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四
方瓘问:「承至教拳拳,悚惧不胜,亲炙几杖不知几何年,而为吾道计若此,是诚何心哉?惭负惭负。游子所言诚不足为吾师虑,所可痛者,但吾辈同门支持者几人?担当者几人?的见不惑,而不至于倒东倒西者几人?夫以吾师数十年精神命脉无一刻不注于吾辈,而吾辈不惟无以体吾师之教,且将操戈入室,或改头换面,或懵懵自弃,或矫矫自诬,或悠悠自孽,以自叛自累于吾师,吾师亦何负于吾辈,而吾辈有如是如是哉!静言思之,不能不痛憾而彻骨也。虽然,吾师天地之量,合天下之贤愚小大,麟凤虎狼、蛆虫蛇虺,固无所不包,然或时考言而观行,或时因迹以求心,或时恶佞以黜伪,或时辞疾而不屑,或时鸣鼓而麾之于门墙,或时视所以、观所由、察所安,而不为小人所罔。如孔子之于七十子,无不洞见其肺肝,震慑其奸欺者,亦吾师至教之不容已者也。吾师视民如伤,于吾辈之过恶不忍十分斥言,而吾辈遂缘此以成宿弊,面为欺罔,而背为乡党自好者之所不屑为,甚至操戈入室,反生谤议,以致物论,此亦不可不审也。瓘以愚蠢,不能体认至教,联缀诸友,尊崇师道,以贻无穷之忧,深可痛责。然昨蒙针灸,亦不敢不自收敛,以深藏自晦,反躬责己,与诸同志互相砥砺于福山也。仓卒拜别,意欲即来函丈,从归西樵,未及质以近日功夫。昨思事变无常,倘到家不能遽尔起步,则又不敢不一请正也。看来寂然不动之体,莹彻于宇宙之间,宇宙之至静,即吾心之至静,而天下之千变万化,声声色色,不过吾心至静中数点之动而已。至静莹彻,融释脱落,上下四方,廓然万里,见父而笑,见子而孩,兄触而爱,弟至而慈,花柳风月,源源而来。如泉之涓涓,生于沼而未尝挠于沼;如云之缥缈,行于空而未尝扰于空。故自一念之触,以至千酬万应,纷纭轇轕,而吾寂然不动之体固自若也,海阔天高之体固自若也。盖以宇宙之体分付之于宇宙,宇宙不变,则吾心亦不变;宇宙不可以千军万军紊,则吾心亦不可以千军万军挠。是故鸢飞戾天,向上更有天在,则向上更有心在,鸢不得而飞也;鱼跃于渊,向下更有地在,则向下更有心在,鱼不得而跃也。长平之坑所坑者长平,咸阳之火所火者咸阳,渔阳之鼓所鼓者渔阳,而长平、咸阳、渔阳之外,上下东西南北相距,不知几千万里之体,坑不得而溺、火不得而焚、鼓不得而震也。人惟不认得宇宙之至静即吾心本来之至静,于是乎以躯壳为心,而不以宇宙为心;以空空一块之知觉处为心,而不以神之无声无臭、莹彻无穷处为心,则心已不胜其小,蠢然亦一物而已矣。故憧憧往来,灭东生西,是皆不见本来面目之故。苟能体察而默契之,则俯仰宇宙,莫非真体,而心性一图,俨然在目,通天彻地,俱有实落,躯壳不可得而私,尧、舜不可得而与,崇高富贵不可得而加,困苦流离不可得而减,天人内外不可得而分,生死昼夜不可得而变。故自朝至暮,朝暮一至静也;自幼至老,老幼一至静也;自常达变,常变一至静也;自不愧屋漏以达于莫见显,显见一至静也;自念之敬以至于三千三百,仪文一至静也。盖千酬万应,无往而非至静莹彻之地,亦无往而非行所无事,从容中道之天。故读书而不累于书,作文而不累于文,应事而不累于事,处天下国家而不累于天下国家,奔之走而不以为烦,止之息而不以为逸,舞之蹈之而不以为驰,掀天揭地而不以为功,此周子之所谓『见大则心泰』,而躯壳之念,穷通得丧,死生荣辱,功利之私,自不得沾惹于其间。近来专以意理会,似觉功夫略有头绪片段,但以不能精细,故应用处多有疏脱,而驳杂野态,不能不贻吾师忧也。所体如此,诚恐犹是落于意见一偏,兹谨述请正。」
「静」字只宜作「定」字,明道先生云:「动亦定,静亦定,无内外,无将迎。」便不倚著一边,便不致疏脱驳杂矣。余所见甚开阔。勉之!勉之!吾道是望。
杨希震问:「伏闻随处体认天理之教久矣,求之于心,愈见病痛日多,而于浑然无间处甚是难得,看来只是日用间调停节度之功未能纯熟耳。近细究此学,纔觉得滞事,便自打涤;纔觉得遗落事,便自照管;然亦在乎常明常觉中,常有提撕之功,不是著得一些意,纔著意,又便是障碍矣。」
岂有体认天理反见病痛日多之理?此是不善体认。惟调停节度,则随动随静,无非中正,天理自见,何等易简!若云觉得滞事,乃便自打涤;觉得遗事,乃便自照管,则终日憧憧,此乃所谓大病痛也,又安得常明常觉?
希震窃思:明教只是在几上理会,更添不得丝毫意思。如应用时略见得有我,略见得有物,便是心事支离,此时不流于空、便滞于事。须是平铺自在,照应本体,便是几上理会的工夫,故曰「知几其神」。
译方瓘问:“承蒙您谆谆教诲,我惶恐不已。亲自接受您的教导,不知已经多少年了;而您为了我们的道统如此操心,这究竟是怎样的心意呢?实在惭愧,实在辜负。游子所说的话,本来不值得让老师忧虑;可令人痛心的是,我们同门中能够支撑道统的有几个人?能够担当责任的有几个人?真正见识明确、不受迷惑,不至于一会儿倒向东、一会儿倒向西的,又有几个人?老师几十年的精神命脉,没有一刻不倾注在我们身上;而我们不但没有办法体察老师的教诲,反而将要挥戈攻入自己的家门:有的改头换面,有的懵懂自弃,有的矫饰自欺,有的悠悠然自造罪孽,以至于自己背叛老师、连累老师。老师又有什么地方辜负了我们,而我们竟至于这样、这样呢?静下来思考,不能不感到痛惜,甚至痛彻骨髓。虽然如此,老师具有天地般的气量,天下贤愚大小之人,以及麟凤、虎狼、蛆虫、蛇虺,本来没有不包容的;然而有时考察言语来观察行为,有时依据行迹来探求内心,有时憎恶奸佞而斥退虚伪,有时借口有病而不屑理会,有时击鼓示众,把人驱逐出门墙,有时观察他凭借什么、由什么而来、安于什么,却不被小人蒙蔽。正如孔子对于七十弟子一样,没有谁的内心肺腑不是洞察无遗、使其奸诈欺骗受到震慑的;这也是老师至高教诲不得不如此的一面。” 老师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对于我们的过错恶行,不忍心完全斥责明说;我们却因此沿袭旧日的弊病,当面欺骗蒙蔽,背后又成为乡党中自以为是者所不屑做的事,甚至挥戈攻入门内,反而产生诽谤议论,以致引起众人的非议,这也不能不仔细审察。我方瓘愚蠢,不能体认老师的最高教诲,反而联络各位朋友,尊崇师道,以至于留下无穷的忧患,实在应当深深痛责自己。然而昨天承蒙针灸,也不敢不自行收敛,深深隐藏自己、收敛锋芒,反躬自责,并与各位同道在福山互相砥砺。仓促拜别时,本想立即到您座前,随您回西樵,却没来得及请教近来的功夫。昨天想到世事变化无常,假如回到家中不能马上起程,那么又不能不先请您指正。看来,寂然不动的本体,晶莹通彻地存在于宇宙之间;宇宙的极静,就是我心的极静。天下千变万化的事物和声色,不过是我心极静之中几点运动而已。极静而晶莹通彻,融化消释、无所滞碍,上下四方,空阔如万里;见到父亲便欢笑,见到孩子便如孩童,哥哥触及便生爱,弟弟来到便生慈;花柳风月,源源不断地来到心中。如同细细流淌的泉水,生于池沼,却从来没有搅乱池沼;又如缥缈的云,在空中运行,却从来没有扰乱虚空。所以从一个念头受到触动,到千种酬答、万般应对,纷纭交错,而我寂然不动的本体仍然自如,像海阔天高那样的本体仍然自如。因为把宇宙的本体交付给宇宙,宇宙不变,我心也不变;宇宙不会被千军万马扰乱,我心也不会被千军万马扰动。因此鸢鸟飞到高天,向上还有更高的天,便向上还有更高的心,鸢鸟也不能再飞;鱼儿跃入深渊,向下还有更深的地,便向下还有更深的心,鱼儿也不能再跃。长平之战的坑杀,所坑杀的只是长平;咸阳的火灾,所焚烧的只是咸阳;渔阳的鼓声,所震动的只是渔阳。而在长平、咸阳、渔阳之外,上下东西南北相距不知几千万里的本体,坑不能使它沉溺,火不能使它焚烧,鼓不能使它震动。人只是不能认识宇宙的极静就是我心本来极静,于是把躯壳当作心,而不把宇宙当作心;把空空一团的知觉处当作心,而不把神的无声无臭、晶莹无穷之处当作心。这样一来,心就小得不堪了,蠢然也不过是一件物而已。所以心念纷乱、往来不定,东边灭了又在西边生起,都是没有看见本来面目的缘故。如果能够体察并默契于此,那么俯仰之间的宇宙无不是本体;心性一图,俨然呈现在眼前,通天彻地的一切都有真实的落实。躯壳不能据为私有,尧、舜不能凭借它来增加什么,崇高富贵不能使它增加,困苦流离不能使它减少,天与人、内与外不能把它分开,生死昼夜不能使它改变。所以从早到晚,早晚都是同一个极静;从幼年到老年,老幼都是同一个极静;从平常到变化,常与变都是同一个极静;从不愧对屋漏到达到无人看见之处,显与隐都是同一个极静;从一念的敬慎到三千三百的礼仪,仪文都是同一个极静。千般酬答、万般应对,无往不是极静晶莹之地,也无往不是行所无事、从容合乎中道的境界。所以读书而不被书所累,作文而不被文章所累,应付事务而不被事务所累,治理天下国家而不被天下国家所累;奔走不以为烦,停息不以为逸乐;舞蹈不以为放纵,震动天地也不把它当成功劳。这就是周子所说的“见大则心泰”;而躯壳的念头、穷通得丧、死生荣辱以及功利私心,自然不能沾染其中。近来我专门凭意念去体会义理,似乎觉得功夫略有一些头绪和片段;但因为不能精细,所以在实际应用处多有疏漏,又带有驳杂粗野的样子,不能不使老师忧虑。我所体会到的就是这样,实在担心仍然落入偏执的意见之中,因此恭敬地叙述出来,请您指正。“静”字只适合解释作“定”字。明道先生说:“动也是定,静也是定,没有内外,没有迎来送往。”这样就不会偏着一边,也不会导致疏漏驳杂了。您的见解很开阔。努力吧!努力吧!我们的道统正寄望于您。杨希震问:“我恭敬地听闻‘随处体认天理’的教导已经很久了,越是从心上寻求,越觉得病痛日益增多,而要达到浑然无间的境界却非常困难。看来只是日常生活中调节、安排和掌握分寸的功夫还不纯熟。近来仔细研究这门学问,刚觉得事情有所滞碍,就自行洗涤;刚觉得遗漏了事情,就自行照管;然而也在于常常明白、常常觉察之中,始终有提撕警醒的功夫,并不是要刻意加上一点意念;一旦刻意用意,反而成了障碍。” 哪有体认天理反而看见病痛越来越多的道理?这是不会体认。只要调节安排、掌握分寸,随动随静都无非中正,天理自然显现,何等简易!如果说一觉得事情滞碍,就马上洗涤;一觉得遗漏事情,就马上照管,那么整天心念不安、往来奔逐,这正是所谓的大病痛,又怎么能够常明常觉呢?希震私下想:明白地教导我们,只是在事情将要发生的关节点上体会,不能再增加丝毫主观意念。如果在应用时稍微看见有一个我,稍微看见有一个物,心事便支离破碎;这时不流于空疏,就会滞留在事务上。必须平平展开、自在自如,照应本体,这就是在关节点上体会的功夫,所以说“知几其神”。
几上用功,是有此理,然惟颜子能之,非至明至健者,不足以及此。汝辈初学,须且在随处体认上用功,他日有进步到高明处,则几上自可见。
伏读自然铭章,始知明训即千古传心之秘,反而求之于心,其所谓无纤毫人力者,甚难。夫自然者,天然自有之中,道之体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道之功也。勿忘勿助之间,固难著意理会,然转移应变,不能无照管回顾之意。震求之久矣,未能如志,恐有点化至言,请益。
自然道体,须于勿忘勿助之间求之,便是体道自然之功,此即是点化至言,更无别言。若云转移应变,不能无照管回顾之意,便不是。此意善自求之。
郑经哲问:「窃疑漆雕开之对夫子曰:『吾斯之未能信。』此见开有慎独之功,不为自欺之学。斯者,指心之天理而言;未信者,择之未精、执之未固,天理未能实有诸己,未能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苟在仕焉,未必廓然太公,物来顺应,功利之政得以牵制,习俗因循之论得以迁易,世变利害得以摇夺,此开之所自知而不敢仕,而非夫子所及知乎?」
只这「斯」字,便见开灼见道体处;只说未能信,便见开自信处;只于其不求仕,便见开不自欺处。此章之指,吾契可仔细体认,谓「斯」指心之天理,说得是,但云择之未精、[执]之未固,开恐未必如此,若如此,便说此等话不得。
方珙问:「天地无内外,心亦无内外;天地无穷尽,心亦无穷尽;心与天地一也。心也者,道也;天地也者,道之体也。非天地无以见吾心之弘,非吾心无以敛天地之约。弘也、约也,人之所以合内外之道者也,见此而存,存之则无事矣。明训所谓勿忘勿助、无在无不在、不离于物而不滞于物。存之之道,不偏不倚,中正之门路也,终日体验,渐见亲切。然否?」
无在无不在,正在勿忘勿助之间,此是合内外功夫。吾子初学见此,切莫求之弘,只在约上用功,使此心常存,存则自见弘大之实体矣。若徒求之弘大,或出于想象,未免虚见无益也。勉之!
