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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泉翁大全集三十八

泉翁大全集卷之三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0–279 段

知内外轻重之势,始可与言志矣。轻重,势也;内外,轻重之机也。势无两重,亦无两轻;物无两大,亦无两胜。无两重也,其必有轻者矣;无两轻也,其必有重者矣;无两大也,其必有小者矣;无两胜也,其必有负者矣。故君子於外之重,因以见内之轻;於物之大,因以见我之小;於气习之胜,因以见吾志之不兢。此程子发责志之说,於学者极有警也。志也者,其内也,气也、习也者,其外也。知内外之势,则知轻重之势;知轻重之势,则知大小之势;知大小之势,则知胜负之势,而志自不容於不笃矣。夫天之所生,地之所养,而人为大。人之为大,以其有是性也,具是心也。有是心也,不能无是气也,不能无是形也。有是形也,不能无外物者触之。人之心不能无所之,有所之,不能不动於气。气有邪有正,不能不累於形;形之累,不能不触於物。物之触,其渐也,不能无成心。此志之所由生,而气与习之所不能无也。然志与气习二者,常相为轻重大小胜负之势。孟子曰:「志者气之帅也,[气者体]- 2 -

[之]充也。」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故有志则气不足言矣,习不足言矣;其动於气、诱於习,均之无志者矣。而况於胜而夺之者乎?木之枯也,根坏之;丝之染也,体柔之。夫人必自弱而后物胜之,必自放而后物夺之也。古之志士常令内恒重而外恒轻,我恒大而物恒小,理恒胜而欲自消,故气莫能动而习莫能乾,故曰:「天之所以与我者,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不能夺。」小者不能夺,则物亦不能交而引之矣。惟圣人者,出乎其类,拔乎其萃。夫出乎其类,则气全中正;拔乎其萃,则习自我成。贤者觉其偏而化之,知其陋而变焉。甚矣气习之移人,贤者不能自免,顾立志何如耳。或曰:「耳之动於声,目之动於色,气使然也,非志之罪也。齐人之多诈,楚人之多悍,习使然也,非志之罪也。」是大不然。夫天地之生人,与是心也,所以御是形也,非以御於形也。君子所以变其习也,非以变於习也。孔子曰:「匹夫不可夺志也。」匹夫之志可以动天地而通神明,而况其夺乎?而况於气习乎?上下[四]方之宇,古今往来之宙,帅吾志而往,可立至也。今日欲之粤,明日欲之燕,其谁能我御?今夫心之能役其形,其浅近易知也。形之有手、足、口、鼻,又浅近易知也。欲手持则持,欲足行则行而气不能使吾心之不欲也。齐人之子欲楚语则楚,楚人之子欲齐语则齐,而习不能使吾心之不欲也。故观於此,可以通志之说矣。如使心不能御其形,志不能帅其气,而受变於习焉,乃诿曰:「气习使然,非我志之罪也。」则夫手刃杀人者曰:「是气使然,非我志之罪也。」习而为盗者曰:「是习使然,非我志之罪也。」其可乎?然而知人之不可杀,而不暴其气;知盗之不可为,而不诱其习者,何也?凡以其志之有定也。古之人有颜子者,大贤人也,非礼勿视听言动,不迁怒贰过,是有志也,能不胜於气者也。则曰:「颜何人也?予何人也?颜能是而我不能是,是亦无志人矣。」必责之,责之不至於颜不止也。古之人有舜、禹,大圣人也。舜之於瞽瞍,禹之於鲧,不夺於习者也,是有志者也。则曰:「舜、禹何人也?予何人也?彼能是而我不能是,是亦为无志人矣。」必责之,责之,又从而责之,不至於舜、禹不止可也。故为仁不如颜子,孝不如舜,勤俭不如禹,犹未免动於气,诱於习,不可以言志也。故内重而外自轻矣,我大而物自小矣,理胜而欲自退听矣。是以希贤亦贤矣,希圣亦圣矣,为王亦王矣,为帝亦帝矣,是皆有志者为之也。故知内外轻重之势,其知所以责其志乎!天地间固有至重至大而可自胜者,君子之於志,当何志?先正有言曰:「言学便以道为志,言人便以圣为志。」一志立而气习亡,道我在而圣可几矣。

学说乙丑翰林作

译知道内外、轻重的形势,才可以同他谈论志向。轻重是形势;内外,是轻重变化的关键。形势不会同时有两个重,也不会同时有两个轻;事物不会同时有两个大,也不会同时有两个胜。既然不可能有两个重,就一定有轻的;既然不可能有两个轻,就一定有重的;既然不可能有两个大,就一定有小的;既然不可能有两个胜,就一定有负的。所以君子从外物的强重之处,便能看见内在的轻弱;从外物的广大之处,便能看见自己的细小;从气习的强盛之处,便能看见自己的志向还不够坚强。这是程子提出责志之说,对求学者极有警戒意义。志属于内,气与习属于外。知道内外的形势,就知道轻重的形势;知道轻重的形势,就知道大小的形势;知道大小的形势,就知道胜负的形势,于是志向自然不能不坚定。上天所生、大地所养的万物之中,人最为尊大。人之所以尊大,是因为具有这种本性、具备这种心。有这种心,就不能没有这种气,也不能没有这种形体。有这种形体,就不能没有外物来触动它。人的心不能没有趋向,有了趋向,就不能不受气的影响。气有邪有正,不能不牵累形体;形体受到牵累,不能不接触外物。外物的触动逐渐积累,不能不形成成见。这就是志向产生的由来,也是气与习不能不存在的原因。然而志与气、习这两者,常常形成彼此之间轻重、大小、胜负的形势。孟子说:“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形体……” ……充实它。”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远。”所以,有志向的人,气不足以影响他,习染也不足以影响他;如果被气所驱动、被习染所诱惑,归根到底就是没有志向的人。何况还有胜过并夺取他的力量呢?树木枯萎,是根先坏了;丝帛被染色,是因为丝体柔弱。人一定是先使自己软弱,然后外物才能胜过他;一定是先放纵自己,然后外物才能夺取他。古代有志之士,常常使内心始终看重而外物始终看轻,使自我始终广大而外物始终渺小,使义理始终胜过私欲而私欲自然消退。因此,气不能驱动他,习染不能干扰他,所以说:“上天给予我的东西,先确立其中重要的部分,那么次要的部分就不能夺取它。”次要的部分不能夺取它,外物也就不能交相诱导、牵引它了。只有圣人,才超出同类,拔萃于众人之上。超出同类,所以气质完全中正;拔萃于众人之上,所以习染自然由自己形成。贤者察觉自己的偏颇便加以改变,知道自己的鄙陋便加以变革。气质和习染改变人的作用实在太大了,贤者也不能自行免除,只是看他所立的志向如何罢了。有人说:“耳朵被声音触动,眼睛被色彩触动,这是气质使然,并不是志向的过错。齐人多诈,楚人多强悍,这是习俗使然,并不是志向的过错。”这完全不对。天地生养人,赋予人这颗心,是用来驾驭身体的,不是让身体反过来驾驭它。君子改变自己的习染,不是让习染来改变自己。孔子说:“即使是普通人的志向,也不能被夺取。”普通人的志向尚且可以感动天地、通达神明,何况能够夺取它吗?何况气质和习染能够夺取它吗?上天下地四方的空间,古往今来往复的时间,只要率领自己的志向前往,就可以立即到达。今天想去粤地,明天想去燕地,谁能阻止我呢?心能够役使身体,这是浅近而容易明白的道理。身体有手、脚、口、鼻,也同样浅近易知。手想拿就拿,脚想走就走,气质不能使我的心违背自己的意愿。齐人的孩子想说楚地的语言就能说楚语,楚人的孩子想说齐地的语言就能说齐语,习染不能使我的心违背自己的意愿。所以从这里观察,就可以通晓关于志向的道理了。假如心不能驾驭身体,志向不能统率气质,而任由习染改变自己,却推托说:“这是气质使然,不是我的志向有过错。”那么,手持刀杀人的人就可以说:“这是气质使然,不是我的志向有过错。”学着成为盗贼的人也可以说:“这是习染使然,不是我的志向有过错。”这可以吗?然而,人知道不可以杀人,却不任由自己的气质暴烈;知道不可以做盗贼,却不诱发自己的恶习,为什么呢?全是因为他的志向已经确定。古代有个颜子,是大贤人,不合礼法的事不看、不听、不说、不做,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也不重复犯错,这就是有志向,能够不被气质压倒的人。于是应当说:“颜子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颜子能够做到这些,我却做不到,这也就是没有志向的人了。”一定要责备自己,责备到达不到颜子的境界便不停。古代有舜、禹,是大圣人。舜对于瞽瞍,禹对于鲧,都不被习染夺取,这就是有志向的人。于是应当说:“舜、禹是什么人?我是什么人?他们能够做到这些,我却做不到,这也就是没有志向的人了。”一定要责备自己,还要继续责备自己,责备到达不到舜、禹的境界便不停,也可以。因而,行仁不如颜子,尽孝不如舜,勤劳俭朴不如禹,仍然免不了被气质驱动、被习染诱惑,就不能称为有志向。所以内心看重,外物自然看轻;自我广大,外物自然渺小;义理胜过私欲,私欲自然退让。因此,希望成为贤者就可以成为贤者,希望成为圣人就可以成为圣人,想成为王就可以成为王,想成为帝就可以成为帝,这些都是有志向的人做到的。所以,懂得内外轻重的形势,也就懂得用什么来责求自己的志向了吧!天地之间本来就有最为重要、最为广大而且可以自行胜过一切的东西,君子对于志向,应当立什么样的志向呢?前代正人说过:“谈学习,就应当以道为志向;谈做人,就应当以圣人为志向。”一个志向确立,气质和习染就消失;道在我自身,圣人的境界就可以接近了。学说,乙丑年翰林所作。

古之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为人也者,学为圣而至於天也。天者,人之所以性也,尽人则尽性,尽性则至命。故学而为人,则圣与天不能外矣,而曰:「吾为圣,吾且至於天。」则不可私也。吾知复吾为人之道而已,而圣乎?天乎?吾不知也。吾知学为君臣,学为父子,学为夫妇、长幼、朋友之道,酬酢事物之理,凡人之所不能无者,如斯而已矣。此古人之所谓学也。昔者孔子学於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学於成汤,成汤学於禹,禹学於尧、舜,尧、舜学於三皇,三皇学於天地,故皆与天地相似。孟子曰:「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子曰:「途之人可以为禹。」尧、舜、禹与吾之天一也。故曰:「人有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故除其骄而而苗自夭,杀其蠹而木自茂,去其欲而理自足。古之人从师而学焉,穷经而学焉,小而小学焉,大而大学焉,亦所以明乎此而已耳,亦所以去其蔽乎此者而已耳,非外有所取而加之也。必外有所取而加之,斯凿而已矣。

立心篇

或问曰:「心不同乎?」曰:「否。」曰:「立心有异乎?」曰:「然。」「然则心有内乎?」曰:「心无内而有静。」「心有外乎?」曰:「心无外而有动。既曰有静,静而不弛,斯不亦内矣乎?既曰有动,动而不返,斯不亦外矣乎?故动者外之机,其流也为人。静者内之机,其实也为己。故为人者,务外之谓也;为己者,务内之谓也。务外者,妄动之谓也;务内者,主静之谓也。动静之机,内外人己之间也。」「然则如之何?」曰:「动乎动,而不离於静,故不流;静乎静,而不离於动,故能实。藏心於晦,发而愈明,神之贞也;役志於明,久而滋晦,神在外也。中庸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求放心篇

甘泉子曰:孟子之言求放心,吾疑之。孰疑之?曰:以吾心而疑之。孰信哉?信吾心而已耳。吾常观吾心於无物之先矣,洞然而虚,昭然而灵。虚者,心之所以生也;灵者,心之所以神也。吾常观吾心於有物之后矣。窒然而塞,愦然而昏。塞者,心之所以死也。昏者,心之所以物也。其虚焉、灵焉,非由外来也,其本体也。其塞焉、昏焉,非由内往也,欲蔽之也,其本体固在也。一朝而觉焉,蔽者彻,虚而灵者见矣。日月蔽於云,非无日月也;鉴蔽於尘,非无明也;人心蔽於物,非无虚与灵也。心体物而不遗,无内外,- 6 -

无终始,无所放处,亦无所放时,其本体也。信斯言也,当其放於外,何者在内?当其放於前,何者在后?何者求之?放者一心也,求者又一心也,以心求心,所谓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祗益乱耳,况能有存耶?夫欲心之勿蔽,莫若寡欲,寡欲莫若主一。

