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人第五
或问:「正朔月数之异。」曰:「正也者,正也,其所以为正之月也,以为正,则亦以为始月也。」或曰:「以为始月也,则亦可以为春乎?」曰:「可。人以为正者,寅也,则夏以为春;地以为正者,丑也,则商以为春;天以为正者子也,则周以为春。」曰:「敢问何义?」曰:「三阳之月皆可以为春。夫天地人之初也,开於子,辟於丑,生於寅。开以始之,辟以遂之,生以成之,故皆可以为春也。春也者,岁之初也。正月也者,月之初也。阳也者,养也。王者奉天地以养万物也。或曰:「其如岁时之不定何?」曰:「子月不可以为来岁之始,则子时独可以为来日之始也乎?是故君子观一日之运,可以知一岁之运矣。夫阳始於子而极於巳,故可以为春为夏。春也者,蠢也,阳气蠢然而生也。夏也者,大也,阳气至此始大也。阴始於午而极於亥,故可以为秋为冬。秋也者,抽也,至是阳极而阴抽也。冬也者,终也,万物至是成而告终也。」或曰:「三代正朔异而月数不可改也,如之何?」曰:「如正朔改而月数不改,则名义不正,於何称正?於何称月乎?」或曰:「有征乎?」曰:「有。吾征诸书、诗、春秋、语、孟耳矣。」曰:「其征诸书也何?」曰:「书曰:『协时月。』则春夏秋冬之时容有不同者矣,月数之起容有不同者矣。」诘之者曰:「伊训:『元祀十有二月。』非月数不改乎?」曰:「非也。古之举大事有以正月者,有不以正月者。以正月者,虞书『正月上日受终乎文祖』是也,行大事可用正朔者也。伊训『元祀十有二月』,则仲任初丧,太甲告即位,不得以择月日也。」「其征诸春秋也何?」曰:「其用周之子月始者,则成十年六月丙午,晋侯使甸人献麦也。僖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晋灭虢也。僖五年春王正月辛亥朔日南至也。其用周之时,则僖十年冬大雨雪,是以酉戌为冬也。哀二十八年春无冰,是以子丑月为春也。桓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哀十四年春西狩获麟,狩,冬田名也,是夏之冬为春也。定十三年夏大搜於比蒲,次年又书五月大搜於比蒲,搜春田名也,是以夏之春为夏也。春秋书春王正月,以正月系春之下,则月数之起,其随春乎!以王加於正月之上,明其为王之正月,而非其它之正月矣乎!其必有他之正月矣乎!又因王之正月,其可以见春乃王之春,而非其它之春也乎!其必有他之春也乎!」曰:「其曰他者何?」曰:「盖夏商之余民各因其故俗,而列国或各建正朔以自异,容或有不同者也。」曰:「其征之诗也何?」曰:「周诗有之:『四月维夏,六月徂暑。』维夏,明周时也;徂暑,明周候也。如曰夏之暑,夫人知之,何假言乎?则其改也已明。」曰:「豳诗七月九月之类,何也?」曰:「寅月起也。」「一之日、二之日,何月也?」曰:「子月起也。」「并载一诗而不同,何也?」曰:「诗因民俗者也,民俗三代并行之,故先王欲协而正焉耳。夫人情风俗不同,而天象时气有定,故流火之言可以知其为夏之七月,觱发粟烈之言,可以知其为周之一二月也。其月数未尝不改也已明。」「其征之论语也何?」曰:「孔子曰:『行夏之时。』时,四时,春夏秋冬也。既曰『行夏之时』,其必有非夏之时也乎!」「其征之孟子也何?」曰:「孟子『七八月之间旱』,未月也,苗时也。『岁十一月徒杠成,十二月舆梁成』,明周制也。如曰月数不改,则夏七八月非忧旱之时矣。夏十一二月杜梁,为后时之政矣。夫三代正朔不同,而时月以异也。由是观之,则见月令祸福之说为谬作,而非先王之书也。盖三代之制以为正,则以为春而以起月数也。蔡氏谓三代正朔不同,然皆以寅月起数,是以正朔为虚器,月数为无由,盖未之睹耳矣。」阳明子曰:「后圣有作者,其以子月阳生为春乎!」甘泉子曰:「先王有之矣,而非以为善也,故孔子善夏时。盖阴阳无截然之理,故冬也,阳生其中矣;夏也,阴生其中矣。故曰:『动静无端,阴阳无始。』妙之至也。」
夫学,觉而已矣。伊尹,天民之先觉也。觉也者,知也;知觉也者,心之本体也。天地之常明也,以普万物而不遗;圣人之常知也,以照万事而无外。故知圆如天,行方如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圣学之始终也。易曰:「知至至之,知终终之。」记曰:「聪明睿知达天德,知之用大矣哉。」是故知天而天,知地而地,知万物而万物。知天地万物而不遗者,其惟圣人乎!
