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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泉翁大全集八十二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74–583 段

答曰:「气之聚散,说得甚好。审如是,则聚亦吾性,散亦吾性,故张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语性。』有聚有散者,即人物而语之也;死而不亡者,即天地而语之也。然则即天地宇宙胞内、上下四方、古今往来,只是一气,何聚散之有?故知此则知道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何必为引年之说?纵使引年至千岁,不闻道,犹未生也。欲知道者,请于体认天理上求用其功,凡平生一切好乐一齐扫尽,非但去好利之心,尽去好名之心;非但去利欲之心,尽去私见之心,乃可入也。」

鄙见谓学者动物必先积诚,穷理必先主静。然积诚非袭取,主静非禅空,故程子见人静坐,必叹其善学。盖静则心虚而理自见也。他日言不见听,亦自且究谓之诚心不足感人。圣贤之学盖如此。愚尝于待人应物,自谓不敢有伪,然欲习静定志,则未见其底宁,如之何而可也?先生必有以教我矣!

答曰:「欲习静定志则未见其底宁者,正为不曾有真见。大学曰:『知止而后有定。』知止即是真见也。欲知止即当随处体认天理,天理即所谓止也。若见得,则所谓动亦定,静亦定,而习静不足言矣!若于习静而求定,愈见其不定也。此乃区区初年身亲经历处,非虚言也。孔孟以前论学,即事即心,未尝有静坐之说。明道亦动静皆定,至伊川乃倡静坐之说,末流鲜不入禅者,请于动静两忘,体认天理乃定,定久则诚。」

鄙见先生大科训规揭图标人,始终条段无复渗漏,真学者之指南然。君子小人之判实本诸此,至究其大要,则在「体认天理,煎销习心」两句尽之。故尝谓:天下之人未有能体认天理而不煎销习心,亦未有煎销习心而不能体认天理者也。

答曰:「如是!如是!其要又只在体认天理,体认天理乃煎销习心之功夫。盖天理与习心相为消长,养得天理长一分,习心便消了一分;天理长至十分,则习心便消至十分,即为大贤。熟而化之,即是圣人。圣人、贤人非有差别,同是一个天理,生熟之间耳。吾子于大科训中识得个要约如此,便知所从事矣!可喜!可喜!然见之非难,体之为难。」

鄙见君臣之分虽殊,其当然之道一也。不然,周公虽圣,臣也,其思兼三王何为?以是见宇宙间事物无[一]而非君相之所当为。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所云『见宇宙间事物无一而非君相之所当为』,此语最好。盖人与天地万物为一体,理当如此。认得如此,即知君臣之道矣!若夫周公思兼三王一章,乃是言周公继群圣之心学。四事者,四圣之事,非止上四条之事也。四圣之事,即四圣心学也,禹之好恶,汤之执立,文王之视民望道,武王之不泄不忘,乃心学也。各即一事以见其心学也。」

鄙见舜、禹有天下而不与,所谓大行不加;颜子在陋巷而不改其乐,所谓穷居不损。故舜、禹、颜子易地则皆然,初无二也。今之人所谓穷,非若颜;所谓达,[非]若舜、禹;而往往淫于富贵,移于贫贱,岂所性固与古人殊哉?弗思而已。

答曰:「今之人,其心固与舜、禹、颜子同,惟不学,不能见大,故因物有迁。欲知舜禹之不与,颜子之不改其乐,当学舜、禹、颜子之学,惟精、惟一,不迁、不贰,舜、禹、颜子之学乃心学也,皆是这个天理也。所谓见大者,见此而已矣!故视天下陋巷,均之为微尘耳。是故能不与然后知颜子之乐,知颜子之乐然后能不与,所谓易地皆然。如是而天下陋巷又不足言矣!」

鄙见天地,其气之为清浊乎!日月,其气之为照临乎!寒暑,其气之为炎凉乎!山川,其气之为流峙乎!草木,其气之为荣悴乎!龙蛇,其气之为屈伸乎!鸟兽,其气之为飞走乎!水火,其气之为刚柔乎!人物,其气之为通塞乎!推之皆然。则夫气之时义博乎弘哉!而其理之所以然者,则至妙存矣!不可得而测也。故曰:「君子之道费而隐。」

答曰:「天地、日月、寒暑、山川、草木、龙蛇、鸟兽、水火、人物,固是气,然即气即道,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同是一个形字,与道为体者也,更不须别说个所以然处,令人无处寻讨也。故孔子川上之叹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即指水是道,多少直截,不费辞说,令人易见。见此,则宇宙内开眼便见道体之流行,更不须寻个所以然也。幸深思之!」

鄙见谓物莫贵于自然,事莫不祥于反常,故在人物曰怪,在天理曰不经,怪与不经,吾无取焉!自今论之,人之生也,智愚莫不各有当然之分。如知慧者挟平易以为善,如愚冥者安质直以有生,何不可也!惟夫知者之穷高极远,索隐行怪;愚人之厚貌深情,狡伪百出。故孔子曰:「今之愚也,诈而已矣!」孟子亦曰:「所恶于知,为其凿也。」非以其可恶甚乎!吾欲人之任自然而戒反常也。先生以为如何?

译回答说:“把气说成聚散,说得很好。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聚也是我的本性,散也是我的本性,所以张子说:‘知道死而并不消亡,才可以与他谈论本性。’说有聚有散,是就人物而言;说死而不亡,是就天地而言。这样看来,天地宇宙之内、上下四方、古今往来,原本只是一气,哪里还有什么聚散?懂得这一点,就懂得道了!孔子说:‘早晨听闻了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何必谈延长寿命呢?即使把寿命延长到一千岁,如果没有听闻道,也仍然等于没有出生。想要知道道的人,请在体认天理上下功夫,把平生一切喜好欲望统统扫除;不只是除去求利之心,还要彻底除去求名之心;不只是除去利欲之心,还要彻底除去个人偏见之心,这样才可以入道。” 我的看法是,学习的人要行动,必须先积累诚意;穷究义理,必须先以主静为根本。但积累诚意不是照搬模仿,主静也不是坐禅求空,所以程子见人静坐,必定赞叹他善于学习。因为心静就能虚明,义理自然显现。后来有一次说话没有被人听从,他也只自我反省,认为是自己的诚心不足以感动人。圣贤的学问大概就是这样。我曾在待人接物时,认为自己不敢虚伪,但想要练习静坐、安定志向,却始终没有达到安宁的境地,应该怎么办才好?先生一定有办法教导我。” 回答说:“想练习静坐、安定志向,却始终没有达到安宁,正是因为还没有真正见道。《大学》说:‘知道应当止于哪里,然后才能有定。’知道应当止于哪里,就是真正见道。想知道止在哪里,就应当随时随地体认天理,天理就是所谓的止。若真正见到这一点,那么行动时也是定,静止时也是定,哪里还用得着专门谈练习静坐!如果在静坐本身上寻求安定,反而越发显出不安定。这是我早年亲身经历的地方,不是空话。孔子、孟子以前谈论学习,都是就事而说心,从来没有静坐的说法。明道也认为动静都可以安定,到了伊川才倡导静坐,后来流弊很少不流入禅学。应当在动静两方面都不执着,体认天理,这才是安定;安定久了,就能达到诚。” 我的看法是,先生公布的大科训规,列图标明人物,首尾条理周密,再没有遗漏,真是求学者的指南。君子与小人的区别,实在都根本在这里;追究它的要旨,不过“体认天理,煎销习心”两句话就可以概括。所以我曾说,天下没有能够体认天理却不能煎熬消磨习染之心的人,也没有煎熬消磨习染之心却不能体认天理的人。回答说:“正是这样!它的要旨也只在体认天理,体认天理就是煎熬消磨习染之心的功夫。天理与习心彼此消长:把天理涵养增长一分,习心就消减一分;天理增长到十分,习心就消减到十分,这就是大贤。等到成熟并发生变化,就是圣人。圣人与贤人并没有本质差别,同样都是一个天理,只是生疏与成熟的差别。你从大科训中认识到这样的要领,就知道应当从哪里下功夫了!可喜,可喜!不过,见到道理并不难,真正实行它才难。” 我的看法是,君臣名分虽然不同,但各自应当遵循的道理是相同的。不然,周公虽然是圣人,毕竟也是臣子,他为什么还要想着兼取三王的事业?由此可见,宇宙间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君主和宰相所应当做的。先生认为怎么样?” 回答说:“你所说‘宇宙间的事物没有一件不是君主和宰相所应当做的’,这句话说得最好。人与天地万物本来是一体,按道理就应当如此。认识到这一点,就懂得君臣之道了。至于周公思兼三王那一章,是说周公继承众圣人的心学。所谓四件事,是四位圣人的事业,不只是上面四条所说的事。四圣的事业,也就是四圣的心学:禹的好恶,汤的执持建立,文王察看民情、仰望大道,武王不泄露、不遗忘,这些都是心学。各自就一件事来显明他们的心学。” 我的看法是,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看作自己的,所谓功业再大也不能增加他的本心;颜子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所谓困穷的居处也不能损害他的本心。所以舜、禹与颜子互换处境,也都会如此,原本没有两样。如今人所谓的困穷,不像颜子;所谓的显达,也不像舜、禹,却往往被富贵迷乱,被贫贱改变,难道人的本性真的与古人不同吗?只是他们不肯思考罢了。回答说:“今人的心本来与舜、禹、颜子相同,只是因为不学习,不能见到大处,所以随着外物改变。想知道舜、禹不把天下据为己有、颜子不改变快乐的原因,就应当学习舜、禹、颜子的学问:精纯专一,不随物迁移,不三心二意。舜、禹、颜子的学问就是心学,都是这个天理。所谓见到大处,也只是见到这个罢了。所以看天下和陋巷,都不过像微尘一样。正因为能够不把天下据为己有,才知道颜子的快乐;知道颜子的快乐,才有可能不把天下据为己有,这就是所谓互换处境也都一样。达到这样,天下和陋巷也就不值得再说了。” 我的看法是,天地,是它的气表现为清与浊吗?日月,是它的气表现为照临吗?寒暑,是它的气表现为炎热与寒凉吗?山川,是它的气表现为流动与耸立吗?草木,是它的气表现为荣盛与枯萎吗?龙蛇,是它的气表现为屈曲与伸展吗?鸟兽,是它的气表现为飞翔与行走吗?水火,是它的气表现为刚与柔吗?人与万物,是它的气表现为通达与闭塞吗?推究起来都是如此。这样看来,气的时节和义理真是广大弘博啊!至于其中所以如此的道理,则深妙至极,无法测度。所以说:‘君子的道广大而隐微。’ 回答说:“天地、日月、寒暑、山川、草木、龙蛇、鸟兽、水火、人与万物,固然都是气,但气就是道。《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里用的是同一个‘形’字,说明与道相体的就是形,不必另外再说一个‘所以如此的根由’,使人无从寻求。所以孔子在河边感叹说:‘逝去的就像这水啊!昼夜不停。’这正是指水就是道,多么直截了当,不费言辞,容易使人看见。见到这一点,睁眼便可看见宇宙之内道体的流行,不必再去寻找一个所以然。希望你深思。” 我的看法是,万物没有什么比自然更尊贵,事情没有什么比反常更不吉祥。所以在人和物中叫作怪异,在天理中叫作不合常理;怪异和不合常理,我都不取。现在来说,人生下来,聪明的和愚笨的,无不各有自己应当遵循的本分。聪慧的人凭借平易来行善,愚钝蒙昧的人安于质朴正直而活着,有什么不可以呢?只是聪明人却追求高深、穷极幽远,探求隐秘而行事怪异;愚人则外表厚重、内情深藏,百般狡猾虚伪。所以孔子说:‘如今所谓的愚,不过是欺诈罢了。’孟子也说:‘我厌恶聪明,是因为它流于穿凿。’难道不是因为这种聪明实在可厌吗?我希望人顺任自然,同时戒除反常。先生认为怎么样?”

答曰:「天地之道,只是一个常,只是一个自然。圣人体天地之道,亦只是一个常,一个自然。自然与常即道也。此惟圣人为能尽之,学者之学圣人,法此而已!苟有好怪不经之心,即是逆天,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

鄙见谓至险而难防者人心,指人欲也,故曰:「人心惟危」!至妙而难见者道心,指天理也,故曰:「道心惟微」!夫惟如是,此尧舜所以有精一之说乎!盖万世道学之源实昉于此。先生曰「煎销习心」,曰「体认天理」,虽其教人之常,而所论有吻合者,凡我同门宜潜心焉!

答曰:「如是体会,自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以来,至于孔、孟,千圣千贤,万言万语,只是同归天理二字。吾契于吾言得此要约,极是难得。譬如认得正路,只须踏上路头行将去,将来光景渐渐不同,将来必有到处矣!若不力行令有诸己,则似闭门讲路,无益也。一日千里!一日千里!」

鄙见尝谓陆象山天资颖迈,故其文字便捷,虽谓之见道彷佛可也。考亭则学力精纯,理义完粹,而终集诸儒之大成,宜矣!然谓象山之有客气,则诚不敢谓其无之,观其与考亭往反论辩者,当自见矣!然亦一时之杰然者,但忿气以争,诚如先生之所谓非天理矣!

答曰:「所论朱子,其说甚长,非面莫既。所论象山良是,象山亦见个大头脑处,不可谓无见,然于体认天理之功未深,故客气时时发作,盖天理客气相为消长也。象山客气非特见于与文公往反之书,至以客气加其兄,又有甚义理了?今之学者多尊崇之,至以出于明道之上,此吾遵道录所以作也。其徒杨敬仲之学,近日人又尊之,只是厌常喜新耳!」

鄙见谓孟子七篇纯粹精矣,王道之完书也。然其纯而又纯,粹而又粹,则莫如「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一句,仲尼之后,一人而已。

答曰:「此句固极好,然亦要人善理会。若便以赤子之心为大人,更不须学问,便是生成的圣人,好佛、好径捷者据以为说,便至废学,其害岂小?其紧要只在不失,不失必须学问,学问之道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学问所以求放心,是不失赤子之心也。盖赤子乃初心也,乃其真心。常人都是坏了纔补,若大人,则从做赤子时元初一点真心,学问养将去。只从这元初一点真心,耿耿虚灵,良知良能渐渐扩充,至于致广大极高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种子播在地上,又时时培养,由苗而秀,由秀而实,亦只是元初这一点生气扩充将去至此,非谓种子便是实也,故曰:『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与此互相发。」

鄙见谓人生意不诚,心不正,患莫大焉,则恬然无忧;至于名之未闻,身之未达,则昼夜焦然其不宁。可谓知重轻乎,此之谓失其本心矣!

