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四

译高明之家亭亭而立，空旷开阔，像我的居所；我的居所是什么样？就是天下最广大的居处。两位学生站在门前，莫非就是游酢、杨时吗？听说他们立在雪中求学，积雪深达三尺有余。伊川先生已经不能再作古，天下到处都没有真正的师儒；两位学生侍立门下，又像濂溪先生的弟子。听说有人吟咏玩赏，清风吹遍八方；世上没有无极翁，又有谁来传授太极呢？太极就在我的心中，风雪全都是真实的我；把它收归灵府，请您把这幅图卷起来。登九华 喜爱鱼儿却多次靠近深渊，哪里知道渔网的祸患？喜爱山、看见山的美好，哪里知道登山的艰难？山高得没有尽头，步步都像升上天空。仿佛进入大道之中，快慢都没有谁在前面。没有争先之心便能稳步登高，修养造诣何等超然！俯视群山都显得渺小，身心洒落如同云烟。独立在中峰之上，遥远高妙，坐忘一切而无言。中亭诗有序 中亭，是九华山中峰上的亭子。一阴一阳，刚柔共同成就德性，这就叫“中”，也是圣人的道。亭子在中峰，中峰在湛子中堂之后。嘉靖丙申八月二十六日，池州太守陆子所默冈赞助我登九华，适逢中堂建成；景青阳施子观卿登上绝顶，乡进士南陵汪子道夫穷尽最优美的景色后，在石上休息。大家都很快乐，汪子慨然在峰上建造石亭，湛子把它命名为“中亭”，并作诗刻在崖石上，给后来的人看。逍遥地登上九华山，洒脱地来到山的中央。中央在哪里？山水环绕着书堂，书堂旧名《书堂记》。坐在中央便得到中心，行中道而不偏狷、不狂放。仿佛正在求道，广大而极其高明。幸好遇到贤明的郡守，引导我跟随施子、汪子。施子拄着手杖，脚步凌空登上中央山冈。道夫建起中亭，倒影映照着天光。直到第二天清晨，我们共同游赏而出。人人心中都有泰山，不要说来不及让步。我把诗刻在崖石上，千秋万代永远不会忘记。过柯双华侍御山居有序 我游览九华山，往返两次经过柯双华侍御的家，看到了阳明先生的诗。阳明说自己没有见到双峰，我认为只要能够体会双峰之道，那就是双峰，何必再去看双峰？如今双峰改称双华，于是依照原诗韵脚作诗。像我一样喜爱双峰，一看到它，心中便领会景物；喜爱这座山峰下的人，他如禾苗秀实，正将结出果穗。云开，山显出光辉；云合，山色如屏风；云的开合正如我的心，对着它便多次反省自己。醒老亭诗 谁能给醒老命名？只有阳明这样命名；醒老为什么叫醒老？因为全世界都醉得像泥。大醉使天地昏暗，小醉使人丧失威仪；哪里能得到独自清醒的人，喝着酒糟、啜饮薄酒？一次清醒便撤去人的机心，再次清醒便撤去天的机心；天机、人机既然都撤去，天地便共同归于无为。天难道会离开这里吗？先儒的训诫仍有家传遗教；种高粱而不种树林，因为高粱酿酒，能够让人暂时忘忧。访静斋少宰陈公书院 我因考核期满，从江湖南归泰和；前少宰、静斋中丞陈公预先派他的上舍儿子到船中迎接我。我于是登船恭敬地前往竹所，也就是静斋书院。静斋不在，我径自登楼；楼上有阁，景观十分奇异。不一会儿静斋公到了，我们相对十分欢喜，谈话应合于往日诗中的言语，大笑着告别，作下这首诗。丙申九月十二日。江湖上的风凌厉猛烈，风波没有片刻平静。离开船只敲访静斋，书斋的环境与心境都很宁静。怎样才能得到我的心怀？宁静本来就是上天赋予的本性。看竹子就像看主人，因为君子正是我所敬重的。凭靠虚空登上高楼，楼上合愈?。