经哲问:「窃闻孔以仁为教,曾子以仁为任,其曰:『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以文会友者,文非止文字文义云也,盖文者,仁之显,天地万物之理备于人,而散见于经传,可法可象者也。仁者,文之隐,乃心之天理、人之命脉,天地万物浑然一体者也。文与仁非二也,伊川先生所谓『隐显无间』也。君子会友以经以传,群而学焉、群而辨焉、群而思焉、群而问于师焉,朝斯、夕斯、日斯、月斯,不离索而废于斯,不盍簪而舍于斯。若此者,岂有他哉?欲其有所知,斯有所养;有所觉,斯有所存。克一念之仁,而复全体之仁;扩一事之仁,而为不可胜用之仁。虽为仁之机由己而不由人,而文会之功,所以警发人心之不死,而扶持天理之常存者,端在是也,岂文会为一事,而辅仁又别为功乎?易曰:『君子以朋友讲习。』讲习此仁也;记曰:『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学而寡陋焉,则为仁之功或息矣。孟子曰:『责善,朋友之道。』乃友之不得已也,非辅仁之良方也。此见友之为益甚大,不可以不会以文,会文当知所以辅仁,而非区区文义间也。由是而成则为德行,发于外则为文章、为功业,润于身而泽于人,皆辅仁之能事、文会之成功,友道其大矣哉!」
朋友纪纲人伦,贤契此说甚好。故读书不如亲师友,师友讲习不如相观而善。能涵养德性、熏陶气质,其功甚大。可于馆中与朋友聚会行之。
杨大中问:「伏领先生体认天理之教,全无所得,朝夕反求诸心,更无他物,惟觉有中正一念,无偏倚、无治惹,不睹不闻、无内无外。能敬以存之,则为天下之大本;推而行之,则为天下之达道。施诸父子则为亲,施诸君臣则为义,施诸兄弟夫妇朋友则为序、为别、为信,以至万事万化、随时随处,莫此体形见。白沙先生云:『得此杷柄入手,则往古来今、四方上下,都一齐穿纽、一齐收拾,舞雩三三两两,正在勿忘勿助之间。』疑以此耳。」
「天理」二字,与天地万物为一体,无古无今、无往无来、无四方上下,只得一体,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间,便是中正处,是之为把柄。寂时为大本,感时为达道,非有二物,亦非二事,万物万化、万善万有,只此一体,更无别体,得此把柄,不待穿纽而自穿纽,不劳收拾而自收拾,终日终身,只此一大事,更有何事?只在寂感,不待于推与施也。
译在关节点上用功,这个道理是有的,但只有颜子能够做到;不是极其明达、极其刚健的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你们初学者,暂且必须在随处体认上下功夫;将来有进步达到高明处,自然就能在关节点上看见了。我恭敬地读了《自然铭章》,才知道明白的教诲就是千古以来传心的秘密。反过来在心上寻求,其中所谓没有丝毫人为作用,实在很难做到。所谓自然,是天然自有的中正,是道的本体;“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是道的功夫。在不忘与不助长之间,本来很难刻意用意去体会;然而转移应变,又不能没有照管、回顾的意思。我寻求这个道理已经很久,却未能如愿,恐怕其中还有可以点化的至理,请您进一步指教。自然的道体,必须在不忘与不助长之间去寻求,这就是体察自然之道的功夫;这已经是点化人的至理了,没有另外的话可说。如果说转移应变时不能没有照管、回顾的意思,那就错了。这个道理请您自己好好寻求。郑经哲问:“我私下疑惑漆雕开回答孔子说:‘我对这个还不能相信。’由此可见漆雕开有慎独的功夫,不是自欺的学问。所谓‘这个’,是指心中的天理;所谓‘不能相信’,是选择还不够精细、把持还不够牢固,天理还不能真实地存在于自己身上,还不能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体。假如身处仕途,未必能廓然如太公,事物来临便顺应,功利性的政治也可能受到牵制,因循习俗的议论也可能使他改变,世事变化和利害也可能使他动摇。这正是漆雕开自己知道的,所以不敢出仕;而这些难道不是孔子所知道的吗?” 只从这个“斯”字,便可看出漆雕开明白洞见道体的地方;只说“未能信”,便可看出他自我相信的地方;只从他不求出仕,便可看出他不自欺的地方。这一章的旨意,您可以仔细体认。说“斯”指心中的天理,是对的;但说选择不够精细、把持不够牢固,漆雕开恐怕未必是这样。如果真是这样,就说不出这番话了。方珙问:“天地没有内外,心也没有内外;天地没有穷尽,心也没有穷尽;心与天地本来就是一体。所谓心,就是道;所谓天地,就是道的本体。不是天地,就无法显出我心的广大;不是我心,就无法收摄天地的简约。广大和简约,是人用来合乎内外之道的地方。认识这一点并保存它,保存它就没有别的事了。这就是明白的教导所说的‘勿忘勿助’‘无在无不在’‘不离于物而不滞于物’。保存它的方法,就是不偏不倚、中正的道路。整天体察体验,渐渐觉得亲切。不知是否如此?” 所谓无在无不在,正在不忘不助之间,这就是合一内外的功夫。您是初学者,刚刚认识这一点,千万不要只向广大处寻求,只在简约处下功夫,使这颗心常常保存;心能保存,自然就会显现广大实体。如果只是向广大处寻求,或许出于想象,难免成为空虚的见解而没有益处。努力吧!经哲问:“我听说孔子以仁作为教导,曾子以仁作为自己的责任,曾子说:‘以文会友,以友辅仁。’所谓以文会友,并不只是文字和文义。文,是仁的显现;天地万物的道理都具备于人身上,又散见于经传之中,是可以效法、可以取法的。仁,是文的内在本质,就是心的天理、人的命脉,是天地万物浑然一体的境界。文和仁并不是两件事,正是伊川先生所说的‘隐显无间’。君子以经书、传注会聚朋友,大家一起学习,大家一起辨析,大家一起思考,大家一起向老师请教;早如此,晚如此,每天如此,每月如此,不因孤独索居而荒废在这里,也不因朋友不能聚会而舍弃在这里。像这样,难道还有别的目的吗?是希望有所知,便有所涵养;有所觉,便有所保存。克制一个念头中的仁,就能恢复完整的仁;扩充一件事情中的仁,就成为不可胜用的仁。虽然行仁的关键在自己而不在人,但以文会友的功夫,正是用来警醒、激发人心不死,扶持天理常存的,关键就在这里。难道以文会友是一件事,而辅助仁又另是一种功夫吗?《易经》说:‘君子以朋友讲习。’ 讲习的正是这个仁。《礼记》说:‘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学习如果孤陋寡闻,那么行仁的功夫或许就会停息。孟子说:‘责备朋友使其向善,是朋友相处的原则。’这只是朋友不得已而为之的事,并不是辅助仁的最好方法。这说明朋友所能带来的益处很大,不可以不以文会友;以文会友时应当知道如何辅助仁,而不只是拘泥于文字文义之间。由此成就的,是德行;发露于外的,是文章和功业;使自己受到滋润,又使他人得到恩泽,这些都是辅助仁的作用,也是以文会友的成功。朋友之道真是伟大啊!” 朋友是维系人伦的纲纪,贤弟这个说法很好。所以读书不如亲近老师朋友,老师朋友共同讲习又不如彼此观察、取长补短。能够涵养德性、熏陶气质,功效很大。可以在馆舍中与朋友聚会实行。杨大中问:“我恭敬地接受先生体认天理的教导,却全无所得;早晚反过来从心上寻求,心中没有别的东西,只觉得有一个中正的念头,没有偏倚、没有纷扰,不受外物触动,也无所谓内外。能够以敬保存它,就是天下的大本;推而行之,就是天下的达道。施用于父子就是亲,施用于君臣就是义,施用于兄弟、夫妇、朋友就是秩序、区别和诚信;以至于万事万物、万般变化,随时随处都由这个本体显现。白沙先生说:‘得到这个把柄在手,那么古往今来、四方上下,就都一齐穿连、一齐收拾;舞雩之下三三两两的情景,正处在不忘不助之间。’我所疑惑的,大概就是这个吧。” “天理”二字,与天地万物是一体的,没有古今,没有来往,没有四方上下,只有一个整体。关键只在不忘不助之间,这就是中正之处,也就是把柄。寂静时是大本,感应时是达道;不是两个东西,也不是两件事。万物万化、万善万有,只有这一个整体,再没有别的本体。掌握了这个把柄,不必等待穿连就自然穿连,不劳收拾就自然收拾;终日终身只有这一件大事,还有什么别的事呢?只在寂静与感应之中,不必等到推行施用才有。
郑经哲问:「近读易遯卦曰:『遯亨,小利贞,浸而长也。』程子传曰:『遯者,阴长阳消,君子遯藏之时也。虽小人道长之时,君子知几退避,固善也。然事有不齐,与时消息,吾以刚阳之德,处中正之位,又下与六二以中正相应,阴柔方长而未至于甚盛,如卦之才,尚当随时消息,苟可以致其力,无不至诚自尽以扶持其道,不可大贞而尚利小贞也。』朱子本义曰:『九五当位而下有六二之应,若犹可以有为,但(一)[二]阴浸长于下,则其势不可以不遯。小人则利于守正,不可以浸长[之故]而遂侵迫于阳也。』程朱二先生皆深体乎易者,同卦同时,一主于迟留而存不忘斯世之仁,一主于勇退而决明哲洁身之义,其所见不同乃如此,不知何者为时中也?以哲管见,顾所处时位如何耳。盖遯者,阴之始长,未至于否也。如居大臣之位,任国家安危,则当存程子之仁,尚必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之衰,艰彼之进,以扶持斯道。若为在下位,无可致力者,则当决朱子之义,有为之兆者,则可以去也。」
一部易只在时与位耳,随时随位即道也,阴盛与未盛之时不同,大臣与新进之位不同,此仕止久速之时,惟达权者能之。吾世迪所见,取程子之说为是。
向晚与诸友论孝,经哲曰:「看来学须是内外合一用功,方见得力,方是孔门正传。偏于外则忘本,固无自得之真;偏于内遗物,亦未免有师心自用之病。便曰自能广大高明,恐未然也。」有友曰:「如何为偏外?」经哲曰:「孔门之学莫若子夏,夫子斥之曰:『无为小人儒。』夫小人之名,至陋也,而加之以文学之子夏,何耶?盖学不本诸心性,虽极博洽,未能无恶也,焉得不为小人?」有友曰:「必如曾子专用心于内乎?」经哲曰:「曰忠、曰信、曰习,内也,传于师、交于友、谋于人,内外何尝不合一乎?曾子曰:『尊所闻则高明矣,行所知则光大矣。』此实得之学也,论今下手功夫,时而静坐,默观此也;时而读书,感通此也;时而讲论,精明此也;时而酬应,裁审此也;时而观山水、咏花木,宣畅此也。不驰不滞,神明其间,道无往而不在,功无时而可息,此随处体认天理之教也。」
学须知合内外之道,何者?理无内外故也。知心性之本体,则知理无外矣。
王元德问:「前读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一段工夫,尚未释然。窃意所不睹不闻之体是用之源,圣人之妙处当无间于动静也,戒慎恐惧之功,亦当无间于动静也,故曰『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今先生于难语乃言曰:『戒慎恐惧,动时功夫。』又曰:『此四言者之为义,非动而何?』何以独举动而言[之,而不合乎]静言之也?仰惟尊教云:『动以养其静也,[贯动静]也,动静无端也。』岂是动静二字,可以往来看乎?动时功夫,动以养静,[盖即合动静而言]之欤?彼世之动而汨乱,静而[归寂]者,亦皆谓之不知动时工夫,亦皆谓之不知动以养静也。人之静时,亦可谓之动以养静欤?不然,何以先生于戒惧工夫,独以动时言之,不合乎静而言之也?」
程明道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者,专为「定」字言之,故合动静而言动静皆定,统言之也。若吾之言「动以养静」,盖以实下功夫言之,盖道之全体不可以动静间也。先儒分戒慎恐惧一节为静存,以慎独一节为动省,故吾以为「戒慎恐惧」四字,何者是静?纔用功便是动,如终日乾乾、兢兢业业、惟几惟康,与中庸此二节,皆动时用功,慎动以养其静。静时不可著力,纔著力时便已是动了,动以养静,此正是动静合一处,吾子所谓贯动静者是矣,此孔门一贯之学也。既云动静无端,岂可往来看?天道常运不息,人心亦常生不息,不息者,动也,而静在其中矣。其余善自体认。
