自给。你母亲的孝和节就是这样,你应当刻骨铭心。你将来一定会有所成就,上天一定不会永远辜负你的母亲。”良谟刚满六岁,就送他进乡塾;十三岁时,送他到庠生张性之那里学习《易经》,于是补为弟子员。族人阻挠他、嘲笑他,都不能使都氏动摇。孩子夜里读书没有灯油,她就燃烧松脂代替;天气寒冷时,她解开衣襟护着他;他想睡觉时,她牵着他的手来回走动,使他精神清醒后继续读书。冬天教他练习书法,她把小几放在墙下,朝向日影;日影渐渐移动,她也随即移动小几去迎合日影,整天注视着它,一刻也不离开。后来良谟跟随张性之到城中读书,都氏不许他频繁回家。有人说:“孩子孤单瘦弱,又多病,怎么能让他这样远离母亲呢?” 她回答说:“我难道不希望他在膝下吗?只是我所乐于追求的,是更大的事情。”她把苎麻织成布,做得极其精致,卖价可以高出乡村妇女所织的三倍,用来供给良谟求学和交游的费用。庭院前有一口井,良谟认为妨碍客人出入,请求填塞。都氏说:“我听说古代有义井。客人出入不方便,难道能和家中妇女到河边汲水相比吗?”邻家园子里有一棵树,横斜着遮蔽了他家的门。术士说:“应该砍掉它,这样对举子有利。”良谟让人去告诉邻家砍树,邻家感到为难。都氏召来责备他说:“我听说人的穷达在于上天,努力求学在于自己,你却责怪邻家的树吗?而且强迫别人做不愿意做的事,是不仁;不责备自己却责怪外物,是不智。不仁不智,即使考中又有什么意义?”都氏季舅的妻子是王氏,二十二岁便守寡;王氏的女儿是都氏的侄媳,也十八岁守寡。都氏常常对着她们哭泣,被她们的义气所感动,最终形成了母女般守节的情谊。知州、县令、县丞、主簿以及州中官员到来时,一定要知道都氏的贤德。每年举行乡饮礼,必定赠送食物;祭祀时必定把祭肉送给她。有人因公事经过她的乡里,也一定要到她的居所拜访,说:“这是女子中的贤人。”她五十岁时,州守弋阳人陈善把她的事迹上奏朝廷,朝廷下诏表彰她。良谟考中进士后,将要北上。都氏听说朝廷官员进谏皇帝南巡而被贬谪,便对良谟说:“你认为各位大臣怎么样?”良谟回答:“他们进谏纳忠,即使被贬也值得高兴。”都氏说:“被贬哪里是臣子所应当高兴的?只希望能够使皇帝回转车驾,那才值得高兴。”后来都氏又因为良谟显贵,被追赠为太孺人。太史评论说:从前我接受南雍任命,取道汶上,前往拜谒孔子故里。我询问中都男女分别行走的道路,想考察杏坛、舞雩遗留下来的风俗;都水陈君良谟却在宁阳迎接拜见我,行弟子礼十分恭敬。我认为他很贤。后来考察他先母的节孝行为,才知道他之所以如此是有根源的。假如都氏是男子,那么她一定会成为忠臣、孝子、义夫、严父、诚信的朋友、友爱兄长的弟弟,扶持纲常、树立教化,以风励天下;只可惜她是女子。虽然如此,若没有这样的母亲,哪里会生出这样的儿子呢?鹅峰处士吕公传
鹅峰处士者,广信永丰之岑阳人也。姓吕氏,名贤,字良器。有唐刺史安国携季子▯由衢来避兵,遂家焉。有曰祖者,在宋为闽州提刑,历官兵部尚书。七世生廷彦,擢文武都科状元,授忠翊郎。曾祖文敖,祖子昂,父茂辉,母俞氏。处士自十五、六时,博学强记,业举子精矣;补邑庠诸生,有声称矣。一日,与叔父琛及同志登鹅峰之巅,默坐崖石。良久忽自歌曰:「天地高广,日月昭明,泉流不息,山鸟无声。我亦何有?浩然同形。」於是逍遥而归,遂藏修於鹅峰西南之木山。三年,充然有得,嗒然忘乎功名富贵之念。及父既丧,而母俞多病,遂弃业归养,朝夕定省无怠。正德癸酉,俞终。越二月,舍人失火,势且及柩,处士触柩痛哭,流血被体,燎及须鬓,不少却。俄而反风转焰,得移柩丈许,焰复合其室门。里人异而嗟之,可谓曰孝矣。故其诗曰:「天心仁孝子,火[内]出莲花。」仁和邵提学思抑按信,廉访郡下德行道义之士,吏士咸以处士对。邵将采其事以闻,处士以状辞之固。邵览状,顾邑令谭缙曰:「观此状,足见其笃实为善,不求人知,尤为可嘉。」谭曰:「然,此丰邑之灭明也。」邵因署於状末,仍命谭时以礼存问焉。处士以礼治家,内外肃肃。若有宴会,则子姓列侍,勿得肆笑语。族中有贫孤不能葬娶者,即为具棺椁、率资聘,葬之妻之。有一妪老矣,其子弗养也,迫依闽浦之戚,处士召而呵之,责令迎母归养,仍岁月间一给之食衣,又佃之居傍耕地,令可养焉。其仁矣!里有侠者,诈取其邻之疋帛,初不知处士之与客坐林间也,指处士之门语之曰:「疋帛微物也,无令此君知之。」客笑应之曰:「此君已知之矣。」侠愧不敢过处士者数年。君子曰:「诚足以格物矣。」俗传有神来自徽,无形状,所至争以羊豕逆之於道,神降则羊豕自跪伏。焚香设位,鼓乐而归,以桃符谈祸福如响,名曰「活佛」云。族党将议逆之,处士集议者而语之曰:「此讹言,无有。设有之,亦妖气也。谨以正待之,否则且当作孽耳。」未几,活佛寖所至辄弗靖,而族里晏然。君子曰:「正足以胜邪矣。」处士好读书,然期於涵养心性,不求记忆,故其诗曰:「读书多过目,养性欲忘年。」架竹为屋,覆之以茅。扁曰:「鹅峰草堂。」与客谈论赓和,时或宴坐於其中,故其诗曰:「不为草堂无户牖,孰知天地有鸢鱼。」所著有皇极经世解、律吕新书解各二卷,正蒙解二卷,洪范皇极解二卷,诗文烬烈散亡之余,仅存二百余篇。嘉靖甲申十二月之望,寝疾,顾谓其子曰:「我学不足以成身,文不足以垂训,可瞑目者,乃今无愧悔耳。」又七日而卒,享年六十一。是年郡志成,人物志或间载其事。娶祝氏,生子男三,长即怀,次怿,次慎。女二。葬新石山之蒋家庵。太史公曰:「谚有之:『草木所茂,必有丰土。』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是故箕裘之业,与夫蓬麻丹墨之喻,其足征矣!吕氏之子怀从余游於新泉,笃志温恭,喜怒罔形,余心独异之。及读其友白石纪立所谓其先考鹅峰处士状,其廉介孝谨之风,孚及乡闾,足以敦薄而立懦矣。夫然后知其有所本之也。诗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处士有焉。」
节妇杨氏传
节妇杨氏者,广信著姓夏□□妻也。讳林姑,生有淑姿,幼读孝经、列女传,即知大[义,曰:]「不如此不可以为子,不如此不可以为人。」五岁失母,昼夜悲号,及事继母如生母,慕其父终身,如生无异。在室时,有异味,必遣祭之乃食,不祭不食,食亦不美也。及笄,来嫔於华克,其家翁宦江夏,无内顾之忧。华卒时,杨年甫二十六,哀恸几绝。既而曰:「天边老亲,怀内孤儿,即死,负之谁耶?」乃隐忍襄事,辛苦人不能堪。或劝再适,杨指其遗孤瑛等泣曰:「吾之不即死者,徒为此耳,宁遑恤其它!」以节自誓,足不踰阃。虽家人鲜见其面,邻妇[何氏曰]:「八娘子家何异御史衙耶!」翁归自江夏,囊橐悬磬。事姑祝至年九十,无一日失其欢。脱簪珥以教子瑛,夜以绩课读,至鸡鸣即起,曰:「儿弗学,予弗为母。」瑛力学取乡荐,官郡邑,所至有声。曰:「儿弗职,乃弗子。若吾乃今可以见夫子於泉下矣。」哭其夫过哀丧明。族有□妇,贫必周之,妇感化之,亦不易志。有司欲以其贞节上闻,辄令谢之,曰:「此吾义也。吾知不负吾心耳,吾何求?吾何求?」以此自终,寿八十四,孀居者六十年。其后几年,提督学校周广列其行於郡志。徐一鸣大书孝节,以表其堂。有孙曰浚,举进士,今为海盐令有声。