仰头进入飞鸟门，低头照见蛟龙井。如此观道，便能超然并深深反省。过梅岭感兴二首 我步出折梅亭，走走停停。欣喜地望见故乡已经很近，急急踏上归程。回想昨夜的大火，旅途中的心魂惊惶不安。不能赶快尽力救火，令我如同伤害众多生灵。一座城焚毁尚且可以承受，四方百姓遭难又怎能不动情？谁能挽来天河之水？谁能扑灭天上的火星？不要说已经焦烂，就仍然还可以使它复生。步行经过梅关以西，恍恍惚惚如同梦中归来。屈指算来十五年，才开始踏上乡土。爵位对新人而言只是新的，对旧人而言只是旧的，哪里值得因此计较得失？只有这颗光明磊落的心，七位圣人也不能使它迷失。即使七位圣人都迷失了，神明自然也应当知道。亲手写下《王道疏》，奉献《赋同游诗》。难道是说苍天太高远吗？只是自己的诚意太微薄罢了。乘着水流下到曲江，发誓要饮武溪之水。焚香拜祭两位贤者，俯仰之间正感到凄凉悲痛。凄悲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徒然歌啸叹息。经过清溪，与太学生黄绣绪、黄宸谈论奇异泉水的胜景，作此诗，作为日后前往观看、择地筑居的基础。我喜爱三位黄姓生员，推门便面对清溪。我喜爱清溪的水，它洗去了胸中的泥垢。泥滓渐渐消尽，心中的明月澄澈而放光。又听说山上的泉水，灵异奇特，天下罕见。它早晚应着潮汐而涌起，声音隐隐如雷。于是知道气机在鼓动，贯通窍理，不分高下。这样的溪水从哪里来？这样的泉水又因何而成？由此领悟万物一本的道理，和你共同契合这玄妙的天机。我想在泉边择地居住，与你相互陪伴，日日追随。《罗浮四诗》，有序。《罗浮四诗》是甘泉子所作。甘泉子从前在弘治丙辛年间曾两次登临罗浮山。过了三四十年，虽然身陷仕途，心里却始终没有忘记这座山。嘉靖丙申十一月二十六日到达增城，远远望见罗浮，顿时兴起感怀之情。这天赶紧办完人事事务，住了一夜在凤凰山明诚书院。第二天，便同宪长卢望峰先生，带着诸生新昌罗儒锦、余姚王仁、太平王盘、顺德陈说言、周万芳、周学心、东莞梁文宾、钟景星、黄士英、谢永祎、黎▯、谢与规、番禺郭伯仁、增城曾致道、张文海、伍誾、黎滚、黄文典、张文济、伍山、伍就汤，以及我的女婿吴宏、宏的外甥元科，共二十五人，清晨渡过相江向东行。二十八日到达山中，先共同择定朱明东洞作为书院基址，第二天又择定西洞。当时依约前来的人有伍君栗夫、陈君以德、我的兄长行素翁；听到消息后来的人有博罗掌教胡子学、鲁秋官子鲁、黄地官时卿、时卿之子某、子鲁之孙某、近山徐一龙及他的侄子邦仕。二十九日下山时，东筦的李一契、李一夔已经带着黄大行来到洞口参加聚会。这次游览，大大小小彼此协调，前后奔走响应，虽非预先约定却自然如此，都是出于人心共同的自然情感。大家因山水而欢乐，而欢乐并不只在山水之间。与往年的游览相比，那些游览只把情感留在饮酒作诗的末节，却没有道义会集的快乐，似乎不可同日而语。因此感叹不已，便写成长诗来记载这次胜游。不知后人看今天，正如我们看过去，又会怎样评价呢？