译有人问:『正朔和月份数目为什么不同?』答:『正,就是正定;所谓正朔,就是用来确定正月的月份。既然用它确定正朔,也就用它作为月份的开始。』又问:『既然作为月份的开始,也可以作为春天吗?』答:『可以。以人为标准确定正朔的是寅月,所以夏代以寅月为春;以地为标准确定正朔的是丑月,所以商代以丑月为春;以天为标准确定正朔的是子月,所以周代以子月为春。』又问:『请问这是什么道理?』答:『三阳之月都可以作为春天。天地人开始的时候,在子月开创,在丑月开辟,在寅月生成。开创是开始,开辟是完成过程,生成是成就结果,所以都可以作为春天。春,是一年的开始;正月,是一月的开始;阳,就是养育。君王奉行天地之道来养育万物。』又问:『如果一年四时因此不固定,那怎么办?』答:『子月不能作为下一年的开始,难道子时就单独可以作为第二天的开始吗?所以君子观察一天的运行,就可以知道一年的运行。一年的阳气从子月开始,到巳月达到极盛,所以子月可以作为春,巳月可以作为夏。春,就是蠢动,阳气在这时蠢然而生;夏,就是盛大,阳气到了这时才开始壮大。』 阴气从午月开始,到亥月达到极盛,所以午月可以作为秋,亥月可以作为冬。秋,就是抽引,到了这时阳气达到极盛而阴气开始抽引出来;冬,就是终结,万物到了这时成熟并告终。有人问:『夏、商、周三代的正朔不同,但月份数目不能改变,这该怎么办?』答:『如果正朔改变而月份数目不改变,那么名义就不正;既然如此,凭什么称为正朔,凭什么称为月份呢?』又问:『有证据吗?』答:『有。我可以从《尚书》《诗经》《春秋》《论语》《孟子》中举证。』问:『从《尚书》中怎样证明?』答:『《尚书》说“协调四时和月份”,这就说明春夏秋冬的时序可能不同,月份数目的起始也可能不同。』质问者说:『《伊训》说“元年十二月”,难道不是月份数目没有改变吗?』答:『不是。古代举行大事,有在正月举行的,也有不在正月举行的。在正月举行的,如《虞书》说“正月上日,在文祖那里接受帝位”,这是举行大事可以采用正朔的情况。《伊训》说“元年十二月”,是因为仲任刚刚去世,太甲宣布即位,不能选择月份和日期。』又问:『从《春秋》中怎样证明?』答:『采用周代以子月为始的,是成公十年六月丙午,晋侯派甸人进献麦子。』 僖公五年十二月丙子朔日,晋国灭亡了虢国。僖公五年春,周王正月辛亥朔日,太阳运行到最南。采用周代时令的,是僖公十年冬天下大雪,这说明以酉、戌月为冬;哀公二十八年春天没有冰,这说明以子、丑月为春。桓公四年春正月,鲁桓公在郎地打猎;哀公十四年春,鲁哀公到西方打猎并捕获麒麟。“狩”是冬季田猎的名称,这说明把夏代的冬季作为春季。定公十三年夏季在比蒲大规模搜捕,第二年又记载五月在比蒲大规模搜捕;“搜”是春季田猎的名称,这说明把夏代的春季作为夏季。《春秋》记载“春,周王正月”,把正月系在“春”之下,那么月份数目的起始,难道是随着春季而定的吗?在正月之上加“王”字,正是说明这是周王的正月,而不是其他王朝的正月;难道一定还有其他的正月吗?又因为称作“王之正月”,难道可以看出这个春季是周王的春季,而不是其他王朝的春季吗?难道一定还有其他的春季吗?』问:『所说的“其他”是什么意思?』答:『大概夏、商遗民各自沿用旧俗,各诸侯国也可能各自制定正朔以显示不同,因此或许会有不同。』又问:『从《诗经》中怎样证明?』答:『周诗中有这样的句子:“四月是夏季,六月暑气到来。”』 “是夏季”,说明周代的时令;“暑气到来”,说明周代的节候。如果只是说夏季的暑气,人人都知道,何必特意这样说呢?所以周代已经改动月份的起始,这是很明显的。又问:『《豳风》诗中七月、九月之类是怎么回事?』答:『那是从寅月开始计算。』又问:『“一之日、二之日”是哪个月?』答:『那是从子月开始计算。』又问:『同载于一首诗中而月份却不同,为什么?』答:『《诗经》是因循百姓的风俗而作的。百姓的风俗在三代并行,所以先王想加以协调、确定。人情风俗各不相同,而天象和时气有一定规律,因此“流火”的说法可以知道那是夏代的七月,“觱发粟烈”的说法可以知道那是周代的一、二月。月份数目确实改变过,这已经很明白了。』