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泉翁大全集八十四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七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90–595 段

中心惑者其辞支,观所问此段前后稍殊,岂中心有惑乎?前一截所疑则善疑矣。今之为此说者与孟子[之]指不同,须观其全章乃有著落。孟子之教每每指[出人]之真心初心,欲人从[这一]点心扩充去,至于天地[同]体。故此章初说孩提之童爱亲敬兄这点良知良[能,欲]人从此充去,便是仁义。下文所谓达之天下,达之[即是]扩充也,扩充之功即学问思辩笃行也。今为此说乃专靠良知,不主学问,则途人皆禹,人皆尧舜,不须为矣,岂有此理?

唐子镇尝为隆言:「阳明先生尝谓主一之谓敬,主一者主天理也。自天命之性,以至率性之道、修道之教,只是一个,更无他事,故谓之一;若有他念即谓二矣。子思谓天命之谓性,正谓发明此意。盖人无所不至,惟天不容伪,诚者天之道也。天道至诚无伪,故凡出于天命之自然者,方谓之性,率此则谓之道,修此则谓之教,而凡出于人伪之私即非性矣。非性则道非所道,教非所教,谓之异端杂学,且莫大于放伐。而周人之赞武王伐商亦曰:『上帝临女,毋贰尔心。』盖上帝临女即是天理合下当尔,主此行之即是主一。若复涉于思虑拟议疑惑,即二心矣,二非性矣,故圣贤只教人主一,最是正当。」隆时闻其说,甚惕然有悟。不知是否?

为此说者,徒知主一之谓敬,不知所谓无适之谓一,又足此上一句也。夫无适者,无所著也,夫然后谓之一。若谓主天理,即是有适,即是二矣。盖此心无适则是一,一则天理在其中矣。吾之说,子镇亦未之悉也,性命之真体,亦于心一时见得。

魏师说给事论救南台诸公系狱,时隆往候之曰:「公今系狱时,此心何如?」师说曰:「亦是坚忍而已。凡遇患难须要坚忍,譬如烹饪硬物,火到方熟。虽圣人遇事亦如此,不然大舜圣人,岂不能即格顽父、嚚母、傲弟?然亦必须有许多坚忍节次,方得彼感格,以此知坚忍之功虽圣贤不可无也。」隆深以为然。后师说与隆会同志诸公,联辔道中,隆因话及此,为之叹赏。师说曰:「此非予之言,阳明老先生之言也。」此说如何?

坚忍固好,初学者不可无,但恐终有强制袭取之意。若见理明后,知得是确乎不可拔,所谓见几而作,不俟终日,乃是圣人之学。且将「克伐怨欲不行,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及「清矣,忠矣,未知,焉得仁」诸章观之,自见所谓天理著不得一毫人力事。似天理矣,有意而为之,即非天理也。可善体认。

阳明先生论动静二字不相离:「天地之化非是动了又静,静了又动。动静合一,静只在动中。且如天地之化,春而夏而秋而冬,而生长收藏,无一息之停,此便是动处。或春、或夏,或寒、或暖,或生长收藏、开花结子、青红绿白,年年若是,不差晷刻,不差毫厘,此便是静的意思。今人不知,谓动了又静,静了又动者非是。」此说隆闻之彭伯荩云:「先生在广中时,其论若此。」不知是否?

大段是如此,然求之天地不若验之人心之为切近也。感处是动,寂处是静,寂感皆一心也。寂感不相离也,故周子动静之说及动静无端、阴阳无始之说,皆已见得此理了。可更于自心上体之,见此者谓之见易。若以天地之化、春夏秋冬、寒暑、花实不差看天地之静,则恐看得粗了,盖可见者动,其不可见者静。□□□□□□□无之,无截然为阴、为阳、为动、为静之理。

「非礼勿视、听、言、动,不可不仔细理会。若谓非礼之色勿视,非礼之声勿听,即士人稍知义理者能之,何待于颜子也?审如是,则所谓非礼者为在外矣。在外既有非礼,抑又不知以何者为礼?孟子以告子谓『仁内义外』为非,然则礼又岂在外也?盖凡吾心天理自然之有条理者,即谓之礼,为仁工夫须要于这几微处审察,果出于吾心天理之自然否?由此而视而听而言动,即为仁之工夫。一或反是,即为人伪之私,而非天理之自然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亦是于这念头萌处,审察其几微而已。」元宵夜,与梁伯纲、罗达夫、周文规、王仲行、王虞卿、曾汝忱、薛子修、沉静夫、翁仁夫、王汝中会饮于王伯丰宅,汝中之论若此,隆甚喜之,因附记于此,不知如何?