演比赠梁仲爵

新兴梁子仲爵游江门,石翁观之,以真数得后天之比,於时有攸诫。既而仲爵以岁贡署教衡州,湛子追衍其意而赠之曰:「水地比,比则狎君子以亲学子,小人不周。比义吉,比利凶。彖曰:比义之吉,同归道也。比利而凶,不可以导也。初六,比於始学,正厥自,乃克有终,悔亡,否吝。象曰:比始之亡悔,正发蒙也。六二,比於下,贞吉,往获乎上,无不吉。象曰:比下之贞,获上吉也。六三,比於上,摄终凶,不利於下。象曰:比於上,摄终凶,出位也。不利於下,失士望也。六四,利用比於君子,教道乃承行,亨。象曰:利用之刚,中上也。九五,龙比自天,利见大人,教道承天而时行,吉。象曰:九五利见,志交应也。上六,不用鞭朴,用挛索,小人勿比,上交而谄,凶。象曰:小人比凶,德亢也。君子曰:作易者,其知比乎!得义者通,失义者穷,安位者降,出位者凶。是故君子之教,安其位,行其义,比而不比,是以吉无不利。」梁子曰:「玠也昔尝受诫於夫子矣,不图其义之至於斯乎。」正德庚午五月

告二王子

开州二王子从甘泉子游。正德辛未,户曹崇庆德征以言谪肇庆驿丞,进士溱公济尹沁水。甘泉子乃曰:「呜呼德征!尔惟辩急,尔其佩韦,尔其深毋或肤,尔其大毋或细。尔之端溪,其尚思乎?惟端有石,琢之为砚,尔之弗琢,均之瓦砾。其勿浮於华,惟其实;勿躁於为,惟其静。静以养实,万化是出。尔毋或弗安於厥司,毋或弗虔於大吏,以乐其天。呜呼公济!尔惟缓,尔其佩弦,其惟弘,弗惟放;其惟恭,勿惟葸。尔之泽土,尚勿易於民直。惟矢有镞,尚勿惮於强俗。惟金可革,其念之哉。毋或怛於大艰,毋或狃於小利。靖恭以思,领其烦支,立诚以格,民乃作极。」正德辛未九月

赠施生悌归台州

译古代求学的人,所学的是如何做人。所谓学做人,就是学习成为圣人而达到天道。天,是人的本性;充分尽到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尽到天性;充分尽到天性,就能达到天命。所以学习做人,圣人与天道就不能排除在外;但若说“我要成为圣人,我还要达到天道”,就不可以存有私心。我所知道的,只是恢复我做人之道罢了;至于是否成为圣人、是否达到天道,我不知道。我所知道的是学习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之间的道理,学习应酬事物的原则,凡是人不能没有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学习。从前孔子向文王、武王、周公学习,文王、武王、周公向成汤学习,成汤向禹学习,禹向尧、舜学习,尧、舜向三皇学习,三皇向天地学习,所以他们都与天地相似。孟子说:“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荀子说:“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尧、舜、禹与我们所禀受的天性是一样的。所以说:“人有不经思虑便能知道的,这是良知;有不经学习便能做到的,这是良能。”因此,除去骄傲,禾苗自然会茂盛;杀掉蛀虫,树木自然会繁茂;去除欲望,义理自然充足。古人跟随老师学习,穷究经书而学习,小处学习小学,大处学习大学,也只是为了明白这个道理罢了,也只是为了去除遮蔽这个道理的东西罢了,并不是从外界另有取得、加上什么。若一定要从外界取得并加上什么,那就只是穿凿而已。立心篇 有人问:“人的心不同吗?”回答:“不。”又问:“立定心志有不同吗?”回答:“有。”又问:“那么心有内外吗?”回答:“心没有内外,却有静态。”又问:“心有外吗?”回答:“心没有外,却有动态。既然说有静,静而不松弛,这不就是内吗?既然说有动,动而不回归,这不就是外吗?所以,动是外的征兆,流失出去就成为为别人;静是内的征兆,真实充实就成为为自己。为别人,是致力于外的意思;为自己,是致力于内的意思。致力于外,是妄动的意思;致力于内,是以静为主的意思。动静的机理,正处在内外、人己之间。”“那么应当怎么办?”回答:“在动中活动,却不离开静,所以不会流失;在静中安静,却不离开动,所以能够充实。把心藏在幽暗处,发出来反而更加明亮,这是精神的正道;把志向役使在显露处,时间久了反而更加昏暗,这是精神流落在外。《中庸》说:‘君子的道,幽暗却日益彰明;小人的道,显耀却日益消亡。’” 求放心篇 甘泉子说:我对孟子所说的“求放心”有所怀疑。谁怀疑它?是用我的心来怀疑它。谁可以相信呢?只能相信我的心。我曾经观察过在万物出现以前的心:空明而虚静,明亮而灵妙。虚,是心能够产生的根本;灵,是心能够神妙的根本。我又曾经观察过万物出现以后的心:闭塞而不通,昏乱而昏暗。闭塞,是心趋于死亡的缘故;昏暗,是心被外物支配的缘故。它的虚静、灵妙,不是从外界来的,而是它的本体;它的闭塞、昏暗,不是从内心离去的,而是欲望遮蔽了它,它的本体本来仍然存在。一旦觉悟,遮蔽就被彻底除去,虚静灵妙的本体便显现了。日月被云遮蔽,并不是没有日月;镜子被尘土遮蔽,并不是没有光明;人心被外物遮蔽,并不是没有虚静与灵明。心体察万物而不遗漏,没有内外,没有终始,也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放心的处所,更没有一个可以说是放心的时间,这就是心的本体。若相信这番话,那么心放在外面时,什么东西还在里面?心放在前面时,什么东西还在后面?由谁去寻找它?放出去的是同一颗心,寻找它的又是同一颗心,以心寻找心,正所谓心思纷乱、反复往来,朋友也只顺从你的思虑,只会更加混乱罢了,何况还能保存心体吗?要使心不被遮蔽,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要减少欲望,没有比专一守心更好的。演绎《比》卦赠梁仲爵 新兴梁仲爵游学江门,石翁观察他,依据真实情况推演后天的《比》卦,当时有一些告诫。后来仲爵以岁贡生身份署理衡州教职,湛子追述并发挥其中的意思,赠他说:“水地《比》卦,亲比就应当亲近君子、亲爱学子,小人则不应与之周旋。亲比合乎义则吉,亲比只图利益则凶。《彖传》说:亲比合乎义而吉,是因为共同归向正道;亲比只图利益而凶,是因为不能用来引导人。初六,亲比处于开始学习之时,应当端正自己,这样才能有好的结局,悔恨消失,否塞和吝惜也消除。《象传》说:亲比开始时没有悔恨,是因为正当启发蒙昧。六二,亲比于下位,守正则吉;前往而获得上位者的接纳,没有不吉利的。《象传》说:亲比下位而守正,获得上位者的接纳,所以吉祥。六三,亲比于上位,只顾求上而忘记终身之道,最终凶险;对于下位者不利。《象传》说:亲比于上而只求结果,最终凶险,是因为超出了自己的位置;对于下位者不利,是因为失去了士人的期望。六四,适宜亲比君子,教化之道于是承接而施行,亨通。《象传》说:适宜亲比,是因为刚健居中而位在上。九五,龙在天上相亲比,适宜拜见大人;教化之道承受天意而按时推行,吉祥。《象传》说:九五适宜拜见大人,是因为志向交相感应。上六,不用鞭打刑罚,而用绳索牵制;不要亲比小人,否则向上交往便会成为谄媚,凶险。《象传》说:亲比小人而凶,是因为德行自高自亢。君子说:创作《易》的人,大概真正懂得亲比之道吧!” 得到义就通达,失去义就困穷;安守自己的位置就能安定,越出自己的位置就会凶险。因此,君子的教化,是使人安守其位、实行其义;亲近众人却不失亲比的原则,所以吉祥而无所不利。”梁仲爵说:“我梁玠过去曾经从先生那里接受过告诫,没想到其中的意义竟深到这个地步。”正德庚午五月。告诫二位王子 开州二位王子跟随甘泉子游学。正德辛未年,户曹崇庆德征因进言获罪而被贬为肇庆驿丞,进士溱公济任沁水县令。甘泉子于是说:“唉,德征!你性情急于辩说,应当佩带柔韧的韦带;你要深厚,不要浅薄;你要广大,不要轻视细小。你到了端溪,还能不思考这些吗?端溪有石头,雕琢它可以制成砚台;你若不加雕琢,同样不过是瓦砾。不要浮华,只求实际;不要躁进于作为,只求宁静。以宁静涵养实际,万般变化都由此产生。你不要对自己的职守有所不安,也不要对上级官吏不恭敬,以此安乐地顺应你的天性。唉,公济!你性情迟缓,应当佩带弓弦;应当宽弘,不要放纵;应当恭敬,不要畏缩。你到了泽土,不要轻易改变百姓的常规。箭必须有箭镞,你不要害怕强悍的民俗。只有金属可以改变形状,要记住这一点。不要因大的艰难而忧惧,也不要习惯于小利。安静恭敬地思考,承担烦杂琐碎的事务;树立真诚来感化人,百姓才会有可以遵循的准则。”正德辛未九月。赠施生悌归台州

台人施生学於黄后军,其归也,且求其说於甘泉子。甘泉子曰:「子之之道也,犹子之之台也,志台之道,问台之人而不已焉,台可至也。志台之道,而以问粤之人,虽不已焉,台不可至也,日远矣。是故君子立志以定方,观极以知止,知止切焉,志斯立矣。后军固知台者也,子奚以问粤之人哉?」

纪梦

庚申四月十三日夜,予梦游於空山无人之境。有一堂,堂中悬石磬,大方三丈。堂之前傍又有一石磬立於地中,其大亦如之。其色玄而文,空而通。击之,其声清越洪亮,塞乎天地之间,二者相应如鸾凤,久之而觉神气氤氲。异哉梦也!纪之以征将来。

后十有四年,予落风尘,以翰林编修奉使安南,道德庆,游三洲岩。岩中如悬磬,下有土鼓,击之,其声相应,一如梦中。呜呼!其梦也耶?其真也耶?正德癸酉四月某日跋。

答问

甘泉子反自交南,过兰溪,西安栾生惠子仁遇之,请学焉,往从於浙之浒。甘泉子问曰:「子之学也,将为乡善人乎?将为圣人乎?」栾生默然久之曰:「固将为圣人也。」甘泉子曰:「欲将为圣人也,必将求变化气质也。」栾生曰:「有要乎?」曰:「有。子欲问学,须学树木,先之以立根,次之以培灌。根不立,灌焉者死矣。根虽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是故君子敬以立其本,问学以滋其生,生则不息,不息则不可御,不可御则变,变则化。君子者以此盛德而生大业。孔子曰:『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其基之之类乎!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其灌之之类乎!内外夹持,上达天德,夫然后优入圣域。」

跋总府题名记

总府者,三府同寅协恭之地也。书称「三后协心」,易称「二人同心,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故总府之设,凡欲以协同也。府创於总督韩公求熙,而总镇陈公德彰、总兵陈公志坚赞成之。府题名创於总府直庵林公舜举,而总镇潘公世贞、总兵郭公世臣赞成之。自陈公迄潘公,总镇者凡七公。自陈公迄郭公,总兵者凡七公。自韩公迄林公,总督者凡十五公。於是乎总府始有题名记,而缺典肇修。盖公於抚绥之余,宁谧之后,尤欲以继往而示来,其有功斯府矣。适予以安南之使道过苍梧,而见夫三公者,礼遇甚勤,闲尝道三府之事。潘公曰:「予岂有事事哉?予惟镇以静。」予应曰:「然。」林公曰:「予无所弗督,督责在予。」予应曰:「然。」郭公曰:「予维戎事是任,其敢弗虔?」予应曰:「然。若三公者,其有不协同者乎!然而三公而上,等而辨之,其然与否者可知矣。虽或继三公者,其然与否又可知矣。是故后人观题名者曰:『某也然,某也否;某也贤,某也不贤;某也协以成功,某也乖以败事。』其将起敬起畏,是效是惩,勿使后人之复鉴我辙也。」林公遂俾予跋於后云。癸酉七月十七日

再书送万竹

甘泉子对客语云:「万竹先生且勿论其它孝行善事,为予治烟霞隐居,五阅月不思归,必落成乃已。其忠信如此,可敬也。噫!今人出百里,或不能经宿,出门顾婢子语不休者,多矣。然则万竹先生真丈夫也。」万竹许予以暮春来耦耕於西樵,予及期当引领於大科之巅。岁云暮矣,烟雨溟蒙,与二三子饯於翳门之关。丁丑闰十二月