又问:『从《论语》中怎样证明?』答:『孔子说:“实行夏代的时令。”所谓时,就是四时,即春夏秋冬。既然说“实行夏代的时令”,那一定还有不是夏代的时令吧!』又问:『从《孟子》中怎样证明?』答:『《孟子》说“七八月之间发生旱灾”,这是夏历未月,是禾苗生长的时候;又说“年十一月修成徒杠,十二月修成舆梁”,这说明是周代制度。如果说月份数目没有改变,那么夏历七、八月就不是忧虑旱灾的时候;夏历十一、十二月修桥,就成了迟误时令的政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一二月〕 夏、商、周三代的正朔不同,所以时令和月份也随之不同。由此看来,便可知道《月令》中关于祸福的说法是错误的作品,并不是先王的书。大概三代以某个月作为正月,就以它作为春季,并从它开始计算月份。蔡氏说三代正朔不同,但都从寅月开始计算,这是把正朔当成空名,却又使月份数目无所依据,大概是因为没有看见这些事实。阳明子说:『后世圣人如果有所作述,大概会以子月阳气初生作为春季吧!』甘泉子说:『先王已经有这种做法,但并不认为这样做最好,所以孔子赞美夏代的时令。阴阳并没有截然分开的道理,所以冬季之中有阳气生发,夏季之中也有阴气生发。因此说:“动静没有开端,阴阳没有始点。”其中的精妙实在到了极点。』 所谓学,不过是觉悟罢了。伊尹,是天下百姓中最先觉悟的人。觉,就是知;知觉,就是心的本体。天地永恒的光明普照万物而无所遗漏,圣人永恒的智慧照见万事而无所不包。所以知觉圆融如天,行动方正如地;天包容大地,知觉贯通行动。贯通行动的知,就是圣人之学的始终。《易》说:“知道终点便努力达到终点,知道归宿便努力实现归宿。”《礼记》说:“聪明睿智可以通达天德”,知觉的作用真是广大啊!因此,知道天便合于天,知道地便合于地,知道万物便合于万物。能够知道天地万物而不遗漏的,大概只有圣人吧!
性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混然宇宙,其气同也。心也者,体天地万物而不遗者也。性也者,心之生理也。心性非二也,譬之谷焉,具生意而未发,未发故浑然而不可见,及其发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萌焉,仁义礼智自此焉始分矣,故谓之四端。端也者,始也,良心发见之始也。是故始之敬者,戒惧慎独以养其中也,中立而和发焉,万事万化自此焉达,而位育不外是矣。故位育非有加也,全而归之者耳。曰:「何谓敬终?」曰:「即始之敬而不息焉者也。」「何以小圈?」曰:「心无所不贯也。」「何以大圈?」曰:「心无所不包也。包与贯实非二也,故心也者,包乎天地万物之外,而贯乎天地万物之中者也,中外非二也。天地无内外,心亦无内外,极言之耳矣。」
自然者,圣人之中路也,圣人所以顺天地万物之化,而执夫天然自有之中也。夫路,一而已矣,学者欲学圣人,不先知圣人之中路焉,其可至乎?先师白沙先生云:「学以自然为[宗]。」当时闻者或疑焉。若水服膺是训,垂四十年矣,乃今信之益笃。盖先生自然之说本於明道明觉自然之说,无丝毫人力之说。明道无丝毫人力之说本於孟子勿忘勿助之说,孟子勿忘勿助之说本於夫子无意必固我之教。说者乃谓老庄明自然,惑亦甚矣。
有堂恢恢,在彼新泉,自然若其名,哲人维言。或曰老庄,无亦其禅?曰彼二氏,私智烦难,焉睹本体?焉知自然?曰自然者,何以云然?夫自然者,自然而然。吾[且]不能知其然,吾又何以知其所以然?问之天地,天地不言而苍然隤然。问之万物,万物熙然怡然,不言而其意已传。或失则少,或失则多,或过不及,如自然何!仰维宣圣,示学之大,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川上之叹,不舍昼夜。天时在上,水土在下,倬彼先觉,大公有廓。自喜自怒,自哀自乐,天机之动,无适无莫。知天所为,绝无丝毫人力,是谓自然。其观於天地也,天自为高,地自为卑,乾动坤静,巽风震雷,泽流山峙,止坎明离,四时寒暑,自适其期,一阴一阳之谓道,道自无为,是谓自然。其观於万物也,[化]者自化,生者自生,色者自色,形[者]自形,自动[自植],自飞自潜,鸢自戾天,鱼自跃渊,不犯手段,是谓自然。是何以然?莫知其然,其然莫知,人孰与之?孰其主张?孰其(网)[纲]维?孰商量之?孰安排之?天地人物,神之所为。曰神所为,何以思惟?吾何以握其机?勿忘勿助,无为而为,有事於斯,若或见之。其神知几,其行不疑,穷天地而罔后,超万物而无前。天地万物,与我浑然。一阖一辟,一语一默,各止其极,莫见其迹,莫知其然,是谓自然。百尔诸贤,哲哉勉旃。右自然堂铭
