絜矩第八
以予观於大学,而知王道之本於心也。是故极之於大道,本之以絜矩,发之以好恶,体之以忠信,先之以慎德,感之以好仁,几之以义利,其诸一人之心矣。一人之心,其诸千万人之心矣。是故人以治之,财以养之,老老长长幼幼,而天下治矣。中和致而位育成乎其中矣,格物之用广矣大矣。
命也、性也、道也、教也,一而已焉者也。自天言之谓之命,自人言之谓之性,自发於事而言谓之道,自立法而言之谓之教,一而已矣。夫天命者,理一者□□物一体者也。教也者,所以尽人物之性以□□□者也。故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非极天下之仁孝,其孰能尽之?
戒慎,不忘之谓。恐惧,不怠之谓。不可睹闻者,道之体。其,即无声无臭也。其所者,其必皆有所指乎!孔子曰:「正明目而视之,不可得而见也。倾耳而听之,不可得而闻也。」君子察见乎此,敬以存之以达诸用。戒慎恐惧,敬也,存之之法也。
「曷谓视郡如家?」曰:「诚使为守者,见属吏之臧否,则曰:『此吾家男女臧获之才不才也。』见岁计之丰歉,则曰:『此吾之家众死生攸系也。』见礼让未洽於境,则曰:『吾家道未正。』见边患未弭,则曰:『寇入我室。』民有犯罪,则曰:『同室有斗。』城寨不治,则曰:『修我墙屋。』此之谓视郡如家。然而事不理者,未之有也。」
夫道,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而曰中曰和者,何也?和也者,由中出者也,是故君子戒惧谨独,敬以养其中。中其所受於天者也,中立而和生焉,学之能事毕矣。其至易矣!其至简矣!
「□□视民如身?」曰:「诚使为守者於民之啼饥,曰:『吾之[饥]也。於民之号寒,曰:『吾之寒也。』於民之疾苦无告,曰:『吾之痌瘝切身也。』此之谓视民如身。然而爱不周者,未之有也。」
道至中和,极矣,而曰致者,何也?由此而致诸彼也,其修道立教之事也。教於家、教於国、教於天下,而中和致乎家国天下矣。其中庸之言政教者此也,故中和充乎宇宙矣。中和充乎宇宙,则夫宇宙之内皆和气之絪缊矣。和气絪缊阴阳不忒,而天地位矣,阴阳交感而万物育矣。其位也、育也,性命内事也。天命之性,天地万物同体者也。是所谓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者也。或曰:「夫子中和之极矣,而不位育者,何也?」曰:「夫子中和而不致者也。夫子之不得邦家而无以致之之地也,故不位育焉。使夫子之得邦家,则立立、道行、绥来、动和,而中和致矣,中和致而位育在其中矣。」
惟白沙夫子,道本乎自然,故与百姓同其日用,与鬼神同其幽,与天地同其运,与万物同其流。会而通之,生生化化之妙,皆吾一体,充塞流行於无穷,有握其机,而吾行其所无事焉尔。惟夫子道本乎中正,中正故自然。
过之,过用其心者也;不及,不用其心者也;中间乃正当处也。知愚不知中,故知其不能行;贤不肖不行中,故知其不能知。知行一耳。
夫舜何以为大知也?问矣而察,察矣而扬,知之精矣;扬矣而执,执矣而用,行之至矣。夫达其聪明,知而弗去,舜之知也,其大矣乎!
暗室之中,久坐而明生焉,况夫灵府之虚,成性存存,而无天下之至明者乎?
或问:「虚空即气。」曰:「实有也,风云雷雨也。何生於气也?有形则见耳。知风云雷雨之所由生,则知气之所在。」
天下之言道也,则器而已耳,得其器,道在其中矣。天下之言性也,则气而已耳;得其气,性在其中矣。
知动静而知阴阳之情状,知阴阳之情状则知天地之功用。动静阴阳,反求诸心耳。
延平之言「默坐澄心,体认天理」也,吾有取焉尔。时皆然,动为甚。一事之动,意必固我生焉,天理灭矣。
圣人叹中庸之不可能,忧道之心,其益切至矣乎!是故惟强者能之,以其有力也;唯圣者能之,以其无所用力也。有力者贤人之学,无所用力者圣神之德。
宇宙间其气一乎!气一则理一矣。如池浑浑,群鱼生焉,是谓同体。溢则同生,涸则同死,一体之谓也。其形体呼吸性情潜跃之异者,分之殊尔。
译我从《大学》观察,知道王道的根本在于心。因此,把它推极到大道,以絜矩为根本,以爱恶来发见,以忠信来实行,以谨慎修德为先导,以喜好仁德来感发,以义利来辨察关键,这些不过都在一个人的心中。一个人的心,也就是千万人共同的心。因此,用人来治理,用财物来养育人民,敬养老人、尊长年长者、爱护年幼者,天下就治理好了。中和得到实现,天地万物各得其位并生长发育,格物的功用真是广大而宏大。命、性、道、教,归根到底是同一个东西。从上天来说叫作命,从人来说叫作性,从它发用于事情来说叫作道,从它建立法则来说叫作教,归根到底是一个东西。所谓天命,就是一理贯通、万物一体的道理【缺字】。所谓教,就是用来充分实现人与万物的本性,使之【缺字】的东西。所以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父母;如果不是把天下最大的仁和孝发挥到极致,谁能做到这一点呢?所谓戒慎,就是不忘记;所谓恐惧,就是不懈怠。不可被看见、听见的,是道的本体。所谓“其”,就是无声无臭【疑文】。所谓“其所”,难道一定都有所指吗?孔子说:“睁大明亮的眼睛去看它,却看不见;侧耳去听它,却听不见。”君子明察到这一点,便以敬意存养它,使它贯彻到实际作用中。戒慎恐惧就是敬,也是存养它的方法。“为什么说把郡看作自己的家?”回答说:“假如做郡守的,看见属吏的好坏,就说:‘这是我家男女奴仆的才与不才。’看见一年收成和赋税的丰歉,就说:‘这是我家众人死活所系的事情。’看见境内礼让之风还不融洽,就说:‘我家的家道还没有端正。’看见边境祸患还没有平息,就说:‘盗寇侵入了我的屋子。’百姓有犯罪的,就说:‘同一屋里的人发生了争斗。’城寨没有治理好,就说:‘这是在修缮我的墙屋。’这就叫把郡看作自己的家。然而,事情还有治理不好的,是从来没有的。” 道的本体和功用同出一源,显明和幽微之间没有间隔;那么,为什么又说中与和呢?和,是从中产生出来的,所以君子戒惧、谨慎独处,以敬意来涵养其中。中,是人从上天所接受的东西;中确立了,和就产生了,学习所能做的事情也就完成了。它真是最容易的,也是最简约的!“为什么说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回答说:“假如做郡守的,看见百姓饿得哭泣,就说:‘这是我的饥饿。’看见百姓因寒冷而呼号,就说:‘这是我的寒冷。’看见百姓有疾病困苦却无处申诉,就说:‘这是伤痛深入我身的疾苦。’这就叫把百姓看作自己的身体。然而,爱护不能周遍的,是从来没有的。” 道达到中和,就是极致了;但为什么又说“致”呢?因为要由此推达到彼,这是修明道、建立教化的事情。在家中施教,在国中施教,在天下施教,于是中和就能在家、国、天下得到实现。这就是《中庸》中谈论政教的意思,所以中和充满整个宇宙。中和充满宇宙,宇宙之内便都弥漫着和气。和气弥漫,阴阳没有差错,天地的位置就安定了;阴阳相互交感,万物就生长发育了。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是性命内部的事情。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是天地万物同为一体的本性。