译鹅峰处士,是广信永丰的岑阳人。姓吕,名贤,字良器。唐代刺史安国带着幼子▯从衢州前来躲避战乱,于是定居在那里。其后有一位名祖的人,宋代任闽州提刑,历任至兵部尚书。七世之后生廷彦,考中文武两科状元,授忠翊郎。曾祖文敖,祖父子昂,父亲茂辉,母亲俞氏。处士十五六岁时,便博学强记,科举学业已经很精通;补为县学诸生,也已经颇有声誉。一天,他和叔父琛以及志同道合的人登上鹅峰山顶,默默坐在崖石上。过了很久,他忽然自己吟唱道:“天地高远广大,日月光明照耀;泉水流淌不息,山鸟寂静无声。我又有什么呢?只是浩然之气与天地同其形体。”于是逍遥而归,便在鹅峰西南的木山隐居修学。三年之后,内心充实而有所获得,淡然忘却了功名富贵的念头。父亲去世后,母亲俞氏又多病,于是放弃科举学业,回家奉养母亲,早晚定省,从不懈怠。正德癸酉年,俞氏去世。过了两个月,房舍失火,火势将要烧到灵柩,处士触着灵柩痛哭,泪流满面,火烧到胡须鬓发也丝毫不退避。不久风向反转,火焰转向,得以把灵柩移开一丈多远;火焰又合拢到房门处。乡人觉得奇异而感叹,都说他真是孝子。所以他的诗说:“上天的仁慈感动孝子,火中生出莲花。”仁和人邵提学思抑按察信州,访察郡中有德行道义的人,官吏士人都把处士作为人选。邵思抑准备采录他的事迹上报,处士却坚决以文状推辞。邵思抑看完文状,回头对县令谭缙说:“看这篇文状,足以看出他笃实为善、不求别人知道,尤其值得嘉许。”谭缙说:“是的,他就是我们丰邑的灭明。”邵思抑于是把这句话题写在文状末尾,又命谭缙时时按礼节前往存问。处士用礼法治理家庭,内外都严肃整齐。若有宴会,子弟族人排列侍立,不得放纵谈笑。族中有贫困孤独、不能办丧事婚事的人,他就为其备办棺椁,凑集聘礼资财,为他们办丧事并娶妻。有一位老妇已经年老,她的儿子不肯奉养,她只好投奔闽浦的亲戚。处士把那儿子叫来斥责,责令他迎回母亲奉养;又每隔一段时间给她食物衣服,并把屋旁的耕地租给她,使她能够自养。他真是仁厚啊!乡里有个侠客,诈取邻人的一匹绢帛,起初不知道处士正和客人坐在林间,便指着处士的门对邻人说:“绢帛不过是小物,不要让这位先生知道。”客人笑着回答:“这位先生已经知道了。”侠客惭愧,数年不敢经过处士的门。君子说:“诚然足以感化万物了。”民间传说有神从徽州来,没有固定形貌,所到之处,人们争着在道路上用羊和猪迎接;神一降临,羊猪便自行跪伏。人们焚香设位,奏乐迎回,又用桃符谈论祸福,答应如响,名叫“活佛”。族人准备商议迎接它,处士召集议事者对他们说:“这是讹传,并没有这样的神。即使有,也不过是妖气。应当谨慎地用正道对待它,否则就会变成作孽的事情。”不久,活佛渐渐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使那里安定,而族里却安然无事。君子说:“正道足以战胜邪气。”处士喜爱读书,但期望涵养心性,并不追求记诵,所以他的诗说:“读书多能过目,涵养性情却希望忘却年岁。”他架竹建屋,用茅草覆盖,题匾称作“鹅峰草堂”。他与客人谈论、唱和,有时在其中安静宴坐,所以他的诗说:“若不是草堂没有门窗,谁知道天地间还有鸢鸟和游鱼。”著有《皇极经世解》二卷、《律吕新书解》二卷、《正蒙解》二卷、《洪范皇极解》二卷;诗文在焚毁散失之后,仅存二百多篇。嘉靖甲申十二月望日,他卧病在床,对儿子说:“我的学问不足以成就自身,文章不足以垂示后人;如今能够闭眼去世,只是因为至今没有惭愧和悔恨罢了。” 又过了七天,他去世了,享年六十一岁。这一年郡志编成,人物志中有的篇章间或记载了他的事迹。他娶祝氏,生有三个儿子,长子就是怀,次子怿,次子慎;有两个女儿。葬在新石山的蒋家庵。太史公说:“谚语说:‘草木茂盛的地方,一定有肥沃的土壤。’这句话虽然说的是小事,却可以用来说明大的道理。因此,祖先传下来的事业,以及蓬、麻、丹、墨的比喻,都足以作为验证!吕氏的儿子怀跟随我在新泉游学,志向笃定,温和恭敬,喜怒不形于色,我心中独自感到惊异。后来读到他的朋友白石所作《纪立先考鹅峰处士状》,其中说处士廉洁耿介、孝顺谨慎的风气,遍及乡里,足以使浇薄之俗敦厚,使懦弱之人立志。这样我才知道,他的德行是有根源的。《诗经》说:‘把谋略留给你的子孙,用来安定和辅助你的儿子。’处士确实做到了这一点。” 节妇杨氏传 节妇杨氏,是广信著名姓族夏□□的妻子。她的名字是林姑,天生姿态美好,幼年读《孝经》《列女传》,便懂得大义,说:“不这样做,不能做一个好儿子;不这样做,不能做人。”五岁时母亲去世,她昼夜悲号;侍奉继母如同亲生母亲,终身仰慕父亲,和亲生母亲在世时没有不同。未出嫁时,遇到味道特别好的食物,一定先拿去祭祀,然后才吃;不祭祀就不吃,即使吃了也觉得不香。到了婚龄,嫁给华克。华克的父亲在江夏做官,家中没有内顾之忧。华克去世时,杨氏才二十六岁,悲痛得几乎昏死过去。随后她说:“远在天边的老父亲,怀中的孤儿,如果我死了,谁来辜负他们、照料他们呢?”于是强忍悲痛办理丧事,所受的辛苦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有人劝她再嫁,杨氏指着遗腹子瑛等人哭道:“我之所以没有立即去死,只是为了这些孩子,哪里还有闲暇顾及其他!”于是以守节发誓,双脚不越过内室门限。即使家人也很少见到她的面,邻妇何氏说:“八娘子的家难道和御史衙门有什么不同吗!”公公从江夏回来时,家中财物已经空乏。她侍奉婆母祝氏直到九十岁,没有一天使她失去欢愉。她脱下簪饰耳环来教育儿子瑛,夜里一边纺织一边督促他读书,直到鸡鸣便起床,说:“儿子不学习,我就不配做母亲。” 瑛努力学习,考中乡荐,后来在郡县任官,所到之处都有声誉。杨氏说:“儿子不能尽职,我就不能算是母亲。像我这样的人,如今才可以到黄泉之下去见我的丈夫了。”她因哭夫过度而哭瞎了眼睛。族中有寡妇,贫困的她必定周济;那些妇人受到感化,也不改变守节的志向。有关部门想把她的贞节上报朝廷,她总是让人谢绝,说:“这是我的义务。我只知道不辜负自己的内心罢了,我还求什么?我还求什么?”她就这样终其一生,享年八十四岁,守寡六十年。过了几年,提督学校周广把她的事迹列入郡志。徐一鸣大书“孝节”二字,表彰在她的堂上。她有个孙子名叫浚,考中进士,如今任海盐县令,颇有声誉。