夫息存箴何为者也?明心也。夫序何为者也?明箴也。叙以明箴,箴以明心,而圣学尽之矣矣。圣人之学,心学也。夫盈天下之间之人之息,一也,则盈天下之间之人之存宜一也,而有不一者何?弗觉耳矣。弗觉则无息而或存,觉则一息一存,一呼一吸,一出一入,通天地以为息,浑然与万物同体矣。太公普,仁体明,而圣学备矣。息息存存,道义之门,是故存乎觉。作叙箴,周生学心等请书而刻诸云谷书院息存之堂,以觉来裔云。
人心之神,俨乎天君,胡不守尔宅,而逐逐奔奔,形与神离?他乡莫知,出入无时,伊谁之为?匪出匪入,匪忘则执,窒尔天窍,而不顺天之则。匪鼻端之白,匪周天之息,息与天通,与天无极,而存之乎呼吸。一息之呼,吾气通天,与天同舒,草木蕃敷。一息之吸,天气通吾,与吾同翕,龙蛇藏蛰。靡吾靡天,通为一体,形分气牿,皮肤汝尔。一息一念,一念一天,是谓息存,与天浑然,是谓息至。自息至刻,至时至日,日至月至,三月不违。过此非我,天行无为。右息存堂箴
伦何以言察也?察诸心也。伦者理也,有得诸心,察见天理,随感而发,以行於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是谓由仁义行,此尧舜之学也。世之行仁义者,习不察,行不著,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
云谷天章,天峰之阳,书院弘开,察伦有堂。曷察曷伦?先察诸心。匪行匪习,由仁义行。维昔亲族,克明峻德,五典慎徽,浚哲允塞,於变时雍,五典克从。曷从以变?万心攸同。此何以然?人心即天。又何以然?天无二原,痛痒相关,泚颡汗颜。赤子入井,谁不惕焉?亲义序别,信由心生。非由外铄,天灵天真。父子生亲,君臣生义,序别信生,夫妇友弟。道在感应,万一各正,其几其微,哲哉亚圣,知几哲人,知几其神。尽心尽性,尽性尽伦,万古在后,千古在前。谁不同天?谁不同然?敢告髦士,同体斯义,乃登斯堂,德业不匮。右察伦堂箴
译性,是天地万物同为一体的道理。宇宙混然一体,它们所禀受的气相同。心,是体察天地万物而无所遗漏的本体;性,是心所产生的生理。心和性不是两件事,好比谷种,含有生长的意向却尚未发出;因为尚未发出,所以浑然一体而不可见;等到它发出,恻隐、羞恶、辞让、是非的情感便开始萌生,仁义礼智也由此开始分别,所以称为“四端”。端,就是开始,是良心显现的开始。因此,起初的敬,是通过戒惧、慎独来涵养内心;内心中正确立,和气便发出,万事万物的变化都由此通达,而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也不在此外。所以所谓位育,并不是另外增加什么,只是使本体完整而归于本位罢了。有人问:『什么叫敬终?』答:『就是从开始的敬一直坚持不息。』又问:『为什么画小圈?』答:『因为心没有不能贯通的地方。』又问:『为什么画大圈?』答:『因为心没有不能包容的地方。』包容和贯通其实不是两件事,所以心能够包容天地万物之外,又贯通天地万物之中;内外不是两回事。天地没有内外,心也没有内外,这只是把话说到极致罢了。』 自然,是圣人所遵循的中道,是圣人顺应天地万物的变化、把握天然自有之中的方法。道路只有一条,学习者想学圣人,如果不先知道圣人的中道,怎么能够达到呢?先师白沙先生说:『学习以自然为宗旨。』当时听到的人有的对此表示怀疑。若水我牢记这一教诲,已经将近四十年,到现在才更加笃定地相信它。大概先生关于自然的学说,本于明道所说的明觉自然之说,认为其中没有丝毫人为用力。