答曰:「人之生也直。直,生理也。意不诚、心不正则不直,不直则丧其生理矣![丧]生理者,岂非可忧之甚乎!孟子:『忧之何如?如舜而已!』吾犹以为说得尚缓。吾契知忧及此,充是心也,则不及人不为忧矣!」

鄙见谓精气为物,言精气聚而成人也;游魂为变,言魂气散而为鬼也,得鬼神之情状矣!呜呼!庶几者其延陵季子乎!吾于旅葬之言有取焉!虽然,独人乎哉!物皆然。故尝以为一言而可以尽万物之理,曰:「聚散而已!」未知是否?

答曰:「虽是,然亦有不聚不散者,如前章之说是也。又须实见得乃可,测度终不济事。人物鬼神元是一理,初无别理,不若且于体认天理上用功,则人道明,而万物鬼神之道不言而喻矣!故圣门之学只切问而近思。」

鄙见谓学者所以学圣人也,人何可无志!故孟子曰:「有为若是」。又曰:「人皆可为尧舜。」故志虽不可不立,然希圣之功正不容以易言也。若不能纯一无伪,尽性命之理,而徒以声音、笑貌、言语、文字,曰「圣人」云云,祗见其妄而已矣!愚病学者好高自大而不务实也。

答曰:「正是如此!今之人不是志不立,即是矜夸自大。然总而言之,只在不立志。若立志,则自不容自夸大矣!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其言之不怍,则为之也难。盖吾之所谓立志者,异乎人之所谓立志。人之所谓立志者,谓有[必]为圣人之心;吾之所谓志者,即孔子所谓『志于道,志于学』,则志必有实功,教人入途辙去。大抵古人说志字不虚说,如春秋传曰:『吾志其目。』言欲射其目也。若今言志者,如求仙者只想仙,不做为仙功夫。又如临渊羡鱼,不去结网。」

鄙见谓曾子承一贯之旨而应之速,盖真知夫子矣!观其因门人何谓之问,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可见。尝怪释之者谓一贯之道,妙而难言,故借忠恕之事,显而易见以明之,非本旨矣!盖曾子谓夫子一理贯通万事,不过以忠实之心流□恕之德,故施之无穷。

译回答说:“天地之道只是一个常,也只是一个自然。圣人体察天地之道,也只是守一个常、顺一个自然。自然与常就是道。只有圣人能够把它贯彻到底,求学者学习圣人,也只是效法这一点罢了。如果存有喜好怪异、不合常理的心,就是违逆上天,不可能进入尧舜之道。” 我的看法是,最危险而难以防范的是人心,指的是人欲,所以说‘人心惟危’;最精微而难以看见的是道心,指的是天理,所以说‘道心惟微’。正因为如此,尧舜才有精纯专一的说法吧!万世道学的源头,实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先生说‘煎销习心’,说‘体认天理’,虽然是平常教人的话,但其中的论旨彼此吻合,我们同门之人都应当潜心体会。” 回答说:“这样体会,从伏羲、神农、黄帝、尧、舜以来,直到孔子、孟子,千圣千贤、万言万语,都只是共同归结到‘天理’二字。你能从我的话中得到这个要领,实在非常难得。譬如认清了正确的道路,只要踏上路头走下去,以后的景象就会渐渐不同,将来一定会有到达的地方。如果不努力实行,使道理落实在自己身上,就像关着门讲道路一样,没有用处。一日千里!一日千里!” 我的看法是,陆象山天资聪颖卓异,所以他的文章敏捷,虽说他仿佛已经见道,也未尝不可。考亭则学习功力精纯,义理完备精粹,最终汇集诸儒而成大成,这是理所当然的。然而说象山有客气,我实在不敢说他没有;看他与考亭往来辩论的文字,自然可以看出来。但他也是一时杰出的人物,只是凭忿怒之气争辩,确实如先生所说,不是天理。” 回答说:“你所谈朱子的情况,说来很长,不当面谈就无法说尽。你对象山的评论很对,象山也看到了大道的纲领处,不能说他毫无见识;只是他在体认天理上功夫不深,所以客气时常发作。天理与客气本来就是此消彼长。象山的客气不只表现在与文公往来的书信中,甚至把客气加在他的兄长身上,那还有什么义理可说呢?如今的学者多尊崇他,甚至认为他超过明道,所以我才作《遵道录》。他的门徒杨敬仲的学问,近来人们又尊崇起来,只是厌弃平常、喜爱新奇罢了。” 我的看法是,《孟子》七篇纯粹精微,是完整阐述王道的书。然而纯粹之中最纯粹,精粹之中最精粹的,莫过于“大人,就是不失去赤子之心的人”这一句;在仲尼之后,也只有一个人达到如此境界。回答说:“这句话固然极好,但也要善于理解。如果就把赤子之心当成大人,以为不再需要学习,生来就是圣人,那些喜好佛学、喜好走捷径的人便会据此立说,最终导致废弃学问,其危害难道小吗?关键只在‘不失’二字;要做到不失,必须学习。学习的道路没有别的,只是把放失的本心找回来罢了。学习所以要找回本心,就是为了不失赤子之心。赤子就是最初的本心,也就是人的真心。普通人都是本心坏了才去修补;至于大人,则从做赤子时最初那一点真心出发,通过学习涵养它。只从最初那一点真心出发,使它光明灵动,让良知良能逐渐扩充,直到达到广大而极其高明的境界,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种播在地里,又不断培养它,由苗而开花,由开花而结实;也只是最初那一点生气逐渐扩充到这个地步,并不是说种子本身就是果实。所以说:‘不能把它充实扩充,就不足以保全妻子儿女。’这与前面的话正好相互发明。” 我的看法是,人生在世,意念不诚、内心不正,是最大的忧患,却安然自得、毫无忧虑;至于名声没有传扬、自身没有显达,却日夜焦虑不安。这样能说是懂得轻重吗?这就叫失去了自己的本心。回答说:“人生来就是正直的。正直,就是生命的道理。意念不诚、内心不正,就不再正直;不正直,就丧失了生命的道理。丧失生命的道理,难道不是最值得忧虑的吗?孟子说:‘忧虑这些该怎么办?像舜那样罢了。’我还认为这说得太缓和了。你若能知道忧虑应当达到这个地步,并充实这颗心,那么比不上别人就不会成为忧虑了。” 我的看法是,“精气凝聚而成为万物”,是说精气聚集而成为人;“游魂成为变化”,是说魂气散开而成为鬼。这样就把鬼神的情状说清楚了。唉!大概只有延陵季子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吧!我很赞同他关于旅葬的话。虽然如此,难道只有人是这样吗?万物也都是如此。所以我曾认为,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万物的道理,那就是:“不过是聚散罢了。”不知道是否正确?回答说:“虽然如此,但也有不聚不散的,例如前一章所说的就是。又必须真正看见这一点才行,单靠推测终究没有用。人与万物、鬼与神,原本都是同一个道理,起初没有不同的道理。不如暂且在体认天理上下功夫,这样人道明白了,万物鬼神的道理也就不言自明了。所以圣门的学问只在于恳切求问而且联系实际思考。” 我的看法是,求学者之所以学习,是因为要学习圣人;人怎么可以没有志向!所以孟子说:“有所作为,就应当像这样。”又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所以志向固然不可不立,但希望成为圣人的功夫,实在不能轻易谈论。如果不能纯一无伪,穷尽性命的道理,却只凭声音、笑容、言语、文字,口口声声说“圣人”如何如何,那只显得荒诞罢了。我担心求学者好高骛远、自以为大,却不肯务实。回答说:“正是这样!今天的人不是不立志,就是自矜自夸、自命不凡。但总的说来,问题只在没有立志。如果立定志向,自然不能容许自己夸大。实行它很难,说起来能不谨慎吗?如果说起来毫无惭愧,那么实行起来就更难了。因为我所谓的立志,不同于一般人所谓的立志。一般人所谓立志,是说存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心;我所谓的志,是孔子所说的‘志于道,志于学’,所以志向必定要有实际功夫,教人踏上具体的道路。大体说来,古人说‘志’字从不空说,如《春秋传》说:‘我志在它的眼睛。’意思是想射中它的眼睛。如今有些人说立志,就像求仙的人只想着成仙,却不做成仙的功夫;又像站在水边羡慕鱼,却不去编织渔网。” 我的看法是,曾子承接“一贯”的旨意而迅速作答,大概是真正了解孔子了。看他因门人问“这是什么意思”,便说“夫子的道,只是忠恕罢了”,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我曾奇怪,解释这句话的人说,一贯之道精妙而难以言说,所以借助忠恕这种明显易见的事情来说明它,这并不是本来的旨意。曾子的意思是,孔子的道由一个道理贯通万事,不过是凭忠实之心流□恕人的德行,所以施行起来没有穷尽。

夫子平生之道尽于此矣!所谓一贯者如此,非谓借忠恕以明之也。不然,他日夫子因子贡一言终身之问,何以曰「其恕乎?」因樊迟之问,何以曰「与人忠」乎?则忠恕二字未可易言,亦未可谓其不足为圣人事矣!

答曰:「正如所疑。忠恕即是一贯,忠恕者,一贯之别名。言夫子之所谓一贯者乃忠恕也,故忠恕贯天下之道矣!尝细看论语中所言的说话,章章皆是一贯道理,皆是内外心事体用动静合一,但此只于曾子、子贡发出以启其问耳。曾子即不待问而唯之,子贡便不能问,以其无曾子功夫也。」

鄙见谓孔子所谓恶利口之覆邦家,真万世至要之论。有人于此,言论便捷,巧发奇中,井然条理,则虽有聪明贤俊,鲜不惑矣!以其足以动人故也。夫常人之情胶于形气,圣人之心通乎显微,故夫子为司寇之七日而正卯诛,帝舜绍帝统之始年而四凶放。盖夫若是之人而万一用之,必至变乱是非而倾人家国故也。舜亦曰「朕疾谗说」,他日,夫子又曰「巧言乱德」,学者合而察之,思过半矣!

答曰:「利口皆原于心之不仁,固可恶亦可怜!」

愚尝坐食东轩,见所畜鸭群卧喘息,与自家之呼吸一同,默喜而叹,见天地万物真与吾一体。推斯义也,虽欲自私得乎?然则先生所谓「随处体认」,不识此亦一事否乎?

答曰:「吾所谓体认天理者,体认此而已矣!能将此身与天地万物作一体看,即痛痒相关便是仁,便是天理也。如是涵养!」

近见当世评韩昌黎与王河汾,乃谓昌黎为文人之雄,谓仲淹则曰儒之贤者,虽其各有攸取,然待韩者恐大削矣!夫以昌黎之排老佛,论者至谓其功齐孟子而力倍之,而谓文人之雄而已乎?且东坡他日尊之,亦有道济天下之溺之语,而谓文人之雄而已乎?虽然,仲淹续经,志在希孔,贤矣;昌黎如彼,而亦何可少哉?若究其志,则宰相之书、太颠之友,亦细故耳!愚恐学者不察古人之未可遽忽之也。未知是否?

答曰:「不矜细行,终累大德。上宰相之书、太颠之友,岂是细故?盖理无大小故也。昌黎有文,河汾有行,皆窥大概;言于圣学,皆未有见。昌黎排佛是矣!至潮州失志时,又过尊太颠。盖平日未曾由圣学体认天理上用功,所以未能亲见佛之所以非处,徒以迹而排之,到见太颠便失错了。见太颠尚失错,又焉能辟佛比孟子?可见人不可不知学也。」

鄙见谓三皇如日之方升,五帝如日之将午,三王如日之既午,五伯如日之既暮。故观夫方升之日而可以见三皇气象矣!观夫将午之日而可以见五帝气象矣!观既午之日而可以见三王气象矣!观既暮之日而可以见五伯气象矣!人之少、壮、老、死,大率一日亦可观焉。

答曰:「以予观之,五伯当作夜矣!若非天理,即属阴,故三王没,万古如长夜。人若一有伯心,即是阴险小人,即不可以入皇帝三王之道。五伯不可三王并列,此是邵子?处。」

鄙见谓天生贤圣,所以发天地人之至妙至妙也。故凡圣贤之有言,皆畏天而悲人,非得已而不已焉者也。昔晦翁学自延平,甘泉学自白沙,其致一也。然二夫子皆未尝著书,何也?无乃以身教乎?抑亦如尼父之无言,使学者自体察乎?玄天幽默,千载寂寥,因痛白沙之卒老于行,而又幸崇庆之窃续于甘泉也。有口号识焉:「大道虞唐日已远,支离末学转堪哀。白沙夫子今何在?摇落江门想钓台。」

答曰:「圣贤之言,盖有不得已也。伊川云:『有是言则是理明,无是言则理缺焉!如彼陶冶之器,一不制则生人之理未备。今之言,有之无所益,无之无所缺,乃无用之虚言也!』夫如此,则语默各有其时。今之时人皆如醉如梦,大声而疾呼之犹不醒。痛痒相关者,能恝然忘言乎?使人皆如颜子默识,则孔子可无言矣!」

鄙见谓学者聪明才辨不为不多,然任情使才、轻人傲物者,亦何可胜计!故吾尝叹一遇得志,与略知门路者,(辙)[辄]敢扬扬轻议古先人物,曰「某如何」曰「某如何」,而曾无一毫惮旦忌焉!及考其行,曾又弗若也,独何心!昔程子见人议前辈,曰:「汝辈且取其长处。」此其气象如何?然则今之议前辈,何加损焉!祗见其自昧良心,不知分量耳!