答问赠严生

严生见甘泉子於小禺之峒,初罔有问言。再见,乃再因杨生有问言於甘泉子曰:「生行矣,而之京矣,将观光於太学矣。」甘泉子曰:「子行乎?而之京师矣乎?」曰:「然。」「行必水乎?」曰:「然。」「行且陆乎?」曰:「然。」「且水且陆乎?」曰:「然。」「水乎曷以?」曰:「舟。」「陆乎曷以?」曰:「车。」甘泉子曰:「方榜人发歌,舟师奏行,篙者执篙,楫者恭楫。三江九河,千流万派,毫厘千里,胡越乃悬。回桡捩转,断在瞬息,其时曷以?」曰:「柁。」「方车师发轫,骖服齐行,六马风发,五御且兴。九衢三叉,多岐亡羊,毫厘千里,胡越乃悬。回辀转轮,断在瞬息,其时曷以?」曰:「以辔。」曰:「六辔具矣,柁其张矣,其道曷以?」曰:「以人。」「立人之道其要曷以?」曰:「以师。」甘泉子曰:「长年三老,舟之师也;王良、造父,车之师也;德行道艺,人之师也。人知求舟车之师,而不知求其师也,可谓智乎?严生行矣,知行之道矣。夫道,人之路也;义者,道之宜也;礼,人之帆轮也;文艺,人之华(饬)[饰]也;诚敬,人之舟车也;心,其人之柁辔也。一乃心,立乃诚,敬由乃道义,修乃文艺,以行乎康庄之涂。严生其行矣。至太学,趋尔二师而问之。」

书赠欧阳六安

译台州人施生向黄后军学习,临归时,又请求甘泉子为他作一番说法。甘泉子说:“你前往台州的道路,就像你的志向通往台州的道路一样:立志于通达台州之道,不断向台州人请教,台州就可以到达;立志于通达台州之道,却去向粤地人请教,即使不停地请教,也到不了台州,只会一天比一天远。因此,君子立志来确定方向,观察终极目标来知道止境;知道止境而心意迫切,志向才算确立。黄后军本来就是了解台州的人,你为什么还要向粤地人请教呢?” 记梦 庚申年四月十三日夜里,我梦见游历在空旷无人之地。有一座堂屋,堂中悬挂着一只石磬,大小方圆三丈。堂前旁边又有一只石磬立在地中,大小也一样。它的颜色黑而有纹理,空心而通透。敲击它,声音清越洪亮,充满天地之间;两只石磬彼此应和,如同鸾凤相鸣。过了很久,我才觉得神气氤氲。这个梦真奇异啊!记下来以验证将来。十四年以后,我沦落于风尘之中,作为翰林编修奉命出使安南,途中经过德庆,游览三洲岩。岩中有一处像悬挂石磬,下面有土鼓,敲击它,声音彼此应和,完全如同梦中。唉!那是梦吗?还是真实的吗?正德癸酉年四月某日题跋。答问 甘泉子从交南返回,经过兰溪,西安栾生惠子仁遇见他,请求学习,便前往浙江水边跟从他。甘泉子问:“你的学习,是要成为乡里的善人,还是要成为圣人?”栾生沉默了很久,说:“当然是要成为圣人。”甘泉子说:“想成为圣人,就一定要寻求改变自己的气质。”栾生问:“有要领吗?”回答:“有。你想问求学的方法,必须学习树木,先立根,接着培土灌溉。根没有立稳,灌溉它也会死;根虽然立稳,却不灌溉它,也会死。因此君子以敬慎确立根本,以求学来滋养生长;有生长就不会停止,不停止就不可遏制,不可遏制就会变化,变化就会化育。君子凭借这种盛大的德行,建立伟大的事业。孔子说:‘站立时,就仿佛看见它巍然立在眼前;坐在车里时,就仿佛看见它倚在车前横木上。’这大概就是培植根基一类的道理吧!《易经》说:‘君子多多了解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行。’这大概就是灌溉一类的道理吧!内外相互扶持,向上通达天德,这样以后才能从容进入圣人的境域。” 题跋《总府题名记》总府,是三府同僚协同恭敬办事的地方。《尚书》称“三位君主同心协力”,《易经》称“二人同心,同心的话语像兰花一样芬芳”,所以设置总府,凡是为了协同合作。总府由总督韩公求熙创设,总镇陈公德彰、总兵陈公志坚赞成。总府题名之举由总府直庵林公舜举创始,总镇潘公世贞、总兵郭公世臣赞成。从陈公到潘公,总镇共七位;从陈公到郭公,总兵共七位;从韩公到林公,总督共十五位。于是总府才开始有题名记,也开始修补缺失的典章。大概林公在安抚治理之后、天下安宁之后,尤其想继承前人而昭示后人,他对总府是有功劳的。正好我以出使安南的身份经过苍梧,见到这三位公,受到十分殷勤的礼遇,闲谈时曾谈到三府的事务。潘公说:“我哪里有什么事事都亲自办理呢?我只是以镇守为务,贵在安静。”我回答:“是。”林公说:“没有什么不是我督察的,督察和责成是我的职责。”我回答:“是。”郭公说:“我只负责军事事务,怎么敢不恭敬谨慎呢?”我回答:“是。像这三位公,难道还有不协同的吗?” 然而,以上述三位公为标准加以区别,哪些人是这样、哪些人不是这样,就可以知道了。即使后来继任三位公职位的人,是这样还是不是这样,也同样可以知道。因此后人看题名时会说:‘某人是这样,某人不是这样;某人贤能,某人不贤能;某人协同合作而成就事业,某人乖违不合而败坏事情。’他们将因此产生敬意和畏惧,效法正确的、惩戒错误的,不要让后人再次以我们的道路作为鉴戒。”林公于是让我在后面题跋。癸酉年七月十七日。再题送万竹 甘泉子对客人说:“暂且不谈万竹先生其他的孝行善事,他替我营造烟霞隐居,整整五个月不想回去,一定要等工程落成才停止。他的忠信达到如此程度,实在可敬。唉!如今的人出门百里,有的连住一夜也做不到;出了门还回头对婢女不停说话的,多得很。那么,万竹先生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万竹答应我暮春时来西樵共同耕作,我到时应当在大科峰顶伸长脖子等候他。年岁将尽,烟雨迷蒙,我和两三位朋友在翳门关为他饯行。丁丑年闰十二月。答问赠严生 严生在小禺山洞拜见甘泉子,起初没有提出任何问题。第二次见面时,才又借杨生向甘泉子问道:“先生要出发了,要到京城去了,将要到太学去观光学习。”甘泉子说:“你要出发吗?要到京师去吗?”回答:“是。”“出行一定走水路吗?”回答:“是。”“也要走陆路吗?”回答:“是。”“水路、陆路都走吗?”回答:“是。”“走水路用什么?”回答:“用船。”“走陆路用什么?”回答:“用车。”甘泉子说:“正当船夫唱起开船歌,舟师发出行船号令,撑篙的人拿着篙,划桨的人恭敬地操桨。三江九河,千流万派,差之毫厘便相去千里,胡地与越地因此悬隔。回转船桨、转变方向,成败决定于一瞬之间,这时用什么来控制?”回答:“用舵。”“正当车夫发动车轮,骖马和服马齐头并进,六匹马像风一样奔驰,驾车的人也振作精神。九条大道、三处分岔,岔路太多就会迷失,差之毫厘便相去千里,胡地与越地因此悬隔。转动车辕、转动轮子,成败决定于一瞬之间,这时用什么来控制?”回答:“用缰绳。”“六条缰绳齐备了,舵也张设好了,那么道路由什么来掌握?”回答:“靠人。”“立身处世的道理,关键靠什么?”回答:“靠老师。” 甘泉子说:“长年、三老,是船的师傅;王良、造父,是车的师傅;有德行、有道艺的人,是人的师傅。人们知道寻找船车的师傅,却不知道寻找自己的老师,可以说是明智吗?严生,你要出行了,也知道出行的道理了。道,是人的道路;义,是道路所应当遵循的方向;礼,是人的帆和车轮;文艺,是人的华美装饰;诚敬,是人的舟车;心,是驾驭人的舵和缰绳。使心专一,树立诚意,以敬慎遵循道义,修习文艺,来行走在宽广平坦的道路上。严生,你应当出发了。到了太学,赶快去拜见你的两位老师并向他们请教。” 题赠欧阳六安

明道先生居官常书「视民如伤」,曰:「吾常愧此四字。」甘泉子曰:「夫伤也者,伤己也。书曰:『痌?乃身。』伤己也。夫苟认伤己,何所不至?是故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达此便是尧、舜气象。崇一守六安,六安,兵荒之区也,能体此,则学政人己兼至矣。」

告王子

侍御王子公济出守平阳,问治民之道。甘泉子曰:「身。」问御郡之要。甘泉子曰:「家。」未达。曰:「今夫人之於其身也,无不兼爱也;身之於其家也,无不并理也。是故视民如身,则心无不爱矣。视郡如家,则事无不理矣。」曰:「曷谓视郡如家?」曰:「诚使为守者,见属吏臧否,则曰:『此吾家男女臧获之才不才也。』见岁计之丰歉,则曰:『此吾家众之死 ,生攸系也。』见礼让未洽於境,则曰:『吾家道未正。』见边患未弭,则曰:『寇入我室。』民有犯罪,则曰:『同室有斗。』城寨不治,则曰:『修我墙屋。』此之谓视郡如家。然而事不理者,未之有也。」曰:「曷谓视民如身?」曰:「诚使为守,於民之啼饥,曰:『吾之饥也。』於民之号寒,曰:『吾之寒也。』於民之疾苦无[告],曰:『吾之痌?切身也。』此之谓视民如身。然而爱不周者,未之有也。是故君子之道,体人己、合家国而一之,故[能]兼爱而并理。兼爱之谓仁,并理之谓义,仁义皆得之[谓德]。呜呼!公济若昔令沁,乃训佩弦,克柔以刚,乃济厥中。仁义兼进,学以从政,虽措诸天下其可也,而况於理政乎!书曰:『不刚不柔,厥德允修。』」

告汪生丞灵璧

甘泉子曰:当官戒暴怒,吾闻其语矣。未极其至也。夫匪直暴怒之戒而已也。戒之!戒之以至无所怒焉,斯善矣。夫怒横於中,虽有至理而莫之见。惟怒其怒,而吾无所怒焉,斯善矣。无所怒则公,公则明,公而明,则万民得其所矣。有所怒则私,私则昏,私而昏,则万事失其理矣。至公之谓仁,至明之谓智,仁智兼行,而政不理者,未之有也。汪生从予游者,垂二十年。今往丞灵璧,临民接物,好恶感而喜怒生,治忽成败之所关也重以是。

告西樵山四境父老

翰林院编修湛若水谨告西樵四境父老。某以所学不足,兼以多病,未能起复,上疏乞入西樵山,调养身病心病,以待时用。凡爱此山水石峰岩耳,父老当不相嗔嫌。其往来工役,不敢一劳父老子弟,以与父老子弟安堵相亲协为乐,父老当不相嗔嫌。告凡来相见者,非问学道义之士,不敢妄接。虽有问学道义之士,不有摈介先容,言辞通刺,不敢妄接,以绝私谒之徒,父老当不相疑。戒家童适市,勿或和买强买及私谒之事,有若不应者,即系发於有司,寘於重法矣,父老当不相疑。其有称名剥乃行市,诱乃私谒,父老其执以来,寘之重法,父老毋惑。丁丑十二月三日

梁君拜都阃之祝

惟正德十五年孟冬廿 日,都阃梁君信甫奉命莅任於广,乃子婿挥使刘君翰,奉乃丕显考少师之命,爰俾甘泉子揆厥诏言。甘泉子喟曰:「惟木则诏,惟水则诏,惟木之方升,惟用之方至。惟木有根,根则深,是故其荫则远;惟川有源,源则浚,是故其流则长。上善惟德,其庇百世;次善惟德,其庇十世;下善惟德,其庇一世。惟乃丕显考少师公,於穆德量,昭人之德而忘其怨,道人之善 而遗其恶,历敷心膂,以济否屯。呜呼深乎!呜呼浚乎!肆乃信甫,肇绩锦衣,迁於香山百户长、千户长,遂陟挥使,登兹都阃。其荫不亦远乎?其流不长乎?呜呼都阃!其敬念之哉!一乃心,复乃性;持乃盈,保尔大。载茂尔枝,以护尔根;载疏尔流,毋汨尔源。勿替引之,钦於世世。是故德以庇后者谓之仁,敬以奉先者谓之孝,毋忝厥职者谓之忠,柔道自胜者谓之勇。四德不忒,永宁尔家。呜呼!其敬念之哉!承乃丕显考,以光於前人。」

跋文相国真迹

太史曰:余闻之,上将折冲千里,怪文信国以彼才智,独出勤王,动辄被执,如捕笼鸡然,何也?岂忠贞勇智,各有所长耶?读至空坑所遗知者书,即掩卷流涕,不忍复观之矣。汪东之持其墨迹过余,书此以归之。