这就是所谓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父母。有人问:“夫子的中和已经达到极致了,为什么却没有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呢?”回答说:“夫子虽然达到中和,却没有把中和推行出去。夫子没有得到邦国,因而没有可以推行它的地方,所以不能使天地各得其位、万物生长发育。假使夫子能够得到邦国,建立礼法、推行道,安抚招徕远方的人,使行动归于和谐,那么中和就实现了;中和实现,天地各得其位、万物得到养育也就在其中了。” 只有白沙夫子,他的道以自然为根本,所以与百姓共同处于日常生活之中,与鬼神共同处于幽冥之中,与天地共同运行,与万物共同流转。把这些会合贯通起来,生生化化的奥妙,全都与我同为一体,充塞流行于无穷之中;有人掌握其中的关键,而我只是顺其自然地行事罢了。只有夫子的道以中正为根本,正因为中正,所以能够自然。过分,是过度运用自己的心;不及,是不运用自己的心;中间才是正当的位置。聪明和愚笨都不知道中道,所以我知道他们不能实行;贤者和不肖者都不能实行中道,所以我知道他们不能真正明白。知与行原本是一回事。舜为什么成为大智者呢?有所询问便加以考察,考察之后便加以宣扬,这是知的精微;宣扬之后便加以执持,执持之后便付诸实行,这是行的最高境界。充分发挥他的聪明,明知而不舍弃,这就是舜的智慧;他的智慧真是伟大啊!在黑暗的屋子里,坐久了就会产生光明,何况心灵之府虚静,成就本性并不断存养它,难道还会没有天下最明彻的智慧吗?有人问:“虚空就是气吗?”回答说:“它确实存在,就是风云雷雨。它们为什么由气产生呢?因为有了形状就能看见罢了。知道风云雷雨由什么产生,就知道气在哪里。” 天下人谈论道,不过是谈器罢了;掌握了器,道就在其中。天下人谈论性,不过是谈气罢了;掌握了气,性就在其中。懂得动静,就懂得阴阳的情状;懂得阴阳的情状,就懂得天地的功用。动静和阴阳,都不过是反过来从自己的心中求取罢了。延平所说的“默默静坐,使心澄明,体察并认识天理”,我对此有所取法。时时都是如此,而在行动时尤其严重。一件事情一发动,意、必、固、我就会由此产生,天理便消灭了。圣人感叹中庸难以做到,他忧虑道的心,难道不是更加迫切深切了吗?所以,只有强者能够做到,因为他有力量;只有圣者能够做到,因为他用不着费力。有力量,是贤人的学问;无所用力,是圣神的德性。宇宙之间的气难道不是一个整体吗?气是一体,理也就是一体。好比池水浑然一片,许多鱼在其中生长,这就叫同体。水满了便一同生长,水干了便一同死亡,这就叫一体。至于它们在形体、呼吸、性情、潜游和跃动上的差异,只是分化有所不同罢了。
三仁皆同道,皆欲存殷。若云执定死格子,各择一件去做,是皆出於有意之私,有所为而为矣,且又何补於殷之存亡?后儒只是看这天理不活了。延平之说为近之,盖三子皆纣之父兄贵戚,当时必皆谏诤。微子为兄,见谏而不听,则去位逃出,犹以去谏冀纣悔悟。故箕子曰:「王子不出,我乃颠隮。」分明欲其以去谏而救殷之危亡也。其谓「抱祭器归周以存宗祀」即去者,非也,此乃克商之后,面缚衔壁,武王释之之时耳。箕子见其如此,犹谏而不已,纣怒而囚之。是时纣怒犹未甚,故未至死,因徉狂为奴,以冀纣之悔悟而改,故曰:「商其沦丧,我罔为臣仆。」言不忍居臣位而坐视其亡,而安於囚奴也。若以为不事二君之意,乃三子之优为,何必先言之?或以为道在箕子故不死,则是箕子自知有道,即非箕子矣。若比乾其谏如初益切,时纣怒甚而杀之,比乾则安於死,亦以死谏,以冀纣之改而存宗社。事各有前后,所遭各有不同耳。死者非人臣之幸,若以比乾安於义之当死而不言,则是有意於死,而非天理之正,何得为自靖为仁乎?三仁同一存殷之心,无所为而为,天理之正者也,故三子易地则皆然。
「人有异乎?」曰:「无异也。」「心有异乎?」曰:「无异也。夫东西南北中央之人之心,一也。人者,天地之心也,天地有异乎?是故天地之极东,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极西,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天地之南北中央,苟有人焉,同此心也。岂特圣人然哉?陆子之言未广矣。」
虚灵而止於虚灵焉,则空应变而流行於应变焉,则迹知虚灵应变而滞於虚灵应变焉,则昧。昧与空迹皆不足以见道,非圣人之学也。必也虚灵以察道之体,应变以几道之用,兼虚灵应变而神之,天理得矣。得天理者,是之谓天人。
问:「三忠之为忠也,何为也哉?」曰:「三忠则何为也哉?无所为而为之者也。夫三忠者,不自知其为忠,不自欺其心而已焉者也。知其为忠而为之,则非三忠矣。夫三忠者,自尽自心,自存自性,知杀身而不知成仁,知舍生而不知取义焉者也。殷有三仁焉,曰:『人自靖自献於先王。』若三忠者,亦知自靖而不知自献於先王者也。自尽自忠,於人何与焉?是则三忠也已。」
聚亦吾性,散亦吾性,故张子曰:「知死而不亡者,可与语性。」有聚有散者,即人物而语之也。死而不亡者,即天地而语之也。然则即天地宇宙胞内、上下四方、古今往来,只是一气,何聚散之有?故知此则知道矣。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欲知道者,请於体认天理上用功,凡平生一切好乐,一齐扫尽。非但去好利之心,尽去好名之心;非但去利欲之心,尽去私见之心,乃可入也。
「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一句固极好,然亦要人善理会。若便以赤子之心为大人,更不须学问,便至废学,其害岂小?紧要只在「不失」字,只在「其」字。不失必须学问,学问之道无他焉,求其放心而已矣。学问所以求放心,是不失赤子之心也。盖赤子之心乃初心也,乃真心也,常人都是坏了纔补,若大人则从做赤子时元初一点真心,学问养将去。只从这元初一点真心、耿耿虚灵、良知良能,渐渐扩充,至於致广大、极高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种子播在地上,又时时培养,由苗而秀,由秀而实,亦只是元初这点生气扩充将去至此。非谓种子便是实也,故曰:「不能充之,不足以保妻子。」与此互相发。
人之所谓立志者,谓有必为圣人之心。吾之所谓志者,即孔子所谓志於道、志於学,则志必有实功,教人入途辙去。大抵古人说志字不虚说,如春秋传曰:『吾志其目。』言心欲射其目也。若今言志者如求仙,只是想仙,不做为仙功夫。如临渊羡鱼,不去结网。
忠恕即是一贯,一贯悬其虚名,忠恕道其实理。言夫子之所谓一者乃忠恕也,被曾子一口道著了,故知忠恕乃贯天下之道矣。尝细看论语中所言的说话,章章皆是一贯道理,皆是内外、心事、体用、动静合一,但此只是於曾子子贡处发出,以启其问耳。微开其论,无竟其说,令人悟所谓一者何物。曾子实时不待问而唯之,说道一是忠恕。子贡便不能问,故又不能悟,以其无曾子功夫也。
须知无加损者何物。若未见得这物,只在躯壳上起念,是以不能不动於毁誉死生也。若见得,则死生毁誉元不相乾涉,其要只在体认。
许吴出处不同,鲁斋笃实,草庐更聪明过於鲁斋。要之悟入亦要聪明见识,非聪明圣知,不足以达天德,只在涵养。
私故刻而妒。若心公者,见人有过,闻人说人之过,惕然如疾痛在身,何忍口道而耳闻之乎?