答曰:「若肯切己用功,惟日不足,何暇点检他人耶?」

鄙见谓国朝人物多矣!姑勿泛论,如宋景濂事载国史,有不必赘,观其徒方孝孺以节概重一时,亦伟男子矣!则濂可知也。孺之言曰:「公之量可以包天下,而天下不能容公之一身;公之识可以鉴一世,而举世不能知公之为人。」可谓名宗矣!然世且传孺之不遇,谓杀蛇之报。呜呼!妄哉!愚以是表出之。

答曰:「二公固国朝伟人,惜乎未讲于圣学,终只在文章节气上立命耳!杀蛇之事,怪诞不可信。」

译孔子一生的道理,都包含在这里了。所谓一贯就是这样,并不是借忠恕来说明它。不然,后来孔子因子贡问怎样终身奉行而说“那大概就是恕吧”,又因樊迟发问而说“待人要忠诚”,为什么这样说呢?可见“忠恕”二字不能轻易解释,也不能说它不足以成为圣人的事业。回答说:“正如你所怀疑的那样。忠恕就是一贯,忠恕是一贯的别名。意思是说,孔子所说的一贯就是忠恕,所以忠恕贯通天下的道理。我曾仔细看《论语》中的话,一章一章都体现着一贯的道理,都是内外、心事、体用、动静相互合一的道理,只是孔子在曾子、子贡那里分别显发出来,以引发他们的询问罢了。曾子不用等人发问就答“是”,子贡却不能提出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曾子那样的功夫。” 我的看法是,孔子所说厌恶能言善辩之人颠覆国家,真是万世最重要的论断。假如有这样的人,言谈敏捷,巧言善辩,常常奇巧地说中要害,而且条理井然,那么即使聪明贤能之人,也很少有不被他迷惑的,因为他足以打动人。常人的情感拘泥于形气,圣人的心却能通达显明与幽微,所以孔子任司寇第七天就杀了少正卯,帝舜继承帝统的第一年就流放四凶。因为这样的人一旦被任用,必然混淆是非,使人家国倾覆。舜也说“我痛恨谗言”,后来孔子又说“花言巧语会败坏德行”。求学者把这些合起来考察,理解就已经过半了。” 回答说:“能言善辩都源于内心不仁,固然可厌,也实在可怜。” 我曾坐在东轩吃饭,看见所养的鸭群都躺着喘息,和自家人的呼吸一样,不禁默默欢喜感叹,感到天地万物确实与我同为一体。推而广之,既然如此,即使想自私自利,能够做到吗?那么先生所说的“随处体认”,不知道这是否也算一件事?” 回答说:“我所说的体认天理,体认的就是这个。能够把自身与天地万物看成一体,彼此痛痒相关,就是仁,就是天理。应当这样涵养。” 近来见当世评论韩昌黎和王河汾,有人说昌黎是文人中的雄杰,说仲淹则只是儒者中的贤人。二人各有值得取法之处,但这样评价韩昌黎,恐怕把他看得太低了。韩昌黎排斥老佛,评论者甚至说他的功劳与孟子相当而力量超过孟子,难道只能说他是文人中的雄杰吗?况且苏东坡后来尊崇他,也说过他有拯救天下溺人的功劳,难道也只能说他是文人中的雄杰吗?虽然如此,仲淹续接经学,志在向孔子看齐,确实贤能;昌黎那样的人,又怎么可以轻视呢?如果追究他们的志向,那么给宰相的书信、与太颠交友,也只是细小的事情罢了。我担心求学者不能考察古人,不应轻率地忽视他们。不知是否正确?” 回答说:“不注意细小的操行,最终会连累大的德行。给宰相写信、与太颠交友,怎么能说是细小的事情?因为道理没有大小之分。昌黎有文章,河汾有品行,都只是窥见了大道的梗概;就圣学而言,他们都还没有真正见道。昌黎排斥佛教是对的,但到了在潮州失意的时候,又过分尊敬太颠。因为平日没有从圣学、体认天理上下功夫,所以不能亲自看见佛教错误的根由,只凭外在行迹来排斥佛教;一见到太颠便错了。见到太颠尚且会错,又怎么能够像孟子那样辟佛?可见人不能不懂得学习。” 我的看法是,三皇如同太阳刚刚升起,五帝如同太阳将近中午,三王如同太阳已经过了正午,五伯如同太阳已经接近黄昏。所以观察刚升起的太阳,就可以看见三皇的气象;观察将近正午的太阳,就可以看见五帝的气象;观察已经过午的太阳,就可以看见三王的气象;观察已经近暮的太阳,就可以看见五伯的气象。人的少年、壮年、老年和死亡,大体上也可以从一天中看出来。回答说:“依我看,五伯应当算作夜晚。只要不是天理,就属于阴暗,所以三王之后,万古都像漫漫长夜。人只要一有霸主之心,就是阴险的小人,就不能进入三皇五帝三王之道。这是五伯不能与三王并列的地方。” 我的看法是,上天降生贤人圣人,是为了发显天地人间最精微、最精微的道理。所以凡是圣贤说话,都是敬畏上天、怜悯世人,若非不得已,就不会停止说话。过去晦翁的学问承自延平,甘泉的学问承自白沙,他们最终的归旨相同。然而两位先生都不曾著书,为什么呢?莫不是因为以自身来教导别人?还是像尼父那样不多说话,让求学者自己体察?玄远的上天幽静无言,千年来寂寥无声;我因白沙最终老死于践行而悲痛,又因崇庆私下承续甘泉而庆幸。于是作一首口号记下:“大道如虞唐的时代已经远去,支离破碎的末流学问越发可悲。白沙夫子如今在哪里?江门草木摇落之时,只能想念他的钓台。” 回答说:“圣贤说话,大概都是不得已。伊川说:‘有这样的话,道理就明白;没有这样的话,道理就有缺失。就像陶冶出来的器物,少制成一件,生民之理就不完备。如今有些话,说了没有益处,不说也没有缺失,就是无用的空话。’既然如此,说话和沉默各有时机。如今的人都像醉了、梦了,大声急切地呼喊他们,尚且不能使他们清醒。与他们痛痒相关的人,能够漠然忘记说话吗?假如人人都像颜子那样默默领会,孔子就可以不说话了。” 我的看法是,求学者的聪明、才智、口才和辨析能力并不少见,但任性发挥才智、轻视他人、傲慢对待万物的人,也多得数不清。所以我常叹息,有些人一旦得志,稍微知道一点门径,就敢洋洋自得地轻率评论古代圣贤人物,说“某人怎么样”“某人怎么样”,却从来没有一点敬畏忌惮之心。等到考察他的行为,却又远远比不上那些前人,这究竟是什么心态!从前程子见有人议论前辈,说:“你们姑且取法他们的长处。”这是怎样的气象!那么今天议论前辈,究竟能增加或损害什么呢?只看见他们自己蒙蔽良心,不知道自己的分量罢了。” 回答说:“如果肯切实地在自己身上下功夫,只怕每天的时间还不够,哪里有空闲去挑剔别人呢?” 我的看法是,本朝人物很多。姑且不泛泛而论,像宋景濂的事迹已经载入国史,有些不必多说;看他的门徒方孝孺凭借气节在当时受到推重,也算是伟丈夫,那么宋景濂的为人就可以由此知道了。方孝孺说:“您的气量可以包容天下,而天下却容不下您的一个人;您的见识可以照鉴一世,而整个世代却不能了解您的为人。”这可以说是有名的宗师了。然而世上还流传方孝孺不得志是因为杀蛇受报的说法。唉,荒诞啊!我因此把这件事特别提出来。” 回答说:“这两位确实都是本朝的伟人,可惜没有在圣学上下功夫,最终只是把文章和气节当作立身根本罢了。杀蛇的故事怪诞不可信。”

鄙见谓毁誉者,爱憎之常情。死生者,聚散之常理。知此,则处之各顺其常,而心自安矣!人惟罹之而不加察,故誉则不胜其忻,毁则不胜其戚,不知原无加损也。父母兄弟之丧,妻妾儿女之没,哀之情也;然或有时而过,而遂因以伤其生,不知生死者数,理之恒无而有,有而无者也。吾痛夫吾尚困于是而未之脱然也。

答曰:「须知无加损者何物。若未见得这物,只在躯壳上起念,是以不能不动于毁誉死生也。若见得,则死生毁誉元不相乾涉,其要只在体认。」

鄙见谓本朝薛文清纯正清毅,亦一时之伟儒矣!其推尊许鲁斋者甚至,于吴先生草庐则未见如何。要之许与吴不害其为同,而心术隐微之间,与其事业德性之际,容亦有少异者,然非后人所敢轻论也。虽然,鲁斋劝元,谓天生孔子,所以代天教人,自是元遂知尊敬吾儒。只此一事,其功已自弘博矣!况其没也,朝野痛悼,以为斯民之不幸乎?则其人品不俟评矣!先生谓如何?

答曰:「许、吴出处不同,鲁斋笃实,草庐更聪明过于鲁斋。要之,悟入亦要聪明见识,非聪明睿智不足以达天德,极在涵养。」

鄙见谓梁武帝寿年最高,世俗以为奉佛之效,不知乃梁武自奉俭素中来耳!故尝谓人亦不可不俭素。盖俭素则气清而神完,寿之道也!然亦有不俭素而寿,与虽尝俭素而不寿者,此又理之变耳![君]子道常不道变也。未知是否?

答曰:「学贵闻道,如闻道,则虽八珍九鼎,己无与焉;不闻道,则虽长年如武帝何益?素俭如武帝何益?气清神完何益?古今僧佛持戒入定者多矣,其不知道一也,岂但武帝哉!」

鄙见谓人之恒情,责己不如责人之详,信贤不如信谤之笃,此其故何哉?愿夫子明以告我。

答曰:「皆出于私耳!私故刻而?。若心公者,见人有过,闻人说人之过,惕然如疾痛在身,何忍口道而耳闻之乎!」

鄙见谓圣贤之所学,理性情而已。天下之性情理,则天下平矣!典章刑政之类,可不必复用。然天下之人不能皆圣贤也,于是乎始有五教、五刑、五礼、六乐等制出矣!圣人不得已而为之者也,未知是否?

答曰:「所云:『圣贤之学,理性情而已。』一句甚好,但谓天下之性情理,可无典章刑政之类,似未安。盖圣人典章刑政之设,乃所以理天下之性情也,舍此则又何所从理乎!」

鄙见谓中国之有夷狄,理自如此,大段无如自治。夫惟自治,而后可以为御戎上策。考亭亦尝谓「其本不在边鄙而在朝廷,其实不在兵食而在纲纪」,至言矣!然所谓在朝廷、在纪纲,正自治云耳。曰不在兵食、不在边鄙,谓不专恃乎此。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边鄙、朝廷、兵食、纪纲,均之不可偏废。孔、孟论治亦自切实,足食、足兵,而后民信;五亩之宅、百亩之田,然后可[申]庠序之教。兵食岂可后乎?」

鄙见谓老子、荀子、庄子、列子、杨子、文中子,世所谓六子者也。今其书固在,虽其流品各异,非圣贤至正之比,然天地间道理本自广大,况言亦无微可略,从而究之,亦格物之一事。故考亭尝评庄子为大秀才,因取其「嗜欲深天机浅」之言,而先儒亦谓老子得易之体,如此类甚多。至于文中子之续经希孔,事虽类妄,亦似有志。此愚所以不敢自隐而必以告先生也。先生谓如何?

答曰:「道只是一个道,更无二道,二之者皆异端也,虽[异端]之言,时有一句[二]句偶中者,其大指则亦无取。吾道[自]足,何事旁求?至谓老子得易之体,尤无义理,此是康节不见道处,岂有得体而无用者?体用一原,此不易之论也,更不须惑志。」

鄙见谓人生必先有性命,而后可以为人,然知之者鲜矣!故尝谓人能真知性之本体,则无时、无处、无事、无物,皆有以见其流行不息之妙,而未尝有二。譬之人知水之本体,则不问大而江淮河汉,小而沟渠池塘,同一水而已矣!观水之一,则知性之一,此崇庆年来所意见者,不知何如?

答曰:「性即心之生理,即人之生理。若顷刻失之,则顷刻非人矣!须是实见得,则活泼泼地。若强探力索,即非实见也。其要在勿忘、勿助之间,可深体认之。」

鄙见谓古者寓兵于农,此法、此意俱善。后世析兵农而二之,于是乎兵民始两困矣!然后世破坏古法,不独兵农,但据所见言耳。崇庆甲申在云中备官守巡,尝见边兵最贫且苦,马既多死,无复补养,食且多缺,不复运输,加之统[御者]又从而巧取之,而欲国威宣、边鄙宁,如之何其可得也?盖尝叹息无已,而力不能救。上下方且因循,日就颓靡,遂成不可破之疾。恐诸边类然。呜呼!此亦吾儒济用之学所不可忘情者也。先生谓如何?