四勿不可容易看。谓非礼声色,士人稍知义理者能之,何待颜子,则太容易了也。此义在孔门最精,圣人以告颜子,不以告门弟仲弓诸人,何也?此于几上用功,先天之学也,曰:「颜氏之子,其庶几乎!」非礼勿视、听、言、动,何分内外?感应疾于影响,若非礼之感,不知不觉,视听已过,如疾风迅雷之过耳,岂能安排得?惟此心常存,则感应几微,自能明决矣。

译内心迷惑的人,说话就会支离。看你所问的这一段,前后似乎稍有不同,难道是内心有疑惑吗?前一部分的疑问,问得很好。如今有人提出的这种说法,同孟子的本意不同,必须看完整的一章才有着落。孟子的教导,常常指出人的真实本心、最初的初心,希望人从这一点心出发不断扩充,达到同天地万物一体的境界。所以这一章开头说,孩子爱父母、敬兄长的这一点良知良能,希望人从这里扩充开去,便是仁义。下文所说的推达到天下,所谓“达”,就是扩充;扩充的功夫,就是学问、思考、辨析和笃实行之。如今提出这种说法,却只依靠良知,不以学问为主,那么路上的普通人都是禹,人人都是尧舜,也就不必学习了,哪里有这样的道理?唐子镇曾对我说:“阳明先生曾说,以专一于一事为敬;所谓专一,就是专一于天理。从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到顺着本性行事的道,再到修明此道的教,只是同一个东西,再没有别的事情,所以称为‘一’;如果另有别的念头,就叫作‘二’了。子思说‘天命之谓性’,正是在阐明这个意思。人可以无所不至,只有上天不容许虚伪;诚是上天的法则。天道极其诚实而没有虚伪,所以凡是出于天命自然状态的,才叫作性;顺着它行事,叫作道;修明它,叫作教。凡是出于人为虚伪的私意,就不是性了。不是性,道就不是所应行的道,教也不是所应施的教,这叫异端杂学,其中没有比放纵、弑伐更大的了。周人赞美武王伐商时也说:‘上帝正在注视你,不要使你的心有二。’所谓上帝正在注视你,就是说天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专一地依此而行,就是主一。如果又牵涉到思虑、推测、犹疑,就有了二心;有二心便不是性了。因此圣贤只教人专一,这是最正确的道理。”我当时听到这番话,十分警醒,似乎有所领悟。不知这样说对不对?提出这种说法的人,只知道“专一就是敬”,却不知道“没有趋向、没有执着才叫作一”,这句话又补足了上面那一句。所谓没有趋向,就是没有所执着;这样以后才叫作一。如果说专一于天理,那就是有了所趋向,也就是二了。因为这颗心没有所趋向,才是一;一之中自然就有天理。我所说的意思,子镇也没有完全了解;性命的真实本体,也是在心一之时同时体会到的。魏师说给事中上疏论救援被关押在狱中的南台诸公,当时我去探望他,说:“您如今身陷狱中时,这颗心怎么样?”师说回答:“也只是坚忍罢了。凡是遇到患难,都必须坚忍,好比烹煮坚硬的东西,火候到了才会熟。即使圣人遇到事情也是这样;否则,大舜既是圣人,难道不能立即感化顽固的父亲、愚顽的母亲和傲慢的弟弟吗?可是也必须经历许多坚忍的阶段,才能使他们受到感化,由此可知,坚忍的功夫,即使圣贤也不能没有。”我深以为然。后来师说同我以及志同道合的诸位相会,大家联辔走在路上,我因谈到这件事而赞叹不已。师说说:“这不是我的话,是阳明老先生的话。”这个说法怎么样?坚忍固然很好,初学的人不能没有;但我担心其中终究带有强行压制、勉强取得的意味。如果看清道理以后,知道它确实不可动摇,所谓见到事情的苗头就立即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这才是圣人的学问。且看“能够克制自夸、攻伐、怨恨、贪欲而不发作,已经可以说很难了;至于仁,我还不知道”以及“清白了,忠诚了,但还不能因此说已经达到仁”等篇章,自然就会看出,所谓天理,容不得丝毫人为的力量掺入。看起来像是天理,若有意去做它,就不是天理了。可以好好体会。阳明先生论述“动”“静”二字不可分离:“天地的变化,不是动了以后再静,静了以后再动。动静本来合一,静就在动之中。比如天地的变化,春、夏、秋、冬,以及生长收藏,没有一刻停止,这就是动的一面。可是或为春、或为夏,或寒、或暖,或生长、收藏,或开花、结实,或青、红、绿、白,年年都是这样,不差一刻,不差一毫,这就是静的意思。如今人们不知道这一点,说成动了又静、静了又动,是不对的。”隆听彭伯荩说:“先生在广中时,所论就是这样。”不知是否如此?大体上是这样,但在天地上寻求,不如在人的内心上验证来得切近。感应之时是动,寂静之时是静;寂与感都是同一颗心,寂与感也不可分离。因此周子的动静之说,以及动静没有终端、阴阳没有起始的说法,都已经看见了这个道理。还可以在自己的心上体会它;能够看见这一点,就叫作见《易》。如果把天地的变化、春夏秋冬、寒暑、花实按着不差来观察天地的静,恐怕看得粗浅了,因为能够看见的是动,不能看见的是静。□□□□□□□不存在截然分为阴、阳、动、静的道理。“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这一点不可不仔细体会。如果说不合礼的颜色不要看,不合礼的声音不要听,那么稍微懂得义理的士人都能做到,哪里用得着颜子呢?如果果真如此,那么所谓不合礼就在外部了。既然在外部有不合礼的东西,又不知道以什么作为礼。孟子认为告子把仁说成内在的、义说成外在的,是错误的;那么礼难道又在外部吗?凡是我心中天理自然形成的条理,就叫作礼。修养仁德的功夫,必须在这些极细微的地方审察,看看是否果真出于我心天理的自然。由此而产生的看、听、说、行动,就是修养仁德的功夫;一旦相反,就成了人为私欲,而不是天理的自然。颜子有了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没有再去做,这也只是在人心念头刚刚萌发的地方,审察其中的细微苗头罢了。”元宵夜,我同梁伯纲、罗达夫、周文规、王仲行、王虞卿、曾汝忱、薛子修、沉静夫、翁仁夫、王汝中在王伯丰家饮酒,汝中的见解就是这样,我很喜欢,所以附记于此,不知如何?“四勿”不可轻易看待。若说不合礼的声音和颜色,稍微懂得义理的士人都能做到,哪里用得着颜子,那就看得太容易了。这层道理在孔门中最为精微,圣人把它告诉颜子,却没有告诉门人仲弓等人,为什么?这是在事物的苗头上用功,是先天的学问,所以说:“颜氏的儿子,大概已经接近了吧!”不合礼的事不要看、不要听、不要说、不要做,哪里还分什么内外?感应比回声和影子还迅速,如果不合礼的事物一感触到心,往往还没有察觉,视听已经过去了,就像疾风迅雷从耳边掠过,哪里来得及安排?只有这颗心常存,感应的细微苗头自然能够明辨决断。