译三位仁人走的是同一道路,都想保存殷朝。若说他们拘守固定的死框框,各自只选择一件事去做,那都是出于有意的私心,是有所图谋才去做的;况且这对殷朝的存亡又有什么补益呢?后来的儒者只是把这天理看得不活泼了。延平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三人都是纣王的父兄贵戚,当时一定都曾进谏。微子是纣王的兄长,见进谏而纣王不听,便离开职位逃出宫去,仍然希望通过离去来劝谏纣王悔悟。所以箕子说:“王子不出,我就要倾覆。”这分明是希望微子以离去进谏,来挽救殷朝的危亡。有人说“抱着祭器归附周朝,以保存宗庙祭祀”,就是指微子离去,这是不对的;这应是商朝被攻克以后,纣王反绑双手、口衔玉璧,武王释放微子时的事。箕子见纣王如此,仍然不停地进谏,纣王发怒,就把他囚禁起来。这时纣王的怒气还没有达到极点,所以箕子没有被处死,便假装发狂,甘愿做奴隶,希望纣王悔悟改过。因此他说:“商朝大概要灭亡了,我不愿做臣仆。”意思是不忍身居臣位而坐视国家灭亡,却甘心被囚为奴。若认为这是不侍奉两个君主的意思,那正是三位仁人优先考虑的事,何必还要先说进谏呢?有人认为箕子因为知道道义所在,所以没有死;这样一来,箕子若自以为知道道义,就已经不是箕子了。至于比干,他的进谏像起初一样,反而更加恳切;当时纣王的怒气已经很盛,比干便安然面对死亡,也用死来进谏,希望纣王悔改,从而保存宗庙社稷。事情各有先后,三人所遭遇的情况也各不相同罢了。死亡不是做人臣的幸运;如果说比干安于按义理应当去死而不再进言,那就是有意求死,而不是天理的正当,怎么能说这是自我安顿、成就仁德呢?三位仁人都有同样的保存殷朝之心,都是无所图谋而自然行事,合乎天理的正当原则,所以三人互换处境,也都会这样做。“人的形体有差异吗?”回答说:“没有差异。”“人的心有差异吗?”回答说:“没有差异。东西南北和中央人的心,都是一样的。人是天地的心,天地有差异吗?因此,天地最东边只要有人存在,就同有这颗心;天地最西边只要有人存在,也同有这颗心;天地的南北中央只要有人存在,也同有这颗心。难道只有圣人才如此吗?陆子的说法还不够广泛。” 如果心只是虚灵而停留在虚灵上,就会空疏;如果只是应对变化而流转于应变之中,就会流于事迹;如果知道虚灵和应变,却滞留在虚灵、应变之中,就会昏昧。昏昧、空疏和拘泥事迹,都不足以显明道,也不是圣人的学问。必须以虚灵来体察道的本体,以应变来把握道的作用,并兼具虚灵与应变而使之神妙贯通,天理才会显现。能够获得天理,这就叫作天人合一。问:“三位忠臣之所以成为忠臣,究竟是为了什么呢?”回答说:“三位忠臣又是为了什么呢?他们是无所图谋而自然去做的。三位忠臣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尽忠,只是不欺骗自己的内心罢了。若知道这是尽忠而去做,就不是三位忠臣了。三位忠臣只是尽自己的心、保存自己的本性,只知道舍身赴死,却不知道这是为了成就仁;只知道舍生,却不知道这是为了取义。殷朝有三位仁人,说:‘人各自安顿自己,把自己献给先王。’三位忠臣也只是知道自我安顿,却不知道把自己献给先王。尽自己的心、尽自己的忠,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这就是三位忠臣。” 聚集是我的本性,离散也是我的本性,所以张子说:“知道死亡却并不消亡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本性。”说有聚有散,是就人物来谈;说死而不亡,是就天地来谈。然而从天地宇宙胞胎般的范围,到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不过都是同一元气,哪里有什么聚散呢?所以懂得这一点,就懂得道了。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了。” 想要知道道的人,请在体认天理上下功夫,把平生一切的嗜好和欲乐统统扫除。不要只去掉喜爱财利的心,还要彻底去掉喜爱名声的心;不要只去掉追逐利欲的心,还要彻底去掉固执私见的心,这样才可以入道。“大人不失去他的赤子之心”这句话固然极好,但也要善于体会。如果马上把赤子之心当作大人之心,认为不再需要学习问道,便会导致废弃学问,那危害难道小吗?关键只在“不失”二字,也只在“其”字。不失去赤子之心,必须依靠学问;学问的途径没有别的,只是把失去的本心找回来罢了。学问之所以要找回本心,就是为了不失去赤子之心。赤子之心就是最初的本心,也是真心。普通人都是把它损坏了才去修补;大人则从做赤子时最初的一点真心开始,用学问不断涵养它。只从最初这一点真心、光明而虚灵的良知良能出发,逐渐扩充,直到达到广大、极其高明,无所不知、无所不能。譬如一粒谷种播在地里,又时时培育,由苗而抽穗,由抽穗而结实,也只是把最初的这一点生机逐渐扩充到这个地步。并不是说种子本身就是果实,所以说:“不能把它扩充开来,就不足以保全妻子儿女。”这与上面的意思可以互相发明。人们所谓立志,是说要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心。我所说的志,就是孔子所说的“志于道”“志于学”,所以立志必定要有实际功夫,能够教人走上正当的道路。大体说来,古人说“志”字不是空说的,例如《春秋左传》说:“我志在它的眼睛。”意思是心里想射中它的眼睛。现在人们所说的立志,好像求仙一样,只是想成仙,却不做成仙的功夫;如同站在深水边羡慕鱼,却不去编织渔网。忠恕就是一贯之道;“一贯”只是悬空的名称,忠恕才是它的实际道理。孔子所说的“一”,就是忠恕,被曾子一句话说破了,所以应当知道忠恕就是贯通天下的道理。仔细看《论语》中孔子所说的话,每一章都是一贯的道理,都是内外、心事、体用、动静合而为一;只是这些道理在曾子、子贡那里被说出来,用来启发他们发问。孔子略微开启这个论题,却没有把话说尽,使人悟到所谓“一”究竟是什么。曾子当即不待发问便唯唯应答,说“一”就是忠恕。子贡便无法发问,所以也不能领悟,这是因为他没有曾子那样的功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必须知道那种不因增减而改变的东西是什么。若还没有认识到这个东西,只在躯壳上起念,就不可能不受毁誉、生死的影响。若认识到了,那么生死和毁誉原本都与它无关;关键只在于体认。许衡和吴澄的出处不同;鲁斋笃实,草庐则比鲁斋更加聪明。总的说来,悟入道理也需要聪明和见识;若没有聪明睿智,就不足以通达天德,而关键只在涵养。正因为有私心,所以刻薄而嫉妒。若内心公正,看见别人有过错,听见别人谈论别人的过错,便会警惕得如同疾病疼痛在自己身上一样,哪里忍心用嘴说、用耳听呢?