译我的看法是,毁誉是爱憎的常情,死生是聚散的常理。懂得这一点,面对它们时各自顺应常理,内心自然安定。人只是遭遇这些事情却不加考察,所以受到赞誉就高兴得承受不住,受到毁谤就悲伤得承受不住,不知道它们本来没有增加或损害。父母兄弟去世,妻妾儿女死亡,这是悲哀的情感;但有时悲哀过度,于是反过来伤害自己的生命,却不知道生死只是命数,事物本来就是有时无、无时有的恒常规律。我痛惜自己至今还困在这种情形中,不能洒脱摆脱。” 回答说:“必须知道所谓没有增加或损害的,究竟是什么。如果还没有看见这个东西,只在躯壳上起念头,所以不能不被毁誉死生所动摇。如果真正看见了,那么死生与毁誉本来互不相干;关键只在体认。” 我的看法是,本朝薛文清纯正清毅,也是当时伟大的儒者。他极力推尊许鲁斋,对于吴先生草庐却没有表现出同样的态度。总的说来,许鲁斋与吴草庐并不妨碍他们同为大儒;但在心术隐微之处,以及事业和德性方面,或许也有些差异,不过不是后人敢于轻率评论的。虽然如此,鲁斋劝导元人,说上天降生孔子,是代替上天教化人,于是元朝才开始知道尊敬儒者。仅这一件事,他的功劳已经广大深厚。何况他去世时,朝野都悲痛哀悼,认为这是百姓的不幸,那么他的人品就不必等待评论了。先生认为怎么样?” 回答说:“许鲁斋、吴草庐的出处不同。鲁斋笃实,草庐的聪明又超过鲁斋。总的说来,悟入道理也需要聪明和见识;没有聪明睿智,就不足以通达天德,而关键正在涵养。” 我的看法是,梁武帝寿命最长,世俗认为这是奉佛的效果,却不知道其实是从梁武帝平日奉行俭朴而来。所以我曾说,人也不可不俭朴。因为俭朴就会使气清、精神完足,这是长寿的道路。然而也有不俭朴却长寿的人,也有曾经俭朴却不长寿的人,这又是道理的变化。君子之道讲常理,不讲变化。不知道是否正确?” 回答说:“学习贵在听闻道。若听闻了道,即使八珍九鼎,也与自己无关;若没有听闻道,即使像梁武帝一样长寿,又有什么益处?即使像梁武帝一样俭朴,又有什么益处?气清神完又有什么益处?古今持戒入定的僧人佛徒多得很,他们不懂得道这一点是相同的,难道只是梁武帝如此吗?” 我的看法是,人的常情是,责备自己不如责备别人详尽,相信贤人不如相信毁谤坚定,这是什么缘故呢?希望先生明确告诉我。” 回答说:“都是出于私心罢了!因为有私心,所以苛刻而偏激。如果内心公正,看见别人有过错,听到别人谈论他的过错,就会像自己身上疼痛一样警惕,怎么忍心用嘴说、用耳听呢?” 我的看法是,圣贤所学习的,只是调理人的性情罢了。天下人的性情都得到调理,天下就太平了,典章、刑法、政令之类也就不必再使用。然而天下人不可能全都成为圣贤,于是才开始制定五教、五刑、五礼、六乐等制度。这些都是圣人不得已而制定的。不知道是否正确?” 回答说:“你所说‘圣贤的学问,只是调理性情罢了’这一句很好;但说天下人的性情得到调理,就可以不需要典章刑政之类,似乎不妥。圣人设置典章刑政,正是用来调理天下人的性情;舍弃这些,又凭什么来调理呢?” 我的看法是,中国有夷狄,这是道理所决定的,大体上没有什么比自我治理更重要。只有先治理好自己,然后才可以作为抵御外族的上策。考亭也曾说:“根本不在边境而在朝廷,实际不在兵力粮食而在纲纪。”这说得极其正确。所谓在朝廷、在纲纪,正是说自我治理;所谓不在兵力粮食、不在边境,是说不能只依靠这些。先生认为怎么样?” 回答说:“边境、朝廷、兵力粮食、纲纪,都不能偏废。孔子、孟子谈治理,也同样切实:粮食充足、兵力充足,然后百姓才会信任;有五亩大的住宅、百亩大的田地,然后才能申明学校教育。兵力和粮食怎么能放在后面呢?” 我的看法是,老子、荀子、庄子、列子、杨子、文中子,就是世人所说的六子。如今他们的书都还在,虽然各自的流派品类不同,不能与圣贤最正大的学说相比;然而天地间的道理本来广大,何况言论也没有微小到可以完全忽略的,跟随这些言论加以探究,也算是格物的一件事。所以考亭曾评价庄子是大秀才,还引用他“嗜欲深,天机浅”的话;前代儒者也说老子得到《易》的体。类似的说法很多。至于文中子想续接经书、向孔子看齐,事情虽然近于虚妄,也似乎是有志向的。这就是我不敢隐瞒,必须告诉先生的原因。先生认为怎么样?” 回答说:“道只有一个道,并没有两个道;把道分成两个的,都是异端。即使异端的言论有时偶然说中一两句,其根本旨趣也没有可取之处。我们的道本来就足够了,何必到旁门去寻求?至于说老子得到《易》的体,更没有道理,这是康节没有见道的地方。哪里有只有体而没有用的道理?体与用同出一源,这是不可改变的论断,不必再因此迷惑心志。” 我的看法是,人出生必定先有性命,然后才能成为人,但真正知道这一点的人很少。所以我曾说,人若能真正知道性的本体,那么无论何时、何处、何事、何物,都能看见它流行不息的妙处,而且从来没有两样。譬如人知道水的本体,那么不论大的江、淮、河、汉,小的沟渠、池塘,都是同一种水罢了。观察水的一致,就能知道性的统一。这是崇庆近年来的见解,不知是否正确?” 回答说:“性就是心的生理,也就是人的生理。如果片刻失去它,片刻之间就不成其为人了。必须真正看见这一点,才能达到活泼泼的境界。如果勉强探求、用力搜索,就不是真正看见。关键在于既不忘记它,也不刻意助长它,应当深切体认。” 我的看法是,古代把军队寄寓于农业,这种办法和用意都很好。后世把军队和农业分成两件事,于是军民才开始两方面都困苦。后来世人破坏古法,不只是兵农分离;我只是根据所见说这一点。崇庆甲申年,我在云中担任备官,负责守卫巡察,曾看见边地士兵最贫困艰苦:战马大多已经死亡,再没有补充和饲养;粮食也多有缺乏,不再运输;加上统御者又从中巧取豪夺,却想使国威显扬、边境安宁,这怎么可能呢?我曾为此叹息不已,但力量不能挽救。上下都在因循敷衍,日渐衰败萎靡,终于成为无法破除的痼疾。恐怕各边境都大致如此。唉!这也是我们儒者讲求经世实用的学问不能忘情的地方。先生认为怎么样?”

答曰:「三代之政出于一,所以治;后世之政出于二,所以不治。三代之学出于一,所以明;后世之学出于二,所以不明。吾观于治理学问,无一而非合一矣!岂独兵农也哉!所见良是。」

鄙见谓易有太极,言造化变易之中而有至极之理。夫惟此理至极,是以天地万物万化万变因而生焉。濂溪更加无极二字,涉于费辞矣!及观考亭以「上天之载,无声无臭」释之,又若未尝以其说为病者,则虽与孔子所谓太极之言,两存可也。先生谓其说或为道家流所附,愚切疑之。敢请!

答曰:「太极者,言其理之至极也,理又何形?理既无形,何须无极,若以太极为有形之物,则加无极可也;若谓无形,加之何用?此理甚明。」

鄙见谓同年吕仲木以十三事自劾,出判解州,读书尽职,育蒙格俗,日见充裕,嚣然自乐,无异在史馆时,其学之有得者乎!昔者庆也尝见先生告仲木曰:「明德者通,进德者弘。」仲木果几此矣!敢不为门下庆。[庆近]以书投仲木,有「直己守道者,士之经;乐天知命者,圣之实;持盈以谦者,德之盛;遇险而顺者,仁之成」等语,仲木亦滥以其言为[近理],然而欲自寡其过,未也。因虑人生非隆师取友,终恐无成耳。南望建康,西望三晋,实劳我心。惟先生时复教之。

答曰:「仲木别后困处解州,处困而亨,进德之地必有新德,非复旧仲木矣!但吾累有书,未见报,不知进修之次第何如耳!学以涵养为主,以变化为贵,以闻道为至。」

鄙见谓天降时雨,山川出云,亦可以见天地交之理。盖天雨则阳乘阴而下于地,地出云则阴乘阳而升诸天。夫天地交者,二气和也,其道通也。若乃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则闭塞而成冬矣!否之道也。惟人亦然,本乎天者上,则气有升升之理;本乎地者下,则血有降降之理。养生者谓心火欲下,肾水欲上,其亦何可谓无稽者哉!然恐推是说而流于异也。

答曰:「天地间只有『感应』二字,有相为感应者,有自感自应者,是以有屈伸消长之理生焉,是谓道,如云雨升降亦其一也。外家各窃一端以为说,然公私大不侔矣!学在知言。」

鄙见谓天地间理气而已!薛文清谓理气不可分先后,尝伫立庭阶,仰见太空浮云往来流动如水,倏忽万状,因窃会造化之妙,机缄未尝有一息之停,此庄生所谓野马野马者与!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囿于气也,胶于形也,然其理即此而在矣!故理气不可分先后也。先生谓何如?

答曰:「理气亦是合一,故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同一个形字,便可见其合一。孟子曰:『形色天性也。』甚为直截,后儒说得太分别了,所以愈流于支离。」

鄙见谓宋太祖以仁厚立国,精神命脉在能用文武上居多。观其闻窦仪辨镜之后,谓宰相须用读书人,自是遂注向儒臣矣!观貂裘赐全彬而将士感泣,自是遂杯酒释兵权矣!三百年来作兴鼓舞,谁谓有过此者?呜呼!是宜乎大臣得一文山,大将得一武穆,周、程、朱、张诸君子不俟论矣!

答曰:「宰相要知学,宰相知学,则君与天下臣民皆知学,道德一,风俗同,何治不可成也!文山恐于圣学未通,观其用兵如此,虽做了宰相,未知成就如何?将亦不可不知学,将而知学,则六军之士皆知学,知学则知亲上死长之道矣!孟子之论有根原。」

鄙见谓白沙先生有言:「人生具七尺之躯,除此心、此理之外,无可贵矣!」真至言哉!夫以人之所以异乎禽兽,参乎天地,赞乎化育,合乎鬼神,同乎日月,岂不以其有此具故耶?不然,失其良心,丧其天理,动为物累,惟欲之循,真一块血肉而已,几何其不与禽兽同也,而又安在其贵乎?故曰:白沙先生之言,至言也。

答曰:「真是至言,吾契玩味至此,常常将来猛省,则自有必为之志矣!」

鄙见谓学者力行为急,故尝申言,以为知得一丈,不若行得一尺。程子尝谓门人:「诸贤只是学某言。」大哉至矣!吾见世之聪慧者操笔为文,学汉、魏便类汉、魏,学离骚、左传便类离骚、左传,而扣其践履实用,则概乎其未之尽也,卒亦何所贵哉!此所谓学之言语者也。愚亦病此,因自警。

答曰:「吾子知警省如此,则识见又长一格价矣!可喜!可喜!然力行固急,致知尤急。说命曰:『王忱不艰。』大学:『知止而后有定、静、安、虑。』忱者,知也;知止,知也;定、静、安、虑,行也。中庸学、问、思、(办)[辨]四者然后尽知之功,笃行一而已矣!可见知急乎行,知之至,则行自不费力。予尝曰:『天包乎地,知通乎行。』通乎行而知者,圣学之始终也。知行并进,如车两轮。」

鄙见谓良医治疾,必知疾之所因。大匠用木,必知材之所宜。君相理国用人,苟推是以往,其几矣乎!然实有望于今日焉!

答曰:「予前所谓君要知学者如此。」

译回答说:“三代的政事出于一,所以能够治理;后世的政事出于二,所以不能治理。三代的学问出于一,所以能够明白;后世的学问出于二,所以不能明白。我看治理和学问,没有一件不是归于合一的,难道只是兵农如此吗?你所见到的很对。” 我的看法是,《易》说有太极,是说造化变化之中有至极的道理。正因为这个道理至极,所以天地万物、万种化育、万般变化都由此产生。濂溪又加上“无极”二字,未免涉及多余的言辞。后来看到考亭用“上天的事业,无声无臭”来解释它,又似乎未曾认为濂溪的说法有害;这样看来,即使把它与孔子所说的“太极”并存,也可以。先生说这种说法或许是道家一派附会出来的,我对此深感怀疑,谨请先生指教。” 回答说:“太极,是说道理达到了极点;道理又有什么形状呢?既然道理没有形状,为什么还需要‘无极’二字?如果把太极看成有形的东西,加上无极还可以;如果说它本来无形,加上无极又有什么用?这个道理很明白。” 我的看法是,同年吕仲木因十三件事自我弹劾,被调出任解州判官;他读书尽职,教养蒙童、改变风俗,日益充实宽裕,快乐自得,和在史馆时没有什么不同,这大概是他的学问有所得吧!从前庆某曾听见先生告诫仲木说:“明德的人通达,增进德行的人弘大。”仲木果然快要达到这个境界了,怎么能不替门下庆贺呢?庆某近来写信给仲木,其中有“正直自身、守住道义,是士人的常道;乐于顺应天命、知晓命运,是圣人的实质;保持盈满而谦逊,是德行的盛大;遭遇险阻而顺应,是仁德的成就”等话,仲木也过分地认为这些话近于道理;然而他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还没有做到。我因此担心,人如果不尊敬老师、结交益友,最终恐怕不会有所成就。向南遥望建康,向西遥望三晋,实在使我心中劳苦。只希望先生时时再教导他。” 回答说:“仲木与你分别后困居解州,处在困境中却能通达,这是增进德行的地方,必定有新的德行,不再是从前的仲木了。只是我多次写信,还没有见到他的回信,不知道他进修的次序怎么样。学习以涵养为根本,以变化为可贵,以听闻道为最高目标。” 我的看法是,上天下时雨,山川生出云气,也可以由此看见天地交感的道理。天下雨,是阳气乘着阴气下降到地面;地上出云,是阴气乘着阳气上升到天空。天地交感,就是二气调和,彼此通达。如果天气上升、地气下降,就会闭塞而形成冬天,这就是否卦的道理。人也是这样:根本属于天的东西向上升,所以气有不断上升的道理;根本属于地的东西向下降,所以血有不断下降的道理。养生家说心火要下降、肾水要上升,难道可以说它没有根据吗?不过我担心推演这种说法,最终会流入异端。” 回答说:“天地之间只有‘感应’二字。有彼此相互感应的,也有自身感而自身应的,因此产生屈伸、消长的道理;这就叫道,云雨的升降也是其中之一。外道各自窃取其中一个方面来立说,但公义和私说相差太远了。学习就在于懂得辨析言语。” 我的看法是,天地之间不过是理和气罢了!薛文清说,理和气不能分出先后。我曾站在庭院台阶上,抬头看见天空中的浮云来来往往、流动如水,转眼间变幻出万般形状,于是暗自体会到造化的奥妙:它的机括从来没有一刻停止,这就是庄生所说的“野马”吧!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受气的局限,又拘泥于形体;然而理就在其中。因此,理和气不能分出先后。先生认为怎么样?回答说:“理和气也是合而为一的,所以《易》说:‘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同一个‘形’字,便可看出它们是合一的。孟子说:‘形色,天性也。’说得非常直接,后世儒者把它们说得过于分别了,所以越来越流于支离。” 我的看法是,宋太祖以仁厚建立国家,其精神命脉大多在于能够任用文臣武将。看他听到窦仪辨析宝镜之后,便说宰相必须任用读书人,从此就倾向于任用儒臣了!看他把貂裘赐给全彬而使将士感动流泪,从此便以杯酒解除兵权了!三百年来兴起、鼓舞人心的作为,谁能说有超过他的?唉!难怪大臣中能得到一个文山,将领中能得到一个武穆;至于周、程、朱、张诸位君子,更不必说了!回答说:“宰相必须懂得圣学。宰相懂学,那么君主和天下臣民都会懂学,道德统一,风俗相同,还有什么政治不能办成呢?文山恐怕还没有通晓圣学;看他用兵如此,即使做了宰相,也不知道成就会怎样。将领也不能不懂学;将领懂学,那么全军将士都会懂学,懂学就知道亲近上级、为长官而死的道理了!孟子的论说是有根源的。” 我的看法是,白沙先生说过:“人活着具有七尺之躯,除了这颗心、这个理之外,没有什么值得珍贵的了!”这真是至理名言啊!人之所以不同于禽兽,能够参与天地的运行、赞助万物化育、与鬼神相通、与日月同明,难道不正是因为具有这个心和理吗?否则,失去良心、丧失天理,行动总被外物牵累,只是一味顺从欲望,真的就只是一块血肉罢了,离禽兽相同还能有多远,又哪里谈得上珍贵呢?所以说,白沙先生的话是至理名言。回答说:“确实是至理名言。我对它反复玩味到这个程度,常常拿来猛然警醒自己,于是自然产生了必定要实行的志向!” 我的看法是,求学的人以竭力实行最为紧要,所以我曾反复说,知道一丈不如实行一尺。程子曾对门人说:‘诸位贤者只是学习我的言语。’这话深刻而极其正确!我见世上聪慧的人拿笔作文,学汉、魏文章就像汉、魏,学《离骚》《左传》就像《离骚》《左传》;可是考察他们实际践履和实际功用,却大体没有真正做到,最终又有什么可贵呢!这就叫作学习言语。我也有这个毛病,所以借此警戒自己。回答说:“你能这样警醒反省,见识又提高了一个层次,可喜,可喜!不过,努力实行固然紧要,获得知识尤其紧要。《说命》说:‘王忱不艰。’《大学》说:‘知止而后有定、静、安、虑。’‘忱’就是知;‘知止’就是知;定、静、安、虑就是行。《中庸》所说的学、问、思、辨,四者完成后才算尽到求知的功夫,而笃实行一项就够了!由此可见,知比行更紧要;知达到极点,实行自然不费力。我曾说:‘天包容大地,知贯通于行。’贯通于行的知,是圣学的始终。知与行一同进步,就像车子的两个轮子。” 我的看法是,良医治病,必定知道疾病的原因;大工匠使用木材,必定知道材料适合做什么。君主和宰相治理国家、任用人才,如果由此推而广之,差不多就可以了吧!然而今天确实对此抱有希望。回答说:“我先前所说君主必须懂学,就是这个意思。”