罗达夫谓:「慈湖云:『血气有强弱,人心无强弱;思虑有断续,人心无断续。』此说如何?」曾汝忱云:「血气有强弱二句固是,至于思虑有断续、人心无断续二句,吾不能无疑。且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安得分心与思虑为二而更容其有断续也?」周文规云:「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然则思虑岂可有也?故凡人思虑则有断续,至于心则元无此,一天理之自然而已。」梁伯纲云:「既以思虑为不是则当断去,又安可使之续也?」王汝中云:「天下何思何虑,阳明先生谓:『所思所虑只是个天理,更别无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盖人心良知出于自然天理,只是一个,更有何可思虑得?故殊涂同归,一致百虑,无非此个,更无安排,更无勉强,何待自私用智?正如日往月来、寒往暑来,亦是自然往来,不容思虑,所谓『心之官则思』,亦只是要复他本来自然之体用而已,不是以私意去安排思索出来。若有私意安排思虑,即憧憧矣,有憧憧则有起灭、有断续,殊不知人心元来却不如此。」此说觉颇尽,不知以为如何?

看书须看前后四傍,通融贯串乃可,不可只从一路去,便恐有难通者,又当证以吾心之同然者乃为的当。如易所谓「天下何思何虑」,乃言心之本体也;孟子「心之官则思,思则得之」,与书「思曰睿,睿作圣」,大学「安而后能虑」,乃言心之应用也。本体者,其寂然者也;应用者,乃其感通者也。寂有感,感有寂,安得就其一路而遂各执以为言,岂通论耶?心如明镜,镜之明定如心之体,何思何虑也;镜之光能照,物来而照之,如心之用,物感而应,其思虑生,所谓「思则得之」、「思而睿作圣」、「安而能虑」也。当其未照时,能照之光自在,静中动也;当其照时,而其本体自如,动中静也。心岂可以强弱、断续言耶?

隆问阳明先生曰:「神仙之理恐须有之,但谓之不死则不可。想如程子修养引年者,则理或然耳。」先生曰:「固然。然谓之神仙须不死,死则非神仙矣。」隆闻此语时,先生年已三十九矣,不知后来定论如何?文公先生又谓:「神仙非是不死,然岁久亦自解融了。如前代所谓神仙,至后渐渐皆不见,此非融了而何?」隆窃意太虚中气如大洋海水,人于其中禀受此气,如取水于海,或以瓢、或以盂、或以缶,大小不同,各随其分量领受得去。若瓢不破,水不泄,则必无竭尽之理,若瓢破水泄,则其势自尽。然或瓢不破、水不竭,而值人倾跌,以至瓢破水竭者,则又似自有命也。列子所谓「张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非命之说与!神仙之理恐须如是。然其存与不存,则又似有司之者,而屈子乃欲后天不老凋三光,有是理与?不知以为如何?

神仙死与不死、岁久融与不融、养内食外说,皆不可知。惟有「朝闻道夕死可矣」之言,「死而不亡」之说,为可信耳。

吴伯诗问阳明先生:「寻常见美色,未有不生爱恋者,今欲去此念未得,如何?」先生曰:「此不难,但未曾与著实思量其究竟耳。且如见美色妇人,心生爱恋时,便与思曰:『此人今日少年时虽如此美,将来不免老了,既老则齿脱发白面皱,人见齿脱发白面皱老妪,可生爱恋否?』又为思曰:『此人不但如此而已,既老则不免死,死则骨肉臭腐虫出,又久则荡为灰土,但有白骨枯髅而已,人见臭腐枯骨,可复生爱恋否?』如此思之,久久见得,则自然有解脱处,不患其生爱恋矣。」此意如何?