太史论曰:「予观古之妇女,其贞节卓卓,多出於天姿之暗合。若杨氏者,其称能读孝经、列女传,通其大义,则其所得於道者,岂直天姿而已哉!於乎!上观尽妇,下观尽母,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其孙浚从甘泉子南雍,讲圣贤之学,而究夫大道之要。噫!其有所本之矣。壬辰二月十日
张澹轩传
太史氏曰:「自岩穴之士,遯世无闷,世或多有之,不得而知也。有特立励行,乡党称善焉,而不能自见於天下者,岂少哉?故太公鼓刀,伊尹负鼎,说筑傅岩,宁戚饭牛,胶鬲鬻鱼盐,非附贤哲之君,安能表於后世哉?余与郎秋官张氏鶠九苞同举进士善,因讲其世,得其先君遗事颇异,其殆牛鼎饭筑之伦乎!作张逸士传。」澹轩先生者,松之上海人也。名鳌,字文魁。尝遇陈山人传清心养性之道。陈曰:「张子明而朗,澹然无欲,可与言道。」故号澹轩。上世曰英者从华亭,始割为上海籍,至大父益,迁邑治,愈饶裕。父伦,号乐道,倜傥有气。母出赵孝子思恭之后。澹轩自童子时,游邑庠,为诸生,诸老生咸谓曰:老成。及壮,以气自豪,刚直自遂,好面折人,人莫能堪,闻者毛竦。少年亦由是侧目腾口,澹轩故弗恤。读诗,得涵泳性情之旨,故其吟咏有风人思致。稍通诸经史自广。凡阅十举弗第,叹曰:「吾年五十余矣!尚弗知命耶?」乃弃去。或曰:「君久次廪资,会当贡,盍少须乎?」澹轩弗听,啸傲於九峰之间。□□□□□□士识其向。初年三十,执父丧,哀□□□□□□□□□。[其配唐氏亦早卒,临诀曰:「吾徒有君息]鶠未及成立,我即死,此子奈何?」因泣下。澹轩曰:「微子言,我固自誓守礼,弗再娶。」遂独居终身。伯母朱溺爱其女,既尽以家资赘婿某某,又赘婿毛家,赀至,毛倾殆尽,朱随之流离,澹轩迎养之终身。妹适顾氏,贫失所,澹轩分赀济之,济之又贫,不堪,乃并取其子女归赡之。二十余年而妹没,没即为之敛葬,葬已,恤其后,女有夫,男有妇。凡澹轩之务义强人,皆人所难。邻有凭恶者侵其地一亩许,澹轩漠弗与较,久之后自愧且悔,谢请归地。里中人马氏子,先其父轻税厚直,鬻其田三分之二於邻人王及族子兴,后所余一分,不胜其亏税之累,且不支。澹轩呼兴与分受其亏,家赖不倾,而王弗恤也。乡人有讼,或来就决,无不协服而去,又凛然不可乾以非义,[叹]曰:「张公,吾乡之太丘。」咸相诫曰:「吾曹勿使为澹轩所□。」对妻子不作狎语而教以私图。鶠初举进士,即命谢病归,积学俟时。无何,权奸擅威,废置者,四年而权奸败,乃复起用,以免於危乱,澹轩之先见也。鶠起为秋官,念念归养,且隐忍企满秩,须貤封,然而非澹轩志也。澹轩曰:「吾宁孰与角巾,逍遥物外耶!」尝讲伐檀诗而慕[徐孺]子之非力不食,曰:「弗耕曷获?弗猎曷获?不素餐兮!其诗人之志乎!」初遣鶠之京,鶠留长子挺侍养。曰:「挺可以代鶠矣。」固以是安鶠。后二年,而鶠以公事取道归省。又明年五月,澹轩卒。卒前数日,言动如平常,一旦呼挺命以后事,挺骇泣。澹轩曰:「是大数,汝勿讶。」遂命治棺衾,辟饮食一昼夜,取镜自照曰:「吾得正终,吾免矣!」遂瞑坐而卒。追赠刑部主事。有澹轩集藏於家,鶠贤,能大其传云。
论曰:「余尝见澹轩於进士鶠所,言貌侃侃,良称是澹轩。他多善言行,以间见於状志,故弗论著,著其大者。若澹轩者,古所谓逸民非耶?语曰:『刚毅木讷,近仁。』澹轩其近仁者乎!故曰:『南山有竹,不揉自直。镞而括之,不愈美乎!』故璞玉弗善琢则弗器,金不百炼则弗精,而况於人乎!而况为君子者乎!夫以澹轩如彼其天资,使闻孔、孟之学,养之中正,文以礼乐,其所就可量耶!然其笃彝伦、励节义,庶几知昼夜之道,可谓朝闻夕死者,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陈常州传
译太史评论说:“我考察古代妇女,她们卓绝的贞节,大多出于天性暗合道义。像杨氏这样,能够称说自己读过《孝经》《列女传》,通晓其中的大义,那么她从道义中得到的,难道只是天性而已吗?唉!向上看,她尽到了妇人的责任;向下看,她尽到了母亲的责任。即使说她没有读书,我也一定称她为有学问的人。”她的孙子浚跟随甘泉子游学于南雍,讲习圣贤之学,并探究大道的要旨。唉!他是有根源的啊。壬辰二月十日 张澹轩传 太史氏说:“隐居山林的人,逃离世俗而心中没有忧闷,世上或许有很多,只是我们无法知道。有些人品行卓异、砥砺操守,乡里都称赞他,却不能自行显名于天下的,难道还少吗?所以姜太公击鼓刀,伊尹背负鼎,傅说在傅岩筑墙,宁戚喂牛,胶鬲贩卖鱼盐,如果不是依附贤明的君主,怎么能够显名于后世呢?我与郎秋官张氏鶠九苞同年考中进士,因而谈论他的家世,得知他先父遗留下来的事迹颇为奇异,他大概就是太公、伊尹、宁戚、胶鬲一类的人吧!于是作《张逸士传》。澹轩先生,是松江上海人。名鳌,字文魁。他曾遇到陈山人,传授清心养性的道理。陈山人说:“张子明朗清澈,淡泊而没有欲望,可以和他谈论道。”所以号称澹轩。他的上世祖先名英,从华亭迁来,开始编入上海户籍;到祖父益时,迁居县治,家业更加富裕。父亲伦,号乐道,倜傥有气概。母亲是赵孝子思恭的后代。澹轩从孩童时代就在县学游学,成为诸生,各位老生都说他已经老成。成年以后,凭气节自负,刚直任性,喜欢当面指责别人,没人能够忍受,听到他言语的人都毛骨悚然。少年人也因此对他侧目并传播议论,但澹轩从来不在意。” 他读《诗经》,领会到涵养性情的旨趣,所以吟咏诗歌很有《诗经》中诗人的情思意趣。稍稍通晓各种经史,以扩大自己的见闻。凡是参加科举十次都没有中第,叹息说:“我已经五十多岁了!难道还不知道天命吗?”于是放弃科举离去。有人说:“您长期列在廪生名次中,正好将要被贡入国学,何不再稍等一会儿呢?”澹轩不听,长啸傲游于九峰之间。□□□□□□士认识到他的志向。最初三十岁时,他为父亲服丧,悲哀□□□□□□□□□。[他的妻子唐氏也早早去世,临终诀别时说:“我们只有你的儿子鶠还没有成人,我一死,这个孩子怎么办?”]于是流下眼泪。澹轩说:“即使没有你这句话,我本来就发誓要守礼,不再娶妻。”于是终身独居。伯母朱氏溺爱女儿,先后把全部家产拿来招赘某人,又招赘毛家,财产被毛家几乎耗尽;朱氏也随之流离失所,澹轩便迎来奉养她终身。妹妹嫁给顾氏,家贫无所依靠,澹轩分出财产救济她;救济之后她又贫困不堪,于是连她的子女也一起接来供养。二十多年后妹妹去世,他立即替她收殓安葬;安葬完毕,又抚恤她的后代,女儿给她找了丈夫,儿子给他娶了妻。凡是澹轩以义务勉强别人去做的事情,都是别人难以做到的。邻里有个倚仗凶恶势力的人侵占他的土地一亩多,澹轩漠然不与他争较;过了很久,那人自己惭愧后悔,道歉并请求归还土地。