书云卧卷后

陈静轩翁,高士也,素善於白沙先师。其子乡进士仲治裘素善於予,因得云卧卷读之,感而书其后云:石翁云卧诗所谓「梦觉关」也,过此其几乎!彼李氏之子,乃求之调息箴,误矣。又引翁他诗神气空块之说以附会之,盖有不知而作者也。彼神气空块之说,或者翁必有为而发者耶?未可知也。呜呼!使夫世儒以老、庄疑翁之学者,必自李氏之子之言矣。故予不能不为之三读三掩卷、三太息。

跋杨少默四维卷后

译明道先生任官时,常常书写“视民如伤”,说:“我常常惭愧于做不到这四个字。”甘泉子说:“所谓伤,是把百姓的伤痛看成自己的伤痛。《尚书》说:‘百姓的痛苦,就像痛在自己身上。’ 就是把百姓的伤痛看成自己的伤痛。如果真正认为那是自己的伤痛,还有什么做不到呢?所以有不忍伤害别人的仁爱之心,就有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这就达到了尧、舜的气象。崇一任六安知州,六安是兵乱灾荒之地;如果能够体察这种道理,那么学习、政治、对待别人和对待自己就都能做到周全了。” 告诫王子 侍御王公济出任平阳知府,询问治理百姓的道理。甘泉子说:“从自身做起。”他问治理郡府的要领。甘泉子说:“把郡府看作自己的家。”王公济没有明白。甘泉子说:“现在人对于自己的身体,没有不一并爱护的;身体对于自己的家庭,没有不一并治理的。因此,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内心就没有不爱护的;把郡府看作自己的家庭,事务就没有不能治理的。”王公济问:“什么叫把郡府看作自己的家?”甘泉子说:“假使做知府的人,看见属吏的贤能或不肖,就说:‘这是我家男女仆役的才能高下。’看见年成收支的丰歉,就说:‘这是我家众人的生死所系。’看见境内礼让还没有充分实行,就说:‘我家的家道还没有端正。’看见边患没有平息,就说:‘盗寇侵入了我的家室。’百姓有犯罪,就说:‘同一室内有人争斗。’城寨没有修治,就说:‘修缮我的墙屋。’这就叫把郡府看作自己的家。这样做,事务却得不到治理的,从来没有。王公济又问:‘什么叫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甘泉子说:‘假使做知府的人,看到百姓饥饿哭泣,就说:‘这是我的饥饿。’看到百姓号寒,就说:‘这是我的寒冷。’看到百姓遭受疾苦而无处申诉,就说:‘这是我的痛苦切身之患。’” 这就叫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这样做却不能周遍爱护百姓的,从来没有。因此,君子的道理,是体察人与自己、合一家庭与国家,使它们成为一体,所以能够兼爱而一并治理。兼爱叫作仁,一并治理叫作义,仁义都得到叫作德。唉!公济从前治理沁水时,曾接受佩弦的训诫,能够以柔济刚,从而达到中和。仁义一同推进,用所学来从事政治,即使把这些施行于天下也是可以的,何况治理政务呢!” 《尚书》说:“不刚硬,也不柔弱,他的德行确实得到了修养。” ” 告诫灵璧县丞汪生 甘泉子说:做官应当戒除暴怒,我听过这种说法了,但还没有达到它的极致。并不只是戒除暴怒而已,更应当戒除到最终没有什么可怒的地步,这才好。怒气横亘在心中,即使有最正确的道理也看不见。只应当责备怒气本身,而自己没有可怒之处,这才好。没有怒气就公正,公正就明察;公正而明察,万民就能各得其所。有所愤怒就会偏私,偏私就会昏暗;偏私而昏暗,万事就会失去道理。最公正叫作仁,最明察叫作智,仁智一同施行,却仍不能治理好政务的,从来没有。汪生跟随我游学将近二十年。如今前往灵璧任县丞,面对百姓、接待事务时,个人的好恶会受到感触而产生喜怒,这关系到治理或荒废、成功或失败,责任更加重大。” 告诫西樵山四境父老 翰林院编修湛若水谨告西樵四境父老。我因为所学不足,又多病,不能起复任职,上疏请求进入西樵山,调养身体和心灵的疾病,以等待时机为国效用。我只是喜爱这里的山水石峰岩罢了,父老应当不要嗔怪嫌弃我。往来所需的工役,我不敢劳烦父老子弟一人一力,只愿与父老子弟安居相亲、协力为乐,父老应当不要嗔怪嫌弃我。凡是前来求见的人,如果不是询问学问道义的人,我不敢随便接见;即使是询问学问道义的人,如果没有经过引荐、预先通报,言辞和名帖没有送达,我也不敢随便接见,以此杜绝私下求见之徒,父老应当不要疑心我。告诫家童到集市去,不许有强行购买、私下求见等事;如果有不听从的,立即捆送官府,依法严惩,父老应当不要疑心我。若有人假称姓名,剥夺、扰乱市场,诱导人私下求见,父老应当把他捉来,置于重法,父老不要受骗。丁丑年十二月三日。祝贺梁君拜任都阃 正德十五年孟冬二十日,都阃梁君信甫奉命到广东任职。他的女婿挥使刘君翰,奉其显赫的先父少师公之命,请甘泉子推演其中的训诫之言。甘泉子叹息说:“只有树木可以作诏,只有水流可以作诏;树木正在向上生长,才有可用之处。树木有根,根深,所以树荫深远;河流有源,源头深广,所以水流长远。上等的善,是以德行惠及后世百代;次等的善,是以德行惠及后世十代;下等的善,是以德行惠及后世一代。您那显赫的先父少师公,德行深厚,能够彰明别人的德行而忘记他们的怨恨,宣扬别人的善处而遗忘他们的恶处,历来广泛施展心力,来救济困厄。唉,根基多么深啊!源流多么浚啊!因此,信甫你起初在锦衣卫任职,升任香山百户长、千户长,终于升为挥使,登上今天都阃的职位。他的荫庇不也深远吗?他的流泽不也长久吗?唉,都阃!应当恭敬地牢记这些。一心一意,恢复你的本性;守持你的充盈,保全你的广大。不断茂盛你的枝叶,来护卫你的根本;不断疏浚你的水流,不要污浊你的源头。不要废弃并继续传承下去,恭敬地奉行于世世代代。因此,以德庇护后代叫作仁,以敬奉养先人叫作孝,不辱没自己的职守叫作忠,以柔道自行胜过困难叫作勇。” 四种德行不发生差错,你的家族就能长久安宁。唉!应当恭敬地记住这些啊!继承你显赫的先父,使光彩照耀于前人。” 题跋文天祥相国真迹 太史说:我听说,善于用兵的将领能够在千里之外挫败敌人;奇怪文信国凭借那样的才智,却独自出兵勤王,动辄被擒,仿佛捕捉笼中之鸡,这是为什么呢?难道忠贞、勇敢、智慧各有不同的长处吗?读到空坑所遗留下来的给知己的书信时,我便合上书卷流泪,不忍再看。汪东拿着他的墨迹经过我这里,我写下这些话,把墨迹还给他。题写在《云卧卷》后 陈静轩老先生,是一位高士,平素与白沙先师友善。他的儿子乡进士仲治裘一向与我友善,因此我得以读到《云卧卷》,感慨之下题写卷后说:石翁《云卧诗》中所说的“梦觉关”,就是这个意思吧,越过这一关,距离道境还有多少呢!那李氏的儿子竟然从调息箴中寻求它,错了。又引用老翁其他诗中“神气空块”的说法来附会,大概是不懂却强作文章的人。所谓“神气空块”的说法,或许老翁一定有自己的缘由才说出来吧?这还不能知道。唉!假使世上的儒者因为老、庄而怀疑老翁的学说,一定是由于李氏之子的这些话。因此我不能不为此三次读书、三次掩卷、三次长叹。题跋杨少默《四维卷》后

甘泉子曰:四维者,其语射之事乎!射的有四维,四维以张的也。的也者,中也,言中道也。中道也者,言中仁也。故礼义廉耻,所以求中道而志於仁也。是故礼义廉耻者,其仁道之四维乎!父兄师友者,其礼义廉耻之四维乎!故[文王]有四友,所以成盛德大业,至矣乎!故一维绝则紊,二维绝则侧,三维绝则倾,四维绝则的亡。其亡其亡,系乎一张。危矣,生其念之哉!生服膺此卷如书绅然,虽之夷狄,不可弃也。戊寅八月望前

武举策问癸未

问将不可不知兵,君不可不择将。肆惟我国家累圣相承,我式克至於今日休矣。时修武举,以慎择将材也。先之以马矢,以考骑兵也;次之以步矢,以考步兵也。二者皆以考技也。终之以策论,以考谋也。其法至精至备,无所容议者。然而法可以观人,而非可以尽夫人也。然则应是选者,能马步之射,能策论之文,可以副上求才之实耶?即有如能射命中,应弦而倒者;能读父书,谈兵莫难者,其为技谋於将材何如耶?先儒论兵,谓志士仁人为能识其远者、大者。考之兵法有曰:凡兵之道莫过乎一,其所谓一者,何耶?或者又曰:将有五材,一曰勇,二曰智,三曰仁,四曰信,五曰忠。其与所谓远者、大者、一者之说,果同耶?否耶?抑何以归约耶?洪惟我太宗文皇帝谕武臣,有曰见识、曰志气、曰爱士、曰勤谨、曰报恩之五言者,於古五材之说,其有默契耶?他如荀卿六术五权三至之说,荀悦决胜三术之说,晁错兵有三急之说,苏氏攻有三道之说,可得闻耶?岂亦五材之妙用耶?神而明之,其道何耶?其亦可较习而得,论议而有者耶?今欲反本而学之,其功何施耶?夫可考者迹,而不可知者心。诸子试为我各言其所蕴。

部试策问

问:学莫先於辨术。辨孰为大?儒释为大。儒释之辨,先正言之详矣,皆得其要乎?今之学者,犹有同道同原之说,果若是同乎?胡子康侯谓「释与儒句句合,事事是,然而不同。」语其子曰:「於此看得破,许尔具一只眼。」其所谓合与是者,其所谓不同者,何居?中庸曰:「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儒释於所谓内外之道者,同欤?诸生皆从事於儒者,必有定见,可著於篇,以观平日所以择术者。

武举程文

策第一问

译甘泉子说:《四维》这个题目,难道说的是射箭的事吗?箭靶有四维,四维用来张设箭靶。“的”就是中心,也就是所说的中道。中道,就是所说的合乎仁。因此礼、义、廉、耻,是用来求得中道并立志于仁的。这样说来,礼、义、廉、耻,难道就是仁道的四维吗?父亲、兄长、老师、朋友,难道就是礼、义、廉、耻的四维吗?所以【文王】有四位贤友,因而成就盛大的德行和事业,达到极致了吧!一维断绝就紊乱,二维断绝就倾斜,三维断绝就倾覆,四维全部断绝,箭靶就不存在了。它要灭亡了,它要灭亡了,关键只在一维是否张立。危险啊,年轻人应当记住它!年轻人应当把这卷书牢记在心,就像把格言写在衣带上一样,即使到了夷狄之地,也不可抛弃。戊寅年八月望日前。武举策问,癸未年 问:将领不可不懂兵法,君主不可不选择将领。想来我国家历代圣主相承,我朝能够达到今天的盛况。如今修治武举制度,是为了谨慎选择将帅人才。先考骑马射箭,用来考察骑兵;其次考步射,用来考察步兵;这两项都是考察技艺。最后考策论,用来考察谋略。这个方法极其精细完备,没有什么可以议论的地方。然而,法度可以观察一个人,却不能完全了解一个人。那么,应试者能够骑射、步射,又能写策论,就可以符合皇上求取人才的实际要求吗?即使有人能射箭命中,箭一离弦敌人就倒下;能读父亲留下的兵书,谈论兵法没有什么困难,他对于将帅人才的实际情况又如何呢?前代儒者论兵,认为有志之士和仁人才能认识长远、重大之处。考察兵法,有说:“凡用兵之道,没有比专一更重要的。”这里所说的“一”,是什么意思?又有人说:将领有五种才能,一是勇,二是智,三是仁,四是信,五是忠。它与所谓长远、重大、专一的说法,果真相同吗?不同吗?或者应当如何归纳为一个总原则?我太宗文皇帝曾告谕武臣,说到见识、志气、爱护士卒、勤劳谨慎、报答恩德五点;这与古代五种才能的说法,是否有暗中契合之处?”},{ 此外,荀卿关于“六术、五权、三至”的说法,荀悦关于“决胜三术”的说法,晁错关于“用兵有三急”的说法,苏氏关于“进攻有三种方法”的说法,可以让我听听吗?难道这也属于“五材”的妙用吗?把它阐发得神妙而明白,其中的道理是什么呢?这些道理也可以通过反复学习而掌握,通过讨论议论而获得吗?如今想要返本溯源来学习它,应该从哪里下功夫呢?可以考察的是外在事迹,而不能直接知道的是内在心意。请诸位分别替我说明你们所蕴含的见解。部试策问。问:求学没有什么比辨明学术宗旨更优先的了。各种学术中,哪一种最重要?儒学和佛学最重要。关于儒学与佛学的辨析,前代正人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他们都抓住要领了吗?如今的学者仍有儒、释同道同源的说法,果真是这样吗?胡子康侯说:“佛教与儒学句句相合,件件都正确,然而终究不同。”他又对自己的儿子说:“如果能在这里看破其中的区别,就可以说你具备一只慧眼了。”他所说的“相合”和“正确”,以及他所说的“不同”,究竟指的是什么呢?《中庸》说:“这是本性的德行,是贯通内外的道。”儒、释对于所谓贯通内外的道,是相同的吗?诸位都从事于儒学,必定各有确定的见解,可以写在文章中,让我看看你们平日据以选择学术宗旨的依据。武举程文。策论第一问。