惟有易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是了心处。夫惟不见其人,必有见者也;不获其身,必有获者也。万变皆在人,其实无一事,都不费许多思量。「憧憧往来,朋从尔思」,颜子知几,知几其神乎!何用尔劳劳攘攘?

阳明先生寓辰州龙兴寺时,主僧有某者方学禅定,问先生。先生曰:「禅家有杂、昏、惺、性四字,汝知之乎?」僧未对,先生曰:「初学禅时,百念纷然杂兴,虽十年尘土之事,一时皆入心内,此之谓杂。思虑既多,莫或主宰,则一向昏了,此之谓昏。昏愦既久,稍稍渐知其非,与一一磨去,此之谓惺。尘念既去,则自然里面生出光明,始复元性,此之谓性。」僧拜谢去。此说如何?

学者只是两端,非杂昏则惺性。然而圣人与释氏说性不同,圣人言性乃心之生理,故性之为字,从心从生;释氏言性,即指此心灵明处便是,更不知天理与心生者也。所谓心之生理者,如未发则有物跃如活泼而谓之中,及发则见孺子入井,怵惕恻隐之心生,与羞恶辞让是非之心皆是也。释氏以此生理反谓为障,是以灭绝伦理,去圣人之道远矣。阳明之说,惜乎当时只说里面生出光明,始复元性,未曾与之明辩所谓光明者何所谓,性者何物耳!光明者即可谓性乎?否也。