鄙见谓心之虚灵通乎昼夜,见天理无一息之停,如人于日用接人应事,固皆此心主之,至于夜之有梦,其所经涉履历,常变无恒,或见闻出于素所未有,此非心神主之,何以不昧如此?以此知人心通乎昼夜,即见天理无一息之停。人能昼夜操存,时时省察,无少间断,其亦养心之要与体认天理之功乎!未知是否?

答曰:「如是体认涵养,令有诸己。不然,则是说话与意见而已矣!幸深潜默识。至祝!至祝!」

鄙见尝谓万事万物无不出于自然,但人与物有通塞耳!惟通故全,惟塞故偏。即目前一事,鸡之抱卵也久之,雏出而子之,有食必呼,有侵必防,煦然怡然,何异人之抚养其子!然雏鸡羽毛稍全,则离而远之,如未尝为己出。人则自幼至壮,由壮而老,无不知有父母矣!此亦可以体认天理也!

答曰:「然则人心可以一时不通乎?通原于虚,虚原于[一]。」

鄙见谓天地间万物都一气贯之,无复空缺渗漏。夫气无一物不贯,即理无一物不具。尝渡淮、泗上下,见河水清浊不相乱者,其气一也。夫水之气一且不可乱,而谓吾儒养气独可夺乎?是亦可以体认天理矣!未知是否?

答曰:「一气贯之最是,然气与理为体者也,元无二本。观川上之叹,鸢鱼之察,自可见。学须要识其一。」

鄙见谓理学无如宋儒,其纯正莫如程、朱,故程、朱理学之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然二夫子皆不见大用于宋,殊可叹息。当时方且有伪学、伪党之谤,甚至于六经、四书为世大禁。呜呼!岂惟斯文之一厄,亦天运之一否耳!然而吾道初何尝加损乎?有志者默而会之可矣!

答曰:「此道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有何加损?会得则无事矣!」

鄙见谓古者孝廉方正等科,以此待天下士,必求其竟,颇若近实。今日科目止是三场文字而已,未免是以言取人矣!然亦往往得人,卒亦有未可废者。然则奈何?其必如先生之所谓二业合一而后可也。

答曰:「二业合一之学行,孝廉方正之科寓于科举之中矣!此正今日最紧要处。黄纶举人近新编二业合一训,可与贵州士人一共讲之。此学若兴,则世道可望。」

鄙见谓发天理者莫大乎善言,溺人心者莫甚乎旨酒。孟子曰:「禹恶旨酒而好善言。」此之谓矣!吾未见好善言如好旨酒者也。盖切伤焉!

答曰:「好善言,非乐道忘己者不能。许大神禹,孟子只云『恶旨酒而好善言』,直于好恶上断尽,禹之所以为圣,宜乎世之未见也!」

鄙见谓以简御繁,以静制动,以寡服众,无如养心之为要。若操之无要,则何以有是?尝爱考亭谓:「人虽多,毕竟只是一个心。」以此推之,则所谓平天下者,真无如絜矩,而所谓「以寡服众」云云,思过半矣!

答曰:「养心为要最好。己之心即天下之人之心。矩者,吾心好恶同然之则也,絜矩则物我两尽,明德新民两尽,即是格物,即是止至善。」

鄙见谓人心不可一时一事无体认之功,如一念合理,即所谓道心,以其性分中流出故也。如一念悖理,即所谓人心,以其躯壳上起念故也。公私之间,天人之分,所谓同行异情,不可忽而不察。未知是否?

答曰:「得之。如是涵养。」

鄙见丘文庄最称博物洽闻,操概亦自表表。自今言之,大学衍义之补殊有关系,然不从祀尼庭,意者有谤乎?虽然,文庄之所以可多者固在,从祀与否不论焉矣!

答曰:「文庄,吾之乡先达,平生只住一间小房,至极品不易,平生不交内臣,平生手不释卷,真有前辈之风。至于他不敢知,博物洽闻则有之,及著有大学衍义补,则吾自少时不悦。盖西山非遗天下国家事,而天下国家之事寓于格致诚正修之中,正所以明一本之意,最为深切。文庄乃欲补之,是所谓『漆了断文琴,规了方竹杖』也。然其书中有关于今日天下国家之事不可废,当时只合作别书名可也。」

鄙见谓从老子之道,则是有阳无阴、有昼无夜、有生无死矣!从佛氏之道,则是无阳无阴、无昼无夜、无生无死矣!故老与佛,君子不由也。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其诸异乎老、佛之所谓道哉!是故昼夜、生死、阴阳之自然而已矣!知昼夜、生死而不失其正,其唯圣人乎!未知先生以为何如?

答曰:「圣人只是自然,佛、老只是不自然,古称老、庄明自然,便是倒说了。」

鄙见谓七情易发而难制者,莫如怒。程子谓「当怒时遽忘其怒,而观理之是非」,无乃以理御气!然忿怒为累亦自不细,寻常思欲察而制之,及怒时,又往往不能如程子所云者,窃念毕竟坐未尝实用其力故耳!先生往在京邸,亲见庆得心疾,言犹在耳,后王公济亦投书以为宜戒暴怒。今亦何敢谓发各当理,然所谓暴怒自谓鲜矣!师友之益人大哉!

译我的看法是,心的虚灵能够贯通昼夜,能够看见天理一刻也不停。人平日与人交接、处理事务,固然都由这颗心主宰;至于夜里做梦,梦中经历的事情,常常变化无常,有时见到、听到平素从未有过的事,这如果不是心神在主宰,怎么会清醒明白到这种程度?由此可知,人心贯通昼夜,也就是看见天理一刻不停。人若能昼夜操持存养,时时反省察看,没有片刻间断,这大概就是养心的要领和体认天理的功夫吧!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应当这样体认涵养,使它真正成为自己的东西。否则便只是谈论和见解罢了!希望你深入潜心、默默体会。至为盼望!至为盼望!” 我的看法是,万事万物无不出于自然,只是人与物有通达和闭塞的区别罢了!因为通达所以完整,因为闭塞所以偏颇。就眼前一件事来说,母鸡抱卵很久,小鸡孵出后便养育它们:有食物就呼唤,有侵犯就防护,温和慈爱,这和人抚养孩子有什么不同?然而小鸡羽毛稍微长全,母鸡便离开并疏远它们,好像从来不是自己生的一样。人则从幼年到壮年、从壮年到老年,无不知有父母!这也可以用来体认天理啊!” 回答说:“那么,人的心可以有一时不通达吗?通达根源于虚,虚根源于[一]。” 我的看法是,天地间万物都由一气贯通,再没有空缺渗漏。气没有一样东西不贯通,理也没有一样东西不具备。我曾渡过淮水、泗水上下,见河水的清浊彼此不相混乱,这是因为它们的气是统一的。水的气统一尚且不可混乱,难道说我们儒者所养的浩然之气反而可以被夺去吗?这也可以用来体认天理啊!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一气贯通,说得最对。不过,气和理是作为本体的东西,原本没有两个根本。看孔子在川边的感叹、仰观飞鸢俯察游鱼的话,自然可以看出这一点。求学必须认识到它们是一体的。” 我的看法是,论理之学没有能超过宋儒的;其纯正又没有能超过程、朱的。因此,程、朱理学的功绩,即使说可以与日月争光也不为过。然而两位先生都没有在宋代得到大的任用,实在令人叹息。当时还有诬称他们为伪学、伪党的毁谤,甚至把六经、四书作为世间的大禁。唉!这岂只是斯文的一次灾难,也是天运的一次闭塞吧!然而我们的道理何曾因此增加或减少呢?有志者默默体会它就是了!” 回答说:“这个道理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灭亡,有什么增加或损失呢?能够体会明白,便没有别的事了!” 我的看法是,古代以孝廉、方正等科目对待天下士人,必定要求他们在实际事务上取得结果,颇为接近实际。如今的科举只不过是三场文章,未免成了凭言辞取人!不过也往往能够得到人才,终究还有不能废除的理由。那么应该怎么办?一定要像先生所说的那样,使学业和事功合而为一,然后才可以。回答说:“使学业和事功合一的学行,已经包含在孝廉、方正科和科举中了!这正是今天最紧要的地方。黄纶举人近来新编了《二业合一训》,可以和贵州士人共同讲习。这种学问如果兴盛起来,世道就有希望了。” 我的看法是,发扬天理,没有比善于听取善言更大的;淹没人的心性,没有比沉溺于美酒更严重的。孟子说:“禹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说的就是这个!我没有见过像喜爱美酒那样喜爱善言的人。实在令人痛心啊!回答说:“喜爱善言,不是以道为乐、忘却自我的人做不到。许大禹为圣人,孟子只说‘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直截了当地从好恶上断定一切;禹之所以成为圣人,难怪世上很少有人看得见了!” 我的看法是,以简御繁、以静制动、以少服众,没有比养心更重要的了。如果操持养心没有要领,又怎么能做到这些呢?我曾喜爱考亭所说:“人虽然很多,归根到底只是同一颗心。”由此推论,那么所谓平治天下,确实没有比絜矩更好的;所谓“以少服众”等话,也已经想通一大半了!回答说:“养心是最重要的。自己的心就是天下人的心。矩,就是我心中好恶共同遵循的准则。絜矩就能使物我两方面都尽其道,使彰明德性和更新人民两方面都尽其道,这就是格物,也就是止于至善。” 我的看法是,人的心不可以在任何时候、任何事情上不下体认的功夫。一个念头合乎理,就是所谓道心,因为它从本性中流出;一个念头违背理,就是所谓人心,因为它是从形躯上生起的念头。在公与私之间、天与人的分别上,所谓同样同行而情实不同,不能忽略而不察。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领会到了。就这样涵养。” 我的看法是,丘文庄最称得上博学多闻,操守气概也很出众。以今天的眼光看,《大学衍义补》很有关系;然而他没有从祀孔庭,想来是因为有诽谤吧?即便如此,文庄值得称许的地方本来就在于他的为人,是否从祀并不必论了!” 回答说:“文庄是我的乡里前辈。他一生只住一间小房子,地位到了极品也不改变;一生不结交宦官;一生手不释卷,确实有前辈的风范。至于其他方面,我不敢妄加评说;说他博学多闻,是有根据的。可是他写《大学衍义补》,我从年轻时就不喜欢。因为西山并不是遗弃天下国家的事务,而是认为天下国家的事务都包含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中,正是为了阐明万事一本的意义,最为深切。文庄却想把它补充出来,这正所谓‘给断裂的琴重新上漆,给方正的竹杖加规矩’。不过,他书中有些涉及当今天下国家事务的内容不可废弃,当时只应另取一个书名就可以了。” 我的看法是,遵从老子的道,就成了有阳没有阴、有白天没有黑夜、有生没有死;遵从佛家的道,就成了无阳无阴、无昼无夜、无生无死。所以老子和佛家的道,君子不走。 《易》说:“一阴一阳之谓道。”这难道不是和老、佛所谓的道不同吗?因此,昼夜、生死、阴阳,不过是自然的运行罢了!能够知道昼夜、生死而不失其正的,大概只有圣人吧!不知道先生认为怎样?回答说:“圣人只是顺乎自然,佛、老只是违背自然。古人说老、庄明白自然,实际上正是说反了。” 我的看法是,七情容易发作而难以控制的,没有比愤怒更厉害的。程子说“在发怒时赶快忘掉自己的愤怒,观察道理的是非”,这岂不是用理来驾驭气吗!然而忿怒造成的牵累也不小。平常想要察觉并控制它,等到真正发怒时,却往往不能像程子所说的那样。我暗自思量,终究是因为平时没有真正用力罢了!先生过去在京邸时,亲眼见过庆得心病,他的话至今还在耳边;后来王公济也写信来,认为应当戒除暴怒。如今我哪里敢说每次发怒都合乎天理,但所谓暴怒,自己觉得已经很少了!师友对人的益处真大啊!