尝闻之,上将不用法,其次得於法,其次泥法。惟上智为能以正出奇,出奇者,出自我也。其次则不能不取於法。其终也,自我得之,自我行之,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者。故法合我,非我合法也。必我合法而不知变,兵斯为下矣。古之人有为之者,赵括是也。昔人有之他国者,谱奕秋之局,以归号於其国曰:「吾国手也。得秋之术,孰有当我者?」众皆骇之。有一人焉与之奕,则其局易置,非复旧谱之部位也;其运用应变,非有秋之精神也。遂不一措其手,为国人所笑。然则今之泥於法者何以异於是?观此则明问所谓别有其道者,可得而订之矣。夫兵,奇正而已矣。天道常运,而寒暑之变不居;地道常静,而险易之变不同者,奇正也。孙子得之,以上追司马韬略之高轨,而陋起靖尉缭而之下风也。故其言曰:「奇正之变,相生无端,以奇为正,以正为奇,变化莫测,分合无常。」又曰:「变生於两陈之间,奇正发於无穷之源。」此其大都。故卫公正山奇雷之辨实肇於此,而唐太宗以为兵书莫□於孙子也。故曰:「古者教正而不教奇。」盖正可以言传[而]奇必在乎自得也。自得者,得乎法而不知其法之在我,我有行焉,法且与我合,而我合法乎哉?譬之寐者人为觉之,彼自知觉矣。瞽者人为开之,自知天地四方矣。故兵法者,能开我之聪明,聪明在我,则出奇无穷,而法乃先得我心之同然。古之人有行之者,赵奢、白起、孙膑、穰苴、韩信、李牧、岑彭、耿弇、周亚夫、慕容恪是也。是故奢救阏於,止壁邯郸,卷甲趍利。何则?能而示之不能也。起败赵兵,阴代龁将,乃戒密出奇,何则?用而示之不用也。信击魏豹,陈舟临晋,密渡夏阳;彭击秦丰,声攻山都,潜破阿头。所谓远而示之近,近而示之远者,用此道也。法曰:「能使敌人自至者利之。」故牧备匈奴,是以有佯北致虏,大败单於之举。法曰:「能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故膑是以有救赵走魏,令魏自救之谋。亚夫知吴壁东南,乃令备西北;弇击张蓝,约攻西安,而先破临淄,故法有守其所不攻,攻其所不守。若乃穰苴养士奋战,燕、晋解兵,所谓屈人之兵而非战者;恪反耕固垒,段龛仗顺,所谓拔人之城而非攻者,此皆有合於孙子之法,抑亦吾所谓中将也。若夫杜牧以武子用仁义、使机权,过矣。合观孙子之书与司马韬略之指,何如?则戴溪所谓有余於机权,不足於仁义;而李靖所谓分合所出,惟孙武能之,吴起以下皆莫能者,其优劣同异,有不足深较也。盖彼均之用奇而离於正也,其所谓奇正,非吾所谓奇正也。其所谓仁义,非吾所谓仁义也。彼所谓仁义,谓上与民同意、同生死者之云也。吾之所谓仁义者,根於心、动於几、合内外之云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能以众正,可以王矣。」此所谓以正出奇也。夫何有於奇?司马法曰:「古者仁为本,以义治之,谓之正。正有不获意则权。」李靖曰:「黄帝以来,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夫物固有所先者,可以知本矣。孟子「仁人无敌於天下」,未闻有所用法。昔者黄帝战於涿鹿之野,禹征有苗,汤东征西怨,南征北怨,武王、太公战於牧野,前徒倒戈,未闻有所传受兵法也。孔子所慎:齐、战、疾;临事而惧,好谋而成;军旅未学而隳三都,夹谷之会,却莱兵、折齐侯而还汶阳之田,是固无所用法者也。若夫乃所愿,则学黄帝、禹、汤、武王、太公、孔子之神武不杀,此其上也。而辅之以司马韬略之文,乃其次也。愚也既以自效而奉以周旋,敢以是为今日安不忘危之献。谨对。

策第二问

译我曾听说,上等的将领用兵不拘泥于成法;次一等的将领能够按照兵法行事;再次一等的将领则拘泥于兵法。只有最高明的人才能从正道中出奇制胜;所谓出奇,就是从自己心中发出。次一等的人则不能不取法于成法。到了最后,方法是自己领会的,行动也是自己实行的,而所谓兵法,不过是先已得到、与我心中所同然的道理。因此,是兵法与我相合,而不是我去迁就兵法。如果一定要使自己合于成法而不知道变通,那么用兵就下等了。古人中有这样做的,赵括就是一个。过去有人从别的国家得到一局棋谱,带回本国,夸耀说:“我是本国的国手。既然得到了弈秋的棋术,谁还能与我相当呢?”众人都惊异。有一个人同他下棋,却把棋局重新布置,棋子的位置已不是旧棋谱上的位置;他的运用和应变,也不是弈秋棋术原有的精神。于是那人始终没有下一着棋,反而被国人讥笑。这样看来,如今拘泥于兵法的人,同这种情况有什么不同呢?由此看来,就可以明白,题目所问的“另有其道”,是可以加以考订的。用兵,不过是奇与正罢了。天道不停地运行,而寒暑的变化没有固定不变的时刻;地道经常安静不动,而险与易的变化各不相同,这就是奇与正。孙子掌握了这个道理,向上追溯,可以与司马氏韬略的最高准则相接;向下看,则使〔原文此处语意不明〕显得浅陋。所以上文说:“奇与正的变化,彼此相生而没有尽头;可以把奇当作正,也可以把正当作奇,变化不可测,分合没有常规。” 又说:“变化产生于两军交战之际,奇与正从无穷无尽的根源中显现。”这就是奇正的大概。因此,卫公关于正兵如山、奇兵如雷的辨析,实际上就发端于此;唐太宗也认为,兵书没有比孙子更高明的。所以说:“古代只教正兵,不教奇兵。”大概正兵可以用言语传授,而奇兵一定要靠自己领悟。所谓自己领悟,就是从兵法中得到道理,却不知道这个道理原来就在自己身上;自己有所行动,兵法反而与自己相合,难道是我去合于兵法吗?这就像睡着的人由别人叫醒,他自己知道醒了;盲人由别人替他打开眼睛,便自己看见天地四方。因此,兵法的作用,在于开启我的聪明才智;聪明才智既在自己身上,出奇制胜便无穷无尽,而兵法不过是先已得到、与我心中所同然的道理。古人中实行这一点的,有赵奢、白起、孙膑、穰苴、韩信、李牧、岑彭、耿弇、周亚夫、慕容恪。正因为如此,赵奢救阏於时,停军驻扎在邯郸,却卷起铠甲急趋争利。为什么呢?因为他有能力却故意向敌人显示没有能力。白起打败赵军,暗中让代龁担任将领,才告诫部下秘密出奇兵。为什么呢?因为实际上要用兵,却向敌人显示不打算用兵。韩信攻打魏豹时,在临晋陈列船只,却秘密从夏阳渡河;岑彭攻打秦丰时,声称要进攻山都,却暗中攻破阿头。这就是所谓把远处伪装成近处,把近处伪装成远处,所使用的道理。兵法说:“能使敌人自己前来,就用利益诱导他。”所以李牧防备匈奴,才有假装败退以诱使敌人深入、最终大败单于的举措。兵法说:“能使敌人无法前来,就给他制造祸害。”所以孙膑才有救援赵国、使魏军退回自救的谋略。周亚夫知道吴军驻扎在东南方,于是命令军队防备西北方;耿弇攻打张蓝时,约定要进攻西安,却先攻破临淄。因此,兵法中有防守敌人不进攻的地方,进攻敌人不防守的地方。至于穰苴整顿军队,使士卒蓄养力量、奋勇作战,从而使燕、晋两国军队退兵,这就是所谓使敌人的军队屈服而不必交战;慕容恪返耕田地、加固营垒,段龛凭借顺势而为而败,这就是所谓夺取敌人的城池却不采用强攻。这些都符合《孙子》的兵法,也可以说是我所谓的中等将领。至于杜牧认为司马穰苴能够运用仁义、又能使用权谋机变,那就错了。把《孙子》一书和司马氏韬略的旨趣合起来看,怎么样呢?那么,戴溪所说的“在机权方面有余,在仁义方面不足”,以及李靖所说的“分合之法的出处,只有孙武能够掌握,吴起以下的人都不能掌握”,它们之间的优劣异同,其实没有必要深入比较。因为他们同样都是运用奇兵,却离开了正道;他们所说的奇正,不是我所说的奇正。他们所说的仁义,也不是我所说的仁义。他们所谓的仁义,是指君上与百姓同心同意、同生共死之类的意思。我所说的仁义,是根植于内心、在事机发动时表现出来、并贯通内外的仁义。《易经》说:“军队守正,统帅贤明就吉祥。能够使众人都归于正道,就可以成就王业。”这就是从正道中出奇制胜。奇兵究竟有什么值得特别说的呢?《司马法》说:“古代以仁为根本,用义来治理,这叫作正;正道如果不能达到预期目的,就使用权变。”李靖说:“自黄帝以来,都是先用正道而后用奇兵,先讲仁义而后用权变诡诈。”事物本来就有先后次序,由此可以知道根本所在。孟子说“仁德之人能够在天下无敌”,却没有听说他还要使用什么兵法。从前黄帝在涿鹿之野作战,大禹征讨有苗,商汤向东征伐时西方百姓怨恨,向南征伐时北方百姓怨恨;周武王、太公在牧野作战,敌军前锋倒戈投降,都没有听说他们曾经接受什么兵法。孔子所谨慎对待的,是齐国、战争和疾病;遇到事情便戒惧,善于谋划而取得成功;他没有学习军旅之事,却毁坏了三都,在夹谷之会击退莱军、折服齐侯,并收回汶阳的田地;这些本来都没有使用成法。如果说到我所希望的境界,那么最上等的是学习黄帝、禹、汤、武王、太公、孔子的神明勇武而不妄杀;其次才是以司马氏韬略的文字作为辅助。我既然愚钝,却已经以此自我效力,并奉行它来应对世事,谨敢把这些见解作为今日安不忘危的献言。谨慎地答复。策论第二问。