乡里有个马姓人家的儿子,先前因父亲轻税重价,把三分之二的田地卖给邻人王氏和族子兴;后来剩下的一分田地承受不住亏税的负担,也难以维持。澹轩叫来兴,让他分担并共同承受亏损,这家才没有倾覆,而王氏却不肯救助。乡人有诉讼,有时前来请他裁决,没有不心悦诚服地离去的;他又凛然不可用非义之事求取,于是有人感叹说:“张公,是我们乡里的陈太丘。”大家互相告诫说:“我们不要让张公责问。”他对妻子儿女不说亲狎轻薄的话,也教导他们不要谋求私利。鶠初次考中进士,张澹轩便命他称病回家,积累学问等待时机。不久,权奸专擅威权,被罢免或搁置的人很多;四年后权奸败亡,鶠才重新起用,因而免于危乱,这就是澹轩的先见之明。鶠起任秋官,心里一直想回来奉养父亲,又勉强忍耐,等待任期届满,以便请封赠父亲,但这并不符合澹轩的志向。澹轩说:“我难道不如戴着角巾,逍遥于世俗之外吗!”他曾讲解《伐檀》诗,仰慕徐孺子不劳动便不吃饭的品格,说:“不耕种怎么会有收获?不打猎怎么会有收获?不白吃饭!这就是诗人的志向吧!”起初送鶠进京时,鶠留下长子挺侍奉祖父。澹轩说:“挺可以代替鶠了。”特意用这句话使鶠安心。过了两年,鶠因公事取道回乡省亲。又过了一年五月,澹轩去世。去世前几天,言语举止还和平常一样;一天忽然叫来挺,吩咐身后之事,挺惊骇哭泣。澹轩说:“这是命数,你不要惊讶。”于是命人准备棺材和殓衣,停止饮食一天一夜;拿镜子照着自己说:“我得以正常终老,我可以免于遗憾了!”随后闭目端坐而死。追赠刑部主事。有《澹轩集》藏在家中。鶠很贤能,能够使父亲的声名发扬光大。评论说:我曾在进士张鶠那里见过澹轩,他言语相貌侃侃而谈,确实很符合“澹轩”这个称号。他还有许多善行善言,间或见于行状和志书,所以不一一论述,只记载其中重要的。像澹轩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所说的逸民吗?《论语》说:“刚毅、质朴、少言,接近仁。”澹轩大概就是接近仁德的人吧!所以又说:“南山有竹,不揉自直;削尖并加以括正,不是更加美好吗?”未经善于雕琢的璞玉就不能成为器物,未经百般锤炼的金属就不精纯,更何况是人呢!更何况是要成为君子的人呢!像澹轩这样天资卓异的人,假如能够听闻孔子、孟子的学问,用中正之道涵养自己,再用礼乐加以文饰,那么他所能达到的境界,哪里能够估量呢?然而他笃守人伦、砥砺节义,差不多可以说懂得昼夜运行的道理,可以称为“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无憾”的人;即使说他没有学习过,我也一定称他为有学问的人。陈常州传
常州陈太守实者,广东琼州琼山人也,字秀卿,号虚庵。实父昭,昭父荫,荫父士聪。秀卿自为童子时,厚重不嬉戏。及十七游邑庠,已自老成,能属文,有思致。举壬戌进士,告病家居。会逆瑾作威捏例,凡京官病久在家者削籍,而秀卿乃始病,病而居父忧,忧服阕而未行,例以落职,莫为分辨也。瑾诛例革,秀卿复除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劾中官赵兰采珠合浦之不法状,罢之丁母忧免去。起复,改北广西道御史如初。按徽宁诸郡,坦坦平易,盖不为苛刻以取能声者。及权宦夺芜湖苇洲,即论奏还民,民戴之如父母,为立生祠。呜呼!刚亦不吐,柔亦不茹,岂秀卿其近是乎!夫以御史例,秀卿所存,当储为卿寺人物,以阶於公辅也,乃又不为方面,止迁常州府知府,不知造命者何意也!嘉靖中癸未,莅常,即壹孚以恩,[弗]以树威。宁[伸情以]绌法,毋宁用法以绌情。令赋民以时,毋严乃征,而苛於入,故不严而民乐趋之。徐临江曰:「吾乡落数年得赖以无扰云。」甲申大饥,饿莩相(籍)[藉],白其大官,发公帑赈之。不给,即出府库堂食钱数千缗,籴谷赈之。又不给,或劝之借於富民,不可,曰:「贫富皆吾赤子[也]。譬之一家,可损上益下,不可损彼以益此,仁者不为也。」或曰:「秀卿惠人也,民实怀之,吏或欺焉!」或曰:「秀卿故长者也,不疑人欺,或告之某吏欺,某吏欺,秀卿犹待之如平常,不色怒也。」呜呼!虽以见谓如此,然近年往往多以惨刻苛察得能声,致大官者。秀卿独不趋时好以希世,岂其天性然邪!乙酉岁,从科道官移檄往同按浙江倭人事。秀卿议曰:「倭人两下假名入贡仇杀,因斗杀平民。都指挥御之与害。朝议以兵备守备不设,过矣!且外国有入贡例,两下仇杀以及御者,事起仓卒,兵备安得而预防之;若军卫不救主将之死,自有常刑狱谳。」果如秀卿议。秀卿欲兴道学以风化一方,建道南书院以祠杨龟山、邹道卿以下若乾人,盖以一时师友讲学於兹土也。工方就绪,秀卿暴疾而卒矣。年止五十有一。恽宪副功甫云:「秀卿卒之日,囊资不能敛,讣至,远近士夫,下及吏民,无不泣下者。」按治御史朱公士光署其申文曰:「古人之心,淡然寡欲而凝然不动。循吏之政,月计不足而岁计有余。」又曰:「民戴其岂弟,士称其清和。」海南兵备副使胡诲之语邵二泉宗伯曰:「秀卿居家孝友,育从弟之二遗孤犹子也,有田数顷,给赏祭食饮之外,余以分诸宗族。」土官某者犯法也,以千金求秀卿言,逸其死,秀卿峻拒之。以是揆之,前称囊资不能敛,可考信也已。徐临江谓秀卿尝语所知曰:「学莫先於辨义利,其要莫切於养心。养既定,则於事到处便能洒然无疑。」周纪善道通曰:「秀卿坐堂时少,而静居时多,可征其专於内养矣。」所著有虚庵集若乾卷,二子忭、悟,忭庠生。
太史曰:「是岁五岭之西南当陨二德星,而不见报者何也?其一高州李黄门学曾,其一陈常州实秀卿。皆有淑质,先后物故,而秀卿尤好学。昔者孔子独悼颜回之好学而以短命死,秀卿亦不得寿,悲夫。余与秀卿一讲小禺洞,迄今再见於白下,怪秀卿精神靡然矣。昔方叔贤谓秀卿盖好象山者,象山殊非禅,则微是内耳。毛黄门式之亦好学,云:『静坐中得之秀卿矣。』呜呼!秀卿而无死,正学其有成乎!呜呼!安得作秀卿者而与之论圣人内外合一之旨哉!秀卿死后,不远数百里而奔告於余者恽公也。恽公经纪其丧,而虑其懿行之弗彰,拳拳表异之,盖不以存殁易其心者,足称於古义也已。余故并论著之。」
紫坡子传