道只是一个道,更无二道。二之者皆异端也,虽其间多言,时有一句二句偶中者,其大指则亦无取。吾道自足,何事傍求?至谓老子得易之体,尤无义理,此是康节不见道处。岂有得体而无用者?体用一原,此不易之论也,更不须惑志。
学以天理为本,以涵养为功,以变化为贵,以闻道为至。
天地间只有感应二字。有相为感应者,有自感自应者,是以有屈伸消长之理生焉,是谓道,如云雨升降亦其一也。外家各窃一端以为说,然公私大不件侔矣。学在知言。
好善言,非乐道忘己者不能。许大神禹,孟子只云「恶旨酒而好善言」,直於好恶上断尽禹之所以为圣,宜乎世之未见也。
圣贤之学只在性情上理会,故孔子不怨天、不尤人,颜子不迁怒、不贰过,其要只在平时时时存心体认,遇有怒即知,不发得暴。程子之言,不过使初学如此体验耳。若学之初,岂可到这时节纔忘怒观理耶?患制怒不能者,只是心不存,体认之功疏耳。
天地间只是一个理,纵他死生荣辱得丧之数不齐,而吾之理未尝不一也。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所遭之数不齐。而吾行道之心一也,又何必论数?圣人知天命,必不如此。故郡尧夫以授明道,明道不受;伊川问知易数为知天?知易理为知天?及雷起起处,足破其惑矣。
且察见天理,纯粹中正,将来涵养,则四病五贼自退舍矣。不然,旧习未去,恐不知不觉又落向时窠臼里也。
动乎动而不离於静,故不流。静乎静而不离於动,故能实。藏心於晦,发而愈明,神之贞也。役志於明,久而滋晦,神在外也。故曰:「君子之道,闇然而日章;小人之道,的然而日亡。」
责己者日裕,求人者日困。
吾尝观吾心於无物之先矣,洞然而虚,昭然而[灵。虚]者,心之所以生也;灵者,心之所以神也。吾尝观[吾]心於有物之后矣,窒然而塞,愦然而昏。塞者,心之所以死也;昏者,心之所以物也。其虚焉灵焉,非由外来也,其本体也;其塞焉昏焉,非由内往,欲蔽之也。一朝而觉焉,蔽者彻,虚而灵者见矣。日月蔽於云,非无日月也;鉴蔽於尘,非无明也。心体物而不遗,无内外,无终始。孟子曰「求放心」,以言乎其警觉也,否则孰外孰内?孰前孰后?孰放孰求?放者一也,求者一也,以心求心,憧憧往来,朋从尔思,祗益乱尔。夫欲心之勿蔽,莫若寡欲,寡欲莫若主一。
或问主一。曰:「无贰。」曰:「主一物乎?」曰:「一物则贰。心无一物,一物侵寻,乃丧其心。」
学者正心而已,心正然后义生,义生然后物各止其所而天地位。
不累於物欲而后气质得其正,不偏於气质而后德性得其全。虽上士不能无气质,虽下士不能无德性。上士上化,下士下化。
不愧屋漏,斯可及天游衍。不愧屋漏,其乐油油;及天游衍,其行坦坦。
夫病痿者求毒药之剂,岂非为元气之忧矣乎?加毒药之剂而无元气之忧,非才敏而厚重者孰兼济之?才敏以惩吏弊,厚重以敦风俗,不靡而苛,不惨而舒,如良医之治病,病去而人不知焉可也。
贤者寡欲,圣人无欲。寡欲之至可圣,无欲之至可天。圣则无意无必,天则无声无臭。
知语者知默,知进者知退,知存者知亡,知生者知死。
夫令也者,人牧也。夫人牧也者,以牧人,非以牧於人也。今夫牧者曰:「毋逸刍,毋蹊田,毋斗群。」兹曰良牧尔矣。令者曰:「安乃生,御乃情,息乃争。」兹曰良人牧尔矣。
学者造乎其自然者也,自然则无事矣。日月之盈亏,昼夜之明晦,寒暑之往来,孰或使之?孰或止之?其自然者,有不得已乎?
心者生理,如树在地,斯须弗存,生理索然。
天地间阴不能不辟而为阳,阳不能不翕而为阴,是故一气之感。人心之静,不能不感而为动,动不能不寂而为静,是故一体之变。合两而一,是故敬而弗失。
礼也者,履也;乐也者,乐也。礼以履之,使民无邪行;乐以乐之,使民无邪心。无邪行则风俗可得而正也,无邪心故祥瑞可得而格也。后世礼既坏,则民无所履,故手足莫措;乐既崩,则民无所乐,故怨咨日生。
性者,天地之全德也。学非益之也,反之也,反之也者,肖天地而参之者也。
以书弊志者,穷年不能明其理;以鉴掩面者,终日不能见其形。故主敬然后我立,我立然后不蔽於物,物物穷格而天下之理得。
夫道,感应而已。夫学,感应之机也,无内外,无人己,无终始,一而已矣。六艺九容所以一志也。
一阖一辟可以观极,一动一静可以观性,一屈一伸可以观神,一语一默可以观德。
视听言动非礼,非心也,非心亡然后合礼,合礼然后参前倚衡之体见,参前倚衡之体见然后手舞足蹈之乐生。
译道只有一个道,再没有第二个道。把道分成两个的,都是异端;即使其中言论很多,偶尔有一两句说得中肯,从根本旨趣看也没有可取之处。我们的道本来就足够了,何必向旁门寻求?至于说老子得到了《易》的本体,更没有道理,这是康节没有见到道的地方。哪里有只得到本体而没有作用的道理?体和用同出一源,这是不可改变的定论,不必再为此疑惑动摇。学习以天理为根本,以涵养为功夫,以改变气质为可贵,以听闻并体悟道为最高境界。天地之间只有“感应”二字。有彼此相互感应的,有自己感发、自己应验的,因此产生屈伸消长的道理,这就叫道;比如云雨的升降,也是其中一种。佛道等外学各自窃取其中一端来立说,然而公私之间相差非常悬殊。学习的关键在于懂得言语的真实含义。喜爱善言,不是乐于道、忘掉自我的人做不到。许衡极力称许大禹,孟子却只说“厌恶美酒而喜爱善言”,直接从好恶上断定大禹之所以成为圣人,难怪世人没有看出来。圣贤的学问只在性情上体会和处理。所以孔子不怨天、不责怪人,颜子不把怒气迁移给别人、不重复犯错。关键只在平日时时存养本心、体认天理,遇到愤怒就能觉察,却不让它暴烈发作。程子的说法,不过是让初学者这样体验罢了。若在学习的初步阶段,难道要等到发怒时才忘掉怒气、观察道理吗?担心自己不能控制怒气,只是因为本心没有存养,体认的功夫疏忽了。天地之间只有一个道理。即使一个人所遭遇的生死、荣辱、得失的命数各不相同,我所遵循的道理却从未不一致。平素处在富贵中,就按富贵的处境行事;平素处在贫贱中,就按贫贱的处境行事;平素处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之地的处境行事;平素处在患难中,就按患难的处境行事。所遭遇的命数虽不相同,但我实行道的心始终如一,又何必谈论命数呢?圣人知道天命,必定不会这样。于是邵尧夫把这番道理传授给明道,明道不接受;伊川问:知道《易》的数,是知道天吗?知道《易》的理,是知道天吗?等到雷声从起处传来,便足以打破他的疑惑了。