译罗达夫说:“慈湖说:‘血气有强弱,人心没有强弱;思虑有间断,人心没有间断。’这个说法怎么样?”曾汝忱说:“‘血气有强弱’这两句固然是对的;至于‘思虑有间断、人心没有间断’这两句,我不能没有疑问。况且心的职能就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不思考就不能得到,怎么能把心和思虑分成两件事,又容许思虑有间断呢?”周文规说:“天下还有什么可思考、可忧虑的?天下万事最终同归,只是道路不同;归于一个原则,却有百般思虑。既然如此,思虑怎么能说是不存在呢?所以普通人的思虑有间断,至于心本来没有这个问题,只是一个天理的自然罢了。”梁伯纲说:“既然认为思虑不对,就应当断绝它,又怎么能让它继续呢?”王汝中说:“‘天下何思何虑’,阳明先生说:‘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此外没有别的思虑,不是说没有思考、没有忧虑。’人的良心和良知出于天理的自然,只是一个整体,还有什么需要另外思考的呢?所以道路虽不同而同归,原则虽一致而有百般思虑,都是这个天理;没有安排,也没有勉强,哪里需要运用私心和机智?正如太阳运行、月亮往来,寒气退去、暑气到来,也都是自然往来,不容许人为思虑。所谓‘心的职能就是思考’,也只是要恢复它本来具有的自然体用,并不是用私意安排、思索出来的。如果有私意去安排思考,就会心神纷扰;心神纷扰,就会有生灭和间断,却不知道人的本心原来并不是这样。这个说法似乎已经说得很透彻了,不知您认为如何?读书必须看前后左右,把它融会贯通才行;不能只从一条路去理解,否则恐怕会有难以贯通的地方。还应当用自己内心共同认可的道理来验证,才算恰当。比如《易》所说“天下何思何虑”,说的是心的本体;孟子说“心的职能就是思考,思考就能得到”,以及《尚书》说“思考就叫睿智,睿智便成就圣人”,《大学》说“安定以后才能思虑”,说的都是心的作用。本体,是它寂静的一面;作用,是它感通的一面。寂静中有感应,感应中有寂静,怎么能只执着一条路而各自据此立论,难道那是通行的说法吗?心就像明镜,镜子的明净如同心的本体,就是无所思、无所虑;镜子的光能够照见事物,事物来到便照见它,如同心的作用,受到事物感触便作出应答,于是产生思虑,这就是所谓“思考就能得到”“思考而产生睿智便成圣”“安定而后能够思虑”。在尚未照见事物时,能够照见的光本来就存在,这是静中有动;在照见事物时,它的本体仍然自如,这是动中有静。心怎么可以用强弱、间断来形容呢?隆问阳明先生:“神仙之理恐怕确实有,只是说神仙不会死,就不可以了。我想,像程子所说通过修养来延长寿命,这个道理也许是对的。”先生说:“确实如此。但如果称为神仙,就必须不死;死了就不是神仙。”隆听到这番话时,先生已经三十九岁了,不知后来先生的最终定论如何?文公先生又说:“神仙并不是不会死,只是经过很长时间也会自行消解融化。前代所谓神仙,到了后来渐渐都不再出现了,这不是融化消解了又是什么呢?”我私下认为,太虚中的气就像大洋海水,人从其中禀受这种气,就像从海中取水,有的用瓢,有的用盂,有的用缶,大小不同,各自按照容量领受。只要瓢没有破,水没有漏,就一定没有耗尽的道理;如果瓢破了水漏了,势必自然耗尽。但也有瓢没有破、水没有枯竭,却遇到人倾倒跌落,以至于瓢破水尽的情况,这又好像自有命数。列子所说“张豹保养内在,老虎却从外部把他吃掉”,不就是命的说法吗?神仙之理恐怕应当就是这样。然而它保存还是消失,又好像有主管者;屈子竟想让后天不老不凋,使日月星辰长存,这种道理存在吗?不知您认为怎么样?神仙究竟死还是不死,经过多年会融化还是不会融化,以及保养内在却被外物伤害的说法,都无法知道。只有“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这句话,以及“死了却不会消亡”的说法,是可以相信的。吴伯诗问阳明先生:“平常看见美色,没有不产生爱恋的;如今想除去这种念头却做不到,怎么办?”先生说:“这并不难,只是你从来没有实实在在地想过它最终会怎样罢了。比如看见美貌的妇人,心里产生爱恋时,就对自己说:‘这个人如今年轻时虽然这样美,将来终究免不了衰老;老了以后牙齿脱落、头发变白、脸上生皱纹,人看见一个齿落发白、面皱衰老的老妇,还能产生爱恋吗?’又对自己说:‘这个人不只是如此,老了以后还免不了死亡;死后骨肉腐臭,虫子从中生出,时间久了又化成灰土,只剩下白骨骷髅而已。人看见发臭腐烂的枯骨,还能重新产生爱恋吗?’这样反复想,久而久之看清楚了,自然就会有解脱之处,不必担心再产生爱恋了。”这个意思怎么样?只有《易经》说:“止于背部,不牵累自身;行走在庭院中,却看不见他人。”这才是使心安定的地方。正因为看不见他人,必定有看见者;不牵累自身,必定有所得者。万般变化都在人自身,其实什么事也没有,根本不用费许多思量。“心神纷扰地往来,朋友都随着你的思虑而来”,颜子懂得事物的苗头,难道懂得事物苗头就是神明吗?何必这样劳碌纷扰呢?阳明先生住在辰州龙兴寺时,寺中的住持有一位某某,正在学习禅定,便向先生请教。先生说:“禅家有‘杂、昏、惺、性’四个字,你知道吗?”僧人没有回答。先生说:“刚开始学禅时,百般念头纷纷杂然兴起,即使十年来尘世中的事情,也会一时全都进入心里,这叫作‘杂’。思虑既然很多,却没有什么能够作主,于是一直昏昧,这叫作‘昏’。昏沉糊涂久了,渐渐知道它不对,便一件件把它磨除,这叫作‘惺’。尘世的念头除去以后,内在自然生出光明,开始恢复本来的性,这叫作‘性’。”僧人拜谢后离去。这个说法怎么样?求学的人不过有两个方面:不是处于杂乱昏昧,就是处于清醒见性。然而圣人和佛教所说的性并不相同。圣人所说的性,是心的生理,所以“性”字从“心”、从“生”;佛教所说的性,是指这颗心灵明的地方就是性,却不知道天理和心中生发出来的道理。所谓心的生理,比如没有发动时,有万物跃动、活泼的状态,称作“中”;发动以后,看见小孩掉进井里,便生出惊惧恻隐之心,连同羞恶、辞让、是非之心,都是如此。佛教反而把这种生理说成障碍,因此灭绝伦理,同圣人的道相距很远。阳明的说法可惜当时只说内在生出光明,开始恢复本来的性,却没有同他明确辨析所谓光明究竟是什么、性究竟是什么。光明可以直接称为性吗?不可以。

人身之气与天地相为流通,自消自息,自行自止,如一条江水直下一般,更无他说。其或为寒暑喜怒所伤,政如江水为沙土所壅,或致溢出为患。医药之说是去其壅耳,修养之说是坚其防耳;要之端本清源,则亦惟在养心耳。故许鲁斋云:「万般补养皆虚伪,惟有操心是要规。」今乃欲于无疾时为导引辟谷,及百般修补之业,是无病而服药也,宁不逆水之性乎?天地之化,任其自消自息、自伸自屈,便是长生,若复少加私意助长,即非天地自[然]之道,虽谓之死,亦可也。隆尝作诗呈江郎先生云:「自然消息是长生,放下随他丹自成,若向我身拈起看,等闲坠落野狐精。」此说是否?

是如此看。勿忘勿助,与天地自然通流,稍著安排,即与天地不相似矣。

戊子岁,隆奉母夫人丧归,舟过南京上新河,风雪中,蒙师枉吊。坐顷,隆问:「寻常外事,此心殊觉容易放下,独于此生一念不能释然,往往觉得贪生恶死意思在,何也?」师曰:「此只就自家躯壳上起念故尔,若就天地万物上起念,则知天地之化,自生自死,自起自灭,于我了无乾涉,何忧何虑而贪生恶死?此等去处看破,则忧虑自然无矣。」隆于此念极去不得,每思邵子元会运世至人消物尽之说,不觉中夜拍床起坐,家人以为狂。闻师此说,纔觉去得一二分,然尚未能尽除。如何?