译人事处处窘迫逼促，只要望见山，想到那就是罗浮山，心里便顿时舒畅。苦与乐本来没有固定的门径，都是人自己招致的。吉祥的鸟被困在雕花笼中，幽静的鸟选择高枝栖息。鹪鹩尚且知道自足，琐碎的人事又有什么可为？右题：初程出郭望罗浮。北风吹散夜间的雾气，天空多么空旷辽阔！罗浮山众位仙人，为我揭开云雾的帷幕。簪笏官服并非我的本心，泉石山水却是我早有的约定。得到适合自己的处所，便自得其生，连景物和快乐也都忘却了。一步一步登上飞云峰，一步越过一道险阻；险阻尽头便看见真实本源，一切因缘业障都已了结。向下看，金乌忙忙运行；长声呼啸，玉兔迅疾奔驰。而我本来无所作为，与天地宇宙一同超越。右题：登飞云。过去想在朱明择地，把它作为元明居宅，并不是为了远离人世，只是偏远的道路正适合我所趋向的生活。凿开山石修建院门，拔取藤萝填补石头的缝隙。闲暇时带着两三个弟子，一起来这里散读书册。想到这件事已经三十年了，志愿终究一定能够实现。右题：在朱明洞择地建书院。兼卜朱明两洞诗，有序。我已经同诸生先在朱明东洞择定了书院地址，曾生学之又说西洞的胜景，于是便兼取两处。东洞在虾蟆峰南面，西洞在麻姑峰左侧，都是罗浮山最优美的地方，所以作诗记述它们。于是择定朱明西洞，也兼取朱明东洞。东西两洞如同日月，大地普遍而幽深玄同。为什么喜爱东洞？因为虾蟆峰有名，洞后便升起一片青空。为什么喜爱西洞？因为麻姑峰秀丽如芙蓉。清晨太阳还没有出来时，先看见东海一片红色；新月将要吐露的夜晚，便坐在西岩中等待。日月交替往来，我由此观看无穷的变化。丙申十二月七日，与文明府汤县博伍太和诸位朋友同游娥眉山莲花洞，作诗。凌晨我戴好头巾登车，天空极其清澄开阔。闲暇时随同心同道的人，前往莲花洞观看并兴办事业。兴办的是什么事业？开设讲堂，传授正学。谁与我同心于正学？县令和县博。共同结伴作逍遥之游，散发这种无所牵挂的快乐。天路通入虚无，地势连接青天碧落。三心，即明心、胜心、成心。洗涤飞泉，千仞高的石壁上题写文字。洞口有一块石头像穹顶下的碑，高五丈、宽二丈。远望飞云峰，想起我的朱明居宅。浩然之气充塞八方，姑且把鸿大的足迹寄托在这里。再次住宿莲洞，作诗。我喜爱娥眉山，娥眉山的淡雅也比不上它；我喜爱莲花花蕊——当地俗称这个洞像莲花，所以这样命名——花的光彩映照着无边的天空。出门后再次远望，随意叫来柴车；凌空进入鸟道，在绝险之处寻找我的居所。傍晚赶快登山，心志所向使我忘却崎岖；后面登上聚星石，前面望见二台遗址。侧身渡过飞流，举烛观看崖壁上的文字；险处走尽踏上平地，独自笑叹经历了这么多艰难。枕着竹席依傍云中的山峰，玉露沾湿衣襟；衣襟沾湿还没有关系，只不要使我的愿望落空。赞美本县县令文侯的诗。曾听说和乐仁厚的君子，外表刚强柔和而内心通达，不会一味屈从；他的德行确实不断修养，这才是循良之官。我赞美如今的文翁，纯粹地用德行教化百姓；治理顽民时只用谈笑，琴堂之上没有呵斥。揭发盗贼于钩筩之外，施以杖责于莆鞭之下；在政务之余游息，在燕饮欢喜、乐育人才的闲暇里休息。为我开设莲洞讲堂，确定赡田的价格；诸生每天聚集，这种道理也随之传播开来。用仁德教化不仁之人，使不仁者自然退避；泉叟恭敬地作诗，愿循良的功绩更加宏大。观看清溪灵泉书院所刻的崖石文字。傍晚停泊在清溪曲岸，清晨登上凤凰台。凤凰离去已有千年，遗留下的台子仍然高峻。乘肩舆向名山而去，春山花朵灿烂。仿佛锦绣屏风环绕大地，又像剑戟直插云天。上山寻找灵泉，灵泉真如神灵一般。我一到泉水便忽然涌来，阐明了轿夫所说的话。这泉水应合潮汐，从不差误时刻。涌动时像雷声震响，停止时像蛰伏的龙。爱泉的是黄生，他为我建造甘泉亭。甘泉与灵泉，都同样以天一之清为本。把诗留刻在泉上，清洁的人来这里洗濯衣冠，泉水本身又有什么增损呢？