译常州陈太守实,是广东琼州琼山人,字秀卿,号虚庵。陈实的父亲是昭,祖父是荫,曾祖父是士聪。秀卿还是童子时,就厚重而不嬉戏。十七岁进入县学,已经老成,能够作文,很有构思意趣。壬戌年考中进士,请病假在家。正逢逆臣刘瑾逞威,捏造条例,凡京官久病在家者都削除名籍,而秀卿刚开始生病,接着又为父亲服丧,服丧期满仍未赴任,按条例被革职,没有人为他申辩。刘瑾被诛后,条例革除,秀卿重新授任南京江西道监察御史。他弹劾宦官赵兰在合浦采珠的违法情状,使赵兰被罢免;又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任。服丧期满重新起用,改任北广西道御史,和原来一样。巡视徽州、宁国等郡时,态度坦荡平易,大概是不靠苛刻来取得能干的名声。权宦夺取芜湖苇洲时,他上奏论列,使土地归还百姓,百姓像敬爱父母一样拥戴他,为他建立生祠。唉!刚强而不向恶势力低头,柔弱而不受人欺凌,难道秀卿就是接近这种境界的人吗?按照御史的惯例,以秀卿的德才,本应储备为九卿寺监的人才,逐步升至辅弼大臣;却没有再任方面官,只升为常州府知府,不知道掌握命运的人是什么意思!嘉靖中癸未年,他到常州任职,一到任便专门施恩取信,不靠树立威势。他宁可伸张人情而稍微宽缓法律,也不愿用法律压抑人情。命令百姓按时缴纳赋税,不严厉催逼征收,却在缴入时严格办理,所以虽然不严苛,百姓却乐意前来缴纳。徐临江说:“我们乡里荒落了几年,能够依赖他而不受扰害。”甲申年发生大饥荒,饿死者接连不断,他把情况报告给上级官员,打开公帑赈济。钱粮不够,就拿出府库中堂食的钱数千缗,买粮赈济。仍然不够,有人劝他向富民借贷,他不同意,说:“贫民和富民都是我的亲生子女。譬如一家人,可以减损上面来补益下面,却不能损害那一边来补益这一边,仁人是不这样做的。”有人说:“秀卿是施惠于人的人,百姓确实怀念他,只是属吏有时欺骗他!”又有人说:“秀卿本来就是忠厚长者,不怀疑别人欺骗;有人告知某个属吏欺骗他,即使确实如此,秀卿仍像平常一样对待那名属吏,从不显露怒色。”唉!即使因此被人这样评价,然而近年来往往有许多人靠残酷苛刻、明察过度取得能干的名声,并由此升到大官。秀卿独不趋附时俗、迎合世人的喜好,难道这是他的天性吗?乙酉年,他随科道官员发檄文前往浙江共同查办倭人之事。秀卿议论说:“倭人双方借用假名入贡,互相仇杀,因争斗而杀害平民。都指挥前去抵御,反而造成祸害。” 朝廷认为兵备、守备没有设置,是过错,这种看法错了!况且外国有入贡的惯例,双方仇杀以及官军抵御,事情突然发生,兵备怎么能够预先防范?如果军卫不救援主将,导致主将死亡,自有固定的刑法和审判程序。”后来果然如秀卿所议。秀卿想兴办道学,以教化一方,便建立道南书院,祭祀杨龟山、邹道卿以下若干人,大概是想让当时的师友在此地讲学。工程刚要完工,秀卿突然得病去世,享年五十一岁。恽宪副功甫说:“秀卿去世那天,囊中财物少得连丧事都无法办理;讣告传来,远近士大夫,下至官吏百姓,没有不流泪的。”按察治御史朱公士光在他的申文中写道:“古人的心,淡泊而少欲,凝定而不动。良吏的政绩,按月计算似乎不足,按年计算却绰绰有余。”又说:“百姓拥戴他的和易,士人称赞他的清正平和。”海南兵备副使胡诲之对邵二泉宗伯说:“秀卿在家孝顺友爱,抚养堂弟留下的两个孤儿,像亲生子女一样;有田数顷,除供给赏赐、祭祀、饮食之外,其余都分给宗族。”有个土官犯法,用千金请求秀卿替他说情,使他免于死罪,秀卿严厉拒绝。由此推断,前面说他去世时囊中财物少得不能办理丧事,确实可以考证为可信。徐临江说,秀卿曾经对相识的人说:“求学没有什么比辨明义利更重要,其中最切要的是涵养内心。内心涵养安定以后,遇到事情便能洒脱明快而没有疑惑。”周纪善道通说:“秀卿坐在公堂上的时间少,安静独处的时间多,这可以证明他专心于内在修养。”著有《虚庵集》若干卷。有两个儿子:忭、悟;忭是庠生。太史说:“这一年,五岭以西南方应当陨落两颗德行之星,为什么没有人把这件事上报呢?一位是高州李黄门学曾,另一位就是陈常州实秀卿。他们都有美好的资质,先后去世,而秀卿尤其好学。从前孔子唯独为颜回好学却短命而死感到悲痛,秀卿也没有享有长寿,真可悲啊。我曾与秀卿在小禺洞讲学,直到如今在白下又见到他,却奇怪他的精神已经衰败了。从前方叔贤说,秀卿大概喜爱陆象山的学说;象山的学说并不是禅学,那么秀卿的内在修养就很微妙了。毛黄门式之也喜爱学习,说:‘在静坐中得到的心得,秀卿已经有了。’唉!假如秀卿没有早死,正统的学问难道不会有所成就吗!唉!哪里能够造就出像秀卿这样的人,和他讨论圣人内外合一的宗旨呢!秀卿死后,不远数百里前来把讣告告诉我的,是恽公。恽公料理他的丧事,又担心他的美德不能彰显,恳切地为他表彰异行;这大概就是不因生死存亡而改变心志,足以称合古代义理了。我所以一并把这些写出来。” 紫坡子传
紫坡子者,潮之揭阳人也。名一初,字朝朔,世居於蓝桥之里,魁辛酉乡试,举乙丑进士,授云南道监察御史,告病归,卒於杭,年三十有八。甘泉子曰:余与龚南村旧游江门,为余道朝朔之为人。余故与朝朔同举进士,视之信然。朝朔盖口若不能道其词,其志谨确,必有所不为。虽自谓贲育,莫能夺之矣。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书曰:「作善,天降之百祥;作不善,天降之百殃。」信邪?否邪朝朔不汲汲於富贵,廉介名节自励,笃行孝友,得祖祢欢心。居丧,水浆不入。昆弟无私蓄,却请托千金而麾之。所谓作善非邪?及恬於进取,卜筑读书於紫陌山之麓六年,闭门却扫,足迹不至公室。及为御史矣,人皆扬扬,而独首事。阳明先生以为自得师,弃其旧学而学之,彼诚所谓自求多福者邪!而甫登第,乃以病归,归而遭丧,丧免遇瑾变法,去职。瑾诛而起,起为御史,为御史未几,又以病去,而客死夭扎。汤粥不给,囊无敛资,於有司殡。所[志]不就,抱经济而弗施,赍志以逝,所谓百祥之降,果可[信]邪?而世之言犯口过,行罹尤祸,悖戾逆天,无所忌惮,而享高爵大禄,寿考无恙,子孙世济不绝而免天殃者,又何也?岂所谓「罔之生幸免」者邪?语有之:「天久乃定。」天定者亦能胜人,其不然者,或天之未定耳。或曰:「朝朔归柩甫及岸,而他舟覆於飓,略无存者,非平生积善之报乎!」或曰:「其长子大昆游於庠,其仲大仑举於乡,未艾也,庶其见天之将定也已。」大仑从甘泉子游,亦有志於学。
太史公曰:「余观紫坡子之为人,殆孔子所谓忠信者与!其可与为善也,必矣。使紫坡子而无死,至六十、七十,其讲求大道,所造诣又可量也?夫以孔子之圣,犹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况其它乎!紫坡子病革,且力学,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其志悲夫!」
南庄先生传