只是如此,更无别事。朝闻夕死而可,只是闻此而已。体认愈深,愈见得精切,此是学者大头脑处,虽终身学之,亦不过此。以上十五条门人王世隆问

体认天理之功,调停之于勿忘勿助之间。鸑于未感应时求之,颇若有见;至于一与事遇,茫然无复如是节度。返而调习之,又不免于强制有意之障,且于所应或照顾不及。岂应处即是心,应之以无所为而为之心,即是此节度欤?

已应未应皆要勿忘勿助,则天理自见,忘助则天理灭矣。应处固是心,未应处亦是心;未应已应,元无所为。

天理二字无形声可验,须于心得其中正时识取,而中正景象,一虚焉尽之,虚则澄然无事,其与程子必有事焉之功何以凑合?只澄然无思无虑而天理自见,则与佛氏色相皆空何以分别?敢问。

中正则澄然无事是虚,天理呈见则必有事焉是实,虚实同体,圣贤之学也。佛氏虚而无实,为其以理为障而外之,得罪圣人正在乎此。

二业合一,作文所以发吾心之理,读书所以明吾心之理,其实一也。尝试观之,心不专一时则无所得,心专一时似涉丧志,如夫子所谓万象涵太虚之意,岂所读不求其必记,所作不求其必工,但照之以吾心之虚明,而无著而无不著乎?

太虚之涵万象,以其不与万象也;若与万象则非太虚矣,又焉能涵?心不与书及文,故能合一,能合一则不求记而自记,不求工而自工矣。人之为儿时,事事能记,以其心虚耳。

此心纔收敛,则邪念自不能入,少有昏昧,则乘间而至。于此觉而除之,满腔纯是一团生意,此便是天理。然人心不能无念,必欲无念,又似槁灰。但于所当念者,随其发动之几而体认之,不为习心所障,自然有觉,其觉者亦自然有个恰好底道义出来,此是良知否?

此心非自外收敛,邪念亦非自外而入来,但在于觉与不觉耳。此心觉时则生意蔼然,天理流行,纔不觉便如梦如痴,即是邪念。如所谓道心、人心只是一心,心岂有二,纔觉则天理,不觉则人欲耳。以上四条门人应云鸑问。

有人问晦庵先生云:「如何是学者受用?」先生曰:「泼的几卓在屋下坐,便是学者的受用。」因举诗云:「贫家净扫地,贫女好梳头,下士晚闻道,庶以拙自修。」此莫不是随处体(以下缺)

(原缺,部分据康熙二十年本补)

星历之说起于古黄帝正名百物,必已有其名,而今之天文,若虎贲郎将、庶子之类,皆秦汉间官名,不知是汉人更定否?然并古名亦不复可见,或者古无其名而汉人始创为之耶?汉史谓天文星象,精本在地,而其象在天,其说甚善。后人以李淳风观乾象占武后事,亦谓事皆前定,殊不知武后在高祖入宫时,太宗悦其色,其精祲固已有相盛之理,其它时杀唐子孙殆尽者,固已造根于此,至太宗纳为妃时,天象兆见于上。岂非精本在地而象见于天之说欤?太凡事之前兆,必先有人造下根在那里,后至萌芽。或渐长时,其兆始见,浸淫不已,其事方应。究其所以,皆人为之感召也。不知如何?星象官名之说,吾素所不信。天道远,人事迩,故圣人所不言,圣门之学,惟切问近思而已矣。