暂且察见天理,使它纯粹中正,将来继续涵养,四种毛病、五种贼害自然会退避。否则旧有习气尚未去除,恐怕不知不觉又会落入当时的窠臼。行动处在行动中,却不离开宁静,所以不会流荡;宁静处在宁静中,却不离开行动,所以能够落实。把心藏在幽暗处,发用时反而更加光明,这是精神守正的表现;把意志劳役在显露处,久而久之反会更加昏暗,这是精神外驰的表现。所以说:“君子的道,幽暗而日益彰明;小人的道,显耀而日益消亡。” 责备自己的人,心胸一天比一天宽裕;苛求别人的人,处境一天比一天困窘。我曾经观察过万物尚未出现以前的心,它洞然开朗而空虚,昭然明亮而[灵。虚],是心能够产生的原因;灵,是心能够神妙的原因。我又曾经观察过万物出现以后的[吾]心,它闭塞窒滞,昏乱暗昧。闭塞,是心趋于死亡的原因;昏暗,是心被外物役使的原因。它的空虚和灵明,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心的本体;它的闭塞和昏暗,也不是由内心流失出去,而是欲望遮蔽了它。一旦觉醒,遮蔽便彻底消除,空虚而灵明的本体就显现出来。日月被云遮住,并不是没有日月;镜子被尘土遮住,并不是没有光明。心体察万物而不遗漏,没有内外,也没有终始。孟子说“求放心”,是说要使心警醒觉察;否则,什么是外、什么是内?什么是前、什么是后?什么是放失、什么是寻求?放失的心只有一个,寻求的心也只有一个;用心去追逐心,纷纷扰扰地来往,朋友也跟随你的思虑,只会更加混乱。想使心不被遮蔽,没有比减少欲望更好的;减少欲望,没有比专一守持更好的。有人问什么叫专一守持。回答说:“就是不心怀二念。”又问:“是专守某一个事物吗?”回答说:“若专守某一个事物,反而就有了二念。心中本来不应有任何固定的外物;一旦某个外物逐渐侵入,便会丧失本心。” 求学的人只是端正自己的心罢了。心端正以后义理才会产生;义理产生以后,万物各自安处于应在的位置,天地也就各得其位。不被物欲牵累,气质才能得到端正;不受气质偏蔽,德性才能得到完整。即使上等资质的人也不可能没有气质,即使下等资质的人也不可能没有德性。上等资质的人向上受教化,下等资质的人向下受教化。能够在无人处也不感到惭愧,这样才可以达到与天同游、从容舒展的境界。不愧于屋漏之处,内心的快乐就绵绵不绝;达到与天同游的境界,行为就坦荡平正。患痿病的人寻求毒药方剂,难道不是因为担忧元气吗?使用毒药方剂却又不使元气受到损伤,除了才思敏捷而又敦厚稳重的人,谁能兼顾两方面呢?才思敏捷,可以用来整治官吏的弊病;敦厚稳重,可以用来敦厚社会风俗。既不流于柔靡,也不流于苛刻;既不使人惨痛,也能使人舒展,就像良医治病一样,疾病去除了而人们甚至察觉不到,这样才好。贤人少有欲望,圣人没有欲望。少欲达到极点可以成为圣人,无欲达到极点可以与天相合。成为圣人,就没有主观成见,也没有非做不可的执着;与天相合,就无声无息、无形无迹。懂得说话的人,也懂得沉默;懂得进取的人,也懂得退让;懂得生存的人,也懂得死亡;懂得生的人,也懂得死。所谓“令”,就是牧养人民的人;牧养人民,就是用来治理人民,而不是被人民所治理。譬如牧人告诫说:“不要放纵牲畜吃光草料,不要让它们践踏田地,不要让群畜相斗。”这样才称得上是良牧。官长告诫百姓说:“安定你们的生活,控制你们的情欲,平息你们的争斗。”这样才称得上是善于牧养人民的官长。求学的人要达到自然的境界;达到自然,就无须再有意造作。日月的盈亏,昼夜的明暗,寒暑的往来,谁在使它们这样?谁又在阻止它们这样?它们顺其自然,难道是出于不得已吗?心就是生机,如同树在土地中;片刻不能保存它,生机就会完全断绝。天地之间,阴气不能不张开而转为阳气,阳气不能不收敛而转为阴气,所以产生一气的感应。人的心处于宁静时,不能不有所感而转为行动;行动又不能不归于寂静而转为宁静,所以产生一体的变化。把这两方面合为一体,因此能够敬慎而不失其本心。礼,就是践履;乐,就是使人快乐。用礼来践履,使百姓没有邪曲的行为;用乐来使他们快乐,使百姓没有邪曲的内心。没有邪曲的行为,风俗就可以得到端正;没有邪曲的内心,祥瑞就可以感召而来。后世礼崩坏了,百姓没有可以践履的规范,所以手脚无所措置;乐崩坏了,百姓没有可以快乐的内容,所以怨恨叹息日益产生。本性,是天地完整的德性。学习并不是给它增加什么,而是使它返归本真;返归本真,就是使自己肖似天地,并与天地共同参赞化育。用书本遮蔽自己的心志,终年也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用镜子遮住自己的脸,整天也不能看见自己的形貌。所以先以主敬立身,然后我才能站立不移;我站立不移以后,就不会被外物遮蔽;逐一穷究、体察万物,天下的道理就能获得。道,不过是感应罢了。学习,就是把握感应的关键;没有内外之分,没有人与己之分,没有终始之分,只是一个整体罢了。《六艺》《九容》都是为了使心志专一。一收一放可以观察道的根本,一动一静可以观察本性,一屈一伸可以观察精神,一言一默可以观察德性。视、听、言、动若不合于礼,就不是本心;去掉不合本心的行为以后,才能合乎礼;合乎礼以后,“参前倚衡”的境界才会显现;“参前倚衡”的境界显现以后,手舞足蹈的快乐才会产生。
或问:「治天下,封建可复乎?」曰:「可,其公天下之义乎!其保天下之利乎!」未达。曰:「以天下之地分功德而不私,义孰大焉!制之五服,为藩五重,重五百里,故外莫侮也。君统二伯,二伯统连帅,连帅统诸侯,故乱不生也,利孰大焉!后世以数丈之城,分裂之兵,自以为安,噫!惑矣。天子,元子也;诸侯,别子也。家有元子,据其有而有之,群将争之矣,不封建之谓乎!求之无艺,群将不顺乘之矣,不仁之君之谓乎!柳子不睹其本,而以乱世难行之势明之,莫知大义焉!莫知大利焉!」
高陵吕子将归,告别。曰:崇四德,辩四惑者,可以别矣。古之文也以明道,今之文也以蔽道。古之行也以集谊,今之行也以袭谊。古之忠信也以进德,今之忠信也以泥德。明德者通,蔽德者眩;集谊者充,袭谊者穷;进德者弘,昵德者孤。崇四教,去四惑,其几矣乎!是故君子博以择之存乎文,举而错之存乎行,实而体之存乎忠,循而用之存乎信,神而化之存乎德。夫四教,一德之门也。
天地之间,一感一应而已。阴阳之屈伸,万化之往来,人事之酬酢,感与应而已矣。妙感应者,其唯神乎!