题写曲江新建行窝的墙壁。宣尼拯救世人的心情，对人的爱护何等急切！世人有时不接受他的爱，他便伐木而居，仍然削迹隐遁。即使仍然削迹隐遁，对人的爱也始终不止。即使颠覆流离，我所遵循的道仍然正直。唉，我又是什么人？不过在韶石旁玩弄身影罢了。从前拟在相江建书院，如今却成为一间行窝。成就万物固然不能全靠自己，反躬自省却应当自己努力。圣人之道广大如天，深远如渊，怎么能够测量？澄澈的相江之水，或许能够照见这颗心。《竹松清荫诗》，有序。所谓“竹松清荫”，是曲江教谕、象郡人秦子志道用来赞美他祖父和父亲德荫的题意。秦子在西广乡试中考取发解，祖父竹轩、父亲双松，世代传承清白。到了秦子，又能跟随甘泉子学习圣贤之学，体察心性之本源，以达到天德，这是有原因的。从前孔氏有正考父、叔梁纥的德荫，孔子的圣德由此产生。他们的德行盛大，光辉便能流传，所以德越大，所荫及的后代也越远。天地之间，凡物没有不受荫庇的：槿花的荫庇只在一日，桃李的荫庇只在一时，松竹的荫庇却延及世代，为什么呢？因为它们具有后凋的德性。万物尚且如此，何况人呢？何况成为圣贤的人呢？因此秦子仰慕这种德行，要使它在自己的世代更加光大。我于丁酉正月经过韶州，作诗以引发此意。曾听说斐然的君子，外有节操而内心通达。虚心承受霜雪，处于平坦或险阻之中都不随春冬改变。又听说髯大人，外表柔和而内心刚强。霜雪不能凌辱他，雨露也不能完全改变他的功行。凭借这些德性庇护本宗支派，不与当时的花木争芳。遥遥追念先人的德行，不要辱没你芳美的足迹。若要问圣贤之学，就应到竹与松那里去学习。为什么要向竹松学习？因为它们的生机永无穷尽。刚强通达本是阳德，继续前行，终将成就群龙。题写天泉书院墙壁，示给各位同道。逍遥地访求名山，早晚来到天泉。天泉究竟是什么样的？以天一作为源头。天因守一而清，泉因守一而灵；万物因守一而生，心因守一而明。明是天的德性，天地人三才同归于一个极点；从自身的德性返回自身而自我显明，天然如此，绝非人力所能强求。这泉水，君子自己斟饮，自己斟饮便自己有所得；其中的滋味很少有人能够知晓，但人人都在饮食它。到福山书堂，示给诸位学生，诗有序。福山书堂，是婺源的学生诸生和乡里的义士共同建造的，用作文会之地。县令吴君又加以兴办，当时甘泉子经过这里并讲学，于是作诗来为此事感到欣喜。快步赶路访求先贤，曲折行进寻找福山。灵秀的境地契合我平素的心愿，恍惚如在梦中。奇异秀美的景色纷纷进入眼中，我的心因此完全闲适。问心为什么闲适？因为不把万物的外在存在执著为实有。若能把万物本性一同保存，万物便浑然为一。一块石头磨砺心志而坚确，一朵花顺应心意而鲜妍。有鸟相对鸣叫关关，有泉水一同流淌涓涓。风云不断变化，我的心却自始终存在。告诉山中的人，应当按照我所见的道来求道。《婺源五岭诗》，有序。甘泉子向北行，经过婺源，到达休宁，途经五岭：一名芙蓉，一名对镜，一名羊队，一名德胜，一名新岭。我喜爱它们的名称，便为它们作诗。