南庄先生者,东莞人也。姓王氏,名瑄,字廷实。居圆砂之南,因号焉。好善若渴,乐施若遗,与人若怯,惟蓄书植花,扫室静坐对炉熏。终日一衣,五十年不垢。行孚於乡闬姻戚。不谄鬼神,敬而远之。礼大夫士之贤者以教子,二十余年而弗衰。兄弟七人,瑄行六,九龄而孤,兄弟姐皆幼鞠於母梁,长二三四兄皆殇以早世。梁抚鞠诸遗孤,颇殷忧。瑄谓五兄琼曰:「兄不可以力举子业乎?否则何以起家?兄其毋以家事夺尔志。岁饥,吾当以身乾蛊,纾母之忧。」遂力耕艺为滫瀡具。年二十,颇克树殖。琼领乡荐,出己赀助之之京,[三试三得]乙,乃就象州学正。梦臼炊,梁携续妇就任,瑄泣谏,弗能止,乃以舟随之象。居无何,子母俱中瘴,乃速归。至桂林道中,瑄行独后相失,则愈力趋之,吐血仆於地。他过者曰:「身著青衣,必东广远人也。」解以草药而苏,则又力追及母,对泣逆旅。母梁疾危不可起,有白医士者,神而两痊之。人曰:「孝诚所感也。」梁以二三遗孤为□□□。瑄曰:「兄弟之子,犹子也。」为婚嫁之,踰年而梁卒。□□□苫粥七旬,跣求宅兆。卜者曰:「乃襄乃藏,爰有白□□□家乃其昌。」既虞而馈牛者至,是应也,乃孳之,自是生业日炽。有子四人,世清为邑庠生,屡试不偶。其季希文特敏,童蒙时瑄摩其顶,曰:「汝能自力,乃克有成,成吾志。」南庄君以寿卒於家。其后几年希文学果有成,发解登进士第,擢刑科给事中。
太史论曰:「余嘉靖己丑至京师,遇给事君於众进士中,奇之。明年,景纯擢给事,得以讲闻其世,而知其所本於南庄君之贤如此,有以也夫。夫本大而末茂,夫物则亦有然者矣,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君子乎!余是以论著之。」
叶贤母邹氏传
叶贤母邹氏者,贡士春芳之母,叶君标之妻也。标与邹皆惠州归善望也。邹氏曰寿官之女,年十九而归标,甫七阅月而标卒。邹时年二十,执丧踰礼,身不解麻,哭不绝声,哀痛而不欲生,遗腹生子春芳。自是缟素自持,不饰粉黛,常处中阃,动不踰阈,虽家人不见其面,乡人贤之。事舅姑则曰孝敬至矣,处妯娌则曰姻睦矣,逮(藏)[臧]获则曰有恩惠矣,抚育厥孤则曰慈而知劳矣。初娠其孤,比标死,已四月矣,一未尝以语诸妇。诸妇或有知而私询之者,即掩而趋避之,羞以为对。及其生也,三载不离於怀,不以假诸他手。纔能语,则诱至翁膝下,受诸古训,退即责成诵,不少姑息。故春芳自髫龀业儒,以迨於有成。超贡於乡,以观光於上国,而流声於辟雍,以亢其宗。人曰:「叶氏有子矣,邹氏之教也。」卒於弘治辛酉六月望,以悲哀其夫夙疾也,年仅三十有四。与标合葬於水帘洞,后迁九龙峰之原,盖始终从夫云,实迩永思堂。
译紫坡子,是潮州揭阳人。名一初,字朝朔,世代居住在蓝桥里。辛酉年考中乡试第一名,乙丑年考中进士,授云南道监察御史,请病假回乡,后来死于杭州,享年三十八岁。甘泉子说:我和龚南村旧日一起游学江门,他曾向我讲述朝朔的为人。我原本与朝朔同年考中进士,观察他本人,确实如此。朝朔大概口头不善于表达言辞,但志向谨慎坚定,一定有所不肯做的事。即使自称孟贲、夏育,也不能改变他的志向。诗说:“永远以自身配合天命,从自己身上求取福气。”《尚书》说:“行善,上天降下各种祥瑞;行不善,上天降下各种灾殃。”这话是真的吗?不是真的吗?朝朔不急切追求富贵,以廉洁耿介和名节自我砥砺,笃实行孝友之道,使祖先和父母都感到欣慰。他服丧时,水和浆都不入口。兄弟们没有私蓄,他却拒绝托人请求的千金,把钱挥退。这难道不就是所谓行善吗?后来他安于科举进取之外,在紫陌山山麓筑屋读书六年,闭门谢客,足迹不进入公府。等到做了御史,人人都意气扬扬,只有他首先办事。阳明先生认为他已经有所得,便舍弃旧学向阳明先生学习;他难道正是所谓从自身求取福气的人吗!然而他刚考中进士,就因病回乡;回乡后又遭逢丧事,服丧期满时遇到刘瑾变法,被罢去官职。刘瑾被诛后,朝廷重新起用他;他任御史没有多久,又因病离职,后来客死异乡,早夭而死。连汤粥也无力供应,囊中没有办理丧事的钱,只得由有关官府代为殡殓。他的志愿没有实现,胸怀经世济民之才却未能施展,抱着未酬的志向死去。所谓上天降下百种祥瑞,果真可以相信吗?然而世上有些人出言冒犯,行为招致祸患,违背天理、毫无顾忌,却享有高爵厚禄,长寿无病,子孙世代兴盛不绝,免受上天的灾殃,这又是为什么呢?难道就是所谓“蒙蔽天理而苟生,幸而免祸”吗?古语说:“上天长久之后才会作出定断。”上天的定断也能胜过人力;眼前还没有应验,或许只是上天尚未作出最后的定断罢了。有人说:“朝朔的灵柩刚到岸边,另一艘船就在飓风中沉覆,船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这难道不是他平生积善的报应吗!”又有人说:“他的长子大昆在县学读书,次子大仑考中乡试,他们的前途还没有止境,或许可以让人看见上天将要作出定断了。”大仑跟随甘泉子游学,也有志于学问。太史公说:“我考察紫坡子的为人,大概就是孔子所说的忠信之人吧!他必定能够和人一起行善。假如紫坡子没有早死,活到六十、七十岁,那么他讲求大道,所达到的境界又怎么能够估量呢?以孔子那样的圣人,尚且希望上天再给自己几年时间,说五十岁学习《易经》,便可以不犯大的过错,何况其他人呢!紫坡子病势危重时还努力学习,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他的志向真令人悲伤啊!” 南庄先生传 南庄先生,是东莞人。姓王,名瑄,字廷实。居住在圆砂以南,因此号称南庄。喜爱善行如同口渴求饮,乐于施舍如同丢弃财物;待人谦让谨慎,只蓄藏书籍、种植花木,打扫房屋,静坐面对香炉。终日只穿一件衣服,五十年都不污垢。品行在乡里、姻亲中都得到信服。他不谄媚鬼神,只是尊敬而远离它们。以礼对待贤能的大夫、士人,请他们教导儿子,二十多年从未衰减。兄弟七人,瑄排行第六,九岁时父亲去世,兄弟姐妹都年幼,由母亲梁氏抚养;长兄、二兄、三兄、四兄都早早夭亡。梁氏抚养几个遗孤,忧劳很深。瑄对五哥琼说:“哥哥难道不能努力从事举子业吗?否则凭什么振兴家业?哥哥不要让家事夺去你的志向。年成荒歉时,我应当亲自承担家庭事务,以解除母亲的忧虑。”于是努力耕种,制作调和食物。二十岁时,已经颇能建立家业。琼考中乡荐,拿出自己的钱资助瑄进京;[三试三得]乙,才就任象州学正。梁氏梦见用臼炊煮,带着续娶的妻子去赴任,瑄哭泣劝阻,却不能使她停止,于是乘船跟随她到象州。过了不久,母子二人都中了瘴气病,便赶快回乡。走到桂林途中,瑄独自走在后面与母亲失散,于是更加用力追赶,吐血倒在地上。经过的人说:“身穿青衣,一定是东广来的远方人。” 有人用草药救治他,他苏醒后又努力追上母亲,在旅店中相对哭泣。母亲梁氏病重,不能起身,有位姓白的医生医术神奇,使母子二人都痊愈。人们说:“这是孝心精诚所感。”梁氏把几个遗孤交给□□□。瑄说:“兄弟的孩子,就如同自己的孩子。”替他们办理婚嫁。过了一年多,梁氏去世。□□□守丧,吃苫块和稀粥七十天,赤脚寻找墓地。卜者说:“若能这样安葬,便会有白□□□,家族就会兴盛。”