古之善将兵者,如心之於其身乎!人之身,岂有刺之而不痛,击之而不应者乎!刺之而知痛也,击之而知应也,人心也。心之於其身也,无不知爱之肤也;无不知爱之肤也,则亦无不知卫之体也;无不知卫之体也,则亦无不知卫之之术也。故知爱卫其身者,可与语兵矣。执事以选将之法与为将之本策下士,愚也於是乎有以窥知其要,诚博约合一之学矣。是故骑步之演习也,兵法之讨论也,其诸求卫爱其身之术之类也与!远大合一之道也,五材之奥也,其诸卫人之心之类也与!然而心,其用兵之本矣。请分合演绎,而推其本。有苗之征,原於精一;升陑之师,咸有一德;牧野之战,同心同德。三代之兵,一举而无敌於天下,以其仁也、义也。故曰:「技击不足以当节制,节制不足以当仁义。」是故德其本也,法其用也;德其文也,法其武也,此文武合一之道也。故兵志曰:「总文武者,军之将。」恭遇圣明修行武举,试之以马步之射,以考其技;试之以策论之文,以考其谋;是诚致士之网罗筌蹄,甚盛典也。然而弓矢盖一人敌耳,况有能射中命中,应弦而倒,如李陵之绝技,而偾军者!论策或空文耳,况有能读父书、谈兵莫难,如赵括之辨博而见坑者,亦何取於良将之材乎!盖尝讨论之矣。荀卿所谓六术,则号令之严威也,赏罚之必信也,处舍之周固也,徙举之安重也,观变之潜深也,战之明也。其所谓五权,则无欲将也,无怠胜也,无威内轻外也,无见利忘害也,虑事熟而用财泰也。其所谓三至,则不处不完也,不击不胜也,不欺百姓也。荀悦所谓三术,一曰形,其大体得失之数也;二曰势,其临时进退之宜也;三曰情,其心志可否之实也。晁错所谓用兵三急,则得地形也,卒服习也,器用利也。苏氏所谓攻有三道,一曰正,二曰奇,三曰代。诸皆所谓技与谋,乃将兵之用,虽所当讲,而非将兵之本所当先务之急者也。故曰:「技与众同,非国工也;知与众同,非国师也。」是伯者贱技而贵谋,王者贱谋而贵德。得其德,则谋与技在其中,莫非仁义之妙用矣。太公告武王曰:「将有五材:勇、智、仁、信、忠。」故勇则不可犯,智则不可乱,仁则爱人,信则不欺,忠则无二心。五者将兵之本,不可缺一。合其五而一之,故曰:用兵之道莫过乎一。一者阶於道,几於神。作而用之存乎机,章而显之存乎势。禹之精一,汤之一德,武之同德,而张子之所谓远者大者,皆此物也。夫岂技与谋者之足伦哉?洪惟我太宗文皇帝谕武臣曰「有识见」者,其即所谓智也;曰「有志气」者,其即所谓勇也;曰「爱人」者,其即所谓仁也;曰「勤谨不怠」者,其即所谓信也;曰「勤劳报恩」者,其即所谓忠也。有以默契五材之道於千载传心之秘矣。然此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是固不可以较习而得,论议而能者。乃若四子将兵之用,神而明之,存乎敬义。是故内外体(下缺)

用兵之法教戒为先论

论曰:民可素教,而不可教使之为战,教使之为战,是利於战而法驱之,法驱之故人不敢不战。为将而使人不敢不战,亦危矣。若夫主於爱民而素教之,是其义欲之知方,人而知方,则知亲爱之道,於其所亲爱者而敌见加焉,故人自乐与之战而莫御。为将而使人乐战而莫御,斯无敌矣。此义利王霸之辨,而吴子用兵教戒之说,吾不能无议也。难者曰:「且吴子兵法之先於教戒,亦已明矣,而子乃疵之曰霸,无乃已过乎?」曰:「夫吴子者,且不得为霸也」,强焉尔矣,诈焉尔矣。昔者管子之以其君霸也,作内政遂乡十五皆战士也,教之孝弟、忠信、尊君、亲上之义。夫教之是也,其所以教之者非也。盖彼犹为战也,第假此焉尔矣。此所以为霸也,而况於不出此者- 23 -

译古代善于统率军队的将领,难道不就像心之于身体一样吗?人的身体,哪里会有刺它却不知道疼痛、击打它却没有反应的呢?刺它而知道疼痛,击打它而知道反应,这是因为有心。心对于人的身体,无处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肌肤;无处不知道爱护自己的肌肤,也就无处不知道保卫自己的身体;无处不知道保卫自己的身体,也就无处不知道保卫身体的方法。所以,知道爱护、保卫自己身体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用兵。您把选择将领的方法和担任将领的根本作为策问发下来,我这个愚钝的人由此得以窥见其中的要领,这确实是把博学与简约合而为一的学问。因此,骑兵、步兵的演习,以及对兵法的讨论,大概都是在寻求保卫、爱护自身的方法吧!把远大目标融会贯通为一体的道理,以及五材的深奥道理,大概就像保卫人的内心吧!然而,心才是用兵的根本。请允许我分别说明、会通推演,并进一步推究它的根本。有苗之征,根源在于精诚专一;升陑之战,人人都有同一的德行;牧野之战,军民同心同德。夏、商、周三代的军队,每次出兵都能在天下无敌,正是因为他们有仁、有义。所以说:“仅凭技击不足以比拟军队的节制,只有军队的节制也不足以比拟仁义。”因此,德是根本,法是它的运用。以德来统摄文,以法来统摄武,这就是文武合一的道理。所以《兵志》说:“兼备文武的人,才是军队的将领。”恭逢圣明君主修举武举,用骑射、步射来考察应试者的技艺,用策论文章来考察他们的谋略;这实在是招致人才、罗致贤能的完整办法,是非常盛大的典制。然而弓箭大概只能用来对付一个敌人,何况有的人能够射中目标,箭一离弦敌人便倒下,具备像李陵那样的绝技,却最终使军队败亡呢!策论有时也不过是空文,何况有的人能够读父亲留下的兵书,谈论用兵没有什么困难,像赵括那样辩说广博,最终却遭受坑杀;这样的人,对于良将的资质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我曾经讨论过这些问题。荀卿所说的“六术”,就是号令严明有威势,赏罚一定兑现,营舍安排周密牢固,迁移调动安稳慎重,观察变化深沉隐微,以及作战明智。他所说的“五权”,就是将领没有私欲,不能因胜利而懈怠,不能在内部失去威严而对外轻敌,不能见到利益便忘记祸害,谋划事情成熟而使用财物宽裕。他所说的“三至”,就是没有十分完备便不驻军,没有必胜把握便不出击,不欺凌百姓。荀悦所说的“三术”,第一是“形”,即从总体上判断成败的情势;第二是“势”,即根据临时情况决定进退是否适宜;第三是“情”,即考察人心意志实际上可行还是不可行。晁错所说的用兵“三急”,就是掌握地形,士卒服从并熟悉操练,器械锋利适用。苏氏所说的进攻有三种方法:一是正攻,二是奇袭,三是替代。诸如此类所说的,都是技艺和谋略,是将领统率军队时所要运用的东西,虽然应当讲求,却不是统率军队最根本、最应优先急务的事情。所以说:“技艺若与众人相同,就不是国家的工师;见识若与众人相同,就不是国家的老师。”这就是说,霸主轻视技艺而重视谋略,王者轻视谋略而重视德行。获得了德行,谋略和技艺自然都包含其中,没有一样不是仁义的妙用。太公望告诫武王说:“将领有五种才能:勇、智、仁、信、忠。”所以勇敢便不可侵犯,明智便不可扰乱,仁爱便爱护他人,守信便不欺骗,忠诚便没有二心。这五者是将领统率军队的根本,缺一不可。把五者合起来归于一,所以说用兵的道理没有超过“守一”的。这个“一”是登上大道的阶梯,接近神妙境界。发动并运用它在于掌握时机,使它彰明显现则在于凭借形势。大禹所说的“精一”,成汤所说的“一德”,武王所说的“同德”,以及张子所说的远大的原则,都是这个道理。难道只是技艺和谋略所能相比的吗?洪惟我太宗文皇帝告诫武臣说“要有识见”,这就是所谓的智。说“要有志气”,这就是所谓的勇;说“要爱人”,这就是所谓的仁;说“勤勉谨慎而不懈怠”,这就是所谓的信;说“勤劳而报答恩德”,这就是所谓的忠。这里已经默契地符合了千百年来传心秘诀中的五种才能之道。然而,这难道可以凭声音笑貌表现出来吗?这本来就不是通过比较操练便能获得、通过议论便能做到的。至于四种才能用于统率军队,必须使它们达到神妙而明彻的境界,存乎敬与义。论用兵的方法以教导和戒约为先 论说:百姓可以平时先加以教导,却不能教导他们把战争当作目的;教导他们把战争当作目的,就是使战争有利可图,并用法令驱使他们作战;既然用法令驱使,他们便不敢不战。作为将领而使人不敢不战,也很危险。至于以爱护百姓为根本,平时先教导他们,使他们知道义理和欲望各有正当的方向;人一旦知道正道,便懂得亲爱之道,若敌人在他们所亲爱的人身上加以侵害,所以人们自然乐意同敌人作战,使敌人没有谁能抵挡。作为将领而使人乐于作战、无人能敌,这才是无敌。这是义与利、王道与霸道的区别,也是吴起关于用兵先教导戒约的说法,我不能不加以议论。诘难者说:“吴起兵法把教导和戒约放在首位,已经很明白了,而您却指责它是霸道,岂不是过分了吗?”我说:“吴起还不能算是霸者”,不过是逞强罢了,行诈罢了。过去管仲凭借这些使他的君主成为霸主,在国内推行军政,把十五个乡都变成战士,并教导他们孝悌、忠信、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理。教导这些道理是对的,但他用来教导的目的却不对。因为他仍然是为了作战,只是借用这些道理罢了。这就是他成为霸者的原因,何况那些连这些都做不到的人呢?

乎?今夫为吴子之言者,以为兵取胜而已矣。诚使如起之法,一人教十焉,十人教百焉,百人教千焉,千人教万焉,万人教三军焉。是三军之士,万统於千也,千统於百也,百统於十也,十统於一人也。一人也者,将之谓也。夫三军之士统於将,将士相联而莫之解也。其教之也,鼓而进之,金而退之;圆而方之,方而圆之;坐而起之,起而坐之;行而止之,止而行之;左而右之,右而左之;前而后之,后而前之;分而合之,合而分;结而解之,解而结之;人习其变,士尽其能,而不可已也。故能以近待远,以佚待劳;以饱待饥,如根而乾,乾而枝,而不可拔也。缩伸分合,如身之於臂,臂之於指,而不可乱也。其分定也。此韩信之兵,待之所以多多益善也。何霸强之疵?且圣人者盖亦有之矣。孔子『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又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其亦何以异於是?」曰:「是不然,以不教民战,是教之在先也,非教以战也。教民而后可即戎也,非教以即戎也。此义利之所以辨也。孟轲氏曰:『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父兄,出以事长上,可使制挺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此孔子教民之意也。」曰:「然则武王不愆於六步七步而止齐,四伐五伐六伐而止齐。甘誓亦曰:『不攻於左右,不恭命,汝则拏戮。』非教戒乎?」曰:「武王教之於素矣,至是临事而惧,乃申严之也。且为吴子之说者,皆以为其法足恃矣。然而恃强者,凡遇强於我者,则废矣。恃诈者,凡遇诈於我者,则废矣。是故权诈之兵不足以当节制,节制之兵不足以当仁义。夫惟仁义之兵,斯无敌於天下矣。」「然则仁义之兵不教戒矣乎?」曰:「教戒於素,所以为仁义也。昔者黄帝立丘乘之法以寓军。周官之制,内而乡遂都鄙,外而方伯连师,丘井立而兵农一。天子岁三田以供宾祭,所以教孝弟也;因而节之,以教人也;亲执路鼓以临之,教之坐作进退之节,而寓礼让疾徐之仪。上下有等,然而众知尊君亲上之义矣。老少有伦,然而众知孝亲敬长之义矣。闾井有亲,然而众知睦邻恤众之义矣。不用命有刑,然而众知生死荣辱之义矣。相保相爱,刑罚庆赏相及,彼其教戒之者有素定也。夫上以孝弟忠信教其下,而下不以孝弟忠信自为者,非人也。以孝弟忠信自为,一旦有事而不相死者,非人也。故其民也,居则为比闾族党之人,出则为伍两军师之制。其卿大夫也,居则为六卿之长,出则为六师之帅。此仁义之兵所以不劳而无敌於天下也。诸葛武侯亦云:『教之以礼义,诲之以忠信,戒之以典刑,威之以赏罚,故人知劝。』盖有以识此矣。今以素教之民,与夫教战之民,其心之所乐而强从者,为何如哉?彼倒戈离心之旅,与同德无敌之师,其所乐所强,固亦有间矣。此又义利安危之辩也。」