答曰:「圣贤之学只在性情上理会,故孔子不怨天,不尤人,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其要只在平时时时存心体认,遇有怒即知,不发得暴。程子之言不过使初学如此体验耳!若学之功,岂可到这时节纔忘怒观理耶?患制怒不能者,只是心不存,体认之功疏耳!」

鄙见谓天地之文章,如大而风云之变,小而草木之蕃,及山川委曲之类,皆可见之。常观亭前花上,蜂蝶丛积,五色互映,灿然烂然,因叹化工之妙,不可揣度,毕竟实理为之地耳!所谓「其为物不二,则其生物不测」者也,因成一诗并录焉:秋来五色菊如云,造化真成一段文,多少良工心独苦,可怜妆点自纷纷。

答曰:「观其文亦是,更不如观其生意,即可知天地造化之(人)[大]。」

鄙见谓寡欲清心不独穷理,亦可以养身。庆自丧室后,几三四年于兹,夜与次小儿希旦同一草榻,天未及旦,而户已启矣!盖自是率以为常,然实以勤励自习,恐日就荒惰,不堪事耳!登堂问母之余,日就后亭取昔所未读书玩之。暇则或与儿子希曾学书汉隶,或时作文字一二篇,应答亲朋,殊觉静中有益,然尚未能一也。及得先生书味之,一旦惕然始若少有得矣!然后知人不可不清心寡欲也,否则受善无由。后渠尝谓,必俟大本有立而后敢言,意亦如此。

答曰:「心定静后读书有得,此是何故?盖书之所言不过是我心中理耳!更无别心!更无别理!德征之心即是我之心;我之心即是周、程、孔、孟、禹、汤、尧、舜之心。」

鄙见谓天下之书固当无所不读,然吃紧者莫如四书、五经。天下之善固当无所不好,然吃紧者莫如孝弟。天下之事固当无所不理,然吃紧者莫如身心。古人所谓务本如此,乃若舍是而谓读书,舍是而谓好善,舍是而谓理事,何啻千里!

答曰:「千言万语,千绪万端,只是为一个心。五经、四书说我心中之理,孝弟是我良心真切处,孟子博学详说之将以反说约。所以约者,此心也。圣贤言语,句句说心。」

鄙见谓:万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即有可乐。然清而逸者莫如鹤,瘦而劲者莫如竹,淡而香者莫如梅、菊,远之可望,近之不厌,莫如山水。是故君子观鹤则思清逸之士,观竹则思孤介之士,观梅、菊则思隐遗之士,观山、水则思仁、智之士。不然,徒以物而已矣!不正为玩物丧志乎!未知是否?

答曰:「以我观物则物物有益,以物迁我则物物丧志。故我立而后可以观物。欲立我者,存其心,体认天理是也。」

鄙见谓先大夫渐斋先生讳纶,字大经,孝宗时钱福榜进士也。其宅心极坦率,其莅政极平易,其临事极小心。三仕为令尹,继判三衢,终守沁州,民无间言,惟群小时复有怨谤之者耳!然实于先大夫无损也。性亦好吟咏,然不屑屑声律,取遣兴而已。尝咏七夕牛女云:「常年有意无缘会,此夜如何有路通?」浮山祷雨云:「半亩华池含造化,万山民物赖神功。」题僧舍云:「花雨空门春布暖,松风禅坐夜生寒。」如此类殊多。然其浑厚和平而卒归诸正,绰有诗人风旨,虽不求工而自无不工矣!举业亦纯。夫以先大夫德厚而貌扬,然官不过刺史,年不过耳顺。呜呼!是亦崇庆十八九年之所窃疑而未决者也。

答曰:「先君位不满德,今日吾契既弃官,又弃文艺,求圣贤之学,则先君之遗福于是乎在,官爵不足言也。」

鄙见谓好为大言而不修实行,学者之公病;好为利己而不恤损人,万世之同情。是故圣人不贵多言,君子必先絜矩。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若絜矩即是格物,即是止至善,即是体认天理,则自无此病痛罪过矣!」

鄙见谓苟知其贤,虽千人毁之,不易吾所好;苟知其不肖,虽千人誉之,不易吾所恶。此之谓能好人能恶人,天下古今鲜矣!呜呼!庶几焉者,其齐威之烹阿封即墨矣乎!

答曰:「惟心正而后好恶得其公,惟有正心之学者能之。」

鄙见谓必有天下之至诚,而后备天下之至德;必有天下之至德,而后成天下之至化;必有天下之至化,而后称天下之至人。夫以人而至人也,天下之能事毕矣!

答曰:「要在立诚以崇德,而万化出矣!」

鄙见谓至一也者,其乾乎!至二也者,其坤乎!夫乾则一矣!故一也者,天道也、君道也、父道也、夫道也。夫坤则二矣!故二也者,地道也、臣道也、子道也、妇道也。是故乾坤合一,谓之至神;天地合一,谓之至化;君臣合一,谓之至义;父子合一,谓之至亲;夫妇合一,谓之至别。圣学无余事矣!

答曰:「凡此名理固好,但颇觉得无收拾处。吾为子添一脚注云:『内外合一,谓之至道;知行合一,谓之至学。』如是则天地、乾坤、君臣、父子、夫妇之道,在我矣!」

译回答说:“圣贤的学问只在性情上体会,所以孔子不怨天、不责怪人,颜子不迁怒、不重犯过错。他们的要领只在平常时时存养自己的心、体认天理;遇到发怒时便能觉察,不至于暴发。程子的话不过是让初学者这样体验罢了!如果是真正下学的功夫,难道要等到了发怒的时候才忘掉愤怒、观察道理吗?担心不能控制愤怒,只是因为心没有存养,体认的功夫疏略罢了!” 我的看法是,天地的文章,大到风云的变化,小到草木的繁茂,以及山川曲折的形态,都可以看见。我常常观看亭前花上的蜂蝶聚集,五种颜色相互映照,灿烂绚丽,因而感叹造化的奥妙不可揣测,归根到底是实理为它奠定了根基。这就是所谓“它作为万物的本体不二,所以生养万物不可测度”。于是作成一首诗并录在这里:秋来五色菊如云,造化真成一段文,多少良工心独苦,可怜妆点自纷纷。回答说:“观看它的文采也可以;但不如观看它的生机,由此便能知道天地造化的[大]。” 我的看法是,减少欲望、清静内心,不仅能够穷究义理,也可以保养身体。庆自从丧妻以来,将近三四年了,夜里和小儿子希旦同睡在一张草榻上,天还没有亮,门已经打开了!从此便把这当作常规,实际上是勤奋自我砥砺,唯恐一天比一天懒惰,不能办事。到堂上问候母亲之后,每天到后亭阅读过去没有读过的书。闲暇时有时和儿子希曾学习汉隶,有时写一两篇文章,答复亲朋,深深觉得静中颇有益处,但还不能专一。等得到先生的书并反复品味后,一天之内忽然警醒,才仿佛稍有所得。由此才知道人不能不清心寡欲;否则就没有接受善理的途径。后渠曾说,必须等根本确立之后才敢谈论,意思大概也是如此。” 回答说:“心安定、清静以后读书有所收获,这是什么缘故?因为书中所说的不过是我心中的理罢了!没有另外一颗心,也没有另外一个理!德征的心就是我的心;我的心就是周、程、孔、孟、禹、汤、尧、舜的心。” 我的看法是,天下的书固然应当无所不读,但最紧要的没有比四书、五经更重要的。天下的善固然应当无所不好,但最紧要的没有比孝悌更重要的。天下的事务固然应当无所不治理,但最紧要的没有比身心更重要的。古人所说的务本就是这样。如果舍弃这些而说读书,舍弃这些而说好善,舍弃这些而说治理事务,岂止相差千里!回答说:“千言万语、千头万绪,只是为了这一颗心。五经、四书说的是我心中的理;孝悌是我良心最真切的地方。孟子广博地学习、详细地说明,是为了反过来归于简约。所谓简约,就是这颗心。圣贤的言语,句句都在说心。” 我的看法是,万物都有可观之处,只要有可观之处,就有可喜爱之处。然而清雅而闲逸的没有比鹤更好的,瘦削而劲健的没有比竹更好的,淡雅而芬芳的没有比梅、菊更好的;可远观又可近看而不令人厌倦的,没有比山水更好的。因此君子观鹤,就想到清逸之士;观竹,就想到孤高耿介之士;观梅、菊,就想到隐逸而被遗忘的贤士;观山水,就想到仁者、智者。否则就只是把它们当作外物罢了!这不正是玩物丧志吗?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用我来观照万物,那么万物都有益处;被外物牵引而改变自己,那么万物都会使人丧失志向。所以先立定自我,然后才可以观物。想要立定自我,就是存养本心、体认天理。” 我的看法是,先父渐斋先生名纶,字大经,是孝宗时钱福榜的进士。他存心极为坦率,任政极为平易,处理事务极为谨慎。三次任县令,后来接连任三衢判官,最终任沁州知州,百姓没有异议,只是群小之人时常有人怨恨诽谤他罢了!但这实际上并不能损害先父。他生性也喜爱吟咏,却不刻意讲究声律,只取遣兴而已。曾吟咏七夕牛女说:‘常年有意无缘会,此夜如何有路通?’在浮山祈雨说:‘半亩华池含造化,万山民物赖神功。’题僧舍说:‘花雨空门春布暖,松风禅坐夜生寒。’这样的诗很多。他的诗浑厚和平,最终归于正道,很有诗人的风旨;虽不刻意求工,却自然没有不工整的。科举文章也很纯正。先父德行深厚、声名显著,然而官位不过刺史,年龄不过六十。唉!这也是崇庆十八九年间我暗自疑惑而未能解决的事。” 回答说:“先君的地位没有达到他的德行。如今你既然弃官,又抛弃文艺,追求圣贤之学,那么先君遗留的福泽就在这里,官爵就不值得说了。” 我的看法是,喜欢说大话却不修养实际行动,是求学者的共同毛病;喜欢谋求自身利益却不顾损害他人,是万世以来共同的人情。因此圣人不看重多言,君子一定先实行絜矩。先生认为如何?回答说:“如果实行絜矩就是格物,就是止于至善,就是体认天理,那么自然就没有这种毛病和罪过了!” 我的看法是,如果知道一个人贤能,即使一千个人诋毁他,也不改变自己的喜爱;如果知道一个人不肖,即使一千个人称誉他,也不改变自己的厌恶。这叫作能够正确喜爱人、厌恶人,古今天下很少有这样的人!唉!差不多能做到的,大概就是齐威王烹杀阿大夫、封赏即墨大夫吧?回答说:“只有心正,然后好恶才能公正;只有具有正心之学的人才能做到。” 我的看法是,必须有天下至诚,才能具备天下至德;必须有天下至德,才能成就天下至化;必须有天下至化,才能称为天下至人。一个人能够达到至人的境界,天下的能事就完成了!” 回答说:“关键在于确立诚心以崇尚德行,万物的化育就由此产生了!” 我的看法是,达到至一的,大概就是乾吧!达到至二的,大概就是坤吧!乾是至一,所以一是天道、君道、父道、夫道。坤是至二,所以二是地道、臣道、子道、妇道。因此,乾坤合一,叫作至神;天地合一,叫作至化;君臣合一,叫作至义;父子合一,叫作至亲;夫妇合一,叫作至别。圣学没有别的事情了!” 回答说:“这些关于名理的说法固然很好,只是我觉得颇有无从收束之处。我替你加一条脚注说:‘内外合一,叫作至道;知行合一,叫作至学。’这样一来,天地、乾坤、君臣、父子、夫妇之道,都在我自身中了!”

鄙见谓邵尧夫之于数,犹程明道之于理,虽所学各殊,其致一也。然天地间物莫不各具自然之理,而亦莫不各有自然之数。尝窃料之:理者,性之至一;数者气之不齐。条理者谓之理,其浑沦者乎!脉络者谓之数,其纵横者乎!夫万物之与天地不可离者,理也;不可逃者,数也。穷理则可以见数矣!亦非有二也。是故,理为经,数为纬;经为常,纬为变;常为正,变为权。呜呼!此明道、尧夫之所以不同。宜乎明道之不学数。未知是否?

答曰:「此段意思觉稍杂了,恐便信道不笃。天地间只是一个理,纵他死生荣辱得丧之数不齐,而吾之理未不一也。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所遭之数不齐,而吾行道之心一也,又何必论数?圣人知天命,必不如此。故邵尧夫以授明道,明道不受。伊川问:『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及雷起处起,足破其惑矣!」

鄙见谓中庸者,至当归一之理。圣君代天而弘化,贤相代君以调元,未有舍此而能济者。刘元城尝言:「秤停之在今日,最宜致力。」夫其所谓秤停,谚所谓「斟酌停当」云耳,中庸之谓也。昔者汉有党锢,宋有党人,其故何也?」凡以过中失正有以激之也,卒亦何所益乎?故孔子他日亦曰:「中庸其至矣乎!民鲜能久矣!」夫以圣人之意,岂不曰中庸本自可能,宜无难者,而民鲜能之,其殆至理矣乎?不然何以如此?则夫子待衰世者,悲矣,非谓中庸本为至极难行,而叹人之鲜能也。未知是否?

答曰:「过中失正,即非天理。圣人作易,随时合道,非为诡世也。大易者,中庸之宗祖。」

鄙见谓一人之人即万人之人,一物之物即万物之物,一事之事即万事之事,一世之世即万世之世。故吾以一人观万人,以一物观万物,以一事观万事,以一世观万世,莫之或殊矣!夫莫之或殊,是人、物、事、世之理同故也。故人我一,则仁民者博而不可有我矣!

物我一,则爱物者推而不可二矣!事我者一,则吾之应事者有余地矣!世我一,则吾之处世者无遗情矣!是故君子会至一之理,达万变之妙,可以进德矣!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须实见得人、物、事、世之理同处,如是涵养,乃可进德。今虽说得是,亦恐尚似数他财宝也!」

鄙见谓学有四病,德有五贼,治四病、迸五贼,德学其几矣!是故辞章之学陋,功利之学贪,虚无寂灭之学荒,权谋术数之学诈。姑息曰害仁,胶固曰害义,卑谄曰害礼,揣摩曰害智,期必曰害信。是故四病治而学其纯粹矣!五贼迸而德其中正矣!呜呼!纯粹中正,其圣学之太极乎?

答曰:「且察见天理纯粹中正,将来涵养,则四病五贼自退舍矣!不然,旧习未去,恐不知不觉又落向时窠臼里也。」

鄙见谓虚明专静者,理之地也。纯粹中正者,圣之本也。然而,无有以体之,则亦无有以知之。故曰:「神而明之,存乎人。」又曰:「待其人而后行。」未知是否?

答曰:「纯粹中正者,天理也。理不可以静言。许大道理,只说『神而明之存乎人』,不是神明在我,乾我何事?要须切己!」

鄙见谓:志欲大而心欲细,志大则可以任天下之事,心细则可以精天下之务。是故伊尹相汤以王于天下,其志大也。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其心细也。学者志伊尹之所志,学颜子之所学,其亦庶乎其可也!先生以为如何?答曰:「志大心小,如云『智崇而礼卑』,可以合看,不须如此分说。志大无所不包,心小无所不贯,包与贯一也。」鄙见谓极天下之平易而井然有条理者,圣贤之道也。百姓则日用而不知。噫!久矣!