举行虞祭后,有人送来牛,这正好应验了卜者的话;于是他繁殖牛,自此家业日益兴盛。他有四个儿子,世清是县学诸生,多次应试都没有中;小儿子希文特别聪敏,还是童蒙时,瑄抚摸他的头说:“你若能自己努力,就一定能够有所成就,也能完成我的志愿。”南庄君在家中长寿而终。几年以后,希文学业果然有成,考中乡试,进士及第,升任刑科给事中。太史评论说:“嘉靖己丑年我到京师,在众多进士中遇见给事君,觉得他很奇异。第二年,景纯升任给事中,我得以听他讲述家世,才知道他有这样的成就,原来根本出在南庄先生的贤德上,确实是有原因的。根基大,枝叶就茂盛;万物都是这样,何况人呢!何况君子呢!因此我为此评论并记述下来。” 叶贤母邹氏传 贤母邹氏,是贡士春芳的母亲,叶君标的妻子。叶标和邹氏都是惠州归善的望族。邹氏是寿官的女儿,十九岁嫁给叶标,才过七个月叶标便去世。邹氏当时二十岁,服丧超过礼制规定,身上不脱麻衣,哭声不断,悲痛得不想活下去;但她怀着遗腹子,生下春芳。从此穿白色丧服自持,不施粉黛,常常居于内室,行动从不越过门限,即使家人也见不到她的面,乡人都称赞她贤德。她侍奉公婆,人们说她孝敬至极;对待妯娌,人们说她婚姻亲族和睦;对待奴婢,人们说她有恩惠;抚养遗孤,人们说她慈爱而懂得劳苦。她怀上遗腹子时,叶标去世已经四个月了,却始终没有把这件事告诉诸位妇人。诸妇中有人知道后私下询问,她便遮掩着快步躲开,羞于回答。孩子出生后,三年不离怀抱,不肯假手于他人。孩子刚会说话,她便引导他到祖父膝下,接受各种古训,回来后立即责令他背诵,从不稍加宽纵。因此春芳从幼年便学习儒业,直到有所成就。他在乡里取得贡生资格,进京观光,又在辟雍传播声名,以光大宗族。人们说:“叶家有了成才的儿子,这是邹氏教育的结果。”她死于弘治辛酉六月望日,因为悲伤丈夫而早早得病,享年只有三十四岁。她和叶标合葬在水帘洞,后来迁葬到九龙峰的墓地,大概是始终跟随丈夫;墓地确实靠近永思堂。
太史公论曰:「自柏舟之诗亡,而共姜之节微矣!邹氏自矢以苦节,宛然柏舟之风焉。既不忘其天,以及其亲,而贻其子之贤,贤矣哉!」壬辰夏六月 日
慈节应氏传
慈节应氏者,浙之某县人王素斋某之妻也。年若乾,归素斋,主中馈,执柔道,恪循内则,人曰尽妇矣。姑何严峻莫容人,独爱应氏。一日,何怒诸妇,欲析爨,应氏长跪曰:「诸妇有过,罪在诸妇,奈何以妇故,伤诸郎同胞之爱乎?」何遂已析爨。或何疾病,应氏即为拥扶之,顷刻不离侧,凡供养必丰洁。应氏为冢妇,凡何有所分惠於诸妇诸子,则均给无后时,悉如何志。素斋以嫡长乾蛊,凡调度转运,应氏赞助有力焉!又友爱二季,二季不更事,应氏承素斋闵念之意,一钱尺帛不自私,怡怡之情,溢於家庭。成化辛卯,素斋遘疾,疾且剧,语及后事。应泣下,素斋亦泣下,曰:「吾平生未尝为恶,岂天反绝吾后耶!幸汝人妊已九月,倘得嗣,为王氏长养之,亦惟汝志。如有所否者,亦惟汝志。」应氏复位下,呜咽曰:「妾闻之谚云:『良马不跨二鞍,良妇不适二夫。』妾愿守死为君家存嗣,终得从夫子於地下足矣!他复何知。」已而素斋卒,应氏号恸几绝,复苏。阅月而子某生,应乃含哀鞠育,旁族有欲害之者,应卫之益慎,又遇其人益恭。稍长则谕曰:「曾记汝父生时尝云:『所谓有子者,有令子斯为有子,若子不克肖,与无后均也,汝可不知!」又曰:「汝父平生为善,没时未有汝,人或谓天绝之,不信汝父之为善。今死后幸有汝,汝能以善自树,使人知汝父之有子,又知汝父平素为善足征信也,孝孰大焉!汝可不勉之!」延师督教,至脱簪珥以供礼费。从侄志年三岁失怙恃,应氏鞠而抚之如子,爱养必周,长必择婚如子,志亦戴之如母。族里之冻馁者周之如周志,语人曰:「救济人生,即是无量功德,修斋诵经何为?」居常纺纴自给,茹虀衣素,以苦自节自励。居必中阃,不出户阈,或一出户阈治宾祭具。虽骨肉之亲,亦莫或面,面亦不数。女流皆诵以为法。子某甫三十而卒,应氏哭之几丧其明,与孀妇某氏居一室,益励节。有孤遗孙曰杏,六岁;曰櫑,四岁。泣谕之曰:「王氏三世统绪,惟汝兄弟,吾一生勤苦,亦惟在汝兄弟。汝兄弟可不念诸!各期自立,以成汝祖、汝父之志,岂可效常儿碌碌乎!」亦延师友督教之,如教其子者。戊[寅]冬十二月,倏患疾,疾剧,呼其妇某氏曰:「与汝作长别矣!」端居而逝,无或迷乱,颜色如生。人咸曰:「贞节之征矣。」年八十有四。若应氏可谓完节也已。生时子丧孙幼,无以上达有司,又无好善以□□□□□求尽心耳矣,安求荣褒?及卒,又限於例以□□□□□旌。其孙杏为监察御吏,以道义自立,於应□□□□杏尝从甘泉子游,语其详如此,且以不及褒旌[为]□。[甘泉子]曰:「子不见春秋之所褒贬乎?垂荣辱於[百世]者,岂尽出於当时?当时之所荣者,今或泯然矣!」太史公论曰:易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浅丈夫因以求之目前,一不验,必诿曰:「为善未必有报,易之言欺我矣!」殊不知所谓积善云者,岂一朝一夕之故哉!其所由来渐矣。今夫其树根深者,其花实繁;其积德盛者,其流庆远。夫物则亦有然者矣,而况於人乎!而况於君子乎!是故或四三世,或八九世,愈远而弥光,夫然后知易之言信不我欺也。王氏自慈节夫妇积善,而其子而其孙传三世,乃大发於御史。其德其业未艾而愈光,有以也哉!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七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祭文二十九篇
奠先师白沙先生文
弘治十三年,岁次庚申三月某朔,越八日壬戌,门生湛某谨以牲醴之奠,敢昭告於先师石翁先生之灵。呜呼!先生独得不传之奥,以传后人。扩前圣之未发,起历代之沉沦,至无而动,至近而神。因圣学以明无欲之敬,举鸢鱼以示本虚之仁。卓有见乎神化初不离乎人伦,即一事一物之末而悟无声无臭之根,於勿忘勿助之间而见参前倚衡之全。握无为之机而性成久大之业,启自然之学而德有日新之源。无疑所行,行所无事;沛乎如行云流水,就之如和气阳春。至其所谓不可传者,终不可以言而陈。盖必有潜诸心,有践诸身,窥其奥而探其渊,夫然后信先生之所立不远而倬,所学不杂而纯也。呜呼!孰谓不可言之妙,不可传之蕴,今已不可得而复传,而传之者复几何人?堂堂元气,逝将与大化而长奔。一十二万年雪月,四百三十峰晴云,是犹庶几乎先生之真,万古长存。嗟哉!先生昔尝执我之手:「惟我与尔,以慨斯文。」今也斯文丧天,予将畴亲?吁悲无垠。呜呼哀哉!尚飨。
白沙先生小祥祭文