译春日的山峰绣出芙蓉，闪烁着伸入青空；我乘着云车而来，缥缈地行走在空中。芙蓉岭面对对镜岭，镜光照耀之下花色更加美好；没有见到本来的面目，就更应学习山的宁静。静坐观看羊队岭，羊已经化为石头，只空留在那里；我非常喜爱这石头，不要让羊群践踏损坏它。德胜并非出于人的力量，而是显现天理法则；这种德为什么一定要胜过别人？不过就是日常生活中的饮食罢了。新岭在德胜岭之前，问新岭为什么这样命名？盛大的德行日益更新，春花也年年开放。题写恢复齐云山甘泉旧名。齐云山有甘泉，仿佛就是为甘泉这个名字而设。这泉水有本源，从山石裂缝中喷涌而出。甘美隽永而不会败坏，泉水流淌而不会枯竭。不枯竭又有本源，问我该怎样说明？怎么才能挽住这泉水，完全解救天下人的干渴？住宿斗山书院，诗有序。斗山书院，是歙县诸位学生建造的，作为文会之地，并且等待甘泉子到婺源拜谒朱文公庙庭时，经过这里讲学。郡侯三石冯子实兴办了此事，甘泉子对此很赞许，便在墙壁上作这首诗，告诫后来的人。多年来频频仰望这座高山，今夜终于住宿斗山。缥缈地登上飞腾的石磴，超然脱离尘世。群峰环绕着排列的星宿，仿佛身在天空中央。居于中央以回应四方，就像我的心一样。经纬纵横都是文章，后天与先天相合。山鸟怎么也听不尽它们的宣鸣，山花怎么也看不尽它们的妍丽。只要反过来从内心求取，圣人的功夫便能收到全部成效。住宿和州香泉书院题壁，并寄给和州太守鲁君承恩。正午离开和川，到傍晚住在香泉。手持蜡烛寻找名胜，冒着雨踏过寒冷的烟霭。烟霭中传来鲁叟的磬声，雨水打湿了梵堂的禅境。问香泉是什么样的？温和暖润，如同暮春。因而触动了我浴沂的想象，只是很少见到像浴沂那样的人。为什么这样的人少见？因为浴沂之法没有人传授。洗浴一次，净化毛发肌骨；洗浴两次，清洁心神；洗浴三次，获得日月之光，天地也一同更新。天地既然已经更新，人世间便没有妖邪之气。登峄山感怀五首。从前我读《禹贡》，梦中都怀想着峄山。如今亲自踏上真实的山境，亲眼见到的胜景超过古书中的记载。古来穷究理道的人，达到道境也是如此。回来后束起六经，面壁静坐九年。上下攀登峄山群峰，穿越千重险石。回头倚着山岩坐下，洒脱地观看大道贯通。为什么叫作大通？因为此身已经处在虚空之中。想要回去，前面却没有道路，只好插翅凌驾天风。在山的南面寻找孤桐，孤桐却已经没有树了。即使有千年之凤，也不知道栖息停留在哪里。琴瑟并非爱惜自身，太和之气已经消失在六吕之中。只有桐树上的月亮，古往今来自己来去。岩石间的花并不是本来就值得喜爱，喜爱它在于自己的心；由此知道真正的爱，并不在花丛树林之中。爱花并没有什么浅薄，采花也没有什么深奥；问花不要问什么道理，只问我吟咏时感受的深浅。残破的墙垣连接着峄山，门是纪子郭的遗址；有德行并不在于地势险要，他为什么竟然使国家大大离散？狐狸在姬王的坟陇中打洞，猿猴鸟雀为日落而悲鸣；欢乐到了极点，悲哀忽然产生，凄凉的风吹满空旷的天地。远望西山吟咏，示给周生荣。朱丁酉三月初九日。从前西山喜爱我，山色像眼睛一样青翠；如今我喜爱西山，我的眼睛也因山色而明亮。山色为什么明亮？因为雨后风吹，天空廓清。风雨经历了几千次，尘土尚且不断变化。尘土尚且会变，人怎么能不很快衰老？二月九日。题写黄中丞公的《求放心轩》。我从小便有志于圣贤的心学，悲叹世间儒者有时失去了求得本心的功夫，于是作《求放心篇》。世上的君子，厌恶而排斥它的是一类，怀疑而议论它的是一类，知道而敬重它的是一类，敬重而相信它的又是一类；其中最高明的，便是像安崖黄中丞这样相信得特别笃定的人，能够建轩来表明这一点的，百人中也没有一两个。我在受到排斥和议论之后，更加看见安崖公的难得，因此敬重他、相信他，难道只是像他对区区“求心”之说表示敬重和相信那样吗？