君子笃恭而天下平论吏部考满

译现在那些主张吴起学说的人,认为用兵只要能够取胜就行。假如真依照吴起的方法,一个人教十个人,十个人教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教一千个人,一千个人教一万人,一万人教三军。这样,三军士卒由万人统领千人,千人统领百人,百人统领十人,十人统领一人;这一人,就是将领。三军士卒由将领统率,将领和士卒彼此连接,没有什么能够解散他们。训练他们时,击鼓便前进,鸣金便后退;列成圆阵又变成方阵,列成方阵又变成圆阵;坐下便起立,起立又坐下;行进便停止,停止又行进;向左便转向右,向右便转向左;向前便转向后,向后便转向前;分散便集合,集合又分散;结阵便解散,解散又结阵。人人熟悉这些变化,士卒充分发挥能力,训练不能停止。因此能够以近处的军队等待远来的军队,以安逸的军队等待疲劳的军队,以饱足的军队等待饥饿的军队,就像树根接着树干,树干接着树枝,牢不可拔。收缩、伸展、分散、合拢,如同身体连着手臂,手臂连着手指,不能混乱。这就是分合各有定制。韩信的军队就是这样,所以对他来说,军队越多越好。这样还怎么能指责它是霸道强术呢?况且圣人也有这种做法。孔子说:“不教导百姓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 又说:“善人教导百姓七年,也可以让他们上战场。”这同上述说法又有什么不同呢?”我说:“不是这样。不教导百姓作战,是说先教导他们,并不是教导他们以作战为目的。教导百姓之后,他们才可以上战场,并不是教导他们专门去上战场。这就是义与利之所以有区别。孟轲说:‘壮年人利用空闲时间修习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出外侍奉长上,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棍去打败秦、楚的坚甲利兵。’这就是孔子教导百姓的意思。”诘难者说:“那么武王行军时不过六步、七步便停下来整齐队伍,进攻四次、五次、六次便停下来整齐队伍。《甘誓》也说:‘不攻击左右两翼,不恭敬地服从命令,你就要被擒拿杀戮。’这不是教导和戒约吗?”我说:“武王平时已经教导过他们,到这时临事而戒惧,于是再次申明并严格要求。而且那些主张吴起学说的人,都认为他的法令足以依靠。然而依靠强力的人,凡是遇到比自己更强的对手,便会失败;依靠欺诈的人,凡是遇到比自己更擅长欺诈的对手,也会失败。所以,权术欺诈的军队不足以抵抗有节制的军队,有节制的军队又不足以抵抗仁义的军队。只有仁义之师,才在天下无敌。”“那么仁义之师就不用教导和戒约了吗?”我说:“平时施行教导和戒约,正是仁义的体现。” 从前黄帝制定丘乘之法,把军队编制寄寓其中。《周官》的制度,对内有乡、遂、都、鄙,对外有方伯统率连师;建立丘、井制度,使兵民合一。天子每年举行三次田猎,以供宾客和祭祀之用,这也是借此教导孝悌;又因势加以节制,用来教导人民;亲自击鼓临场,教导他们坐、起、进、退的节度,并寄寓礼让、快慢的仪节。上下有等级,于是众人都懂得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道理;老少有次序,于是众人都懂得孝敬父母、尊敬长者的道理;乡里井邑彼此亲近,于是众人都懂得和睦邻里、救济大众的道理;不服从命令便受刑,于是众人都懂得生死荣辱的道理。彼此保护、彼此爱护,刑罚和奖赏互相牵连,这说明他们的教导和戒约平时已经确定。上级用孝悌忠信教导下级,而下级不能以孝悌忠信自我要求,就不是人。既然以孝悌忠信自我要求,一旦有事却不能为彼此牺牲,也不是人。所以这些百姓,平时是比、闾、族、党的成员,出征时就是伍、两、军、师的编制。他们的卿大夫,平时是六卿的长官,出征时是六师的统帅。这就是仁义之师能够不劳苦而在天下无敌的原因。诸葛武侯也说:“用礼义教导他们,用忠信教诲他们,用典章刑法告诫他们,用赏罚威慑他们,所以人们知道自我勉励。” 可见他已经认识到这个道理了。现在,把平时受教导的百姓同那些专门受教作战的百姓相比,他们内心所乐于做和勉强服从的情况,究竟怎样呢?那些倒戈离心的军队,同心同德、天下无敌的军队,他们所乐意的和所勉强服从的,当然也有区别。这又是义与利、安定与危险的辨别。君子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论吏部考满

观圣人所以普天下之化,盖亦可以知一本矣。道一本也,而惑者二之。二故离,离故杂,杂者乱之所由生也。一故合,合故纯,纯者治之所由生也。故曰:纯,王之道也。道包乎治,治不外乎道,恭敬者,所以致道而成天下之治也。以予观於中庸,而知王道之易易也。本之於不睹不闻,而用至於三千三百,自三千三百而归之於无声无臭,至易简也。夫无声无臭,不睹不闻,则笃恭之谓也。三千三百,则平治之谓也。道中庸者,至此焉尽矣。是故为此言者,其有忧乎!忧语用者之离夫体也,忧语本者之离夫用,而本非其本於天者也。本於天者,性也,故本诸性而道具焉,本诸体而用全焉,本诸中而和生焉,修道致中和而位育成焉,是故一本也。惟一也,故能贯天下之几;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易曰:「敬以直内,义以方外。」「和顺於道德,而理於义。」其几也。故能弥纶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非天下之至一,其孰能与於此!是故可与知笃恭平治之道,体用显微,一原而无间矣。难者曰:然则斯道也,与老氏之无为自定,无欲清净者,奚以异?曰:君子之道,本诸性,性者天地万物之一原也。今夫山木,自根而乾而枝,一气之贯也。截木之枝而取其根曰木,可乎?老氏之清净无为是也,其诸异乎中庸之道也。是故所谓恭者,非释、老之离人绝物,死灰槁木,以为恭也。离人绝物,死灰槁木,以为恭者,截木之枝而取其根之类也。所谓恭者,自心而意、而身、而家、而国、而天下,而笃之也。笃之也者,缉熙敬止之谓也。敬立而动静混矣,动静混而体用一矣,体用一而道行乎其中矣,道行乎其中而天下化成矣。天下化成,可大之业也;笃恭,可久之德也。是故敬也者,兼包万事而无外,曲成万物而无遗,德普而化,业成而无方。德其本也,业其用也,其致一也。夫治无内外,道无动静,敬亦无内外,无动静。无内外,无动静,所以立敬体道而成治也。无动静,是以至大生焉;无内外,是以至广成焉。普至大者,其敬乎!成至广者,其治乎!至大者德,至广者业,盛德大业,其致一也。是故圣人知崇而礼卑,崇法天,卑法地,天包乎地,知兼乎礼。普万物而生之者,其天乎!承万化而终之者,其地乎!知天之普物,斯知笃恭矣;知地之承化,斯知平治矣。而谓天地曰二,可乎?是故可与语至一矣。故君子者,敬之於未喜,以及於其所喜,喜得其正,则赏善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劝矣。敬之於未怒,以及於其所怒,怒得其正,则罚恶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惩矣。敬之於未哀,以及於其所哀,哀得其正,则不忍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不失所矣。敬之於未乐,以及於其所乐,乐得其正,则礼乐之政行於天下,而天下太和矣。知劝则民日迁善,知惩则民且有耻,不失所则无穷民,俗太和则无怨咨。夫迁善有耻,而无穷怨,则於变时雍,熙皞之治臻矣。故大赏与天地同春,大罚与天地同秋,大惠与天地同德,大乐与天地同和。圣人所以享无为之治者,用此道也。夫於变时雍熙皞之治,与天地同流,匪难致也,在喜怒哀乐情性之间也。喜怒哀乐之正匪在乎他也,一念笃恭之致也,故曰一。此圣人所以无为而治也。若曰:「吾笃恭於此,而天下自平。」语体而遗用,语内而遗外,乃释、老离人绝物、清净化民之说,非圣人之所谓无为也,故曰二。盖尝考诸中庸矣,曰「戒惧慎独」也,曰「大本达道」也,曰「时中」也,曰「好问、好察、执中」也,曰「择善服膺」也,曰「造端察天地」也,曰「忠恕」也,曰「素位而行」也,曰「达道达德,知之成功而一」也,曰「好学、力行、知耻」也,曰「明善、诚身」也,曰「学、问、思、辨、笃行」也,曰「自成自道」也,曰「至诚不息」也,「纯亦不已」也,曰「尊德性、道问学」也。曰「溥博渊泉」也,「立大本」也,曰「不愧屋漏」,「不动、不言、而敬信」也,是皆笃恭之类也,然而天下平由之矣。曰「修道致中和而位育」也,曰「文、武、周公之孝而制礼」也,曰「为天下国家有九经」也,曰「悠远、博厚、而高明」也,曰「礼仪、威仪」也,曰:「议礼、制度、考文」也,曰「民敬、信、悦、而尊亲」也,曰「经纶大经」也,皆平天下之类也,然而笃恭本之矣。本末体用一以贯之,此中庸之所以为至乎!癸未

孔门传授心法论都察院考满

译观察圣人用来普遍施行天下教化的道理,大概也可以知道“一本”的意义。道只有一个根本,而迷惑的人却把它看成两个。成为两个便彼此分离,分离便杂乱,杂乱是祸乱产生的根源。归于一便合一,合一便纯粹,纯粹是治理产生的根源。所以说:“纯一,是王道。”道包含治理,治理不在道之外;恭敬,是用来通达道、成就天下治理的。以我看《中庸》,便知道王道其实极其简易。根本建立在看不见、听不见之处,而作用达到三千三百条礼仪;又从三千三百条礼仪归结到无声无臭,这是极其简易的。无声无臭、不可见不可闻,就是笃实恭敬;三千三百,就是平治天下。中庸之道到了这里,意义就完全了。所以说这些话的人,难道没有忧虑吗?他忧虑的是谈论作用的人离开了本体,谈论根本的人离开了作用,而且所谓根本并不是以天为根本。以天为根本的就是性,所以以性为根本,道便具备;以本体为根本,作用便完整;以内心为根本,中和便产生;修明道而达到中和,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便能成就。因此只有一个根本。正因为只有一个根本,才能贯通天下的细微变化;正因为贯通细微变化,才能成就天下的事务。《易》说:“用敬使内心正直,用义使外在端方。” “和顺于道德,而治理合乎义理。”这就是事物的机微。所以能够包容天地之道,辅助天地各得其宜,来辅佐百姓。若不是天下最纯一的道理,谁能做到这些呢?因此可以同他谈论笃实恭敬、平治天下的道理,也可以说本体与作用、显明与幽微,根源相同而没有间隔。诘难者说:“那么,这种道理同老氏所谓无为而自定、无欲而清净,有什么不同?”我说:“君子之道,以性为根本;性,是天地万物共同的根源。比如山上的树木,从根到树干再到枝条,是一股气贯通其中。砍下树枝而只取树根,称作树木,可以吗?老氏的清净无为就是这样,它同中庸之道难道没有区别吗?所以所谓恭敬,并不是像释氏、老氏那样离开人群、隔绝万物,把自己变成死灰枯木,便以为是恭敬。离开人群、隔绝万物,成为死灰枯木而以为恭敬,就像砍下树枝而只取树根。所谓恭敬,是从内心到意念、身体、家庭、国家、天下,处处加以笃实。所谓笃实,就是《诗》所说的不断光明、止于敬的意思。敬一旦树立,动与静便融为一体;动静融为一体,本体与作用便合一;本体与作用合一,道便运行其中;道运行其中,天下的教化便完成。天下教化完成,是可以扩大的功业;笃实恭敬,是可以长久保持的德行。因此,敬能够包容万事而没有遗漏,曲折周全地成就万物而没有遗失;德行普遍而教化流行,功业成就而没有固定的局限。德是根本,业是作用,它们达到的境界是同一的。治理没有内外之分,道没有动静之分,敬也没有内外、动静之分。没有内外、没有动静,正是树立敬的本体、体现道而成就治理的方法。没有动静,所以最大的德行由此产生;没有内外,所以最广大的功业由此成就。普遍达到最大的,是敬吧!成就最广大的,是治理吧!最大的,是德;最广大的,是业;盛大的德与伟大的业,达到的境界是同一的。因此圣人知道尊崇而礼法谦下:尊崇取法于天,谦下取法于地;天包容大地,智慧兼摄礼制。普遍覆盖万物并使其生长的,是天吧!承受万物化育并使其完成的,是地吧!知道天普遍养育万物,才知道笃实恭敬;知道地承受万物化育,才知道平治天下。却把天地说成两个,可以吗?因此才可以谈论最纯一的道理。所以君子在尚未喜悦时便保持敬意,直到面对喜悦之事;喜悦合乎正道,奖赏善人的政治便行于天下,天下人便受到劝勉。在尚未发怒时便保持敬意,直到面对发怒之事;愤怒合乎正道,惩罚恶人的政治便行于天下,天下人便有所警戒。在尚未悲哀时便保持敬意,直到面对悲哀之事;悲哀合乎正道,不忍伤害百姓的政治便行于天下,天下人便各得其所。在尚未快乐时便保持敬意,直到面对快乐之事;快乐合乎正道,礼乐之治便行于天下,天下便达到大和。知道受到劝勉,百姓便每天迁向善;知道受到惩戒,百姓便会产生羞耻;百姓各得其所,便没有无所归属的人;风俗达到大和,便没有怨言。百姓迁向善而知羞耻,没有无所归属者和怨言,于是达到“时和年丰、天下和乐”的治理,光明盛大的太平境界也就到来了。所以大的赏赐同天地一样带来春意,大的惩罚同天地一样显示秋肃,大的恩惠同天地一样体现德行,大的快乐同天地一样达到和谐。圣人享有无为之治,所用的就是这个道理。那种天下和乐、光明盛大的治理,同天地一起流行,并不难以达到,关键就在喜怒哀乐的情感和本性之间。喜怒哀乐合乎正道,并不在别处,只在一念笃实恭敬的贯彻,所以说是“一”。这就是圣人无为而治的原因。若说:“我只在这里笃实恭敬,天下自然就太平了。”这是只谈本体而遗漏作用,只谈内在而遗漏外在,正是释氏、老氏离开人群、隔绝万物、以清净教化百姓的说法,不是圣人所谓的无为,所以说是“二”。我曾经考察《中庸》,其中说“戒惧慎独”,说“大本达道”,说“时时处处合乎中”,说“好问、好察、执守中道”,说“选择善道而牢牢记住”,说“从开端处考察天地”,说“忠恕”,说“安于自己的地位而行事”,说“通达的道、通达的德,知行成功而归于一”,说“好学、力行、知耻”,说“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说“学习、询问、思考、辨析、笃实践行”,说“自身成就并成就万物之道”,说“至诚不止息”,说“纯粹而不停止”,说“尊崇德性、遵循学问”。说“广大、博厚、深沉如泉”,说“树立大本”,说“不愧于屋漏”,说“不动、不言而使人敬重信服”,这些都属于笃实恭敬的范畴,而天下太平正由此而来。说“修明道以达到中和,使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各遂其生”,说“文王、武王、周公孝敬而制定礼制”,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说“悠久、博厚而高明”,说“礼仪、威仪”,说“讨论礼制、制定制度、考订文字”,说“百姓敬重、信任、喜悦而尊敬亲近”,说“经营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这些都属于平治天下的范畴,然而它们以笃实恭敬为根本。本末、本体与作用由一个根本贯通,这就是《中庸》之所以达到极致的地方!癸未 孔门传授心法——论都察院考满