答曰:「道本平铺,要人自识得,系于觉与不觉耳!」

鄙见谓学不关诸实用,终为口耳;用不足达诸天下国家,终为私己。是故学以实用为本,用以公溥为贵,必如是,而后可以言学。

答曰:「要求实用,须养实体。要造公溥,须去己私。然去己私,斯见实体矣!」

鄙见谓大凡子弟才虽禀于天性,学实系乎人力,诚不可坐视。弱弟崇寿木讷,常惧羞不敢出门户,初甚怪之,谓其退废如此。一日陡病,遽出身后语,愚讶之,乃入室,抚其榻扣焉!愚叹曰:「病在房中,其甚乎!惧哉!惧哉!」而弟即情告曰:「如我见矣!」乃迎医饭粥,七日而后起。因叹此弟好色,不隐于其兄,亦见天资可以为善。又一日,小儿希曾写里人柩旌,其人以二币馈,愚即示儿返焉。盖随事规教,所以养之也,久久恐当有益。然尚虑其碌碌岁年,日复一日,深有可忧者耳。然则五柳诿之天运,然乎?

答曰:「人有万般得丧荣枯不由己,惟学与教须由己,岂可诿之天运乎?孟子曰:『中也弃不中,才也弃不才,则贤不肖之相去,其间不能以寸。』是其得其失与之同矣!渊明终有旷达的意思在。」

译我的看法是,邵尧夫对于数,就像程明道对于理;虽然所学各不相同,但所达到的境界是一致的。然而天地间的万物无不各自具备自然之理,也无不各自具有自然之数。我曾私下思考:理,是本性的至一;数,是气的参差不齐。条理分明的叫作理,是浑然一体的东西吗?脉络交错的叫作数,是纵横变化的东西吗?万物与天地不可分离的是理,不可逃避的是数。穷究理便可以看见数,也不是两个东西。因此,理是经,数是纬;经是常,纬是变;常是正,变是权。唉!这就是明道和尧夫不同的地方。明道不学习数,也就很自然了。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这一段意思显得有些杂乱,恐怕这样便会使人信道不笃。天地之间只是一个理,纵然人的生死、荣辱、得失之数各不相同,我的理却没有不统一的。处在富贵之中,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处在贫贱之中,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处在夷狄之中,就按夷狄的处境行事;处在患难之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所遭遇的命数虽不相同,我行道的心却是一致的,又何必讨论数呢?圣人知晓天命,必定不会这样看。所以邵尧夫把这些传授给明道,明道没有接受。伊川问:‘懂得《易》的数,是懂得天吗?懂得《易》的理,是懂得天吗?’等到雷声从起处响起,便足以破除他的疑惑了!” 我的看法是,中庸就是最终归于唯一、最为恰当的道理。圣明的君主代替上天弘扬教化,贤能的宰相代替君主调和元气,没有舍弃中庸而能够成功的。刘元城曾说:“今天最应该努力的,是使秤保持平衡。”所谓秤平衡,就是俗话说的“斟酌停当”,说的正是中庸。从前汉代有党锢,宋代有党人,为什么会这样?都是因为超过中道、失去正理,有人加以激发,最终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孔子后来也说:“中庸大概是最高的境界吧!民众很少能够长久实行它。”从圣人的意思看,难道不是说中庸本来人人都能做到,应该没有什么困难,却感叹民众很少能做到吗?这恐怕才是最高的道理吧!否则为什么会这样?可见孔子面对衰败时代而发出的,是悲叹,并不是说中庸本来就极难实行,而是叹息人们很少能够做到。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超过中道、失去正理,就是不合天理。圣人作《易》,是随时而合乎道,并不是为了故意违逆世俗。《大易》是中庸的宗祖。” 我的看法是,一个人的人性就是万人的人性,一件物的物性就是万物的物性,一件事的道理就是万事的道理,一个时代的道理就是万世的道理。因此我由一个人观察万人,由一物观察万物,由一事观察万事,由一世观察万世,没有什么不同。之所以没有不同,是因为人、物、事、世的道理相同。因此人与我合一,仁爱百姓就广博而不再有自我之私了!物与我合一,爱护万物就能推而广之而不分彼此;事与我合一,我处理事务就能游刃有余;世与我合一,我处世就不会留下未尽的情意。因此君子体会至一的道理,通达万变的奥妙,就可以增进德行了!先生认为如何?回答说:“必须真正看见人、物、事、世的道理相同之处,像这样涵养自己,才可以增进德行。如今你虽然说得对,恐怕还只是像在计算别人的财宝罢了!” 我的看法是,学问有四种弊病,德行有五种盗贼;治除四病、驱逐五贼,德行和学问就差不多了。因此,辞章之学浅陋,功利之学贪婪,虚无寂灭之学荒废,权谋术数之学奸诈。姑息叫作害仁,固执叫作害义,卑下谄媚叫作害礼,揣摩钻营叫作害智,强求必然叫作害信。因此,四病治除,学问就纯粹了;五贼驱逐,德行就中正了。唉!纯粹中正,大概就是圣学的太极吧?” 回答说:“先观察并认识天理的纯粹中正,然后加以涵养,四病五贼自然会退去。否则旧习没有除掉,恐怕不知不觉又会落入从前的窠臼。” 我的看法是,虚明专静,是理的根基;纯粹中正,是圣人的根本。然而,如果没有实际体会它,也就没有办法真正认识它。所以说:‘神妙而使之明白,在于人。’又说:‘要等待那样的人出现,然后才能实行。’不知道是否如此?回答说:“纯粹中正就是天理。不能只用静来说明理。许多大道理,只说‘神妙而使之明白在于人’;如果神明就在我自身,乾我什么事?必须切实落实到自己身上!” 我的看法是,志向要大,而内心要细密。志向大,便可以担当天下的事务;内心细密,便可以精细地处理天下的政务。因此伊尹辅佐商汤使天下称王,是他的志向大;颜子不迁怒、不重犯过错,是他的内心细密。求学的人立志要有伊尹的志向,学习颜子的学问,这样大概就可以了!先生认为如何?回答说:“志向大而心思细小,正如所说‘智崇而礼卑’,可以合起来看,不必这样分说。” 志向大,没有什么不包容;心思细小,没有什么不贯通。包容和贯通是一回事。” 我的看法是,把天下的事物推究到最为平易而又井然有条理的境地,就是圣贤之道。百姓每天运用它却不知道。唉!这种情况已经很久了!” 回答说:“道本来平平铺陈在那里,关键在于人自己能不能认识到它,只在于觉悟还是不觉悟罢了!” 我的看法是,学问如果不关联实际功用,最终只是口头和耳朵之间的学问;功用如果不能推达到天下国家,最终只是为了满足个人。因此,学问以实际功用为根本,功用以公正广博为可贵;一定要这样,才可以谈论学问。” 回答说:“想求实际功用,必须涵养真实的体用;想达到公正广博,必须去除个人私欲。不过,去除个人私欲,才能看见真实的体用!” 我的看法是,大凡子弟的才能虽然禀受于天性,学问却确实取决于人的努力,实在不能坐视不管。我的弟弟崇寿性情木讷,常常因为害羞不敢出门,我起初很奇怪,认为他竟然退缩废弛到这种程度。一天他突然得病,忽然从身后说出话来,我感到惊讶,便进屋抚摸他的床并敲问他。我叹道:‘病在屋里,竟然严重到这种地步!可怕,可怕!’弟弟便如实告诉我:‘我已经看见了!’于是请来医生,给他吃粥,七天后才起床。由此感叹,这个弟弟喜欢美色,并不在兄长面前隐瞒,也可见他的天资能够向善。又一天,小儿子希曾替乡人书写灵柩上的旌幡,那人送来两枚钱,我立即让儿子退还。这都是随事加以规劝教导,用来培养他;时间久了,恐怕会有益处。但我仍担心他平庸度日,年复一年,实在令人忧虑。那么,五柳把这归之于天命,难道对吗?”},{ 回答说:“人的各种得失、荣辱、盛衰,大多由不得自己;只有学习和教导必须由自己作主,怎么可以把它推诿给天命呢?孟子说:‘中等资质的人抛弃不够中等资质的人,有才能的人抛弃没有才能的人,那么贤者和不肖者之间的距离,就相差不到一寸了。’这正是说,得失取舍也应当与他们相同啊!陶渊明终究还是有旷达的意味在。”

鄙见谓事不必泥其迹之同,而贵不失其同之意,则亦几矣!故井田虽未能行,但今日正其疆界,使民勿争而赋有常,亦可矣!封建虽未能立,但今日治其郡县,使官无私,足以保障民,可矣!推之皆然,不知此亦可以为时措之宜,遇变而通之否乎?

答曰:「治不复先王之法,皆苟而已。然必行之有渐,不可强也。今日只须论圣学、成君德,以一道德、同风俗为本。孔子答哀公问政,亦从学上说起。」

鄙见谓学者固当先理性情,若夫言动气象亦不可忽,然性情既理,即言动无不善。而庆也犹惓惓为初学忧耳!故尝以为辞气以宣心也,其必如礼所谓「安定辞」可也,如曾子所谓「远鄙倍」可也。容貌以范物也,其必如礼所谓「毋不敬」可也,如曾子所谓「远暴慢」可也。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所谓理性情者,由中以达外,无不理也,所谓合内外之道也,不得偏内偏外。」

鄙见以为人生大节,莫大乎进退。孟子谓:「进以礼,退以义。」尝窃推其意,以为进以礼者,进必以正而不苟;退以义者,退必以正而不疑。夫惟不苟于进,故进可以行道。夫惟不疑于退,故退可以守身。呜呼!知此而不失其正者,其君子乎!

答曰:「最是。谓之以礼、以义,则非苟然也。只是一个天理耳!圣人进退何容心哉?容心即非天理矣!」

鄙见谓林见素始以刑曹著,终以刑曹著,可谓知大臣之道矣!不然,垂老遭际圣明,何以能此?昔者吾友何仲默寿西涯云:「十年天下先忧泪,五亩园中独乐身。」见素近之矣!

答曰:「见素先生平生大节甚好,亦是伟人,惜其不得久大用。」

鄙见谓孔子志在春秋,行在孝经。盖定天下之邪正,莫大乎春秋;兼万善之本根,莫大乎孝经故也。故愚以为不立小学则无以定蒙,不立孝经则无以定善。是故蒙不定,则恐世无成人矣!善不定,则恐世无成德矣!此崇庆之所以始疑问乎小学,终问乎孝经也。未知是否?

答曰:「孝经多是格言,中亦不纯,想被后人杂了,不可不读。」

问始于丙戌九月丁酉,成于辛卯。门人王崇庆谨识。

问疑附录

鄙见谓门人记孔子于乡党,恂恂似不能言。此门人最善形容圣人处乡党气象,然非圣人强之,盖至诚恻怛如此。因叹圣人所以圣,愚人所以愚者,有由矣。然而圣人不可得而见矣,得见忠厚亦可矣。薄俗振作尤难,白沙夫子之所以深叹也。先生谓如何?

答曰:「欲知圣人从容中道处,当知圣人之盛德;欲求圣人之盛德,当求圣人之至学。」

鄙见窃谓万物之生,形色各一其性,主之者,阴阳之理;感而成之者,五行之气。尝即亭前菊花观焉,其色白者,其性金;其色红者,其性火;其色黄者,其性土;推之诸花皆然。然总而论之,木气居多,故凡草木叶皆青。其始也,受阳之气居多,故花皆香。阳也。然细推之,五行又各具五行,如土有五色,云亦有五色之类,未知是否?

答曰:「如此亦皆推得去,但不欲如此太析,恐日支离了。此朱子以后之弊,不可不知。观花只观天地生物之心即吾心也,如是涵养以有诸己。如周子庭草不除,张子闻驴鸣,程子观鸡雏,白沙先师曰:『领取乾坤生物意,[扶]留生耳木犀花』,皆此意。」

鄙见宇宙如彼其无穷,事物之理孰非吾分?学者须知吾之所以后宇宙而不朽者何事?必如此乃有益。

答曰:「当深玩程明道『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与吾心性图,自可见。」

鄙见谓人生理会身心!其本体既明,则天地万物皆在我,虽不求与圣贤合,而自无不合矣。若本体未明,虽终日开卷,只是检阅故纸耳。盖先生所谓循行数墨之戒切矣。庆虽不敏,敢不吃紧。呜呼!庆之感于先生者深矣。

答曰:「吾只戒人循行数墨,非禁人读书。若禁人读书,则所谓『学于古训』、『好古敏求』与『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及『韦编三绝』者,何故?盖圣人之书,只是唤醒良知,开发聪明,涵养本原。到成德后,行事皆当理耳。不可偏废,其要只在勿忘勿助之间。近有作广德州尊经阁记甚明。」

鄙见天地万物止是此理,若此理自家体贴出来,多少洒落。窃意孔子所谓「乐以忘忧」,孟子所谓「手舞足蹈」,不过是物而已。故凡吾儒必以孔孟为准的,彼自暴自弃,方且视之为狂、为迂、为不可必到,正不必与校,而亦不暇校也。三十年来,精神全在问疑上努力,先生以为如何?」