译郑经哲问:“近来读《易经》遯卦说:‘遯亨,小利贞,浸而长也。’程子《传》说:‘遯,是阴气增长、阳气消退,君子退藏的时期。虽然是小人之道增长的时期,但君子知晓事物将变的先兆而退避,固然是好的。然而事情有不相同之处,应当随着时势消长。我凭刚阳之德,处在中正之位,又与下方六二以中正相应;阴柔正在增长,还没有达到极盛,按照卦的资质,仍应当随时观察消长,只要可以尽力,就无不至诚竭尽全力来扶持道,不可固守大贞,而应当有利于小贞。’朱子的《本义》说:‘九五居位得正,下方又有六二相应,如果仍然可以有所作为;但二阴正在下方渐渐增长,势力上却不能不退避。小人则有利于守正,不可以因为阴气渐长,就进而侵逼阳刚。’程、朱两位先生都深刻体会了《易经》。同一卦、同一时势,一个主张暂且停留,以保存不忘此世的仁心;一个主张果断退隐,以实行明哲保身的道义。他们所见不同竟到这种程度,我不知道哪一种才合乎时中的原则。依我的浅见,关键只在所处的时势和地位如何。因为遯卦是阴气开始增长,还没有达到否卦的程度。如果处在大臣的位置,承担国家安危,就应当保存程子的仁心,仍然要在事情尚未达到极点时竭尽力量,增强正在衰弱的一方,艰难地阻止另一方的进展,以扶持这个道。如果处在下位,没有可以尽力的地方,就应当采取朱子的道义;只要出现将要发生变化的征兆,就可以离去。整部《易经》只在于时与位。随时随位而行,就是道。阴势强盛与尚未强盛的时势不同,大臣与初入仕途者的地位也不同;什么时候出仕、停止、久留、速退,只有通达权变的人才能做到。依我世迪的见解,采用程子的说法是对的。傍晚和各位朋友谈论孝,经哲说:“看来学习必须在内外合一上用功,才能见到功效,才是孔门的正传。偏重外在就会忘记根本,固然没有自得的真实;偏重内在而遗弃事物,也不免有以自己的心意妄自裁断的毛病。即使说自己能够广大高明,恐怕也未必如此。”有朋友问:“什么叫偏重外在?”经哲说:“孔门的学问中没有比子夏更重文学的了,孔子却斥责他说:‘不要成为小人之儒。’‘小人’这个称呼已经很卑陋了,却又加在重文学的子夏身上,这是为什么?因为学习如果不以心性为根本,即使知识极其广博,也不能没有过错,怎么能不成为小人?”有朋友问:“难道一定要像曾子那样专门在内心上用功吗?”经哲说:“忠、信、温习,是内在的功夫;传授给老师、交往于朋友、谋划于人事,内外什么时候不曾合一呢?曾子说:‘尊重所听闻的道理,就会高明;实行所知道的道理,就会光大。’这才是真正得到的学问。谈到今天下手的功夫,有时静坐,默默观察这一点;有时读书,使这一点得到感通;有时讲论,使这一点精明;有时应酬,使这一点得到裁断审察;有时观看山水、吟咏花木,使这一点舒展畅达。不放纵,也不滞碍,神明贯通其中,道无处不在,功夫没有一刻可以停息,这就是随处体认天理的教导。” 学习必须懂得合内外之道,为什么?因为理没有内外。认识心性本体,就知道理没有外在。王元德问:“我以前读《中庸》‘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这一段关于功夫的话,仍然没有完全明白。我私下认为,在看不见、听不到之处的本体,是作用的源头;圣人的妙处应当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戒慎恐惧的功夫也应当在动静之间没有间隔,所以说‘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无内外’。如今先生在难以说明的地方却说:‘戒慎恐惧,是动时的功夫。’又说:‘这四个字的意义,不是动又是什么?’为什么只说动,而不合着静来说明?我恭敬地想到您的教导说:‘动用来涵养静,也贯通动静;动静没有起始。’难道动静二字可以往来分开看吗?所谓动时功夫、动以养静,大概正是合动静来说的吧?世间那些动时被扰乱、静时归于寂灭的人,也都可以说是不懂动时的功夫,也都可以说是不懂动以养静。人在静的时候,难道也可以说是动以养静吗?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先生谈戒惧功夫时,偏偏只说动时,而不合着静来说明呢?” 程明道所说“动亦定,静亦定”,专门是针对“定”字而言,所以合着动静来说动静都定,是统括地说。至于我说“动以养静”,是从实际下功夫来说的;道的全体不能被动静分隔。先儒把戒慎恐惧一节分为静存,把慎独一节分为动省,所以我认为“戒慎恐惧”四个字,哪一个是静?一旦开始用功就是动;例如整天勤勉不懈、战战兢兢、兢兢业业、只求趋近于危险而远离安逸,以及《中庸》的这两节,都是动时的用功,是慎动以涵养静。静时不能刻意用力,一用力就已经是动了;动以养静,正是动静合一的地方,也就是您所说贯通动静的地方,这是孔门一贯的学问。既然说动静没有起始,怎么可以来回分看?天道常常运行而不止息,人心也常常生发而不止息;不止息就是动,而静就在其中。其余的道理,请您自己好好体认。
元德问:「心,活物也,无无念之心;念,活机也,无可息之时。苟得其养,则为生生之仁,复其见天地之心,四端蔼然发见之初,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直有沛乎四海,洋溢上下,而莫御之势。苟失其养,则不知痛痒之人,自暴自弃,若火之灭、泉之塞,即有不保妻子之患。是故周子不除窗草,张子爱观驴鸣,曰:『与自家意思一般。』盖常欲心之生,不欲心之死,常欲得天之生意,不欲害天之生意也。是可易能哉?在积累涵养而已。故曰:『养心莫善于寡欲,所欲不必沉溺,只有所向,便是欲。』大凡有所向者,情荡而动流,夫何以养生生之仁乎?动而无动、情而无情,斯可矣。动而无动,必有主也;情而无情,必有主也;其主何主也?在天为命,在人为性,诗云『无声无臭』,记云『所不睹不闻』,皆是物也。昼夜之故由是,造化之迹由是,语默寝息之变由是,生生之仁由是,蔼然之端由是,扩充之以至于位育之全,亦无不由是。自昼夜之故以至于位育之全,皆其形而下也,其无声无臭之体乃形而上也。上下同一形字,元非二物,但欲尽其形而下者,非得其形而上者为之主不可也;但欲慎动以养其静者,非得其不闻不睹之体为之主不可也;譬则欲植树木之根,以达于枝叶花实者,非得天地元气之生意为之主不可也。(语论)[论语]曰:『孝弟为仁之本。』本其所以生也;孟子曰:『扩充四端。』在乎反求本心而尽之存之尔;中庸曰:『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是诚之不可掩如此;程子曰:『中者,天下之正道。出则不是,惟敬而无失,则所以中也。』颜子非礼之勿,以参前倚衡之体为之主也;尧、舜之兢兢业业,以允执厥中为之本也;文王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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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遑暇食,以昊天出王游衍故也;成汤之昧爽丕显坐以待旦,以顾諟天之明命故也。因觉学者之所求不可遽及高远汗漫,惟是反己守约而正其本,在于无声无臭是已。自初学以至于圣人,自幼以至于老,自静居以至于应天下,皆同此定体,皆同此工夫,无一时而可息,无一时而可异。存是定体,由是常功,必将逐日逐月、逐事逐物,无不有感通之妙。至于感通之极,格于神明,光于四海,则体用大备,斯成人矣。」
要认得无声无臭,须是认得上天之载,体用隐显,一原无间。若只取无声无臭作深远题目看,便终无著实处。程明道亦云:「中庸言道,只消无声无臭四字,总括了多少。」又云:「中庸之语道,其本在于无声无臭,其用至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自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复归于无声无臭,此言圣人心要处。」此数言切须理会,见得贯串,方是识心。
史记问:「随处体认天理,工夫固然,奈何习心遮蔽,念头把持不定,用力操存,反复如故,又有出入无时,莫知其乡之病。近日求寻此心,稍觉有主,所使必由中出,似亦近理,然而不见本体者何?」
所谓把持用力求心,皆是助长之病,如何得见本体?子可存心于勿忘勿助之间,久当自见之。
刘昊问:「罗仲素曰:『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作何气象。』程伊川曰:『喜怒哀乐未发之前而求所谓中者。』探二先生之言,是欲人静中察见本体,意固善矣。然学者不善体认,不以清虚为本体、以气定为天理者几希,天理本体何曾见得?昊向时亦落在此病。窃以观喜怒哀乐未发之前作何气象,不若观戒慎恐惧之间是何气象之为得也。喜怒哀乐之前而求所谓中者,不若勿忘勿助之间而求所谓中者之为真也。如是体认,方有实地,动静皆在,否则终无了当。」
说著求字便不是。但存心于勿忘勿助之间,天理便自然呈露于前,安用求乎!然能发此问,亦见吾子之用功路脉勿失。
王元德问:「语曰:『求善于未可欲之前。』所谓未可欲之前,指寂然不动之理而言,非有外于可欲之端,而别求寂灭之地也,但即其萌动之几而存存焉,则其未可欲之前,即在其中矣,所谓静以上不容力,动以养其静者也。若必欲舍动处而别求静,以为未可欲之前,吾见天理于是乎息矣。可欲之几,正天理流行不息之处也,是以大学难语中有曰:『未接物之时,亦可以预格之乎?曰:有之,可欲之善而已。』亦可以见人心可欲之几,无间可容息者也。然而未可欲之前,浑然一体,体存则心生,心生则几动,自欲之、自得之,活泼泼地而弗可已矣。然则可欲之善,乃存其本然之体以得之,乃不求之求也。」
说「不求之求」甚是。
此即是勿忘勿助之间,著不得力处,随其感寂而吾不与,感则为之可欲之善,寂则为未可欲之前,求之则不是,盖可欲之善即善几也。
译元德问:“心是活的东西,没有完全没有念头的心;念是活的机能,没有可以停息的时候。如果得到涵养,就成为生生不息的仁,恢复所显现的天地之心;四端在刚刚萌发时,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流出,直接有充沛遍及四海、洋溢上下、不可阻挡的势头。如果失去涵养,就会成为不知痛痒的人,自暴自弃,像火熄灭、泉水堵塞,甚至有不能保全妻子儿女的祸患。所以周濂溪不除去窗前的草,张载喜爱观看驴叫,说:‘它和自己的心意相同。’这是因为总希望心能够生发,不希望心死亡;总希望得到上天的生意,不希望损害上天的生意。这哪里是容易做到的呢?不过在于积累和涵养罢了。所以说:‘养心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所欲并不一定是沉溺,只要有所趋向,便是欲望。’大凡有所趋向,情感便荡漾而动、随之流转,又凭什么涵养生生不息的仁呢?动而不被动所拘,情而不被情所拘,这才可以。动而不被动所拘,必定有主宰;情而不被情所拘,也必定有主宰。这个主宰是什么呢?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性。《诗经》说‘无声无臭’,《礼记》说‘所不睹不闻’,都是这个东西。昼夜运行的道理由此而来,天地造化的痕迹由此而来,言语、沉默、睡眠、休息的变化由此而来,生生不息的仁由此而来,蔼然显现的四端由此而来;扩充它直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各得其养的完整境界,也无不由此而来。从昼夜运行的道理直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养的完整境界,都是形而下的;那个无声无臭的本体,才是形而上的。上下都共同使用“形”字,本来不是两种东西;但如果想穷尽形而下的一切,没有形而上的东西作为主宰就不可能;想慎动以涵养静,也没有不闻不睹的本体作为主宰就不可能。譬如想培植树根,使它通达枝叶花实,也必须以天地元气的生意作为主宰。《论语》说:“孝弟为仁之本。”是说仁以此为生发的根本;孟子说:“扩充四端。”在于反求本心,把它保存并充分发展;《中庸》说:“洋洋乎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只是说诚实的存在无法掩盖到这种程度;程子说:“中,是天下的正道。离开中就不对,只有以敬持守而不失,才能合于中。”颜子能够克制不合礼的念头,是以“参前倚衡”的本体作为主宰;尧、舜始终兢兢业业,是以真正把握中道作为根本。文王之 - 14 - 文王没有闲暇休息、顾不上吃饭,是因为上天在运行游衍;成汤天刚亮便大大振作,坐着等待天明,是因为时刻顾念上天光明的使命。由此我觉悟到,学习者所追求的不可突然追求高远空泛的境界,只应反求自身、守住简约而端正根本,而根本就在无声无臭之处。从初学到圣人,从幼年到老年,从静居到应对天下,都共同具有这个安定的本体,都共同实行这个功夫;没有一刻可以停息,也没有一刻可以改变。保存这个安定的本体,依此持续用功,必定会逐日逐月、逐事逐物,都产生感通的妙处。等到感通达到极致,通达神明、光照四海,那么体用就完全具备,这才成为真正的人。要认识无声无臭,必须认识上天所承载的本体,明白体用、隐显本来同出一源、没有间隔。如果只把无声无臭当作深远的题目来观看,最终就没有真实落实之处。程明道也说:“《中庸》谈道,只需无声无臭四个字,就概括了多少内容。”又说:“《中庸》谈道,其根本在无声无臭;它的作用达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从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又回归无声无臭。这说的是圣人心中的要处。”这几句话一定要切实体会,看出它们前后贯通,才算认识心。史记问:“随处体认天理,功夫固然如此,但无奈习惯之心遮蔽,念头把持不定,用力操守保存,反复仍旧,又有心念出入没有定时、不知道归向哪里的毛病。近来寻求这颗心,稍微觉得它有了主宰,所做的事必定从中正处发出,似乎也接近道理;然而为什么还是见不到本体呢?” 所谓用力把持、费力求心,都是助长的毛病,怎么能见到本体?您只要把心安放在不忘不助之间,久而久之自然会看见它。刘昊问:“罗仲素说:‘观察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是什么气象。’程伊川说:‘在喜怒哀乐尚未发出以前,寻求所谓的中。’探究两位先生的话,是想让人在静中察见本体,立意固然很好。然而学习者不能善于体认,把清虚当作本体、把气息安定当作天理的人很少;这样天理的本体哪里曾真正看见呢?我从前也落入这种毛病。我私下认为,与其观察喜怒哀乐未发以前是什么气象,不如观察戒慎恐惧之间是什么气象;与其在喜怒哀乐未发以前寻求所谓的中,不如在不忘不助之间寻求所谓的中,这才是真实的。这样体认,才有实际立足之处,动静都包括在内;否则始终没有了结。” 一说到“求”字就不对了。只要把心保存于不忘不助之间,天理自然呈现在面前,哪里还用得着求呢?不过您能够提出这个问题,也说明您的用功路数没有偏失。王元德问:“《语》说:‘在尚未成为可欲之前求善。’所谓尚未成为可欲之前,是指寂然不动的理而言,并不是在可欲的端绪之外另行寻求一个寂灭之地;只是就在它将要萌动的关节点上保存它,那么尚未成为可欲之前,就已经在其中了。这就是所谓静时以上不能用力、动时用来涵养静。如果一定要舍弃动处而另求静,把它当作尚未成为可欲之前,我看天理就会因此停止。可欲的关节点,正是天理流行不息的地方。所以《大学》难解的问答中说:‘在尚未接触事物的时候,也可以预先格物吗?’回答说:‘有,就是可欲的善而已。’由此也可以看出,人的心中可欲的关节点,没有可以停息的间隙。然而在尚未成为可欲之前,本来是浑然一体的;本体保存,心便生发;心生发,关节点便发动;自己生出欲求,自己得到它,活泼泼地不能停止。既然如此,可欲的善,就是保存本然的本体而得到它,是一种不去求而得到的求。” 说“不求之求”说得很对。这就是不忘不助之间,是不能刻意用力的地方。随着事物的感应或寂静,我并不以主观意念干预;感应时,它就是可欲的善;寂静时,它就是尚未成为可欲之前。刻意去求就不对了,因为可欲的善就是善的萌芽。