记曰:「人者,天地之心。」心出於天,天无内外,心亦无内外。有内外,非心也,非心也者,不足以合天也。是故或失则内焉,或失则外焉。或失则过焉,或失则不及焉。内与外离而不全,有存焉者寡矣。过与不及,背驰而愈远,则禽兽夷狄之祸至矣。惟圣人之心同天,故能中天地、普万物、包宇宙,而极其至。贤者希之,众人离之,不有所过,则有所不及焉;不有所甚过,则有所甚不及焉。过生於偏内,不及生於偏外。甚过生於过,甚不及生於不及。甚不及而外则墨氏之兼爱也,甚过而内则杨氏之为我也。为我无君,兼爱无父,无父无君,禽兽也。夫杨氏学义,墨氏学仁,而至於禽兽者,岂其本心然哉?易曰:「臣弒其君,子弒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故心法不可不讲也。夫无内外者,心之本体与物一也。内则离物,离物则高,高则虚,虚则寂灭窈冥之说兴,后之释、老则杨氏之流也。外则滞物,滞物则卑,卑则暗,暗则功利刑名之说兴,后之管、商,则墨氏之流也。夫心也者,体天地万物而不遗者也;性也者,天地万物一体者也。心也者,与人俱生者也;性也者,与心俱生者也。人生则心生,心生则性生,故性之为义,从心生者也。夫心至静而应,至动而神,至寂而虚,至感而通,至远而不可御,包乎天地万物之外,而贯乎天地万物之中,中外非二也。人者天之生理也,心者人之生理也,性者心之生理也,道者性之生理也,天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性不能不生道。故道与天地同用,性与天地同体,心与天地同神,人与天地同塞。心也者,其天人之主而性道之门也。故心不可以不存也,一存而四者立矣,故能为天地立心。心法者,存其心之法也,夫心自我有之,自我存之,师不能以授之於弟子,弟子不能以受之於其师,孰传而孰受之?故传者非传心也,传心之法也。夫中庸何为者也?程子曰:「孔门心法也。」其始也,须臾不离道,至约矣;不睹不闻,戒惧至矣;隐微慎独,纯其精矣;大本达道,中和一矣。其卒也,闇然日章,不外慕矣;淡简以温,近自微矣;内省无恶,潜伏昭矣;不动不言,敬信恒矣;不显笃恭,怀明德矣;无声无臭,天道彰矣。若是乎主於内而离物者矣,岂其心之本体也乎?然而求之不见其过也。其中也,夫妇能知,人伦备矣;天地鸢鱼,上下察矣;体物不遗,鬼神盛矣;五达九经,天下政矣;尽人尽物,化育参矣;博厚高明,覆载成矣;三千三百,万物育矣;制礼作乐,文同度矣;天时水土,不害悖矣;经纶化育,浩其天矣。若是乎主於外,而滞物者矣,岂其心之本体也乎?然而求之不见其不及也。子曰:「道之不明不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贤者过之,愚不肖者不及也。」曰:「此中庸之指乎!无过不及,其中庸之心法乎!心包乎事物之外,事物行乎心之中,内外合矣。此其法也。故无内无外,无过无不及,无助无忘,则一矣。」曰:「心自有而自存之,何有於法?」曰:「夫公输子不授人以规矩,则方圆不传;师旷不授人以六律,则五音不传。夫六律,五音之法也;规矩,方圆之法也。昔者孔子论仁、论敬、禁意必固我,非语内而遗外也。论政、论治、论事君亲、论天地鬼神礼乐事物,非语外而遗内也。及谓师也过,商也不及,过犹不及,曰『吾道一以贯之』,而后内外之合一,而心法见矣。噫!此中庸之本指乎!斯理也,子思得诸孔子,孔子得诸文、武、周公,文、武、周公得诸成汤,成汤得诸禹,禹受诸舜,舜受诸尧,曰『允执厥中』,舜亦曰『允执厥中』,中,其心之法也。其授禹曰『惟精惟一』,精,其无过不及也;一,其至也。无过不及所以归於一至也。是又执中之法也。其在成汤,亦曰『执中』,文、武、周公亦曰『建极』,极亦中也。子思传之孟轲,轲亦曰:『杨子取为我,墨子取兼爱,子莫执中。执中无权,犹执一也。』孟子者之心,其通於法乎!夫八圣二贤,相授一法,其在兹乎!其在兹乎!易曰:『夫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违,后天而奉天时,天且弗违,而况於人乎!况於鬼神乎!』此合内外之道也,大哉中庸,斯其至矣。」癸未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二

文集

门人邵阳陈大章等校刊

杂著

初莅太学谕诸生吏皂

译《礼记》说:“人,是天地的心。”心出于天,天没有内外,心也没有内外。有内外之分,就不是心;不是心,就不足以与天相合。因此,有的人偏失在内,有的人偏失在外;有的人偏失为过分,有的人偏失为不及。内与外相分离而不完整,能够保存本心的人就少了。过分和不及彼此背离,距离越来越远,禽兽、夷狄那样的祸患便会到来。只有圣人的心同于天,所以能与天地相合,使万物普遍得到覆盖,并包容宇宙,达到极致。贤者希望达到这种境界,普通人却背离它;不是过分,便是不及;不是过分得厉害,便是不及得厉害。过分产生于偏向内,不及产生于偏向外;严重的过分产生于过分,严重的不及产生于不及。严重地不及而偏向外,是墨子的兼爱;严重地过分而偏向内,是杨朱的为我。为我而不要君主,兼爱而不认父亲;没有父亲、没有君主,就是禽兽。杨朱学习义,墨子学习仁,而最终达到禽兽的境地,难道是他们的本心原本如此吗?《易》说:“臣杀害君主,儿子杀害父亲,并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所由来的原因是逐渐积累的。”所以心法不可不讲求。没有内外之分,是心的本体同万物合一。偏向内,便会离开万物;离开万物,便自以为高;自以为高,便产生虚无、寂灭、幽深冥漠的说法,后来的释氏、老氏就是杨朱一派。偏向外,便会拘滞于万物;拘滞于万物,便自处卑下;自处卑下,便昏暗不明;昏暗不明,便产生功利、刑名的说法,后来的管仲、商鞅就是墨子一派。所谓心,是体察天地万物而没有遗漏的;所谓性,是天地万物本为一体。心,是人与生俱来的;性,是与心同时产生的。人出生,心便产生;心产生,性便产生,所以“性”这个意义,就是从心产生的。心极其宁静却能感应,极其活动却神妙,极其寂静却虚明,极其受到感触却能贯通,极其深远而不可抵御;它包容在天地万物之外,又贯通在天地万物之中,内外并不是两个。人,是天所生的生机;心,是人的生机;性,是心的生机;道,是性的生机。天不能不生人,人不能不生心,心不能不生性,性不能不生道。所以道与天地有同样的作用,性与天地有同样的本体,心与天地有同样的神妙,人则同天地充塞其中。心是天地与人的主宰,也是性与道的门户。所以心不可不保存;一旦保存本心,四者便都立起来了,因此能够为天地树立心。心法,就是保存本心的方法。心是自己所具有的,也要由自己保存;老师不能把它传授给弟子,弟子也不能从老师那里接受它,那么究竟是谁传授、谁接受呢?所以所传的不是心本身,而是保存本心的方法。《中庸》究竟讲的是什么呢?程子说:“这是孔门的心法。”开始时,片刻也不离开道,这是最简约的;在看不见、听不见之处戒惧,这是达到极致的戒惧;在隐微处慎独,这是使心纯粹精微;大本与达道,是中和合一。最后,暗中修养而日益彰明,不再向外追求;淡泊简朴而温厚,接近自身的细微处;内省而没有过恶,潜藏的德性便显明;不动、不言而使人敬重信服,敬与信便恒久;不显露而笃实恭敬,心中便怀有光明的德性;无声无臭,天道便彰显出来。如果这样便被说成只专注内在、离开万物,难道这会是心的本体吗?然而从《中庸》中寻求它,却看不出它有什么过失。其中所说的中道,夫妻都能知道,人伦便完备了;天地之间的鸢飞鱼跃,上下万物都清楚呈现;能够体察万物而不遗漏,鬼神的作用便盛大;五种达道、九条经常之道,天下的政治便得以治理;尽量发挥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化育便与天地参合;博厚而高明,覆盖承载便得以完成;三千三百条礼仪,万物便得到养育;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文明便有共同的法度;天时、水土便不会造成伤害和悖乱;经营治理、化育万物,广大得如同天道。如果这样便被说成只专注外在、拘滞于万物,难道这会是心的本体吗?然而从《中庸》中寻求它,却看不出它有什么不及。孔子说:“道之所以不能彰明、不能实行,我知道原因了:聪明的人和贤者超过了它,愚昧的人和没有才能的人达不到它。”又说:“这就是《中庸》的宗旨吗?没有过分、没有不及,这就是中庸的心法吗!心包容在万物之外,万物又运行在心之中,内外合一了。这就是心法。”又问:“心是自己具有、自己保存的,为什么还需要方法?”回答说:“如果公输子不把规矩传给人,方圆之道就无法传下去;如果师旷不把六律传给人,五音之道就无法传下去。六律,是五音的方法;规矩,是方圆的方法。从前孔子谈仁、谈敬,禁止意、必、固、我,并不是只谈内心而遗漏外在;他谈政治、谈治理、谈侍奉君主父母,谈天地、鬼神、礼乐和万物,也不是只谈外在而遗漏内心。等到他说子张过分、子夏不及,又说过分和不及同样不对,最后说‘我的道由一个根本贯通’,于是内外合一,心法便显现出来了。唉!这就是《中庸》的根本宗旨吗?这个道理,子思从孔子那里得到,孔子从文王、武王、周公那里得到,文王、武王、周公从成汤那里得到,成汤从大禹那里得到,大禹从舜那里接受,尧说‘确实把握住那个中’,舜也说‘确实把握住那个中’;中,就是他的心法。尧传给舜、舜传给禹时说“只有精纯、只有专一”;“精”,就是没有过分和不及;“一”,就是达到极致。没有过分和不及,便归于最极致的一。这又是把握中道的方法。成汤也说“把握中道”,文王、武王、周公也说“建立大中至正的准则”,所谓“极”也是中。子思把它传给孟轲,孟轲也说:“杨朱取法于为我,墨子取法于兼爱,子莫主张执守中道。但只执守中道而不知权变,仍然等于执守一端。”孟子的心,已经通达心法了吗?八位圣人、两位贤人相互传授同一种方法,大概就在这里吧!就在这里吧!《易》说:“大人能够使自己的德同天地相合,使自己的明同日月相合,使自己的秩序同四时相合,使自己的吉凶同鬼神相合。在天之前行动而天不违背他,在天之后行动而奉行天时;天尚且不违背他,何况人呢!何况鬼神呢!”这就是使内外合一的道理。伟大啊,《中庸》!这就是它的极致了。”癸未 《泉翁大全》卷之三十二 文集 门人邵阳陈大章等校刊 杂著 初任太学时告谕诸生及吏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