明道关于没有丝毫人为用力的说法,本于孟子“勿忘勿助”的说法;孟子“勿忘勿助”的说法,本于孔子“无意、无必、无固、无我”的教诲。解说者却说老庄明白自然,这种迷惑也太严重了。有一座宽敞的堂,在那新泉旁边;以“自然”为名,是因为哲人如此说。有人说:『这是老庄的说法,难道不也是他们的禅理吗?』答:『那两家沉溺于私智和烦琐,哪里看得到本体?哪里懂得自然?』又问:『自然,为什么这样称说?』答:『自然,就是自然而然。我尚且不能知道它为何如此,又怎么能知道它所以如此的原因?向天地询问,天地不说话,却苍苍然、高远而又厚重。向万物询问,万物欣悦和怡然,不说话却已经传达了它们的意旨。有的偏失于少,有的偏失于多,有的超过,有的不足,怎么能符合自然呢?仰望宣圣孔子,他显示了学习的大道:不凭主观臆测,不预先强求,不固执,不自以为是;他在川边感叹流水昼夜不息。天时处在上方,水土处在下方,那位显明的先觉者,心胸大公而广大无边。自身的喜怒哀乐,都是天机的发动,没有偏向,也没有偏废。知道上天的作为,绝不夹杂丝毫人为造作,这就叫自然。观察天地,天自然高,地自然低;乾卦运动,坤卦安静;巽为风,震为雷;泽水流动,山势耸立;坎止而离明;四时寒暑各自适合自己的节期,一阴一阳就叫作道;道自然而无为,这就叫自然。观察万物,变化者自然变化,生长者自然生长,有颜色者自然显色,有形体者自然成形;自行运动、自行生长,自行飞翔、自行潜藏;鸢鸟自然飞上高天,鱼儿自然跃入深渊,不借助人为手段,这就叫自然。』 为什么会这样?没有谁知道它为什么这样,而它这样又没有谁知道;谁能赋予它呢?谁在主持推动呢?谁在维系纲纪呢?谁在筹划商量呢?谁在安排布置呢?天地人物,都是神明的作为。既然说是神明的作为,又何必思虑?我又怎能掌握它的机枢?不要忘记,也不要强行助长;无为而为,在这里用心做事,好像有所见到。神明的知觉能察知先机,行动没有疑惑;穷尽天地而无所遗留,超越万物而没有先后可言。天地万物与我浑然一体。一收一放,一说一默,各自止于极致;看不见它的踪迹,也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这就叫自然。各位贤哲,明智啊,努力吧!以上是《自然堂铭》。写《息存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阐明心。写序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阐明《息存箴》。用序来阐明箴言,用箴言来阐明心,圣人之学就全部包含在其中了。圣人的学问,是心的学问。充满天下之间的人,他们的气息本来是一样的,那么天下人的存养也应当一致;为什么会有不一致的呢?只是因为没有觉悟罢了。没有觉悟,气息虽在而心神可能不存;觉悟了,每一息都存养心神。一呼一吸,一出一入,与天地相通而成为气息,便与万物浑然同体。太公普仁的本体已经明白,圣人之学就完备了。呼吸不息,心神常存,这是通向道义的大门,所以存养在于觉悟。于是作《叙箴》,周生学心等请我书写并刻在云谷书院的息存堂,用来使后世子孙觉悟。人的心神,庄严地如同天君;为什么不守住自己的居所,却忙忙碌碌、奔走不停,使形体和精神分离?在异乡没有人知道,出入没有定时,这是谁造成的?既不是出也不是入,不是忘失便是执着,堵塞了你的天窍,不能顺应上天的法则。不是只守着鼻端的白气,也不是只运行周天的气息;气息与天相通、与天没有尽头,却要在呼吸之间存养它。一息呼出,我的气与天相通,和天一起舒展,草木于是繁茂。一息吸入,天的气与我相通,和我一起收敛,龙蛇于是潜藏冬眠。没有我,也没有天,贯通起来成为一体;形体各自分开,气息受到拘束,皮肤就是你自身。一息一念,一念一片天,这叫息存;与天浑然一体,这叫息至。从息达到极致开始,坚持到时、到日,日复一日、月复一月,三个月不违背。超过这个境界就不是我了,而是天道自然而行。以上是《息存堂箴》。为什么说要察明人伦?因为要从心中察验。伦就是理;心中有所获得,察见天理,随着感应而发出,实行在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这叫依循仁义而行,是尧舜的学问。