译人的身体之气同天地相互流通,自行消长,自行运行和停止,就像一条江水直流而下,此外没有别的道理。有时它受到寒暑、喜怒的损伤,正如江水被沙土堵塞,甚至泛滥出来造成祸患。医药的说法,是除去堵塞;修养的说法,是使堤防坚固;归根到底,端正根本、澄清源头,也只在于养心。所以许鲁斋说:“各种补养全都是虚伪,只有守持心志才是要诀。”如今却想在没有疾病时做导引、辟谷以及各种修补的功夫,这就是没有病却服药,难道不是违逆水的本性吗?天地的变化,任凭它自然消长、自然伸屈,这就是长生;如果再稍稍加入私意去助长它,就不是天地自然的道了,即使说这是死亡,也未尝不可。我曾作诗呈给江郎先生:“自然的消长就是长生,放下不管任它自然,丹药自会炼成;如果向自身拈取执着来观看,便会平白坠落成野狐精。”这个说法对吗?应当这样看。不要忘记,也不要刻意助长,使心同天地自然流通;稍微加以安排,就同天地不相似了。戊子年,我奉母夫人的丧事归乡,船经过南京上新河,在风雪中承蒙老师屈尊前来吊唁。坐了一会儿,我问:“平常遇到外界的事情,这颗心很容易放下;唯独对于这一生的念头不能释然,常常觉得有贪生怕死的意思,为什么呢?”老师说:“这只是因为从自己的躯壳上起念罢了;如果从天地万物上起念,就会知道天地的变化,自然生、自然死,自然兴起、自然消灭,同我完全没有关系,何必忧虑,为什么贪生怕死?把这一层看破,忧虑自然就没有了。”我对这个念头极难除去,每当想到邵子所说元、会、运、世以及至人消灭、万物尽绝的话,常常不知不觉在半夜拍床起坐,家人以为我发狂。听到老师这番话,才觉得除去了其中一两分,但还没有完全除掉。该怎么办?只是这样,再没有别的事情。早晨听到道理,晚上死去也可以,只是听到了这个道理罢了。体会得越深,就越能看得精细切实;这是求学者最根本的地方,即使终身学习,也不过就是这一件事。以上十五条,是门人王世隆所问。体会天理的功夫,要在不忘记和不刻意助长之间加以调节。鸑在尚未有感应时寻求它,似乎颇有所得;至于一遇到事情,便茫然不能再像这样掌握分寸。回头再调节、练习,又免不了有强行控制和有意作为的障碍,而且对于所应对的事情有时也照顾不到。难道应对事情的地方就是心,按照事情应对它时那种无所作为而自然作为的心,就是这种分寸吗?已经应对和还没有应对,都要做到不忘记、不刻意助长,这样天理自然显现;忘记或助长,天理就消失了。应对事情的地方固然是心,尚未应对事情的地方也是心;尚未应对和已经应对,本来都没有人为的作为。“天理”两个字没有形状和声音可以验证,必须在内心处于中正时认识它;而中正的景象,用一个“虚”字就可以概括:虚,就澄澈而无事。那它同程子所说“必须有所作为”的功夫怎样会合呢?如果只是澄澈而无思无虑,天理自然显现,那同佛教所说一切色相皆空又怎样区别呢?请您指教。处于中正状态,就澄澈而无事,这是虚;天理显现,就必然有所作为,这是实。虚和实同为一个本体,正是圣贤的学问。佛教只有虚而没有实,因为它把理看成障碍而排斥在外,得罪圣人的地方正在这里。作文和读书这两种功夫是一回事:作文是把我心中的道理表达出来,读书是使我心中的道理明白起来,实际上是同一个道理。试试看,心不专一时就没有收获;心专一时又好像丧失了志向,像孔子所说万象涵摄于太虚的意思,难道读书不要求一定记住,作文不要求一定写得工巧,只要用我心的虚明去照察它,使心既无所执着而又无所不通吗?太虚能够涵容万象,是因为它不与万象混同;如果同万象混同,就不是太虚了,又怎么能涵容万象?心不混同于书本和文章,所以能够同书文合而为一;能够合一,就不求记忆而自然记住,不求工巧而自然工巧。人小时候,事事都能记住,是因为他的心空明。这颗心刚刚收敛,邪念自然不能进入;稍微有些昏昧,邪念就乘隙而来。在这里察觉到它便除去,满腔纯然是一团生机,这就是天理。然而人的心不能没有念头,如果一定要做到无念,又好像枯木死灰。只要对于应当思念的事情,顺着念头发动的苗头去体会它,不被习染之心遮蔽,自然会有所觉察;这种觉察也自然会产生恰当的道义,这就是良知吗?这颗心并不是从外部收敛的,邪念也不是从外部进入的,关键只在于觉察与不觉察。这颗心觉察时,生机和善意充盈,天理流行;刚一不觉察,便如同做梦、痴呆,这就是邪念。所谓道心、人心,其实只是一颗心;心哪里有两颗?一觉察就是天理,不觉察就是人欲。以上四条,是门人应云鸑所问。有人问晦庵先生:“求学的人怎样才算有实际受用?”先生说:“拿着扫帚把几张桌子扫干净,坐在屋下,这就是求学人的实际受用。”于是举诗说:“贫穷人家把地扫得干干净净,贫家女子把头梳理得整整齐齐,下等之士晚上听到道理,但愿凭借笨拙来修养自己。”这难道不是随处体会(以下缺) (原文缺失,部分据康熙二十年本补。) 星历的说法起源于古代黄帝给万物确定名称;既然必定已有名称,那么如今的天文星名,如虎贲郎将、庶子之类,都是秦汉时期的官名,不知是不是汉人重新制定的?然而连古代的名称也再看不到了,或者古代本来没有这些名称,而是汉人开始创造出来的呢?《汉史》说,天文星象的精气根本在地上,而它的形象显现在天上,这个说法很好。后来人们根据李淳风观察天象来占验武后的事情,也说事情都是预先决定的,却不知道武后在高祖将她纳入宫中时,太宗喜欢她的容貌,她的精气本来就已经有逐渐强盛的趋势;后来她几乎杀尽唐朝子孙的根由,也已经在这里形成了;到太宗纳她为妃时,天象才在上天显现出来。这难道不是精气根本在地上而形象显现于天上的说法吗?大凡事情发生以前的征兆,一定先有人在那里种下根由,后来才萌芽;或者逐渐成长时,征兆才开始显现,浸润发展不止,事情才最终应验。究其根本,都是人的行为感召而来。不知这样说怎么样?至于星象和官名的说法,我一向不相信。天道遥远,人事切近,所以圣人不谈这些;圣门的学问,只在于切实地询问眼前之事、思考切近之理罢了。