恻隐之时可以观仁,羞恶之时可以观义,辞让之时可以观礼,是非之时可以观智,动静之时可以观心。心一而已,无间动静。
阴阳皆有其精,日月各得其贞。阴之月,其水之光乎!阳之日,其火之光乎!日月之光相有而不相受,其盈亏迟速之间,阴阳之性为然。
张子将归省,求赠言。明子谓王子曰:「夫赠言者,莫大乎讲学矣。」张子曰:「学孰为大?」对曰:「辨为大。」曰:「辨孰为大?」对曰:「儒释为大。」曰:「孰为儒?」曰:「知释之所以为释矣。」曰:「请问所以。」曰:「儒有动静,释亦有动静。夫儒之静也体天,其动也以天,是故寂感一矣。夫释之静也灭天,其动也违天,是故体用二矣。故圣人体天地万物而无我,释者外四体六根而自私。是故公私大小判矣。」
天道无己,天非他,即人物而在耳。故有己之心,谓之弃天。
夫君子之去也三,其处也三。明义合道而去,上也;轻世信道而去,次也;年至知止而去,又其次也。修道而处,上也;恬退而处,次也;慕逸而处,又其次也。
道德蕴於中,享之为富贵,施之为功名。是故富贵不离於道德,周公乐之也;功名不离於道德,伊傅乐之也。
伏羲而上,天下浑浑,不假文字而道自明;伏羲而下,天下□□,文辞[愈]□而道或窒。孔子曰:「予欲无言,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尧舜之书,精一执中之外,语道之言寡矣。
德性用事者上达,血气用事者下达。
夫观道者如观星矣,一人指之,不若十人指之之明矣。济道者如济舟矣,一人操之,不若十人操之之易也。乌呼!应子其略去支离而归诸统会可也。夫观穹天者以一隙,可谓之明而不可谓之天。观沧海者以一勺,可谓之水而不可谓之海。易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非明於道者,其孰能识之?中庸曰:「知者贤者过之,愚者不肖者不及也。」贤知,过用其心者也;愚不肖,不用其心者也。过用与不用其心之不足与於道,故必有用而不用之机,睹天地自然之体,勿忘勿助,然后可以独得斯道之大全矣。
君子之学,反己而已。反己则见其不能不愧於天,故不怨;见其不能不怍於人,故不尤。
严子陵非为高者也,其与鲁两生皆王佐材,如用之,礼乐其可兴乎!是故抱天民之志,不可以小成也,故逃□□多□□修不可以诡俗同器也,故违时以独善。独善不可以忘世也,故应物以观兆。见兆不可以苟从也,故全身以遂志。是故怀仁辅义,崇德致用,道斯修矣。道德以崇,礼乐具矣。炎祚重光,豪杰攀附,时见可矣。久要同游,观由察微,叵同器矣。物色币聘,感其机矣。咄嗟谏议,兆斯决矣。耕钓富春,志正终矣。其处也龙蛰,其出也云游,其去也凤翔。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独立而不为离群,见世而不为随时。彼得汤武之君,则伊吕何尚焉!图谶之惑,狂奴之鄙,其如礼乐何哉!此子陵所以见几而作乎!吊?辞曰:悲宇宙之无穷兮,而生人之多艰。慨兴亡之交迭兮,而天运常好还。奕举措之恒舛兮,一子以之乱盘。惟岳王之死忠,死其所也。惜在军之君命,犹执义之罔坚也。何有宋之忠厚兮,而辗转亡(子)[於]海堧也?自古莫不有丧兮,繄独使百世有余叹也。盍背城而守战兮,万一幸气力之犹存也。惟国君之死社稷兮,何逐逐极地而穷天也?胡群公之忠耿耿以蹇蹇兮,不能济主於艰难也?岂大运之既去而莫留兮,人胜天而则然也。彼胡元之诚夷兮,昧此三恪而舍旃!存宋祀於?之一九也,宜国祚之不昌兮!嘻猗哉!繄我明之表大忠而显慈元也,揭日月而中天兮,扶纲常於既颠。
译有人问:“治理天下,封建制度可以恢复吗?”回答说:“可以;它难道不是使天下归于公的道义吗?难道不是保全天下的利益吗?”那人没有领会。回答说:“把天下的土地按功劳和德行分封,而不据为私有,还有什么道义比这更大呢?按照五服来制定制度,设置五重藩篱,每重五百里,所以外面没有人能够侵犯。天子统辖二伯,二伯统辖连帅,连帅统辖诸侯,所以动乱不会发生;还有什么利益比这更大呢?后世凭几丈高的城墙、分裂的军队,自以为安全,唉,真是迷惑!天子是嫡长子,诸侯是庶子。一个家族如果只有嫡长子占有并独占家业,众子就会争夺它,这不就是不实行封建吗?如果求取天下没有制度,众人就会乘机而起,这不就是不仁的君主吗?柳子没有看见其中的根本,只拿乱世中难以实行的情势来说明它,因此既不知道其中的大义,也不知道其中的大利!” 高陵吕子将要回去,来告别。我说:崇尚四种教诲,辨明四种迷惑,这样就可以告别了。古人的文章用来阐明道,今人的文章却用来遮蔽道;古人的行为用来积累义,今人的行为却只是袭取义的形式;古人的忠信用来增进德性,今人的忠信却使德性陷于泥滞。阐明德性的人通达,遮蔽德性的人眩惑;积累义的人充实,袭取义的人困穷;增进德性的人弘大,亲昵、拘泥于德性表象的人孤立。崇尚这四种教诲,去掉这四种迷惑,接近道的关键就掌握了。因此君子广泛学习而有所取舍,落实在文章上;举用并安置于实际,落实在行为上;使之充实并亲身践履,落实在忠上;遵循并运用于实际,落实在信上;使之神妙贯通而化育万物,落实在德上。这四种教诲,是进入一德之门的途径。天地之间,不过是一感一应罢了。阴阳的屈伸,万物变化的往来,人事之间的酬答,都只是感与应罢了。能够使感应神妙的,难道不就是神吗?在产生恻隐之心时可以观察仁,在产生羞恶之心时可以观察义,在产生辞让之心时可以观察礼,在辨别是非时可以观察智,在动静之际可以观察本心。本心只有一个,并不因动静而有间隔。阴阳都有自己的精微本质,日月各自得到自己的正性。阴性的月亮,它的光大概就是水的光吧!阳性的太阳,它的光大概就是火的光吧!日月的光彼此相关而不彼此容纳,它们盈亏的迟速不同,正是阴阳的本性如此。张子将要回乡探望亲人,请求我赠言。明子对王子说:“赠言没有比讲学更重要的了。”张子问:“学习什么最大?”回答说:“辨析最大。”又问:“辨析什么最大?”回答说:“辨别儒、释最大。”又问:“什么是儒?”回答说:“知道佛教之所以成为佛教。”又问:“请问其中的原因。”回答说:“儒家有动有静,佛教也说有动有静。儒家的静,是体合于天;它的动,是依照天而行动,所以寂静与感应是一体的。佛教的静,是灭除天性;它的动,是违背天理,所以体与用分为两端。因此,圣人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而没有私我;佛教徒则排斥身体和六根,反而自守私心。由此可见,公与私、大与小的区别就判然分明了。” 天道没有私我;天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存在于人和万物之中。