译太史公评论说:“自从《柏舟》诗失传以后,共姜那样的节操就衰微了!邹氏发誓守持苦节,宛然有《柏舟》的遗风。她既没有忘记上天赋予的本性,也没有忘记亲人,并且把贤能留给自己的儿子,真是贤德啊!”壬辰年夏六月 日 慈节应氏传 慈节应氏,是浙江某县人王素斋某的妻子。她大约乾年间嫁给素斋,主持家中饮食事务,奉行柔顺之道,严格遵守《内则》,人们都说她尽到了做妻子的本分。婆婆何氏性情严厉,容不得人,却唯独疼爱应氏。有一天,何氏对几个儿媳发怒,想要分开炉灶,应氏长跪说:“儿媳们有过错,罪在儿媳们,为什么要因为儿媳的缘故,伤害几个儿子同胞之间的感情呢?”何氏于是停止了分灶。有时何氏生病,应氏立即搀扶照料,一刻也不离开身边,凡是供给奉养的东西,必定丰盛洁净。应氏是长媳,凡是何氏要分给其他儿媳、儿子的东西,她都平均分配,毫不迟延,完全按照婆婆的意愿。素斋凭嫡长子的身份主持家政,凡是调度转运之事,应氏都大力协助。她又友爱两个弟弟;两个弟弟没有经历世事,应氏承接素斋怜惜他们的心意,一文钱、一尺帛也不私自占有,和悦亲爱的情意充满家庭。成化辛卯年,素斋患病,病情危重,谈到身后之事。应氏流下眼泪,素斋也流泪说:“我一生从未做过坏事,难道上天反而要断绝我的后代吗!幸好你已经怀孕九个月,假如生下儿子,就替王氏把他抚养长大,也只听凭你的意愿。假如有不幸,也只听凭你的意愿。”应氏又俯伏在地,抽泣说:“我听俗话说:‘好马不跨两副鞍,好妇人不嫁二夫。’ 我愿意守节至死,为夫家保存后代,最终能够在地下跟随夫君,也就满足了!其他的事我还知道什么呢?”不久素斋去世,应氏号哭悲痛,几乎昏死过去,后来又苏醒。过了一个月,儿子某出生,应氏含着悲痛抚养他,旁系族人中有人想要加害孩子,应氏更加谨慎地保护他,遇到那些人反而更加恭敬。孩子渐渐长大,她便告诫他说:“还记得你父亲活着时曾说:‘所谓有儿子,是有贤良的儿子才算有儿子;如果儿子不能成才,和没有后代一样,你难道可以不知道吗?’”又说:“你父亲一生行善,去世时还没有你,有人说上天断绝了他的后代,不相信你父亲的善行。如今你父亲死后幸好有了你,你能够凭善行立身,使人知道你父亲有了儿子,又使人知道你父亲平素行善,足以得到验证和信任,这还有什么比它更大的孝呢!你难道不努力吗!”她请来老师督促教育孩子,甚至解下簪子、耳环来供给求师的费用。族侄志三岁时失去父母,应氏像对待儿子一样抚养爱护他,爱养周到,长大后也像给儿子一样为他选择婚配,志也像对待母亲一样敬戴她。族里乡里的饥寒者,她像周济志一样周济他们,对人说:“救济活人,就是无量功德,修斋诵经又有什么用呢?”平时纺织来供给自己,吃粗劣的腌菜,穿素衣,以困苦自我节制、自我激励。她平常一定居住在内室,不走出门槛;有时走出门槛,也只是办理宾客祭祀的器具。即使是骨肉至亲,也不一定见面,即使见面也不多。妇女们全都诵述她的事迹,把她当作榜样。儿子某刚三十岁就去世了,应氏哭儿哭得几乎失明,便和儿媳某氏住在一室,更加勉励自己守节。留下的孤孙有杏,六岁;有櫑,四岁。她哭着告诫他们说:“王氏三代的宗族统绪,只有你们兄弟二人;我一生的勤苦,也全在你们兄弟身上。你们兄弟难道可以不记在心上吗!你们各自应当立身成才,以完成你们祖父、父亲的志愿,难道可以像普通孩子那样庸庸碌碌吗!”她又请来老师朋友督促教育他们,像教育自己的儿子一样。戊寅年冬十二月,她忽然患病,病势加重,便叫来儿媳某氏说:“我要同你永远告别了!”她端正安坐而死,没有一点神志昏乱,脸色仍像活着一样。人们都说:“这就是贞节的征验了。”享年八十四岁。像应氏这样,可以说是守节圆满了。她在世时儿子已经去世,孙子又年幼,无法把她的事上报有关官府,又没有以行善来□□□□□求得尽心而已,哪里还求什么荣耀褒奖?等到她去世,又受条例限制,不能以□□□□□旌表。她的孙子杏任监察御史,把道义作为立身之本;关于应氏,□□□□杏曾经跟随甘泉子交游,把事情的详情这样告诉他,并且因为未能得到褒旌而□□。甘泉子说:“你没有看见《春秋》所褒扬和贬斥的吗?把荣辱留传到百世的事情,难道都出现在当时吗?当时所感到荣耀的事情,如今有的已经完全湮没了!”太史公评论说:《易经》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浅薄的人便因此只想在眼前求得福报,一次没有应验,就一定推诿说:“行善未必有报,《易经》的话欺骗了我!”却不知道所谓积善,难道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它的由来是逐渐积累的。现在树根扎得深的树,花果就繁盛;积累德行深厚的人,流传下来的福庆就长远。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何况君子呢!所以有的传四五代,有的传八九代,越传得久远,光辉越加显著,这样以后才知道《易经》的话是可信的,并没有欺骗我。王氏从慈节夫妇积善开始,他们的儿子和孙子传承三代,终于在御史身上大为显达。他们的德行和事业还没有止息,却越来越光明,是有原因的啊!壬辰六月二十六日 《泉翁大全》卷之五十七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祭文二十九篇 祭奠先师白沙先生的文章 弘治十三年,岁次庚申,三月某日为初一日,过了八日为壬戌日,门生湛某谨备祭牲和酒醴,恭敬地明白告祭先师石翁先生的灵位。唉!先生独自领悟了不传之秘,把它传给后人;阐发前代圣人尚未发明的道理,振起历代沉沦的学术;达到至无而发动,达到至近而神妙。依凭圣学阐明无欲之敬,举鸢飞鱼跃来显示本来虚灵的仁。卓然有所见,知道神妙的变化从不离开人伦;就在一事一物的末端,悟到无声无臭的根本;在不忘不助之间,见到参前倚衡的完整境界。掌握无为的机括,成就性命长久宏大的事业;开启自然之学,使德行有日日更新的源头。行事时没有疑虑,行动如同无所作为;浩荡自如,像行云流水,接近他如同沐浴和煦的春阳。至于他所谓不可传授的道理,终究不能用言语陈述。必须有潜藏在心中的体会,有落实在自身的践履,窥探其中奥秘,深入探究其渊源,然后才相信先生所建立的道理既不遥远又卓然显著,所学习的道术既不驳杂又纯正。唉!谁说不可言说的妙理、不可传授的蕴奥,如今已经无法再传,而能够传授它的人又有几个呢?堂堂的元气,将要随着天地大化长久奔流。一十二万年的雪月,四百三十峰的晴云,或许还足以使先生的真实精神万古长存。可叹啊!先生过去曾握着我的手说:“只有我和你,来为这篇学术文章的衰微而感慨。”如今这篇学术文章失去了上天的护佑,我将亲近谁呢?唉,悲痛无边。呜呼哀哉!请享用祭品。白沙先生小祥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