视问:「诸生夜会于崇正堂,论及孔子、伯夷,或以为皆古圣人,譬诸皆足色之金,而分量不同;或以为性同学同而气质不同;或谓二圣人者,易地则皆然;或谓伯夷终不可为孔子。视以为大而化之之谓圣,夫惟大则与天高明、与地广大,惟化则与四时交通。是故孔子毋意毋必,无可无不可,去父母之道则迟迟吾行,去他国之道则接淅而行;磨而不磷、涅而不缁,则公山佛肸可往;辞孙而不卑、道存而不亢,则阳货可见。一张一弛,千载之下,人见其如太和元气之流行于四时而已。故夫一阴一阳,天道之中也;一刚一柔,地道之中也;一仁一义,人道之中也。道中而已矣,故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仁智合一,中立而不倚,实与天地参而四时同者,孔之之所以圣也。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勿忘勿助而天理见前,颜子其进于是矣。见其进而未见其止,故曰:『具体而微。』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子路不入,彼有以自守,贤人之德也,伯夷之清也。孟子所谓『皆古圣人』,孔子所谓『古之贤人』,盖意必固我,贤人所不能无。自颜子以上,则便不然,纔有一毫见识,则就执一边矣。是故以孔子而居伯夷之地,则内明外顺,以蒙大难,三分有二,以服事殷,当为文王之至德。文王之心,太伯之心也,夷齐扣马之心也,武未尽善,孔子惜之,是则同也。以伯夷而在孔子之时,则去齐去鲁,未必其能依乎中庸;而不降其志,不辱其身,则将与沮溺者滔滔矣。自伯夷观孔子,孔子为不恭;自孔子观伯夷,伯夷便隘,故曰:『商、周之际,道在箕子。』而不曰在伯夷者,盖不食周粟之道,与为周陈洪范者,弘狭不同,此其所以异也。守之则为贤,化之则为圣,孰与异地而皆然哉?盖合下气质之禀与孔子不同,而所学亦多了一个意必,故只成就得一节之圣,而谓之大而化之之圣,则未也。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谓仁非圣人之德不可也,惟夫有见于仁而无见于智,则只可谓仁之圣,而不可谓之通乎智而仁之圣也;智者见之谓之智,智,圣人之德也。惟夫有见于智而无见于仁,则只可谓智之圣,而不可谓通乎仁而智之圣也。中庸曰:『及其至也,虽圣人有所不知不能焉。』夫有所不知,则有知矣;有所不能,则有能矣。伯夷知能之圣也,而孔子则空空然,,不识不知者矣。故圣一也,而偏与全之不齐者,则或相倍蓰十伯千万。譬诸金焉,则足色之金也,而其分量之轻重,则或相倍蓰十伯千万。先觉之训,岂诬也哉?然则伯夷终不可为孔子乎?本体原来至虚至灵,无思无为,故有所见则有所蔽,而不能适道,以其见而推致之,以其蔽而通融之,得其本体而顺应之,则将由一节之圣而进于颜子之微,而优于孔子之大之化,则将与天地同流,与万物同流。恶人之朝固 不可立,而辞命之至,则诸侯可就,不必于清而亦未尝不清,固将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矣,而尚同异之可言哉!夫谓伯夷不可为孔子者,(天)[夫]亦自其无致曲之功者言也,致曲而中正之道可见,是故圣学其深矣。」
以足色之金喻说为近之。盖语圣则不异,语偏全则有异,由其工夫合下便异。都来在体认天理上用功,何异之有?体认之功在勿忘勿助之间,知行兼尽,大全而不偏,孔子之谓集大成也。从他说许多神妙高远,不能外此,可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矣。诸子勉之!
视问:「礼之用,和为贵。礼也者,天理自然之节文,中节则和矣;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故守之贵,行之利,考之先王而不谬。知和而和,则非中节之和,是谓不和,不和则非达道,此其所以不可行也。」
此节看得好。
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德非至此而后有也。盖行道而有得于心之谓德,根本既立而多闻多见,所以灌溉培养之耳,故曰:「以我观书,则随处得益。」其此之谓与?
本立而多闻多见,所以灌溉培养之,最是。
译视问:“诸位学生夜间在崇正堂聚会,谈到孔子、伯夷,有人认为他们都是古代圣人,好比都是足色的金子,只是分量不同;有人认为他们的本性相同、所学相同,只是气质不同;有人说,这两位圣人如果互换处境,也都能做出同样的事情;有人说,伯夷终究不能成为孔子。我认为,达到广大境界并能化育万物,才叫作圣;只有广大,才能与天一样高明、与地一样广大;只有能化,才能同四时相通。因此,孔子不凭主观臆断,不预先限定,不认为一定可行或一定不可行;离开父母时,他迟迟而行;离开别的国家时,他接着淘米就走。他能经受磨砺而不变得薄弱,受到染污而不变黑,所以公山弗扰、佛肸那里也可以前往;辞色谦逊却不卑屈,道义存于自身却不骄亢,所以阳货那里也可以相见。时而张弛,时而进退,千年以后,人们只能看见它如太和元气在四时中流行一般罢了。所以,一阴一阳,是天道的中和;一刚一柔,是地道的中和;一仁一义,是人道的中和。道不过就是处于中和罢了,所以《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仁与智合而为一,立身中正而不偏倚,真正能与天地并列、与四时同流,这就是孔子成为圣人的原因。任用他就出来做事,不任用他就退藏不出;既不忘记,也不刻意助长,使天理自然显现在眼前,颜子大概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了。” 看见他不断进步,却没有看见他停留,所以说:‘已经具备圣人的大体,只是规模还小。’对于亲身做不善之事,子路不肯参与;他有所自守,这是贤人的德行,是伯夷的清节。孟子所说的‘都是古代圣人’,孔子所说的‘古代的贤人’,大概是说意、必、固、我这些偏执,贤人不能没有。颜子以上的人就不是这样了,才有一丝一毫的见识,便会执着于某一方面。因此,假如孔子处在伯夷的处境,内心明达而外表顺从,遭逢大难,以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臣服于殷,便会成为文王那样的最高德行。文王的心,就是太伯的心,也是伯夷、叔齐扣住武王马匹时的心;武王的作为还没有达到尽善,孔子对此感到惋惜,这些地方是相同的。假如伯夷处在孔子的时代,那么他离开齐国、离开鲁国,未必能够依循中庸;而如果坚持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体,就将同长沮、桀溺一道随波逐流了。从伯夷的角度看孔子,孔子似乎不恭敬;从孔子的角度看伯夷,伯夷便显得狭隘,所以说:‘商、周交替之际,道在箕子身上。’而不说在伯夷身上,大概是因为不食周粟的道,与替周武王陈述《洪范》的道,宽弘和狭窄并不相同,这就是他们不同的地方。坚守一端,就成为贤人;能够变化通达,就成为圣人。哪里是换个处境便都能成为同样的人呢?” 大概伯夷所禀受的气质本来就同孔子不同,所学也多了一个意、必,所以只能成就某一方面的圣德;若说是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圣人,就还不是了。《易》说:‘仁者见到它,就称它为仁。’这就是说,仁不能不是圣人的德行;但如果只看见仁而看不见智,就只能称作在仁这一方面成为圣人,不能称作通达于智而在仁这一方面成为圣人。智者见到它,就称它为智;智也是圣人的德行。但如果只看见智而看不见仁,就只能称作在智这一方面成为圣人,不能称作通达于仁而在智这一方面成为圣人。《中庸》说:‘到了极致,即使圣人也有不知道、不能做到的事情。’有所不知道,就说明也有所知道;有所不能,就说明也有所能。伯夷是知能方面的圣人,而孔子却是空空然、无所知、无所识的境界。所以,圣人本来只有一个圣字,但偏于一端和完整无偏的差别,却可能相差一倍、五倍、十倍、百倍、千倍、万倍。譬如金子,都是足色的金子,但分量的轻重,却可能相差一倍、五倍、十倍、百倍、千倍、万倍。古代先觉者的训诫,难道会欺骗人吗?那么,伯夷终究不能成为孔子吗?人的本体原本最虚静、最灵明,无思无为,所以有所见便有所遮蔽,不能恰当地合于道;若能由他的所见推究扩充,由他的所蔽融会贯通,体认本体而顺应它,那么就将从一端的圣人进到颜子那样的精微境界,并且达到孔子那样广大而能化育万物的境界;这样就能同天地一道流行,同万物一道流行。厌恶恶人的朝廷,当然不可在那里站立;但如果有辞命征召到来,就可以前往诸侯之国,不必刻意求清高,却也未尝不清高,必将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去正道,哪里还用得着说什么同异呢!那些说伯夷不能成为孔子的人,〔大概〕也是从他没有下致曲工夫这一点来说的;能够下致曲工夫,就可以看见中正之道。因此,圣人的学问真是深奥啊。” 用足色的金子来作比喻,这个说法比较接近。说到圣人,彼此没有不同;说到偏于一端和完整无偏,就有不同,这是因为他们一开始下工夫时便不同。总的说来,都是在体认天理上用功,有什么不同呢?体认的工夫,就在不忘记也不刻意助长之间;知与行都做到,广大完整而不偏,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集大成。从他说的那些神妙高远的境界来看,也不能超出这一点,可以说即使等待百世以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了。诸位学生努力吧!” 视问:“礼的作用,以和谐为可贵。所谓礼,是天理自然形成的节度文饰,合乎节度就能和谐;所谓和谐,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所以,守住它是可贵的,实行它是有益的,用先王的制度来考察它也不会错误。只知道追求和谐而一味求和,就不是合乎节度的和谐,这就叫作不和;不和就不是天下通行的大道,这就是它不能实行的原因。” 这一段理解得很好。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昔的行为,用来积蓄自己的德性。德性并不是到了这一步以后才产生的;所谓德,就是践行道而在心中有所所得。根本已经确立,再多听多见,只是用来灌溉培养它罢了。所以说:‘从我读书的角度看,随处都能得到益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根本确立以后再多听多见,用来灌溉培养它,这是最正确的。
经哲问:「近阅洪侍御书,深有感激,居官为学恳切如此,哲等有愧多矣。每接近时学者,多疑『天理』二字为障、为意见,窃谓天理之见,乃真见,非意见也,正是天神天明,照知四方,不落方体,不属形象。天理固无形影可想象,若廓然大公之体,生生自然之机,认以为障,必欲灭之,恐于日用之间,所知所行,孰为主宰?所谓学、问、思、辩、笃行,何处著落?大圣大贤,所谓参前倚衡,卓尔跃如者,是何物?上下四方之宇,往古来今之宙,充塞流行,不朽不灭者,果何为?又疑心与天理为二物。窃谓天理是心之本体,乃真心也,非二也,若以空空灵觉者便为真心、为本体,则先儒既曰心,又曰理、曰性、曰命者何耶?岂亦以性命之理与心为二物乎?又曰:『不假思勉,不起意念为真得。』窃恐意念固不可起,而天理之念,不可须臾而或灭,能念念察见天理而存存之,自能不假思索、不须防检,否则未免有灭东生西,安能一了百了?又曰:『无声无臭,针针见血。』夫天理何有声臭?但本体元自有的。中庸曰『无声无臭』矣,又曰『淡、简、温』,曰『近』,曰『微』,曰『潜伏孔昭』,曰『不愧敬信』,岂无所指而云然耶?程子曰:『自无声无臭发而为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复归诸无声无臭,一本也。』既谓之本,岂可谓一切全无乎?既欲灭见,又欲灭念,又欲灭本体,随其自感自寂、自动自静,圣学穷理尽性之功,未必如是。」
吾世迪来问,与洪峻之侍御所答,皆不可易之说也。「天理」二字,乃天之所为,颠仆不破,诸贤当自信自力,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耳。阳明公初决信于长安,后乃鼓求外之言,而况于群儒区区者哉?殊不知以天理为外,即义外之说也,盖自堕于此而不自知耳,岂不可惜!