世上实行仁义的人,往往习行而不加察验,行动而不明著,不能和他们一起进入尧舜之道。云谷天章,位于天峰的南面;书院宏大开设,有一座察伦堂。察什么,伦什么?先从心中察验。不是徒然行动,也不是沿袭习惯,而是依循仁义而行。从前亲族之间,能够彰明崇高的德行,慎重地施行五典,深沉明智而诚信充实,于是教化大变而天下和睦,五典也能够顺利实行。为什么能够顺从而发生变化?因为众人的心相同。这为什么如此?因为人心就是天心。又为什么如此?因为天没有两个本源,彼此痛痒相关,额头出汗、面容惭愧。婴儿掉进井里,谁不会惊惧呢?亲亲、正义、长幼秩序、尊卑区别以及诚信,都是由心产生的。不是由外物灌输,而是天赋的灵性和真性。父子自然产生亲爱,君臣自然产生义理,长幼秩序和尊卑区别自然产生,夫妇之间有相亲相爱,兄弟之间有友爱悌敬。道存在于感应之中,一切各自端正;其中的关键极其细微。贤哲啊,亚圣孟子是懂得先机的哲人,懂得先机就近于神明。竭尽心力便能尽知本性,尽知本性便能尽明人伦;万古以后仍在,千古以前也在。谁不与天相同?谁不与自然相同?谨此告诉有志之士:认同万物一体的道理,登临这座堂,德行事业就不会匮乏。以上是《察伦堂箴》。
夫易,圣人所以顺阴阳之道,明变化之理,而立天地人之极者也。其为文也,盖取诸日月,日月者,阴阳变易之大端也,变易即道也。其为书也,立象以明理,理得而象亡矣。故夫易之象广矣,博矣,奚啻为日月?为天地、为乾坤、为刚柔、为君臣、为男女、为父母。其在物也为牝牡、为动植,其於幽也为[鬼神],而易之道行乎其间矣。然则易其果可见矣乎?曰:非也。在天为天之易,在地为地之易,在人为人之易,在身为身之易,在心为心之易。谓天地人物身心为易,不可也,易之道未易见也。曰:易其果不可见矣乎?曰:非也。在伏羲为伏羲之易,在文王周公为文王周公之易,在孔子为孔子之易,外伏羲周文孔子之文而求以见易,不可也,易之道因象而见也。夫可见者易之文,不可见者易之道,故易为不可见者而立也,非为可见者而立;非为可见者而立,故易不在乎多言明也。昔者伏羲作易,有卦画焉而已矣。伏羲之易行数千年,而后有文王周公,未闻待文王周公之彖爻而后可行也。羲文之易又行数千百年,而后有孔子,未闻待孔子之传而后可行也。由羲文之上,其说简;由孔子之下,其说长。其说简,所以待上士也;其说长,所以待下士也。世之降也,孔氏之不得已也。自孔子之后又数千年,善治易者,吾独取费直焉,以孔子之十传明羲文周公之经,然而易之道,直未之知也。夫易传,孔子所以体天地之道,尽人物之理,穷变化之奥也,直数焉而已哉?故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是故韦编三绝以穷夫易之道,由文王周公之易以穷伏羲之易,由伏羲之易以穷身心之易,由身心之易以穷天地人物之易。是故十传作焉,广大悉备至矣。夫十传所以解经者也,后之儒者乃於经而解之,又以传而分附之,不亦赘而支也乎?予颇窃见此意,以末学而未敢自是,不轻易著作者数年。乃江都葛生涧恳请为学者俛焉是正,乃为出羲文周公之易,复为上下经,而取孔子之翼为后人所分附者,复合而为十传。读孔子之传以明羲文周公之经,晓然矣。其旧本多有错简,如重出亢龙有悔以下十九条,乃文言之文,而错简散逸於系辞者,今亦因与厘正,复归文言之后,则庶乎在上下系不杂为全篇,在文言辞气为相类。又於十传之篇次,或为后人所讹者,稍加更定,著其义。夫然后易为全书也,於三圣之经,则全本文,用旁释,而不为之说。於孔子十传,则稍出愚见,因言求象,而各为之测。俾学者因测以明传,因传以明经,庶乎天下后世复见古易之大全,而四圣之心或可得矣。古易经传序
或有问於水曰:「子之於易,必取经自为经,而不以孔子传分附之者,何也?」曰:「所以全经也。当孔子作传之时,本自为十篇也。当羲文周公作经之时,未有传也。分传附经,汉儒支离附会之陋也。吁!弊也久矣。」「然则子之必主解传而不解经者,何也?」「夫十传已解经矣,而又先窃取以为之解说,则又何取於十传乎?是犹床上之床,屋下之屋也。盖后人因汉儒分传附经之讹,而未知古易一经十传之大体也。」「然则各卦之爻也、德也、才也,可以不释乎?」曰:「此三道者多见於孔子之传矣,其或有未及者,则於本传之下而附测焉,斯已矣。」