于是作《崎岖篇》。崎岖地穿越荆棘，在危险的道路上走过百千重险阻。路上遇到安崖公，他喜爱我的《求心篇》。我问安崖为何称作安崖，他不回答，心境坦然。求心还是不求心，安然自得，没有什么先后。你看这石头路，又险又滑，不扶持便会跌倒。赠给后军毛君捧表入京。丁酉九月初一日。我闭门谢绝诸位贤者，也想不再说话。毛苌住在我家门对面，世代交契，知道我的心。我心如同月光，随你一同向朝廷而行。谁说你具有凤凰般的德行？只听见你唱着楚狂之歌。送胡舍人立之。初夏冲破众人的喧嚣，我们相从游览金台；深秋慰藉孤寂，在江东楼相见。炎凉随时节变化，人事哪里值得谋划？平民的志向不可夺，志士甚至忘却身陷沟壑。通达的大人心中无我，独立于世又有谁能与他结交？至高的道本来没有固定形体，与天地一同流行。你此去要崇尚光明的德行，我将要归去休息。送徐枫冈廷尉考绩入京。车马仪仗多么辉煌，江东送别飞黄似的人才。青青的枫树林，转眼间便染上丹红的霜色。□明照亮您的心，仰望彩云深处。廷尉使天下公平，我因此长啸而吟咏。送总督宋中丞南塘公入坐院诗。丁酉十一月十四日。同年做官于内外各处，如今只剩下十人。拿三百人来衡量，三十人中也只能存留一个。其余的人已无法计算，如零星散落，也如飞烟消散。疲倦的鸟思念白云，健壮的鹰飞上青天。云彩散去何时才能重新聚合？高声歌唱，举起送别的酒杯。与苏年兄乙峰告别，乙峰因考核政绩北上，我也将向南归去。您家在西北边地，我家在东南边陲；风云偶然相会，离合已经三十年。云生本来没有根，风来又有什么门户？变化本来不能自主，所能安慰人的，是元气本来同出于天。兄长调任到北斗之下，我思念着南斗之前；我们同心同德，居处虽有东西南北，仍然都是同道之人。送少司徒静庵公调任北部。我的身虽然在外，心却在皇室；夜夜仰望帝星，天天瞻望舜日。听说您接到征召的命令，邻近的同僚都来庆贺；我的心如同日月星辰，随您进入掖垣省。诰封刘母孙太淑人七十寿诗，有序。刘母孙太淑人是徽州人，是寿阃本、太学生椿的母亲，戊戌三月九日为寿辰。她柔顺而知书，崇尚义理，举动必合礼法，以义方教育儿子，两个女儿也都守贞不改。她对阃本说：“你的祖父以武力报国，成败利钝是命运。”她对椿说：“你只管用文章使国家光彩，仕途通达还是困塞是上天决定的；况且你若以求取名位奉养母亲为忧虑，哪里比得上以忧虑行善来奉养母亲呢？”甘泉子听说后认为她贤德，作诗为她祝寿。什么样的女子才算贤德？生养了两个文武兼备的儿子：长子手提干戈，次子学习书诗。遥想蟠桃宴，正值春花盛开的时节；两人穿着彩衣在母亲两侧起舞，使天姥的千年光辉更加灿烂。长子吹埙，次子吹箎；王母展颜而笑，母亲也懂得礼乐。三月五日与曾惟馨、郑世迪诸位君子游三山寺，观看白鹭洲。这天同行的有郑生经哲、曾生汝檀、夏生仲洪、洪生梓、王生奉、柴生惟道、徐生贤、杨生舟、马生翀、王生性仁、丛生茂林、俞生介、温生如泉、王生为宁、潘生鋐、方生瑞。