王元德问:「伏读春秋正传,窃思春秋之义,即天之□也。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天叙天秩、天命天讨,皆由于天,己何与焉?此圣人酬世御物之心,发之于春秋而不显然言之,但直书旧史之文,使人读其文、考其事,而自知其义之所在。何也?圣心之义,天下古今人心之所同然也。惟去诸穿凿、全其浑沦,因其文以详其事,于己之心而取之,则□心之义,必有不得言而自喻者。此春秋所以为经为教,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不比史书则专职载事而已矣,而况公谷之穿泥,恶可以观圣人之心!」
如此看,乃知圣人之心同天无言,而四时行、百物生,自灿然不可掩矣。其义例至唐啖助、赵匡、陆淳,乃以书法凿而为例,吴草庐反以为自汉以来未或之先也,岂不谬哉?至宋大儒伊川者,尚未之知,乃云「大义数十,皎如日星」,犹溺信于义例而不信孟子之说,况其它乎?吾幸得之于思之不通,鬼神通之之余,贤辈不可不仔细玩也。
刘昊问:「先生诗云:『惺惺不惺斯,长夜何时晓。』此『斯』字最宜亲切体认。此指吾心中正之本体而言,斯本体也,非滞于有,非涉于无,中庸道得分明,曰『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谓之曰不睹不闻,则无形与声,而非滞于有可知;谓之曰其所不睹、其所不闻,则有实体而非涉于虚可知。颜子曰『如有所立卓尔』,孟子曰:『跃如也』,曰卓尔、曰跃,是有实见,亦非涉于虚也;曰如有、曰如也,是无形象,亦非滞于有也,此吾儒真惺惺处也。今学者多执己见,不见本来面目,或惺惺于[凭]空凿虚,或惺惺于推测想象,只是作梦。昊尝思,必有事焉者,惺惺之处,勿忘勿助者,惺惺之法。」
「斯」字是指此天理而言,即漆雕开意思,汝说必有事勿助忘勿亦是。
译经哲问道:“近来读到洪侍御的书信,深受感动和激励;像这样恳切地做官、求学,我们这些人惭愧得太多了。我每次接触近来的学者,他们大多怀疑‘天理’二字是障碍、是主观意见。我私下认为,天理的显现是真实的见解,不是主观意见,正如天神天明,照察四方;它不落在方圆形体之中,也不属于具体形象。天理本来没有形影可以想象;如果把它看作廓然大公的本体、不断生发的自然机理,反而认作障碍,一定要把它消灭,恐怕在日常生活中,所知所行由什么作主宰呢?所谓学、问、思、辨、笃行,又落实到什么地方呢?大圣大贤所谓‘参前倚衡’、‘卓尔’、‘跃如’,究竟是什么东西?上下四方的空间、往古来今的时间,充塞流行、不朽不灭的,究竟是什么呢?又有人怀疑心与天理是两种东西。我私下认为,天理就是心的本体,就是纯真的心,并不是两种东西。如果把空空的灵觉当作真心、当作本体,那么先儒既然说是心,又说是理、是性、是命,难道也是把性命之理与心看成两种东西吗?又有人说:‘不借助思考勉强,不生起意念,才是真正的获得。’我担心,意念固然不可妄自生起,但关于天理的念头却不能片刻有所消灭;能够念念察见天理并时时存守它,自然可以不凭借思索、不需要防检;否则就难免灭掉东边又生出西边,怎么能一劳永逸呢?” 又有人说:‘无声无臭,却针针见血。’天理哪里有什么声音和气味?只是本体原本确实存在。《中庸》说‘无声无臭’,又说它‘淡、简、温’,说它‘近’,说它‘微’,说它‘潜伏而极其显明’,说它使人‘不惭愧而敬畏诚信’,难道这些话没有所指而这样说吗?程子说:‘从无声无臭发出来成为三千三百条礼仪,又从三千三百条礼仪复归于无声无臭,根本是一个。’既然称作根本,怎么能说一切全都没有呢?既想消灭天理的显现,又想消灭念头,还想消灭本体,任凭它自我感发、自我寂静,自我发动、自我安静,圣人穷究事理、穷尽本性的功夫未必是这样的。” 我这一代的世迪来问,以及洪峻之侍御所作的回答,都是不可更改的说法。‘天理’二字,是上天所赋予的,颠扑不破;诸位贤者应当自己相信、自己努力,即使等待百世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罢了。阳明公最初在长安彻底确立了信念,后来却鼓吹向外求取的言论,何况那些拘拘于一隅的儒者呢?他们完全不知道,把天理看成外在之物,就是‘义在心外’的说法;其实已经自己陷入这种错误而不自知,难道不可惜吗!” 王元德问道:“我恭敬地读《春秋正传》,私下想到,《春秋》的义理就是上天的□。敦厚地遵循典章、实行常礼,任命有德者、讨伐有罪者,上天的叙次、上天的秩序,上天的任命、上天的讨伐,都出于上天,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呢?这是圣人酬应世事、驾驭万物的心意,发露在《春秋》中却不明白说出,只是直录旧史的文字,使人阅读它的文字、考察它的事情,自己知道它的义理所在。为什么呢?圣人心中的义理,是天下古今人心共同具有的。只要去掉穿凿附会,保全其浑然一体的状态,依据文字详细考察事情,再从自己的内心体会,那么□心中的义理,一定有不能用语言表达而自己领悟的地方。这就是《春秋》之所以成为经典、成为教化的原因。上天哪里需要说话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它不像史书,只专门负责记载事情罢了,更何况《公羊传》《谷梁传》那些穿凿泥滞的说法,怎么可以用来观察圣人的心意呢!” 这样看,才知道圣人的心与上天一样无言,而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自然灿然显明、不可遮掩。《春秋》的义例到了唐代啖助、赵匡、陆淳,才把书法穿凿成义例;吴草庐反而认为自汉代以来还没有人先这样做过,难道不是荒谬吗?到了宋代的大儒伊川,尚且还不知道这一点,竟说‘大义有几十条,明亮得像日月星辰’,仍然沉溺于相信义例,而不相信孟子的说法,何况其他人呢?我幸而在思考而不得其解之后,得到鬼神启发,才领会到这一点;诸位贤者不可不仔细玩味。” 刘昊问道:“先生诗中说:‘心神清醒却不清醒,漫漫长夜何时才能天亮。’其中‘斯’字最应当亲切地体认。这里指的是我心中正大的本体;这一本体既不滞留于有,也不涉及虚无。《中庸》说得很明白:‘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戒慎,在别人听不见的地方恐惧。’称作‘不睹不闻’,说明它没有形体和声音,不是滞留于有;称作‘它所不睹、它所不闻’,又说明它有真实的实体,并非涉于虚无。颜子说‘好像有一个卓然挺立的东西’,孟子说‘跃跃然’,说‘卓尔’、说‘跃’,说明确有真实的体认,并非涉于虚无;说‘好像有’、说‘如同’,说明没有固定形象,也不是滞留于有。这就是我们儒者真正清醒的地方。如今的学者多执着于自己的见解,看不见本来的面目;有的在凭空凿虚中装作清醒,有的在推测想象中装作清醒,其实只是在做梦。我曾经思考,所谓‘必有事焉’,就是清醒的所在;所谓‘勿忘勿助’,就是保持清醒的方法。” ‘斯’字指的就是天理,也就是漆雕开所领会的意思。你说‘必有事焉’而又‘勿忘勿助’,也是这个意思。
□□之问:「天理者,至公至大、至明至广,浑然而物不可杂者也。人同有此心,即同有此性,有此性即同有此理。此理非别理也,即天理也,既是天理,则不当外求而自养其心矣,若以此天理为别理而他求之,则理求之而不得,而反失其理矣,岂是求天理耶?盖天理不可外求,而可自养者也,若欲存天理,亦惟去吾心之欲、存吾心之正,则天□见前而遂得其理矣。然人之不肖而至于害其心者,只因是不曾去得吾心之欲,存得吾心之正而已。吾心之欲者何?一念之□便是吾心之欲,一念合理便是吾心之正,然否?渭崖公曰:『天理而以人体之,即仁也。』此非初学可骤语。明道云:『吾学虽有所传授,天理二字,却自家体贴出来。』体天理只自知自力,虽师不能为致力也,故曰天理只是自己的,非由外铄我也。初学虽知曰天理是自己物,不知人欲亦自己物也,故有认人欲作天理者;又有把天理作好话柄,作一段口语,验之身心,依旧人欲中作主者;有虽知天理为当体,然志不胜气,只从人欲上行者;有智识不明,虽口谈天理,及措诸用即错者。故读书究理,切己体认,猛省力践,不可一毫间断,又遇明师良友,互相证验,乃知得实力否也。不可惟曰『天理是自家的,知了便无事』,初学知此意固好,后面却有工夫在,知得时殆无驻足处也。」
「天理」二字,天之所以与我,天亦不能夺,千古圣人不能外;终日终身行之,有不能尽。然得公数言,又锻炼得好,越有精神。若徒知此,不求有之于己,譬如数他财,于己何有毫毛之益?自己依旧是穷汉,是亦谓弃天。吾子与诸同志宜谨志之。
又问:「君子之学,心学也,读书作文、事亲事兄、事师处友,莫非心也。然未知所以存心者,岂必待用功之久,然后识其存心之道欤?」
汝言「君子之学心学」,及「读书作文、事亲事兄、事师处友,莫非心」,固是。但心顷刻存之便即存,顷刻放之便即不存,不待用功之久,然后识其存心之道。心存与不存,汝合下便自知,何待久乎?必久而后能,不待存而自无不存耳,只在时时提惺,万善皆由此出也。
元德问:「本体功夫,只是一真切,如乍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良知良能之心,是其真也,随处只是一个天□本来真切之心,随感而发而存存焉,[过]了一毫便不可,忽了一毫便不可,此之谓勿忘勿助之间,乃真切之至也。今之为勿忘勿助之学者,吾惑焉!率不得真切之体,而徒漫焉为之,是恶得为勿忘勿助之学?愚欲以是箴时弊,可否?」
须于勿忘勿助之间停停当当,乃见真切,真切即天理本体也。今乃反于真切上求勿忘勿助之功,则所谓真切者,安知不为执滞之别耶?安知不为助长耶?吾非不传,子自不习,于勿忘勿助、体认天理之功,尚未见真切,未见得力,乃欲以箴时之弊,是反戈也。
周以鲁问:「人者,天地万物之主,莫重者,人之道也。人之所以为人,心而已;心之所以为心,天理而已,本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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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故也。若夫酒色,人好之至于疾病,知其亡身,可谓真矣,然犹有不能舍者,焉得为真知即行?知而不行,必其知之未真与?窃以为好酒色至疾病,知之真而犹不舍者,不致其知,昏昧之极也。人至昧之极,何所不至哉!所谓知行合一,自夫致知者论之也。致知则其真知时即是行之端,其实行时,即是知之充。人未见有孺子入井而不救之者,所谓合一如此。若夫众人,则知行背驰者多矣。是故知行一者,君子之为君子;知行二者,众人之为众人。此致知之功,在今日不可少有懈怠。
此处难以一言尽者,吾畏多言也,吾亦欲无言而未能者也。可且以七条虚心静虑,濯去旧见,贯串理会,有得于心,涣然冰释后,自有以知此矣。