夫易之全经何为者也?学易之要於此乎始焉者也。夫学易之要有三,一曰学卦画,二曰学彖辞,三曰学爻辞。夫是三者,三圣之奥也。伏羲之卦画,以象教者也;文王之彖辞、周公之爻辞,以言教者也。夫易之道莫深於象,而言次之;学易之要亦莫切於象,而言次之。易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言外之意,惟於象焉尽之矣。是故君子之学易也,观其卦画焉,而其生生之象、阴阳刚柔同异善恶之情斯得之矣。观其彖辞焉,思过半矣,以?乎六十四卦,休咎吉凶之故斯得之矣。观其爻辞焉,以究极乎三百八十四爻,休咎吉凶之蕴斯得之矣。当其观伏羲卦画之时,如未尝见文王之彖辞也,必求伏羲之易於卦画之中焉而见之,若不假乎彖也。当其观文王彖辞之时,如未尝见周公之爻辞也,必求文王之易於彖辞之中焉而见之,若不假乎爻也。当其观周公卦爻之时,如未尝见孔子之十传也,必求周公之易於爻辞之中焉而见之,若不假乎传也。夫然后卦画与辞,各致其极,交相明也。夫然后知夫子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而韦编之三绝所以深究乎此而已矣。夫然后读孔子之十传,而知其弘指奥义不过发挥乎此而已矣,然后知三圣人之蕴如是而已矣。与夫未学伏羲卦画自然之象,而先读文王周公彖爻之言;未究文王周公彖爻之言,而先附对以孔子十传之文,舍本而求其末者,不亦异乎!
尊经第六
译《易》是圣人用来顺应阴阳之道、阐明变化之理、确立天地人最高准则的书。它的文字,大概取法于日月;日月是阴阳变化的主要表现,变化就是道。它写成书,是确立卦象来阐明道理;道理一旦领会,卦象也就可以忘却。因此《易》的卦象范围广大、内容博大,哪里只是象征日月呢?它还象征天地、乾坤、刚柔、君臣、男女、父母;落实到万物,则象征雌雄、动植;落实到幽隐之处,则象征鬼神;《易》的道理就在这些事物之间运行。既然如此,《易》果真可以直接看见吗?答:不是。天上有天的易,地上有地的易,人有人的易,身体有身体的易,心有心的易。若说天地、万物、身心就是《易》,是不可以的,因为《易》的道理还不能因此显现。又问:《易》果真完全不可见吗?答:不是。在伏羲那里,是伏羲的易;在文王、周公那里,是文王、周公的易;在孔子那里,是孔子的易。离开伏羲、周文王、周公、孔子的文字而寻求看见《易》,是不可以的;《易》的道理是凭借卦象和文字显现的。可以看见的是《易》的文字,不可看见的是《易》的道;所以《易》是为不可看见的道而确立的,并不是为可看见的文字而确立的。正因为不是为可见的文字而确立,所以《易》并不在于用很多言语来说明。过去伏羲创作《易》,只有卦画而已。伏羲的《易》流传了几千年,后来才有文王、周公;从未听说一定要等到有文王、周公的彖辞、爻辞以后才能施行。伏羲、文王的《易》又流传了几千几百年,后来才有孔子;从未听说一定要等到有孔子的传文以后才能施行。从伏羲、文王以前看,它的说法简约,是用来等待上等根器的人;从孔子以后看,它的说法繁长,是用来等待根器较浅的人。时代衰落之后出现这些繁长说法,是孔子不得已而为之。孔子以后又过了几千年,善于研究《易》的人,我唯独取法费直,因为他用孔子的十篇传来阐明伏羲、文王、周公的经文;然而《易》的道理,费直并没有真正知道。《易传》是孔子用来体察天地之道、穷尽人物之理、探究变化奥秘的,难道费直只会数说卦数而已吗?所以孔子说:『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来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了。』因此孔子反复研读竹简,来穷究《易》的道;由文王、周公的《易》穷究伏羲的《易》,由伏羲的《易》穷究身心的《易》,再由身心的《易》穷究天地万物的《易》。