答曰:「此段认得此理甚好。今已跳身出辞章记诵之窠,自此这一著当努力拌了一生,死而后已。邵康节诗云:『施为要似千钧弩,磨砺当如百炼金。』」

译我的看法是,事情不必拘泥于形式上的相同,而贵在不失去其中相同的意义,这样也就差不多了!所以,井田制虽然未能实行,但今天整治疆界,使百姓不相争、赋税有定额,也就可以了!封建制虽然未能建立,但今天治理郡县,使官吏不徇私,足以保障百姓,也就可以了!由此类推,都是这样。不知这也可以算作适应时势的适宜措施,遇到变化而灵活变通吗?回答说:“治理国家如果不恢复先王的法度,就都是苟且而已。然而,实行这些必须循序渐进,不可以强行。今天只须讲求圣学、成就君德,把统一道德、同一风俗作为根本。孔子回答鲁哀公关于政事的询问,也是从学习上说起的。” 我的看法是,求学的人固然应当先调理性情;至于言语、举止和气象,也不可忽视。不过,性情既已调理好,言语举止就没有不善的了。然而我仍然为初学者忧虑不已罢了!所以我曾认为,言辞声气是用来宣示内心的,必须像《礼记》所说的“安定辞”那样才可以,像曾子所说的“远鄙倍”那样才可以。容貌仪态是用来给人作表率的,必须像《礼记》所说的“毋不敬”那样才可以,像曾子所说的“远暴慢”那样才可以。先生认为怎么样?回答说:“所谓调理性情,就是从内心达到外在,使一切都得到调理,这就是所谓内外相合的道理,不能偏重内在而忽略外在,也不能偏重外在而忽略内在。” 我的看法是,人生的大节,没有比进退更大的了。孟子说:‘按照礼义进取,依据道义退处。’我私下推求这句话的意思,认为按照礼义进取,就是进取必定合乎正道而不苟且;依据道义退处,就是退处必定合乎正道而不疑惑。正因为进取时不苟且,所以进取可以推行正道;正因为退处时不疑惑,所以退处可以守住自身。唉!懂得这个道理而不失去正道的,才是君子吧!” 回答说:“说得最好。说按照礼义进退,就不是苟且而为。其实只不过是一个天理罢了!圣人的进退哪里容得下私心呢?一旦存有私心,就不是天理了!” 我的看法是,林见素开始以刑曹任职而著称,最后也以刑曹任职而著称,可以说是懂得大臣之道了!不然,他年老时才遇到圣明的君主,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从前我的朋友何仲默为寿西涯祝寿时说:“十年为天下先忧而流泪,独自在五亩园中享受快乐。”林见素近乎达到了这种境界。回答说:“见素先生一生的大节非常好,也是一位伟人,可惜没有得到长久重用。” 我的看法是,孔子的志向在《春秋》,他的实践在《孝经》。因为,要判定天下的是非正邪,没有比《春秋》更重要的;兼备一切善行的根本,也没有比《孝经》更重要的。所以我认为,不建立小学,就没有办法安定蒙昧的儿童;不树立《孝经》的教导,就没有办法安定善行。因此,蒙昧不能安定,恐怕世上就没有能够成人的人了;善行不能安定,恐怕世上就没有能够成就德行的人了。这就是崇庆开始询问小学、最后询问《孝经》的原因。不知是否如此?回答说:“《孝经》中有许多格言,其中的内容也不纯粹,想来是被后人杂糅进去的,但不可不读。” 这次问答始于丙戌年九月丁酉日,完成于辛卯年。门人王崇庆谨慎记载。《问疑附录》。我的看法是,门人记载孔子在乡党中的情状,说他恭敬谨慎,仿佛不善于言谈。这位门人最善于描摹圣人在乡党中的气象;然而这并不是圣人勉强做出来的,大概是因为他的至诚和恻隐真挚本来就如此。于是我感叹,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愚人之所以成为愚人的原因,是有道理的。然而圣人已经不可再见,能够见到忠厚之人也就可以了。使浇薄的风俗振作起来尤其困难,这正是白沙夫子深深叹息的原因。先生认为怎么样?回答说:“想知道圣人从容而合乎中道的境界,就应当认识圣人的盛大德行;想求得圣人的盛大德行,就应当寻求圣人的至高学问。” 我私下认为,万物的生成,形状和色彩各自体现一种性质;主宰它们的,是阴阳的道理;感应而使它们形成的,是五行之气。我曾就亭前的菊花观察:白色的花,其性质属金;红色的花,其性质属火;黄色的花,其性质属土;由此推及各种花,都是这样。然而总的说来,木气占多数,所以凡是草木的叶子都呈青色。它们开始生成时,承受阳气较多,所以花都芳香;芳香属阳。可是仔细推究,五行又各自具备五行,例如土有五种颜色,云也有五种颜色之类。不知是否如此?回答说:“这样推究也都可以推得通,但不必这样分析得过于细密,恐怕日益支离破碎。这是朱子以后留下的弊病,不可不知道。观赏花木,只须观照天地生育万物的心,这就是我的心;如此涵养它,使它成为自身所具备的德性。比如周濂溪不除庭院的草,张子听到驴叫,程子观看小鸡,白沙先师说:‘领会乾坤生育万物的意趣,扶留生耳木犀花。’说的都是这个意思。” 我的看法是,宇宙如此广大无穷,事物的道理哪一样不属于我所应当体认的范围?求学的人必须知道,我凭什么能够先于宇宙而存在、又在宇宙之后不朽,究竟是因为什么事情。一定要这样,学习才有益处。回答说:“应当深入玩味程明道所说的‘仁者浑然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再参看《吾心性图》,自然就可以明白了。” 我的看法是,人生在世,关键在于体认身心!身心的本体一旦明白,天地万物就都在我心中;即使不刻意求取与圣贤相合,也自然没有不相合的。若本体尚未明白,即使整天打开书卷,也只是在查阅旧纸罢了。这正是先生所说的不要沿着书行逐字数墨的警戒,而且十分切要。我虽然不聪敏,怎敢不认真努力呢?唉!我受到先生的感发,实在太深了。回答说:“我只是告诫人不要沿着书行逐字数墨,并不是禁止人读书。如果禁止人读书,那么所谓‘学习古代的训诫’、‘喜好古道而勤于探求’、‘假如再给我几年时间,到五十岁时来学习《易经》’,以及‘韦编三绝’,又是为什么呢?圣人的书,只是用来唤醒良知、开发聪明、涵养根本。等到德行成就以后,做事自然都合乎道理。二者不可偏废,关键只在于不忘本心,也不刻意助长之间。近来我所作的《广德州尊经阁记》,说得很明白。” 我的看法是,天地万物都只是同一个道理;如果把这个道理在自己身上体认出来,心境就会多么洒脱。我的意思是,孔子所说的‘快乐得以忘记忧愁’,孟子所说的‘手舞足蹈’,不过都是道理在事物上的表现罢了。所以凡是我们儒者,必定以孔子、孟子为准则;那些自暴自弃的人,反而把这种境界看作狂妄、迂阔、不可达到,实在不必同他们争辩,也没有闲暇同他们争辩。三十年来,我的精神全都用在疑问和求索上,先生认为怎么样?” 回答说:“这一段能够体认到这个道理,非常好。如今你已经跳出了辞章记诵的窠臼,从今以后,就应当在这一着上努力一生,直到死后才停止。邵康节的诗说:‘施展作为要像千钧重的弩,磨炼自己应当像经过百炼的金。’”

鄙见古人为死囚求生,此意甚美。若使天下无冤民,则天下和矣;天下和,则天下治矣。然往往有含冤而死者,岂不伤天地自然之和?庆常备员臬司,每恨不能留意是事,虽自谓不敢容私,然拘于成案,而因遂避嫌,不复与申辨者实多矣。今日以为必有至诚恻怛通乎神明,使天下无冤民,亦圣君贤相致中和之大端耳。夜偶梦见数囚,身荷重械,若赂愚求脱之状,而愚乃仰天誓呼以拒,俄而寤焉,亦录之以请先生。如何?

答曰:「当时真见得民之受冤,即如疾痛在身,挺身力争。如濂溪所谓『杀人媚人,吾不为者』,可也。今悔之何及?用刑岂可以遗悔耶?」

鄙见谓人之识见浅深,德业小大,自有一定之次序而不可躐等者,然亦不容躐等也。孟子所谓「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吁!非有德者,孰能与于斯?是亦庆之偶见,而未敢自以为然。义理无穷,他日尚有俟于专席之问。

答曰:「义理无穷,不可自是,自是者自画也,自画者自弃也。吾契兴言及此,吾无忧矣。」

鄙见谓天下有二能,天地能生圣人,圣人能体天地。是故圣人、天地非有二也。程子所谓「圣人者天地之用」可见矣。夫其始也,以中和生;其既生也,则致中和。所谓全而生之,全而归之者与!学者合而观焉,然后可以读西铭矣。

答曰:「吾中庸测亦正如此,更取读之。」

鄙见谓人生千能百巧,不如一诚,故诚者圣功之本。此先师白沙所谓「天下未有不本于自然而精光射来世者也。」大哉!诚乎!自然其至矣。庆愚人,何足以知之!然平生所得乎师友父兄者止此耳。

答曰:「人之为学,希贤、希圣、希天只是一个诚。诚者,自然也。天本自然,自然二字,白沙先师发出,最于学者为有力。」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六

金陵答问

门人邵阳陈大章校刊

良知之说,隆闻师言,固洞然无疑矣。但恐阳明先生所谓致良知者,致之一字即孟子所谓扩充之意,而学者语之不莹,遂觉欠此意耳。

良知之说出于孟子,夫复何疑?致字须兼学、问、思、辩、笃行之功,则所知无过不及而皆天理之知矣,天理之知则良矣。所谓达之天下者,达此者也。其与扩充四端章之意同,扩充者扩充乎此者也。若无学、问、思、辩功夫,则所知弗或过,则或不及。如杨氏之知为我,墨氏之知兼爱,皆知也。致其知,必至无父无君而为害之大者,又安得良?中庸言「聪明圣知」,知也,而必曰「达天德」。

向见二程书,上蔡先生问明道先生鬼神之说,先生曰:「我向你道有,贤却向我要;向你道无,你如何信得及?」此说毕意是如何?又见文公集,门人有问先生,以为祭祀用告文,恐祖先不识字,如何令他感格得?先生曰:「公如何问得这等诧异?且道公知得不知得?」下面注云:「意谓子孙知得,则祖先亦自知得。」此意是否?

宇宙内屈伸变化只此一气,气之伸者曰神,气之屈者曰鬼,皆与道为体者也。故曰合鬼与神,教之至也。学者要在察见此实体而以养之于己,则鬼神之情状可识矣。今说亦不济事。程、朱之云,盖以幽明始终一理,要有便有,要无便无,有无皆在我耳。孔子之告子路亦如此。

译我的看法是,古人替死囚求生,这种心意非常美好。假如天下没有蒙冤的百姓,天下就会和谐;天下和谐,天下就会得到治理。然而往往有含冤而死的人,这难道不会伤害天地自然的和谐吗?我常常任职于臬司,只遗憾自己不能留心这件事;虽然自认为不敢容纳私情,但受成案拘束,又因为避嫌而不再为他们申诉辨明的,实在很多。如今我认为,必须有至诚恻怛、能够感通神明的心,使天下没有蒙冤的百姓;这也是圣明的君主、贤能的宰相达到中和境界的重要途径。夜里偶然梦见几个囚犯,身上带着沉重的刑具,仿佛要用贿赂愚我来求得脱身;而我却仰天发誓呼喊,拒绝他们,随后就醒了。我也把这件事记录下来,请教先生。您认为如何?回答说:“当时如果真能看见百姓受冤,就应当像自己身上有病痛一样挺身而出、竭力争辩。正如濂溪所说:‘杀人来讨好别人,我不做这种事。’这样才可以。如今后悔又有什么用呢?使用刑罚,难道可以留下悔恨吗?” 我的看法是,人的见识有深有浅,德行和事业有小有大,自然有一定的次序,不能越级;但也不能容许自己停留在低浅处。正如孟子所说:‘按照正道深造,是希望他能够自己有所获得。’唉!不是有德之人,谁能参与到这个境界中来?这也只是我偶然有所体会,还不敢自认为确实如此。义理无穷,将来在专席请教时还有待继续求问。回答说:“义理没有穷尽,不可以自以为是。自以为是,就是自我划界;自我划界,就是自我放弃。我的朋友能够谈到这里,我就没有忧虑了。” 我的看法是,天下有两种能:天地能够生出圣人,圣人能够体认天地。因此,圣人与天地并不是两回事。程子所说的‘圣人是天地的作用’,由此就可以看见了。圣人开始生成时,是由中和之气产生的;既然生成以后,就要使中和得到充分实现。这就是所谓完整地生成他,又完整地使他归还本源吧!求学的人把这些合在一起观察,然后才可以读懂《西铭》。回答说:“我在《中庸》上的体会也正是这样,再取来读一读。” 我认为,人生有千般能耐、百般机巧,也不如一个“诚”字,所以“诚”是成就圣人的根本。这正是先师白沙所说的:“天下从来没有不以自然为根本,而光辉精华能够照耀后世的。”意义多么伟大啊!诚实真诚,确实是自然之道的最高境界。我这个愚人,哪里足以懂得其中的道理!然而我一生从老师、朋友、父亲和兄长那里所得到的教诲,也只有这些罢了。回答说:“人做学问,希望成为贤人、圣人乃至合于天道,说到底只是一个‘诚’字。诚,就是真实自然。天本来就是自然的;‘自然’这两个字,是白沙先师阐发出来的,对求学者最有帮助。”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六。《金陵答问》。门人、邵阳人陈大章校订刊刻。关于良知的学说,我久已听闻老师的教诲,本来已经明白透彻,毫无疑惑了。只是担心阳明先生所说的“致良知”,“致”这个字就是孟子所说的扩充之意,而求学者解释它时不够明白透彻,于是便觉得其中缺少了这个意思。“良知”的学说出自《孟子》,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但“致”字必须兼括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持的功夫,这样所知才不会过分或不及,而全都是天理之知;天理之知,就是良知。所谓把它推及天下,就是把这种良知推及天下。“扩充四端”一章的意思与此相同,所谓扩充,就是扩充这种良知。如果没有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的功夫,那么所知就可能过分,也可能不及。例如杨氏所知的是“为我”,墨氏所知的是“兼爱”,这些都可以说是知。若把这种知推到极处,必然会发展到无父无君,成为祸害最大的情形,又怎么能称为良知呢?《中庸》说“聪明圣知”,也是知,但又必定说“达天德”。从前我读二程的书,见上蔡先生问明道先生关于鬼神的说法,先生说:“我向你说有,你贤弟却要我拿出证据;我向你说无,你又怎么能完全相信呢?”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又见《文公集》中,门人问先生:祭祀时使用祝告文,恐怕祖先不识字,怎样才能使他们感通降临?先生说:“你怎么会问出这样奇怪的问题?且说说你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下面的注释说:“意思是子孙知道,祖先自然也知道。”这个意思对不对?宇宙间的屈伸变化,都只是这一气;气伸展时称为神,气收缩时称为鬼,都是以道为本体的。所以说,合鬼与神而论,是教化的最高境界。学者要在察见这一真实本体之后,把它涵养在自己身上,这样就能认识鬼神的情状了。现在这样解释,也未必能解决问题。程、朱所说的,大概是认为幽明、始终本来是一理:要有就有,要无就无,有与无都在我这里。孔子回答子路时也是这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