译公务之余静静关上门户，转眼已经到了春末。万物生机仍然值得观赏，诸位学生敲门相告。乘肩舆沿江曲折前行，轧轧声中要到哪里去？三山在天边之外，因为遥远，常人无法到达。正如那幽深高士，不会进入世俗眼中任其嫉妒。鸡鸣时迅速连夜赶路，接近中午却升起风雾。上天把神奇景色隐藏起来，是在告诫我这种浅薄之人不要轻易泄露。幽深之处合于长江，江中洲上艰难独行，这就是白鹭洲。我想在这里观看逝去的流水，筑起临云的居所。答江山何伦、柴惟道、徐贤三位学生所问自然之说。客人来问什么是自然，其本体已经显现在眼前；本体究竟是什么面目？即使见到它也极其困难。最困难之处又有最容易的道理：忘掉人为助力，二者之间没有间隔；因为二者都在，所以不可测知，却反而有人对天产生疑惑。赠南京大理寺正澹轩戴君升任柳州府太守诗。皇帝的教化渐渐普遍，风俗人情日益开通。从前是荒远的服属之地，如今正需要贤才。柳州城中声望蔼然的俊彦，乘五马朱轮车而来。到柳江边询问民俗：柳树是谁栽种的？春天来到，柳眼青翠；您一来，春意便回来了。不要压伤它的根，使它的枝叶摧折。您看甘棠树，遗留下的爱民之情多么悠久。赠麦前军升任山东盐运同，诗有序。东轩子麦秀出身于端溪，在乡试中唱《鹿鸣》，并不轻视儒学之师；后来调任博予南雍，跟随我在观光馆中讲求心性之学。因考核优等而任临江倅，又任吉安贰守，在磨砺中检点自身，勤劳于皇帝事务达六年；又任前军赞一年，于是升为运同。有人说：“盐运是谋利的场所，是污秽的地方；贪婪的人以此为荣耀，清廉的人却会遭遇危险。”东轩子听了不高兴，想不去赴任。甘泉子说：“您应该去。吴隐之的诗说：‘即使让伯夷、叔齐来饮用，终究也不会改变本心。’盐运之地难道会比贪泉更污秽吗？难道会比贪泉更危险吗？从前铁桥黄子想不去做福建盐使，我劝他前往；不是污秽危险的地方，就无法显示真正的操守。铁桥子前去以后屡次升任高位。如今您不轻视儒官，这是廉；讲求心性，这是贤；磨砺自己，这是慎；勤劳于皇事，这是能。贤、能、廉、慎，足以使您辨明是非了。您就出发吧，高位的升迁将从这里起步。”于是作诗为他壮行。我想观看泰山，它苍苍然耸立在天际；我想远望东海，它浩浩荡荡与天相连。鸡鸣时日观峰破晓，太阳升起使海面光辉浮动；照见背负盐担的人，不禁叹息齐国相国们的谋划。富国的事业日益开始，强兵的事业日益兴起；利害相互纷扰，难道不是由此而起吗？朝廷选任您们两位盐运使，因为您能够守持自己；从前您任临江、吉安的倅守，只饮清江之水。凭借这两位盐运使，内心便尽到了群职的责任；您此去越发高峻清洁，人的本性有无穷的等级。您看那些贪污的人，乡里的评价如同污秽的粪土；泰山有千仞高的悬崖，可以振落衣上的尘土。东海有万里长流，可以洗濯脚底的泥污；如果我最终向东游行，愿同您一起前往。送考功君南乔参藩广东诗。戊戌三月。高飞的鸟也是血肉之躯，凭借羽翼能够飞上天空；轻车本是枯木制成，凭借骖服便能在陆地奔驰。治理政事在于得到人才，达到大治在于顺其自然。正如人的身体各为一体，手指和手臂总是相互配合。通达的人看重长远见识，智慧的人明察先机；在没有事情时便能应对大事，谁能像您这样值得期待？皇帝的命令将普施恩泽，先救济东南一隅。失去我的左右手，我内心怎能不悲伤？福星照耀我广南之地，也借此安慰我的私心。赠侍御沈君南湖佥宪山东诗。我庆贺南湖先生，您的胸怀浩荡如南湖；不只是澄澈便能清明，更何况您还澄定深厚。衣袖中藏有双龙剑，身上佩着明月珠；明珠用来彰明宝贵的善性，宝剑用来斩断奸邪谄谀。清明可以洗涤众人的混浊，安定可以怀抱长远的谋划；您此行留下的法则，将惠及邹鲁圣贤之乡。诫子诗。戊戌四月十日示给柬之。记得你四五岁时，我期望你成为圣贤。那时你也不推辞，然而岁月渐渐流逝。到了立志求学和弱冠之年，变化忽然不再如此。龙与猪的资质不同，你却日日被速求利益所牵引煎熬。