因此十篇传文得以写成,《易》的广大义理就全部具备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年〕 十篇传文原本是用来解释经文的,后来的儒者却又在经文上加以解释,再把传文分拆附在经文之下,岂不是多余而枝蔓吗?我私下颇能看出其中的道理,只是自认学识浅薄,不敢自以为是,所以多年不轻易著述。后来江都葛生恳切请求我为求学者俯身校正,于是我重新编出伏羲、文王、周公的《易》,仍分为上经、下经;又把孔子的十翼中被后人拆分附着的部分重新合并,恢复为十传。读孔子的传来阐明伏羲、文王、周公的经文,便清楚明白了。旧本中有许多错简,例如“亢龙有悔”以下重复出现的十九条,本是《文言》的文字,却错乱散入《系辞》;现在也依此加以厘正,使它们重新归到《文言》之后,这样大概可以使上下《系辞》不再混杂而成为完整篇章,也使《文言》的文辞语气相互协调。至于十传的篇次,有些是后人讹误的,也略加改定,并说明其中的意义。这样以后,《易》才成为完整的一部书。对于三圣人的经文,完全采用原文,只作旁释,而不另行发挥;对于孔子的十传,则稍稍提出我的浅见,因言语寻求卦象,并分别加以推测。使学习者由推测来明白传文,由传文来明白经文,希望天下后世重新看到古《易》的完整规模,也或许能够领会四位圣人的心意。《古易经传序》。有人问我说:『您研究《易》,一定要把经文单独作为经文,而不把孔子的传文分拆附在经文之下,为什么?』我说:『这是为了使经文完整。孔子作传时,本来就是十篇;伏羲、文王、周公作经时,还没有传文。把传文分拆附在经文之下,是汉代儒者支离附会的陋习。唉,这种弊病已经很久了。』又问:『既然这样,您为什么一定主张解释传文而不解释经文?』答:『十篇传文已经解释了经文,如果又预先把传文取来作为自己的解说,那还要十篇传文做什么?这就像床上再加一张床、屋下再盖一间屋。大概后人因循汉代儒者分传附经的错误,却不知道古《易》一经十传的总体结构。』又问:『那么各卦的爻辞、德性、才质,可以不加解释吗?』答:『这三方面的道理,大多已经见于孔子的传文;其中偶有未涉及的,就在本传之下附加推测,这样就够了。』 《易》的完整经文是用来做什么的?学习《易》的要领,就从这里开始。学习《易》的要领有三项:第一,学习卦画;第二,学习彖辞;第三,学习爻辞。这三项,是三位圣人的深奥之处。伏羲的卦画,是用卦象施教;文王的彖辞、周公的爻辞,是用言语施教。《易》的道理没有比卦象更深的,言语次之;学习《易》的要领也没有比卦象更切近的,言语次之。《易》说:『文字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言语之外的意义,只有通过卦象才能充分表达。因此君子学习《易》,观察卦画,就能领会生生不息的象,以及阴阳、刚柔、同异、善恶的情状;观察彖辞,便能思考其中大半,进而明白六十四卦休咎吉凶的缘故;观察爻辞,便能穷究三百八十四爻休咎吉凶的深层含义。观察伏羲卦画时,应如同从未见过文王的彖辞一样,必须从卦画之中求得并看见伏羲的《易》,而不借助彖辞。观察文王彖辞时,应如同从未见过周公的爻辞一样,必须从彖辞之中求得并看见文王的《易》,而不借助爻辞。观察周公卦爻辞时,应如同从未见过孔子的十篇传一样,必须从爻辞之中求得并看见周公的《易》,而不借助传文。这样以后,卦画和文辞各自发挥到极致,彼此相互阐明。这样以后,才知道孔子所谓『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学习《易》,就可以没有大的过错』,以及反复翻阅竹简,都是为了深入探究这个道理。这样以后,再读孔子的十篇传,就知道它们宏大的旨趣和深奥的意义,不过是对此加以发挥罢了;然后才知道三位圣人的深意就是如此。至于还没有学习伏羲卦画自然的卦象,就先读文王、周公彖辞爻辞的言语;还没有穷究文王、周公彖辞爻辞的言语,就先把孔子十篇传文附上去作解释,这种舍弃根本而追求末节的做法,岂不是奇怪吗!尊经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