因此,存有私我之心,就叫作背弃天道。君子离开仕途有三种情况,居处不仕也有三种情况。明白义理、合乎道而离去,是上等;轻视世俗、相信道而离去,是次等;年岁已高、知道适可而止而离去,又次一等。修养道德而居处,是上等;安然退隐而居处,是次等;羡慕安逸而居处,又次一等。道德蕴藏在内,享有它便表现为富贵,施行它便表现为功名。因此,富贵不脱离道德,周公以此为乐;功名不脱离道德,伊尹、傅说以此为乐。伏羲以前,天下浑厚朴实,不借助文字,道理自然明白;伏羲以后,天下变得□□,文辞[愈]□,而道理有时反被阻塞。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了,四时照常运行,百物照常生长,天又说过什么呢!”《尧典》《舜典》等书,除了“精一”“执中”之外,谈论道的言语很少。由德性主事的人,能够向上通达;由血气主事的人,只能向下沉沦。观察道,就像观察星星一样;一个人指给别人看,不如十个人一同指着看得清楚。帮助道,就像共同渡船一样;一个人掌舵,不如十个人一同操持容易。唉!应子应当略去支离琐碎的说法,归结到统会贯通之处。观察高远的天空,只从一条缝隙看,可以说看得明白,却不能说看见了天空;观察浩瀚的大海,只用一勺水看,可以说看见了水,却不能说看见了大海。《易》说:“仁者见到它,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称它为智。”若不是明白道的人,谁能够认识它呢?《中庸》说:“聪明的人和贤能的人超过它,愚昧的人和不肖的人达不到它。”所谓贤、智,是用心过度的人;愚、不肖,是不用心的人。过度用心和不用心,都不足以参与大道,所以必须掌握一种既运用心思又不执着于运用的关键,看见天地自然的本体,不忘记它,也不刻意助长它,然后才可以独自获得这大道的全体。君子的学习,不过是反省自己罢了。反省自己,就会看见自己不能不愧对上天,所以不怨天;看见自己不能不在人前惭愧,所以不责怪别人。严子陵并不是一味追求高尚名声的人;他和鲁两生一样,都是辅佐君王的人才。如果任用他们,礼乐难道不能兴盛吗?所以他怀抱着安定天下百姓的志向,不可以满足于小有成就,故逃□□多□□修不可以诡俗同器也,故违背时俗而独善其身。独善其身又不可以忘记世事,所以回应外物来观察征兆。看见征兆又不可以苟且顺从,所以保全自身以实现志向。因此,怀抱仁德、辅佐正义,崇尚道德、致力实用,道就修成了;道德得到崇尚,礼乐就完备了。炎汉的国运重新光大,豪杰纷纷攀附,时机已经显现。长期相约同游,观察行为、察知细微之处,不能把他们当作同类器物。根据形貌访求,以财礼征聘,感知到其中的时机。顷刻之间进谏议论,征兆于是决定。耕种、垂钓于富春,志向终于端正。隐居时如龙潜蛰,出仕时如云游四方,离去时如凤凰高翔。时机可乐便实行,时局可忧便离去;独立自守却不因此脱离群体,出现在世间却不随波逐流。假如他得到商汤、周武那样的君主,那么伊尹、吕尚又有什么值得推崇的呢?图谶的迷惑、狂奴的鄙陋,对礼乐又能有什么影响呢?这就是严子陵见到时机便行动的原因吗?吊辞说:悲叹宇宙无穷无尽啊,而百姓多有艰难;感慨兴亡交替啊,而天运总是循环反复;种种举措总是错乱啊,一个人便因此扰乱了全局。岳王岳飞以死尽忠,死得正当其所。可惜他在军中面对君命,仍然未能坚定地坚持义理。宋朝是多么忠厚啊,却辗转灭亡[于]海边呢?自古以来没有不灭亡的国家啊,唯独这件事使百世之后仍有无穷叹息。为什么不背靠城池坚守作战呢?即使万一还有残存的气力,也可能获得侥幸。国君应当为社稷而死啊,为什么还要不断奔逐到天涯海角、陷入穷途呢?为什么群臣都忠诚耿直、勤勉不懈,却不能帮助君主渡过艰难呢?难道是大运已经离去而不能挽留,认为人胜过天就会如此吗?那胡元确实是夷狄,竟昧于三恪之礼而舍弃它!只把宋朝祭祀保存于□之一隅,国家的国运当然不会昌盛啊!唉,悲痛啊!是我大明彰显最大的忠诚,显扬慈元皇后,使之如日月高悬中天,扶持已经倾覆的纲常。
学心问:「无相寺诗云:『无相中间真相在。』默识处正在此否?」曰:「有无之间,亥子之半,最可玩。」学心曰:「虚明神妙,生生不穷,其在兹乎?」曰:「然,此吾儒与释异处。」
湛子约言卷之五
天地第九
记曰:「人者天地之心。」人如何谓天地之心?人与天地同一气,人之一呼一吸与天地之气相通为一气,便见是天地人合一处。气之精灵中正处即心,天地无心,人即其心。诸生切己思省,精神命脉皆在於此,豁然有悟,便是自悟尔本心,即自得尔天理,即便如此存存不舍,终日乾乾。涵养将去,久则有诸己,是便谓之信。由是充实,到了圣人,还是这元初天地人同然之心。夫人与天地同心同体,参赞位育,与天地配,而乃自暴自弃,岂不可哀哉!
人心本来之体与天地万物一也,故知心之本体则知天地万物矣,知天地万物则知心之本体矣。知心之本体则知弘矣。
古之学者所以学为人也,学为人也者,学为圣而至於天也。天者,人之所以性也,尽人则尽性,尽性则至命,故学而为人,则圣与天不能外矣。
夫尧舜之道,孝弟而已。孝弟之道,在一念之诚扩而充之而已。是故能扩而充之者,大孝也;不能扩充之者,小孝也。小孝者,孝之疏节也。何谓大孝?夫孝始於立身,中於事亲,终於事君。事父孝,故事天明;事母孝,[故]事地察。天地明察,神明彰矣。孝弟之至,通於神[明],光於四海,是之谓大孝。
有恒,士之末品也,今亦无之,此圣人所以叹也。自有恒而视圣人,相去远矣。欲学者进有恒而为善人,进善人而为君子,进君子而为圣人,不可自画自弃也。噫!世之以有恒而自圣者则有之矣。
夫适道者不贰其途,虽万里可至焉。中道而贰之,则虽十里其能至之哉?
阳明公乃振古豪杰之欲为圣人者。
昔有寐而寱语者,呼之寤,则不语。复寐,复寱语。於是矫令不寐而长惺,乃不复寱语,故在知觉而已矣。曰:「请问其故。」曰:「今夫知语之为显,而不知默之有显也。岂徒语默为然,知进之为进,而不知退之有进也。岂徒进退为然,知益之为益,而不知损之有益也。知亢乎其举者之能胜,而不知全放下者之有得也,皆寱之类也。是故学,常知而已矣,知亡而后迁於物,物迁而流,流而不知止,天理灭矣。」曰:「然则知而已,何择乎禅?」曰:「空知,禅也。知语默、知进知退、知损知益,通乎语默进退损益而知,不失其道,可以入圣矣。是故物至而知知,故知止,知止则不流,不流而后澄定,澄定而后能察见天理,察见天理而后能存存。学至存存焉,至矣。」曰:「然则知焉耳矣?果无[事]於学问思辨笃行也乎?」曰:「奚为其然也?然则奚□於禅矣?学问思辨,开其知也;笃行,恒其知也。知也者,天理也。故学至常知天理焉,尽矣。」
诗可以兴,兴也者,动也,以志动志,其志同也,故可以动神。人可以动天地,可以动鸟兽,志之动用大矣哉!