如同藤蔓缠住葫芦，所得利益竟使你忘记上天；哪里只是忘记上天？连父母也忘记了。忘记父母，便完全不是儿子；忘记上天，便不再是人。作为人子实在可悲，现在回头改道，努力吧。送地官大夫受庵周君谦之调任云南诗。五马车向南方行进，万里路途有什么阻隔和遥远？逆流而上、沿水而行直到岷山峨眉山，难道不是同出一源吗？由此遥望滇池，山川郁然交错。地处偏远，风俗却亲近；道理相同，政事便容易谋划。先王重视柔远怀远，您此行正好施展宏大的才略。送黄左军调任石阡知府。左军是滇地水泽间的杰出人物，持符节出任石阡太守。云贵本来同为宾服之地，正如乡里东西相通。云山会认得旧日面貌，回头的马也知道熟悉的道路。何况您熟悉当地风俗，良好的政事正可因顺应风俗而成。您此去不要认为遥远，云贵两方都会随侍左右。送中舍谈君相?祭江香祝，到南都办完事务后返回京城。十年前相见时，您的容颜宛如春日；十年后相逢，我的鬓发已经斑白。偶然相遇，倾诉内心真情，今昔都徒然令人感慨激昂；您作为万里祭江的使者，在青天之下焚上一炷香。与成孝子诗，有序。成孝子是甘泉山下的进生，从未读过书，却侍奉母亲非常孝顺。母亲病重将死，有人说儿子的肝可以救治，成进听说后当夜便用刀剖腹，前后两次才取到肝，母亲的病因此痊愈。拿刀取肝时，心和手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母亲，哪里还知道母亲的身体？在无知无觉的地方，正可以看见天机；从此便能通达神明，成子啊，你应当充实发扬这种孝心。赠职方澜石梁君升任广右宪副诗。平生的澜石先生，是当代贤者中卓然出众的人。身穿葛衣却深藏美玉，因为不自我夸耀，反而使众人归附。澜水之心还不足以形容您的清澈，石头之胆还不足以比拟您的坚定。持守这种清廉坚贞的操守，即使掌管兵事，也能使边境空无忧患。遥远的边地尚且能够折冲御侮，何况治理宪台之前的事务呢？《泉翁大全文集》卷之四十五。文集。门人新兴潘洋校刊。五言古诗。题写“日惺斋”，为杬上舍封，并赠乡进士郑世迪。“日惺”是给你的书斋命名，你的心应当日日清醒明白。天理日日流行，天运日日旋转。心中日日保持清醒，神妙的道理日日显现。一旦清醒，明德便昭著，精神可以遨游八方。退藏时，外在的显明归于内心，连声息气味也听不见、看不见。若清醒之心反而不清醒，漫漫长夜何时才能天亮？题曹宁波太守所藏吕泾野八分书《大科训规》，因而赠诗。宁波太守执持此书，喜爱我的《大科规》；既喜爱我的规条，又喜爱我叙述规条的文字。规条如同布帛，叙规之文如同连接布帛的丝线；心念在善恶之间，恭敬与放纵隔着云天。对心念中的恭敬和放纵要谨慎，叙规之文正是施行事务的象征；规条应对万事，为郡中张立四维。戊戌六月十六日。书写尹黄门相家两代的敕命册，因而赠诗，送他归嘉鱼。黄门是清楚之地的客人，郑重地亲手捧着一册敕命。皇帝的话多么伟大，褒奖显贵多么光赫。先人的德行因而流传光大，后人的孝道也更加辉煌；使亲人荣耀哪里需要向外求取，道理就在立身修养之中。大道广大足以配合天地，万物归于根本本来没有二致；楚山因此增高，楚水因此流得更急。俯伏阅读却看不见文字，只看见两位亲人仍然存在；亲人因德行而不朽，我永远感念皇帝的仁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