又问:「圣贤之学,存天理,去人欲,求尽吾之性而已,无内外、无精粗,是故必有事焉,勿忘勿助。以之事父,则凡所以为孝者,无有欠缺,吾天理存于事父,吾性尽于事父也;以之事君,则凡所以为忠者,无有欠缺,吾天理存于事君,吾性尽于事君也;以之事兄交友,则凡所以为弟、为信者,无有欠缺,吾天理存于事兄交友,吾性尽于事兄交友也。自其迹观之,则君父兄友与吾有内外焉,吾之天理发而为忠孝弟信,有精粗焉;自吾尽性观之,则父兄君友,何有于外?吾身何有于内?天理何有于精?孝弟忠信何有于粗?所谓一以贯之者。彼求定念而不必求之君父兄友,以尽孝弟忠信者,是有内有精,非学也。其特行而必求之父兄君友,必如何而后可以为孝弟忠信者,是有外有粗,非学也,非合一之道也。」
译□□问道:“天理是最公正、最广大、最光明、最宽广的东西,浑然一体而不能掺杂万物。人人共同有这一颗心,也就共同有这一性;有这一性,也就共同有这一理。这一理并不是另一种理,就是天理。既然是天理,就不应当向外寻求,而应当自己涵养自己的心;如果把天理当作另一种理而向外寻求,那么理也求不到,反而失去了自己的理,难道还算是在求天理吗?天理不能向外求,却可以自己涵养。若想存有天理,也只是去掉我心中的欲望,保存我心中的正理,那么天□显现在眼前,就能获得这个理了。然而人之所以不肖、以至于伤害自己的心,只是因为没有去掉我心中的欲望、保存我心中的正理罢了。我心中的欲望是什么?一个念头中的□就是我心中的欲望,一个念头合乎天理就是我心中的正理,对不对?渭崖公说:‘天理落实到人的身上,就是仁。’这不是初学者可以骤然谈论的。明道说:‘我的学问虽有传授,但“天理”二字,却是我自己体贴出来的。’体察天理只能自己认识、自己努力,即使老师也不能代替你用功,所以说天理只是自己的,并不是由外物熏染给我的。初学者虽然知道说天理是自己的东西,却不知道人欲也是自己的东西,所以有人把人欲认作天理;” 又有人把天理当作好听的话柄,当作一套口头说辞,检验他的身心,仍旧是让人欲作主;有人虽然知道天理是当下身心的本体,但志向不能胜过气质,只按人欲行事;有人智慧见识不明,虽然口头谈论天理,一到实际运用就错了。所以读书穷理,切实在自身上体认,猛然省察、努力实践,不可有一刻间断;又要遇到明白的老师和良善的朋友,彼此验证,才知道自己究竟得到了真实的力量没有。不能只说‘天理是自己的,知道了就没事了’。初学者知道这个意思固然很好,但后面还有功夫要做;真正知道以后,几乎没有可以停脚的地方。” ‘天理’二字,是上天赋予我的东西,上天也不能夺走,千古圣人也不能超出它;终日终身实行它,也还有不能穷尽的地方。然而得到你那几句话,又锻炼得很好,越发有精神。若只是知道这个道理,却不求把它落实在自己身上,就好比数说别人的财产,对自己有什么丝毫益处?自己仍然是穷汉,这也叫作抛弃上天。你和诸位志同道合的人,应当谨慎记住。” 又问道:“君子的学问,是心的学问;读书作文、侍奉父母兄长、侍奉老师、与朋友相处,没有一件不是心的作用。然而不知道保存心性的道理,难道一定要等用功很久以后,才认识保存心性的道路吗?” 你说‘君子的学问是心学’,以及‘读书作文、侍奉父母兄长、侍奉老师、与朋友相处,没有一件不是心’,这当然是对的。但心在片刻之间存守它,它便存守了;片刻之间放弃它,它便不存守了,并不需要等用功很久以后,才认识存心的方法。心存不存,你一开始就自己知道,何必等很久呢?如果一定要等很久才做得到,那还没有存心便自然无所不存了。只是时时提醒自己保持清醒,一切善行都从这里产生。” 元德问道:“本体和功夫,只在于一个真切。比如忽然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便产生惊惧怜悯之心;□□良知良能的心,这就是真实。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一个天□本来真切的心,随着感应而发动并保存;超过一分便不可以,忽略一分也不可以,这就叫不忘不助之间,是最真切的境界。如今那些学习勿忘勿助的人,我很疑惑:大多不能得到真切的本体,只是空泛地去做,这怎么能算是勿忘勿助的学问呢?我想用这个道理来规正当时的弊病,可以吗?” 必须在不忘记、不刻意助长之间停留得恰到好处,才看得见真切;真切就是天理的本体。如今反而在真切之上寻求勿忘勿助的功夫,那么所谓真切,怎么知道不是另一种执着停滞?怎么知道不是刻意助长?我不是不传授,而是你自己没有实践。在勿忘勿助、体认天理的功夫上,你还没有见到真切、还没有得到力量,却想用它来规正时弊,这反而是调转枪头攻击自己。” 周以鲁问道:“人,是天地万物的主人;最重要的,莫过于人的道。人之所以成为人,只在于心;心之所以成为心,只在于天理;本来……” (缺页) 正是因为爱。所以说到酒色,有人喜欢到因此得病,明知它会毁掉身体,却仍然不能舍弃,怎么能说是‘真知便实行’呢?知道了却不实行,一定是因为他的认识还不真实吗?我私下认为,有人喜欢酒色直到患病,认识确实真实却仍不舍弃,是没有把这种认识推达到极致,是昏昧到了极点。人昏昧到了极点,还有什么做不出来呢?所谓知行合一,是从致知这一方面来说的。致知,就是在获得真知时已经是行动的开端;真正行动时,就是对知识的充实。没有人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却不去救,所谓知行合一就是这样。至于普通人,知与行背离的很多。因此,知行合一,是君子成为君子的原因;知行分离,是普通人成为普通人的原因。致知的功夫,在今天不可有丝毫懈怠。” 这一处很难用一句话说尽,我害怕说得太多;我也想不说,却还不能做到。暂且把这七条放在心上,虚心静虑,洗去旧有见解,把它们贯通领会;等到内心有所获得、豁然如冰消释之后,自然就会懂得这一点了。又问:“圣贤之学,就是保存天理、去除人欲,求得充分发挥自己的本性罢了;不分内外,也不分精粗,所以一定要在这件事上用功,却不可忘记,也不可助长。用它来侍奉父亲,那么凡是孝所应有的,都没有欠缺;我的天理存在于侍奉父亲之中,我的本性也在侍奉父亲之中得到充分发挥。用它来侍奉君主,那么凡是忠所应有的,都没有欠缺;我的天理存在于侍奉君主之中,我的本性也在侍奉君主之中得到充分发挥。用它来侍奉兄长、交往朋友,那么凡是弟、信所应有的,都没有欠缺;我的天理存在于侍奉兄长、交往朋友之中,我的本性也在侍奉兄长、交往朋友之中得到充分发挥。从事迹上看,君、父、兄、友同我似乎有内外之分,我的天理发出来成为忠、孝、弟、信,似乎有精粗之别;从我充分发挥本性来看,那么父、兄、君、友哪里还在外?我的自身哪里还在内?天理哪里算精?孝、弟、忠、信哪里算粗?这就是所谓‘一以贯之’。有人寻求使念头安定,却不必在君、父、兄、友上求取,以便做到孝、弟、忠、信;这就是有内有精,不是圣学。有人只在行为上实行,却一定要在父、兄、君、友那里寻求必须怎样做才可以称为孝、弟、忠、信;这就是有外有粗,也不是圣学,不是合一之道。”
所见大略是如此,外天理二字不得,天理即性也,不可分为二。故明道先生曰:「性即理也。」此千古圣贤未发之指,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者也。未发时,天理浑然,廓然太公;及其发也,随感而应,遇君父兄友而忠孝弟信始见,所谓物来顺应者。随寂随感、随静随动,只是一理,理无二故也。今人多分内外者,未识天理,岂不误了?又来问「存天理去人欲」一句,只是一段工夫,不是二事。常存天理,则人欲自去,非谓一边存天理,一边去人欲也。
或者曰:「孩提之童,背己者知恶,向己者知喜,或有爱货私有者,岂习使之然?性亦未尝不恶。」或者辩之以为人之所以作恶,畏人知之,必伪焉,此真恶也。孩提不掩人知,无伪焉,非恶也。是亦不足以明,何也?孩提之无伪,固然也,独其见于好恶私爱,则于本来气象已自不同,于本来不同者而以无伪出之为非恶,则有人或愚昧、或自任,公然恣行,不掩人知,亦如孩提亦可以为无恶乎?窃以为好恶私爱,人之同情,情亦非自外至,自童子以至白首,自愚不肖以至君子皆有之,约之则天理存,纵之则人欲。彼孩提去取必不纵情、必不留滞,此即天理之象;但孩提初生,气质如此天游而不自知,不得谓之学。君子于一切人情,岂能灭绝?惟正情以定性,所存天理,如此而已。孟子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夫赤子婴儿,情窦全未开者,本体混然,无毫厘夹杂,是何等气象!大人者,不问动静,不失此心而已。
此贤辈正宜明辩,不可胡涂强说去,将来害事不小。孟子「良知良能」一章,正以指出孩童这一点孝弟初心、真心,欲人就此扩充以达之天下,而圣学之极功、圣人之能事毕矣,宇宙内复有何事!盖所谓知者,知觉也,佛氏与吾儒同;所谓良者,善也,爱亲敬长之真切也,乃无所为而为,自然而然者,即天理也,吾儒与佛氏异;所谓重耳无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无者也。今若以知觉为学,而不究其所谓良者即天理,为大头脑处,乃反以外之,不亦异矣乎?贤契与同志者,其善知识明辩之,吾不欲多言矣。
以鲁又问:「或谓戒慎恐惧便是必有事焉,加之意便是助,不加意便是忘。然戒慎恐惧似于检局,安得与鸢飞鱼跃同一活泼泼地?窃谓心之所以为心,天理而已,有一毫人欲,则此心便窒碍。故戒慎恐惧,则天理常存,天君湛然,何等光霁洒落!便与造化相为流通,至其极处,知天地之化育,亦在于此,与鸢飞鱼跃岂不同一活泼泼地?彼以正衣冠、端容静坐者,戒慎中一事耳。」
圣贤之所谓戒慎恐惧,非常人之所谓戒慎恐惧,常人之所谓戒慎恐惧,便过于助长,失本心之中正了。先师石翁诗云:「戒慎与恐惧」,斯言未云偏;后儒不省事,差失毫厘间。」谓以「敬畏」畏字言也。愚昔会试程文,论中有云「不忘之谓戒,不怠之谓谨」云云,正以救其过耳。盖戒慎恐惧,即是勿忘勿助,元无丝毫人力,皆是自然,此与鸢飞鱼跃岂不同一活泼?此即是天理。谓之天理者,以其不出人力安排也,理只是一个理,惟不用安排,一出自然,故谓之天。贤善知识。
时有动静,理无动静,存天理则无动无静皆能定矣。
周子主静,静字毋亦指理之定而言,是否?
吾契谓理无动静,存天理则动静皆定,则知或以体认天理为求于外之非矣。又谓周子主静指理之定而言,则知偏静偏内之非矣。不易见得,只要涵养,前面更有光景。勿惑群言,煞要自信,百代以俟圣人而不惑。
或者曰:「孔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踰矩。』说者以为孔子以此勉人,非孔子之实历而以此勉人,是伪也,圣人岂为之?若以为实,然则『四十不惑』,三十不能不惑,安得谓生知安行?似未可知。窃以为三十而立即圣矣,立亦不可轻易,圣人志时岂不立,立时岂有惑?据其精纯名言之耳。知天命、耳顺、从心所欲不踰矩,皆是圣不可知处。圣人生知安行,岂全不学?但其元来本体不待修为,合下昭然,而其经诣亦各有不同处,惟圣人能自名言,实不可测。」
或谓此节圣人谦己以勉人者,非也。圣人无虚语,圣人实是学成。其谓生知安行者,盖生质之异,易于合道,犹孟子言良知良能,人而知之,便从此扩充去耳,非便谓已见成,更不用学也。圣人之学,惟圣人独觉,化而知裁,其所谓志立、不惑、知命、耳顺、从心不踰矩者,非常人所能知也。贤契谓「生知安行,岂全不学?」又曰:「惟圣人能自名言,实不可测。」皆得之,故「良知良能」一章,全在「达」字,达之者,学也,而谓不须学、问、思、辩、笃行,可乎?