子与何柏斋论存心应事之要,必专於是而不滞於是。柏斋曰:「专於是,则吾既知之矣。又谓不滞於是,则吾不知也。」子曰:「岂不闻无在无不在之说乎?一於不在,则离事以为心,是之谓虚;一於在,则以心而滞於事,是之谓迹。无在无不在,则本体澄然,神明乎应酬之间,是为心事合一。斯理也,乃精一一贯之道也。心迹判而道之不明也久矣。」
吕刑曰:「惟克天德,自作元命。」夫天德者,天之德也。天之德也者,天之所为也,无有作好,无有作恶,天之所好者好之,天之所恶者恶之,天之所生者生之,天之所杀者杀之,天之所为也为。天之所为者,天理也,天德也,是之谓自作元命,元命作自我,我即天矣。
陆浩斋问养浩之说。曰:心无一物则浩,无一物不体则浩。是故知无物与无物不体者,可与语性矣。可与语性,斯可与知学矣。可与知学,斯可与广大流行矣。夫惟无物也,是以大生焉;惟无物不体也,是以广生焉;惟无物而无物不体也,是以流行生焉。是故至广配地,至大配天,流行配造化。至大配天,其盛德乎!至广配地,其大业乎!流行配造化,其悠久不息乎!生盛德者存乎仁,成大业者存乎义,运不息者存乎诚,合是三者存乎神。君子体诸天地,侔诸造化,以成德业於无疆,存神至矣。
译学心问:“《无相寺诗》说:‘在无相之间,真正的相仍然存在。’默默体认的地方正在这里吗?”回答说:“有与无之间,正是亥子交接的一半时刻,最值得玩味。”学心说:“虚明神妙、生生不息,就在这里吗?”回答说:“是的,这正是我们儒家与佛教不同的地方。” 《湛子约言》卷之五。天地第九。记载说:“人是天地的心。”为什么说人是天地的心?因为人与天地同属一气;人的一呼一吸与天地之气相互贯通,成为一气,这就显现出天地人与我合一的地方。气的精微、灵明、中正之处就是心;天地本无自己的心,人就是天地的心。各位学生应当切实反省思考,自己的精神命脉全都在这里;忽然有所领悟,便是自己领悟了你的本心,也就是自己获得了你的天理。既然如此,就应当这样不断存养,始终不舍,整天勤勉不懈。继续涵养下去,久而久之,道德就成为自身固有的,这才叫作真实可信。由此不断充实,达到圣人的境界,仍然是最初天地人与生俱同的那颗心。人和天地同心同体,能够参与赞助天地化育,和天地相配;却反而自暴自弃,难道不可悲吗?” 人心本来的本体与天地万物是同一的,所以认识心的本体就能认识天地万物,认识天地万物也就能认识心的本体。认识心的本体,就能认识弘大之道。古代求学的人之所以学习,是为了学做人;学做人,就是学习成为圣人并达到与天相合。天,是人的本性所在;穷尽人的本性,就能穷尽天性;穷尽天性,就能达到天命。因此,学习做人,圣人与天的境界都不能排除在外。尧舜之道,不过是孝悌罢了。孝悌之道,不过是把一念真诚扩充开来罢了。因此,能够扩充它,是大孝;不能扩充它,是小孝。小孝只是孝道中疏略的节文。什么叫大孝?孝道开始于立身,中间体现为侍奉父母,最后体现为侍奉君主。侍奉父亲孝顺,所以能够明白地侍奉上天;侍奉母亲孝顺,所以能够明察地侍奉大地。天地都得到明察,神明就彰显出来了。孝悌达到极点,能够通于神明,光照四海,这就叫大孝。有恒心,已经是士人中最末等的品格了,如今连这种品格也没有了,这就是圣人所叹息的。即使从有恒心起步,与圣人相比也相距很远。希望求学者从有恒心、成为善人开始,再由善人进为君子,由君子进为圣人,不可自我限制、自我抛弃。唉!世上以为只凭有恒心就能自称圣人的人,倒是有的。通往道的人不在道路上三心二意,即使相距万里也能到达;走到半途却改变道路,那么即使只有十里,难道还能到达吗?阳明公是自古以来那些想成为圣人的豪杰中的人物。从前有个人睡着时说梦话,叫醒他,他就不再说;再次睡着,又再次说梦话。于是有人强令他不许入睡,长久保持清醒,他便不再说梦话,所以关键只在知觉清醒罢了。有人问:“请问其中的缘故。”回答说:“如今只知道说话是显露,却不知道沉默中也有显露。不只是说与默如此,知道前进是进步,却不知道退让中也有进步;不只是进与退如此,知道增加是有益,却不知道减少中也有益。只知道高高举起的人能够取胜,却不知道完全放下也能有所获得,这些都属于梦话一类。因此,学习只在于经常保持清醒的知觉罢了;一旦失去知觉,就会被外物牵引,外物牵引便会随波流转,流转而不知道停止,天理就灭亡了。”又问:“既然如此,只要保持知觉就够了,为什么还要选择禅学呢?”回答说:“空疏的知觉就是禅。能够知道说与默、知道进与退、知道减与增,在说默、进退、损益之间贯通而知,并且不失其道,就可以进入圣人境界。因此,外物来到而心有所知,就知道停止;知道停止就不会流荡;不流荡以后才能澄明安定;澄明安定以后才能察见天理;察见天理以后才能不断存养。学习达到不断存养的境界,就到顶点了。”又问:“那么只要有知觉就够了吗?果真不需要学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道了吗?” 回答说:“怎么会是这样呢?若果真如此,那与禅学还有什么□别呢?学问思辨,是开启知觉;笃行,是使知觉恒久。所谓知,就是天理。所以学习达到恒常知道天理的境界,就完备了。” 诗可以激发人的情感;所谓兴,就是发动。用自己的志向发动别人的志向,因为彼此志向相同,所以可以感动精神。人可以感动天地,也可以感动鸟兽,志向发动起来,作用真是大啊!我曾与何柏斋谈论存心应事的要领,必须专心于此,却不能滞留于此。柏斋说:“专心于此,我已经知道了;又说不能滞留于此,我就不明白了。”我说:“难道没有听过‘无在而无不在’的说法吗?一味认为心不在事上,就是离开事情另求一颗心,这叫作空虚;一味认为心在事上,就是让心拘滞于事情,这叫作事迹。无在而无不在,本体就澄明清静,在应酬事务之间显现神明,这就是心与事合一。这一道理,就是精一、一贯的道理。心与事迹分裂,道之不明已经很久了。” 《吕刑》说:“只有能够符合天德,才能自己创立大命。”所谓天德,就是上天的德性;上天的德性,就是上天所做的事。上天没有刻意造作喜好,也没有刻意造作厌恶;上天所喜好的,就喜好它;上天所厌恶的,就厌恶它;上天所生养的,就生养它;上天所诛杀的,就诛杀它;只按上天所做的去做。上天所做的,就是天理,就是天德,这就叫作自己创立大命。大命由我自身创立,我就是天了。陆浩斋问养浩然之气的说法。我说:心中没有任何私物,所以浩大;没有任何事物不在自己的体认之中,所以浩大。因此,知道“心中无物”和“无物不体认”的人,才可以同他谈论本性。可以同他谈论本性,才可以同他谈论学习;可以同他谈论学习,才可以同他谈论广大流行。正因为心中无物,所以广大从这里产生;正因为没有任何事物不体认,所以广博从这里产生;正因为心中无物而又无物不体认,所以流行从这里产生。因此,最广配于大地,最大配于上天,流行不息配于造化。最大配天,是盛大的德性吧;最广配地,是宏大的事业吧;流行配造化,是悠久不息吧!产生盛德在于仁,成就大业在于义,运行不息在于诚,把这三者合在一起在于神妙。君子体察天地,等同造化,在无穷无尽中成就德业,存养精神达到了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