译我所见的大致就是这样。除了“天理”这两个字便没有别的说法;天理就是本性,不可分成两个。所以程明道先生说:“本性就是理。”这是千古圣贤未曾明说的宗旨,是即使等待百世后的圣人也不会疑惑的道理。在未发之时,天理浑然一体、广大空明;等到它发出来,就随着感应而回应,遇到君、父、兄、友,忠、孝、弟、信才显现出来,这就是所谓“事物来了便顺应”。随着寂静而寂静,随着感应而感应;随着安静而安静,随着行动而行动,只是同一个理,因为理没有两个。如今人们多把它分成内外,是还没有认识天理,难道不是弄错了吗?又有人来问“存天理,去人欲”这句话:它只是同一段工夫,不是两件事。经常保存天理,人欲自然就会消退,并不是一面保存天理,一面去除人欲。有人说:“幼童背离自己所喜欢的,就知道厌恶;顺着自己所喜欢的,就知道欢喜;有时还会喜爱财物、据为己有,难道不是后天习染使他这样吗?人的本性也未尝不是有恶的。”有人为此辩解说:人之所以作恶,是害怕别人知道,必定会加以伪装;这种才是真恶。幼童不掩饰,不怕别人知道,没有伪装,所以不算恶。这种说法也不足以说明问题,为什么呢?幼童没有伪装,固然如此;但他表现出的好恶和私爱,已经与本来的气象不同了。对于已经不同于本来的东西,却因为它不加伪装地表现出来,就说它不是恶,那么有些人或许愚昧,或许自以为是,公然任意行事,不怕别人知道,难道也能像幼童一样说成没有恶吗?我私下认为,好恶和私爱是人共同的情感;情感也不是从外面来到人的身上,从儿童到白发老人,从愚昧不肖之人到君子,人人都有。约束它,天理就保存;放纵它,人欲就滋长。幼童的取舍一定不会放纵情感,也一定不会滞留执着,这正是天理的表现;只是幼童初生,气质如此,自然而然地任天性运行而自己并不知道,不能说这是学习所得。君子对于一切人的情感,难道能够把它们完全消灭吗?只是要使情感合乎正道,以安定本性;所保存的天理,不过如此。孟子说:“成为大人的人,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 至于赤子婴儿,情感的门户完全还没有开启,本体浑然一体,没有丝毫夹杂,这是什么样的气象啊!所谓大人,不论在行动还是安静时,只是不失去这颗心罢了。这些都是贤者们正应当明白辨析的,不能糊里糊涂地强作解释,否则将来的危害不小。孟子讲“良知良能”的那一章,正是要指出孩童这一点孝、弟的初心和真心,希望人从这里扩充开去,达到天下;这样圣学的最高功效、圣人的能事也就完成了,宇宙之内还会有别的什么事呢?所谓“知”,就是知觉,佛氏与我们儒家相同;所谓“良”,就是善,是爱亲敬长的真切情感,是无所图谋而自然去做、自然而然的,也就是天理;这却是我们儒家与佛氏不同之处。所谓“重耳无我之所有,我有重耳之所无”,就是佛氏有我们所没有的“重耳”,而我们有佛氏所没有的东西。如今如果只把知觉当作学问,却不探究所谓“良”就是天理这一根本要旨,反而把它排除在外,不是很奇怪吗?贤契和志同道合的人,请把这些善知识辨明,我不想再多说了。以鲁又问:“有人说,戒慎恐惧就是‘必有事焉’,加上用意就是助长,不加用意就是忘记。然而,戒慎恐惧似乎近于拘束检点,怎么能和‘鸢飞鱼跃’同样是活泼泼的境界呢?我私下认为,心之所以成为心,只是天理罢了;只要有一丝人欲,这颗心就会受到阻塞。所以戒慎恐惧,天理就常存,心这个主宰清明澄澈,这是多么光明开朗、洒脱自然啊!这样就同天地的造化相互流通;到了最高境界,知道天地生长化育的道理,也就在这里,这和鸢飞鱼跃难道不是同样活泼泼的吗?至于正衣冠、端正仪容、安静坐着,只是戒慎中的一件事罢了。” 圣贤所说的戒慎恐惧,不是常人所说的戒慎恐惧。常人所说的戒慎恐惧,往往就变成过分助长,从而失去了本心的中正。先师石翁的诗说:“戒慎与恐惧,这话并没有说偏;后来的儒者不明白事情,在毫厘之间便有差失。”这里说的是把“敬畏”的“畏”字这样来理解。我过去参加会试时所作的程文,论中有“所谓不忘,就是戒;所谓不懈怠,就是谨慎”等话,正是为了挽救这种过失。戒慎恐惧,就是“勿忘勿助”,原本没有丝毫人为用力,全都是自然而然的;这和鸢飞鱼跃难道不是同样活泼吗?这就是天理。称它为天理,是因为它不出于人的力量和安排;理只是一个理,只因不用人为安排,而出于自然,所以称为“天”。贤明的善知识。时势有动有静,理本身没有动静;保存天理,那么无论动还是静,都能够安定。周子以静为主,这个“静”字,或许也是指理的安定而言,不知是否如此?” 贤契说理没有动静,保存天理就能使动静都安定,那么就知道有人把体认天理当作向外寻求,是错误的。又说周子以静为主,是指理的安定,那么就知道偏重静、偏重内,也是错误的。这些道理并不难看明白,只要不断涵养,前面还会有更光明的境界。不要被众说迷惑,一定要非常相信自己;即使等待百代之后的圣人,也不会对此感到疑惑。有人说:“孔子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三十岁立身,四十岁不再疑惑,五十岁懂得天命,六十岁听到别人说话便能通达其心,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出规矩。’讲解的人认为,孔子这是用来勉励别人,并不是孔子亲身经历这些阶段后用来勉励别人;如果是这样,就是虚伪,圣人难道会这样做吗?如果认为这些确实是孔子的经历,那么‘四十不惑’就是说三十岁时还不能不疑惑;这样怎么能说孔子是生而知之、安然实行道理呢?似乎还不能这样理解。我私下认为,三十岁立身就是成为圣人了;‘立’也不可轻易看待。圣人立志的时候难道还没有立定吗?已经立定的时候难道还会有疑惑吗?这只是依据精纯的意义来表述罢了。知天命、耳顺、随心所欲而不越矩,都是圣人不可测知的境界。圣人生而知之、安然实行道理,难道完全不学习吗?只是他原本的本体不需要通过修养造作,开始时便明白昭然;而他的造诣也各有不同之处,只有圣人自己能够说明,实在无法测度。” 有人认为,这一节是圣人谦逊地说自己,以勉励别人,不是这样。圣人没有虚假的话,圣人确实是通过学习而成就的。所谓生而知之、安然实行道理,是说天生资质不同,容易与道相合;正如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人一旦知道,就从这里扩充开去,并不是说已经完全成就,便再也不用学习。圣人的学问,只有圣人自己能够独自觉知,变化而能知晓裁断;他所说的立志、不惑、知天命、耳顺、随心所欲而不越矩,不是常人能够知道的。贤契说“生而知之、安然实行道理,难道完全不学习吗?”又说“只有圣人自己能够说明,实在无法测度”,这些都说得对。所以“良知良能”一章,关键全在“达”字;达到它要靠学习,怎么可以说不需要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持呢?”
或谓:「今有尧、舜三代之君,欲复尧、舜三代之治,则井田封建肉刑,其必如古乎!」窃以为道则千圣一也,法则皇帝王已不相及,况后世乎!是故神而明之,与时宜之,不泥古、不悖今,期明明德于天下而已。大抵后世治道不立,皆由此学不讲、天理不明,故唐、虞、三代之治不可望。观天地之功业,日明星辰、河海岳渎,生生化化,何其广大!然只是一个不贰;观唐、虞、三代之功业,于变时雍,兆民允殖,何其广大!然只是一个道理。任论许大功业,自吾天理观之,只是家常茶饭。
此节看得甚好。「天理」二字,全体大用,一齐都了,尧、舜事业也只在天理中流出,也只是一点浮云过目。井田肉刑虽不必拘其迹,然得其意可也。
仰文定问:「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人一理也,其在天为命,命于人为性,在事为道,得于心为德,浑然之中有粲然之用,粲然之用不离浑然之体,无内外、无人己、无古今,至卑至崇、至微至显、至远至近、至高至明、至广至大,其究一理也。然道体无为,本于自然,不容纤毫人力,有心则失于矜持,无心则流于放肆,故或失则昧不高明矣,或失则隘不广大矣,而吾与天地便不相似,便与万物隔睽,所谓性命道德俱为虚器,日趋于下而不自知。是知立人莫如道,运道莫如心,道与心只是一个自然,自然是一条中路,自然是一个真心,心存则道存矣。千古圣贤只于心上用功,圣人由心之自然也,贤者勉心之自然也,学者求自然而已耳!求之之道,当知其始终于敬矣乎!当知其知行合一矣乎!始终于敬,敬此而已;知行合一,合一于此而已。是故恒知而恒觉,勿忘勿助,动静感应,夷狄患难,造次颠沛,皆此心也。如何?」
说道之浑然粲然不相离,皆是。敬与知行皆为此,而勿忘勿助之间乃所以体此者也。若调停得熟,一了百了,宇宙内更有何事,须将旧见一齐弃去,乃有下手进步处,积之岁月,俛焉孜孜,乃可望也。若旧见旧习更留分毫,便依旧是这人。只观横渠既见二程,便尽弃其学而学焉,何等勇决!所以有成。
谢知音问:「(大)[天]理本来实是完全,但为实心蔽障,一时难以察见,须是痛除习心。去习心之功,亦只是勿忘勿助,是以学者欲见天理亲切,须常调习此心于勿忘勿助之间,然后有得。天理虽无分于动静,惟愚初学,当先于静时体会有见,庶动时有所持循,是以每每于静时宁息思虑,扫除伪妄,不亟不徐,不倚不滞,则不知不觉此体呈露廓然,广大高明,彻天彻地,冲漠无朕,汪汪若千顷陂,与见在天地万物浑成一片,不知孰为吾身?孰为天地万物?大不足以言之,以为即此是天理,是本体。欲于此存之,又勿是作,动时终不得力。果习心蔽固之未尽除乎?抑功夫中正不常,有所出入而不自知乎?果病根按伏未拔乎?抑虚见而非实乎?」
只如是体认,不分静时动时,动静一心也、一理也。
问:「洪范曰『思曰睿』,易曰『思不出其位』,语曰『近思』,诗曰『思无邪』,记曰『慎思』,通书曰『思者,圣功之本』,先生又曰『中思』。看来只是一个思,然勿忘勿助之间,便是天理,似又不容思。意者勿忘勿助便是思,非谓思夫天理也,思天理又恐落于想象。」
说勿忘勿助之间,便是天理,则不可;勿忘勿助之间即见天理耳!勿忘勿助即是中思。
音详绎心性图说,窃谓天地万物一体者,即如吾身四肢百体,自然相为流通,非以性去体天地万物□。所谓包乎天地万物之外者,只是于未应事时,此心精精明明,与见天地万物不相忤而相安,无一毫躯壳之念,耳目所闻见者不滞,未见闻者不迎,而超然出于万物之上,即此便是包乎天地万物之外,便是即心而事在,非谓以心包天地万物也。所谓贯乎天地万物之中者,亦只是于应事时,此心中中正正,随事顺应,而澄然不动不累,即此便是贯乎天地万物之中,便是即事而心存,非谓以心贯天地万物也。然包贯实无动静之分,但动静如此涵养,不识然否?
包贯只言其体之一、无内外耳,不可分看,只在体认,不在多言。
霍渭?先生问:「近阅春秋正传,『单伯会伐宋』,先生从左氏以为王臣矣,及『单伯逆王姬』,又以单伯为鲁卿,何也?『秋大水,无麦苗』,以为夏之五月,然夏时暮春三月,则曰『于皇来麰』,四月则曰『农乃登麦』。五月无麦矣,八月乃劝种麦,皆夏时也,请示何如?」
译有人说:“如今如果有尧、舜以及三代那样的君主,想要恢复尧、舜、三代的治理,那么井田、封建、肉刑也一定要完全照古代那样吗?”我私下认为,道理是千圣相同的,法制却是皇帝、帝王之间已经不能完全相同,何况后世呢!所以应当神妙地理解它而使之明白,顺应时代而制定适宜的做法,不拘泥于古代,也不违背今日,所期望的只是把光明的德性昭明于天下罢了。大体说来,后世的治道不能建立,都是由于这种学问没有得到讲明、天理没有得到彰显,所以唐、虞、三代的治理便不可企望。看天地的功业,日月星辰、江河海岳,生生不息、变化不止,是多么广大!然而只是一个不相异的道理。看唐、虞、三代的功业,使时代变得和谐,百姓真实地繁衍生息,是多么广大!然而也只是一个道理。即使论说如此巨大的功业,从我的天理来看,也不过是家常茶饭。” 这一节看得非常好。“天理”这两个字,整体和作用全都包括在内;尧、舜的事业也只是从天理中流出,也不过像一点浮云从眼前飘过。井田、肉刑虽然不必拘泥于它们的具体形式,但能够取得它们的精神实质就可以了。仰文定问:“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与人是同一个道理;它在天那里叫作命,赋予人叫作性,落实在事物上叫作道,得到于心中叫作德。浑然一体之中有鲜明的作用,鲜明的作用又不离开浑然一体的本体;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人与己之分,也没有古今之分。无论极卑还是极崇,极微还是极显,极远还是极近,极高还是极明,极广还是极大,归根究底都是一个道理。然而,道体本来是无为的,根源在于自然,不容有丝毫人为力量;一有意便失于矜持做作,无意又会流于放纵,所以有的偏失会使人昏昧而不高明,有的偏失会使人狭隘而不广大;这样一来,我们就与天地不相似,也同万物隔绝乖离,所谓性、命、道、德都成了空虚的器物,日益趋于低下而自己还不知道。由此可知,建立人的根本没有比道更好的,运行道也没有比心更好的;道与心只是同一个自然,自然就是一条中正之路,自然就是一颗真实的心,心保存着,道也就保存着。千古圣贤只是在心上用功,圣人顺着心的自然行事,贤者努力使自己的心合乎自然,学习的人只是寻求自然罢了!寻求自然的方法,应当知道始终都在敬上吗?应当知道知与行合一吗?始终都在敬,不过是敬这个自然罢了;知行合一,也不过是合一于这个自然罢了。” 所以,始终有所知觉、始终保持觉察,不忘记,也不助长;无论行动、安静、感应,还是身处夷狄之地、遭遇患难,乃至仓促匆忙、颠沛流离,都是这颗心的作用。怎么样?” 你所说的道体浑然一体而又有鲜明作用,二者不相分离,全都正确。敬以及知行合一,都是针对这个道理而言;而在勿忘勿助之间,正是体认这个道理的方法。如果调适涵养得纯熟,一通百通,宇宙之内还会有别的什么事呢?必须把过去的见解一齐抛弃,才有下手用功、取得进步的地方;经过岁月积累,低头勤勉、孜孜不倦,才可以有所希望。若旧有的见解和习气还留有一丝一毫,便仍旧是原来的这个人。只看张载既已拜见二程,便把原来的学说全部抛弃而改学二程之学,这是多么勇敢果决!所以他能够有所成就。”}], 谢知音问道:“天理本来确实是完整的,只是被真实心中的蔽障遮住,一时难以察见,必须痛切地除去习染之心。去掉习染之心的功夫,也只是勿忘勿助;所以学习的人想亲切地看见天理,必须经常在勿忘勿助之间调理、训练这颗心,然后才会有所获得。天理虽然不分动静,但我这个初学者应当先在安静时体会而有所见,或许在活动时便有所持守依循;所以我常常在安静时宁息思虑,扫除虚伪妄念,不急不缓,不偏不滞,于是不知不觉之间,这一本体显露出来,空阔广大而高明,贯通天地,冲淡寂静而没有形迹,浩荡如千顷池塘;又与眼前的天地万物浑然成为一体,不知道哪个是我的身体,哪个是天地万物。‘大’字还不足以形容它,只能认为这就是天理,就是本体。想在这种状态中保存它,又不刻意作为,到了活动时终究不得力。究竟是习染之心的蔽障还没有完全除去吗?还是功夫没有保持中正,时有出入而自己不知道?究竟是病根只是暂时压伏而没有拔除吗?还是只是虚浮的见解,并不真实?” 只要这样体认,不分安静时还是活动时;动与静是一颗心,也是一个理。问道:“《洪范》说‘思叫作睿’,《易》说‘思虑不超出自己的职位’,《论语》说‘切近地思考’,《诗经》说‘思虑没有邪念’,《礼记》说‘慎重地思考’,《通书》说‘思是圣人功业的根本’,先生又说‘中思’。看来只是同一个‘思’字;然而在勿忘勿助之间就是天理,似乎又容不得思考。是否可以说,勿忘勿助就是思,而不是思考天理本身?思考天理又恐怕落入想象。” 说勿忘勿助之间就是天理,这不对;勿忘勿助之间只是显现天理罢了!勿忘勿助就是中正的思。谢知音详细阐释《心性图说》,我私下认为,所谓天地万物一体,就像我们身体的四肢百骸,自然而然地彼此流通,并不是把性从身体、天地万物□出去。所谓包容在天地万物之外,只是说在尚未应对事情时,这颗心精纯明亮,面对天地万物而不相冲突、彼此安适,没有一丝一毫把自己拘限于躯壳的念头;耳目所听见、看见的不会滞留,尚未听见、看见的也不预先迎接,超然处在万物之上,这就叫包容在天地万物之外;这就是心与事情相即,而不是说用心包住天地万物。所谓贯通在天地万物之中,也只是说在应对事情时,这颗心中正端直,随着事情自然应对,清明而不动、不受牵累;这就叫贯通在天地万物之中;这就是在处理事情时心仍然存守,而不是说用心贯通天地万物。然而包容与贯通实际上不分动静;只是无论动静都这样涵养,不知是否如此?” 所谓包容和贯通,只是说本体是一个、没有内外之分,不能分开来看;只在体认上下功夫,不在多说上用力。霍渭?先生问道:“近来读《春秋正传》,其中‘单伯会伐宋’,先生依从《左传》认为单伯是周王的臣子;到了‘单伯逆王姬’,又认为单伯是鲁国的卿,这是为什么?‘秋天发生大水,没有麦苗’,您认为这是夏历五月;可是按夏历,暮春三月时便说‘于皇来麰’,四月便说‘农乃登麦’。五月已经没有麦了,八月才劝人种麦,这些都是夏历。请指教这是怎么回事?”
以后齐执单伯,单伯当为鲁臣。盖鲁大夫命于王,王赐之圻内邑以为□□。归国,有事则召而命之者也。迎王姬,初只据公羊「天子召而使之」之说耳。又左传齐陈□三国会伐宋,齐请师于周,而单伯往会之;承上请师之文,则似王召而使之往会也,不然,则请师之后无著落矣。四月既登麦,则五月亦争一月耳,不为相背。或地之东西南北,风气不同,如予往见安南正月末稻苗高二尺矣,遂载之交南赋。广去安南不满两月耳,有此不同,他可知矣。又先代之遗民,各用其正朔,而月数随之,诗多闾巷妇女童稚所作,故各因其俗,是以月数不同,不足为据。孟子七八月之间旱,则苗(稿)[槁]矣,文公谓周七八月,夏五六月,正合春秋「□大水无麦苗」以为夏之五月之说。夏之五月何尝无麦?盖是时周礼在鲁,鲁安得舍周而以夏时纪事乎?且纪事在史,不在孔子,若孔子周人,岂敢生今反古,舍周而用夏乎?此理之不易者矣。若信诗,则宜从执事夏时月数之说;若信春秋,则不□□从区区周时月数之说。二者异趋,是以往往不合于今昔之论也。公不信愚,请公信孔、孟。孔子言行夏之时,然周未尝行夏时也;孟子七八月之间旱,为夏之五六月,正农夫忧旱之时,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为夏之九月、十月,乃合民未病涉之候也。又曰:「晚蒙再示为感。」然昨续奉帖子,乃随后考定者,则前一时未及详。
帖子宜不用矣,正传原似不谬,盖单伯之事与□□同,皆命之于天子,赐号邑于圻内,令其归国,天子有事则召而命之,故「单伯逆王姬」,公羊以为「召而命之,使鲁主之,命伐宋」,左氏谓「齐请师于周,单伯会之伐宋,取成而还」,非王命而何?故二经于单伯之上皆不言公命,断可识矣,至于正朔月数之说,区区前帖子尽之矣。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五
问疑录
陈大章校刊
王崇庆问:「鄙见谓小学不讲,而童蒙之道废,可悲莫大焉。人之幼也,良心浑然,导之善善,导之恶恶。是故易曰『养生』,书曰『初生』,礼曰『毋诳』,凡以为是物也。今之人不自其本而防之,顾乃姑息豢养,习成骄惰亢很之归,虽有善心,销铄无余,而欲冀其成人,难矣哉!尝见先生留意小学,无乃为此?故小学在今日不可不立。」
答曰:「吾意正如此。盖小子之心乃真心也,乃初心也。语曰:『少成若天性,习惯成自然。』孟子:『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赤子之心与途之人之心,途之人之心与禹之心,禹之心与尧、舜之心,皆是一心,更无别心。但途人之心斲丧之,必补复乃可至初真心。若赤子之心乃初真心,就此涵养,扩充盛大,广大高明,充实光辉,至熟处,便是化,故于作圣功夫为第一步也。」
鄙见古者男子三十而娶,女子十五至二十而嫁,盖非先王不近人情,故使过时,以为阴阳必完实,而后可以施化,寿考长年之道也。今时则不然,往往年未及而强之婚姻,何哉?甚则童而配之,谓童养。则夫民多夭札,宜矣!故男女婚姻之一节,亦王道之大端也,其必革之如古而后可也。
答曰:「亦是如此。不革今弊,不复古礼,而能成天下之化者,未之有也,是则然矣。又冠礼者,成人之始也。婚礼者,人道之始也。彼未至成立而即成婚,则首未知为人夫妇之道,次未知为人父母之道,人道之坏自此始矣。今之世又有未成童而举于乡、举于进士,又岂知为人臣之道乎!王道之坏,风俗之弊,未易一一言也。」
鄙见人之气血大段止有此,故自少则曰未定,及其壮则曰方刚,及其老也则曰既衰。圣人酌其时而各有以戒之,寿生民之命脉者至矣!若乃观圣言而侮之,又且倡为不必戒之说,真罪人哉!三者,天下之通患,愚故申言之。
答曰:「三戒一章非特为血气。血气者,人欲之根也。戒之者,即是心学、即是养志。志者,天理之根也。戒之者,所以存天理,遏人欲,立志以帅气,则凡血气之欲皆化为义理矣!孟子曰:『形色天性也,惟圣人能践其形。』故不外气质而性存焉,非如佛老,必绝妻子、离人为、丧耳目,然后为性也。」
鄙见死生者,人之始终、气之聚散,故子夏曰「有命」,言其数有定矣!方外之流乃有引年之论,可信乎?然程子与门人语,亦有「善摄生者,引既尽之年」,其又何也?愚谓一定之命,固不可不安;养生之道,亦不可不知。如是则亦庶乎其可矣!
译后来齐国拘执单伯,单伯应当是鲁国的臣子。大概鲁国大夫由周王任命,周王赐给他圻内的采邑作为□□;回到本国后,遇有事情,周王便召来任命他。迎接王姬一事,最初只是依据《公羊传》‘天子召来并派遣他’的说法。又据《左传》,齐、陈、□三国会合攻打宋国,齐国向周王请求援军,而单伯前往会合;承接上文请求援军的记载,似乎是周王召见并派他前往会合;否则,请求援军之后便没有下文了。四月既然已经收获麦子,五月也不过相差一个月,并不矛盾。或者是由于东西南北各地风气不同,例如我过去见到安南,正月末稻苗已经有二尺高了,于是把这件事载入《交南赋》。广州到安南还不到两个月,便有这种差异,其他地方的情况也可以知道了。又或者前代遗民各自使用本朝正朔,月份也随之不同;《诗经》多是闾巷妇女儿童所作,所以各自依据当地风俗,月份不同,不足以作为依据。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干旱,那么禾苗就枯槁了;文公认为周历七八月相当于夏历五六月,正好符合《春秋》‘□大水无麦苗’被解释为夏历五月的说法。夏历五月怎么会没有麦呢?大概当时周礼仍在鲁国实行,鲁国怎么能舍弃周历而用夏历纪事呢?” 况且,记事在史书,不在孔子;如果孔子是周朝人,怎么敢产生违背当代、复古倒退的做法,舍弃周历而采用夏历呢?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如果相信《诗经》,就应当采用主管者所说的夏历月份;如果相信《春秋》,就不□□采用拘泥于周历月份的说法。二者走向不同,所以往往与今人、古人关于此事的论说不相合。您如果不相信我的话,请相信孔子、孟子。孔子说要采用夏历,但周朝从未实行夏历;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干旱,是夏历五六月,正是农夫忧虑干旱的时候;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是夏历九月、十月,正好符合百姓尚未因涉水而困苦的时候。又说:‘后来承蒙您再次赐示,十分感谢。’不过,昨天续奉的帖子,是后来考订出来的,前一封帖子当时还没有来得及详尽考察。” 那封帖子最好不用了。《正传》的说法原来似乎没有错误:单伯的事情与□□相同,都是由天子任命,赐给圻内的称号和采邑,让他回到本国;天子有事就召来任命。所以‘单伯逆王姬’,按照《公羊传》的说法,是‘天子召见并任命他,让鲁国主持此事,并命令他攻打宋国’;《左传》说‘齐国向周王请求援军,单伯会合他们攻打宋国,取得和解后返回’,这不是周王的命令又是什么?所以两部经典记载单伯时,都不说是鲁公的命令,这一点完全可以看出。至于正朔和月份的说法,前一封帖子已经说尽了。”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五 《问疑录》陈大章校刊 王崇庆问:“我的看法是,小学不讲,童蒙教育的道路就废弃了,没有比这更可悲的事。人在幼年时,良心浑然未分,教导他向善,他就趋向善;教导他向恶,他就趋向恶。所以《易》说‘养生’,《书》说‘初生’,《礼》说‘毋诳’,都是为了说明这个道理。如今的人不从根本上防护孩子,反而姑息溺爱、豢养纵容,使他们养成骄傲、懒惰、刚愎自用的习性;即使原本有善心,也会消磨殆尽,却还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实在太难了!我曾见先生留心小学教育,莫不是正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小学在今天不可不建立。” 回答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小孩子的心就是真心,就是最初的本心。古语说:‘小时候养成的习惯像天性一样自然,习惯一旦形成就成了自然。’孟子说:‘所谓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赤子之心与普通人的心,普通人的心与禹的心,禹的心与尧、舜的心,都是同一颗心,并没有另一颗不同的心。只是普通人的心被损害了,必须修补恢复,才能回到最初的真心。赤子之心正是最初的真心,如果就在这颗心上涵养扩充,使它充盛广大、宽广高明、充实光辉,达到成熟的境界,就能发生变化而成圣。因此,这是修养成为圣人的第一步。” 我的看法是,古代男子三十岁娶妻,女子十五岁至二十岁出嫁,并不是先王不近人情,故意让人超过适婚年龄,而是认为阴阳之气必须完全充实,然后才可以施行生育教化,这是长寿的道路。如今却不是这样,往往年龄未到就强迫婚配,为什么呢?甚至让儿童成婚,称为童养。这样看来,百姓多早夭,就很自然了!所以男女婚姻这一礼节,也是王道的大端,必须恢复古代制度才行。” 回答说:“也确实如此。不革除今天的弊病,不恢复古代的礼制,却想成就天下的教化,从来没有这样的事。冠礼是人成年的开始,婚礼是人伦的开始。一个人还没有长大成人就结婚,首先不知道做夫妇的道理,其次不知道做父母的道理,人道的败坏就从这里开始了。如今世上又有尚未成年便被乡里推荐、被推荐参加进士考试的人,他们哪里知道做臣子的道理呢?王道的败坏、风俗的弊病,实在难以一一说尽。” 我的看法是,人的气血大体只有这些,所以年少时说气血未定,壮年时说正当刚强,年老时说已经衰退。圣人顺应人的年龄阶段分别加以告诫,能够保全百姓生命的根本,已经达到极致了!如果反而看了圣人的话还加以轻侮,又鼓吹不必戒惧的说法,真是罪人啊!这三种情况是天下人的共同忧患,所以我特意再次说明。回答说:“‘三戒’这一章并不只是针对血气。血气是人欲的根源,戒除血气,就是讲求心性,也就是涵养志气。志是天理的根源,戒除血气,是为了保存天理、遏制人欲;立定志向来统帅血气,那么一切血气之欲都能转化为义理。孟子说:‘形体和容貌是天性,只有圣人能够履行自己的形体。’所以不必脱离气质才能保存本性,并不像佛教、老氏那样,非要断绝妻子、离开人伦、丧失耳目感官,然后才算保存本性。” 我的看法是,死生是人的始终,也是气的聚散,所以子夏说“有命”,意思是说人的命数有定。方外之人却有延长寿命的说法,这可信吗?然而程子与门人谈话时,也说过“善于保养生命的人,可以延长已经注定的寿命”,这又该怎么解释?我认为,既定的命数固然不能不安然接受;养生的道理,也不能不知道。这样看来,或许就可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