鬼神者天地之灵气,人之心亦只是这个气分来。故思虑未起,鬼神莫知;有思虑,即此气已动,鬼神自能知之。缘他与心是一气,故有相感之理。铜山西倾,洛钟东应,其理皆然,只缘他元是一气耳。尝闻有人作官,棰死强盗五人,当时心疑其非,只因初至要立威,遂乘快棰之至死。后此人患背疽,临革时眼中只见此五人来索命,呻吟旬日方死。此亦是此心已先疑其非,故鬼神亦自知之,其患背疽、见人索命,皆是此气之感召耳。道书谓:「淫者化为妇人,暴者化为猛虎。」亦言其理气感召有如此。此说是否?

人与鬼神皆是一体,皆是宇宙中一气,故有感应。过此以往,未之或知也。著力惟自可知者始,不可知者付之于不可知,不失为智。故曰「敬鬼神而远之」,毋徒求之幽远也。

隆偶读易,有数处隆妄意疑之,今并请教。坤卦辞:「先迷后得主利。」据文言:「后得主而有常。」恐仍是后得主作句,利字属下读亦通,不知程、朱必欲作主利读,何谓?

安知不是利字别作一句?须以意求之,勿泥于文义,乃为善读易也。

屯六二,程、朱说各不同。隆妄意谓二有正应在上,势可以进而制于初刚,故有屯邅班如之象。然初乃阳刚之德,虽制乎二,非为寇,不过欲使之缔思审处以得其正。如彼婚媾之义,守贞不字,至于十年乃字,乃为善也。盖屯难之世,虽有应可行,而未可轻进,以图万全者,阳刚之德然耳。此说如何?

此说得之。

屯六四:「乘马班如,求婚媾,往,吉无不利。」往字恐不是下往之义,谓阴柔才弱不能上进以济时之屯,故有班如之象,若能下求初九相应之才,而与之比力以往,则吉而无不利矣。盖云婚媾,此亦只是云亲昵比力之意。吕东莱先生说亦然,其言曰:「屯之六四,若能自知不足,下亲昵于初,与之同向前,共济天下之事,则吉无不利。」夫子释之曰:「求而往,明也。」明之一字最宜详玩,盖得时得位,肯自伏弱,求贤自助,非明者能之乎?此说如何?

是如此看,然但求其义之通,无益于学易也。观此便须有求人受善自益之学,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虽己已强,亦有受益之道,非但弱者然也,非但济屯为然也。今日学绝道丧之余,自顾非豪之才,观象玩占亦当如此,乃能济也。

蒙初九:「发蒙,利用刑人,用说桎梏,以往吝。」隆妄意谓蒙在下而发之,非用刑人不可,桎梏者,所以刑也;若不用刑人而至于说桎梏以往,则吝矣。言发蒙之始,废法则吝也。是否?

治蒙之初,非用刑则无以警其惰、破其愚,如朴作教刑是也。所以然者,使其蒙不至于终蒙,终蒙则过之甚,至于受桎梏之刑矣。故初之用教刑者,所以脱其桎梏之罪也。若往而深治之,便以桎梏治蒙则吝矣。

「观颐,自求口实。」窃意是言观养之道不在乎他,在乎观其所自养而已。彖辞虽多一观字,亦是重言以申其意,非二义也。注作二义解,似以词害义,不知是否?

是。如此看乃佳,更须玩索。「自求」二字亲切有味。

大畜卦,下体乾,上体艮,初二二阳为四五二阴所畜,故初与二皆戒以勿进;三虽为上所畜,然皆阳也,故有良马逐之象焉;以四畜初,阴始萌也,故有童牛之戒;以五畜二,恶既成也,故有豮豕之义。易本扶阳抑阴,四畜初,五畜二,皆阴畜阳也,圣人以为不当使阴畜阳,故有童牛豮豕之义。今乃云止阳勿进,何谓也?

圣人作易,全因天理之自然说出,示人以代天立教耳,故因象明义,圣人之心无与焉。而云「圣人以为不当使阴畜阳」,是不免有意也。更详之。

读书有得,亦有与前人意相类者。向读左传颖考叔与郑庄公凿地及泉一节,甚非之,乃拟为之说曰:「父子之思非天所靳,鬼神有知,其听之矣!盟誓何赖焉?」后读东莱说,亦非颖考叔此一段说话,可见今古人未尝不相及,患在用心与不用心耳。不知以为如何?

[固]是如此,然读书必须于言外得其意,乃为善读书者。盖庄公彼时执于誓言,虽有悔心,无从而发,以颖考叔之贤,岂不知盟誓之非,而全母子之道为大?故因庄公信泥盟誓,而姑为掘地及泉之说,以所明通其蔽,乃为善引其君也。如孟子好货好色之说,皆变而不失其正者也。

春秋书「有年」、「大有年」,胡传以为二公当获水旱之应,而反有年,此传以为异故书。隆谓圣人之心恐不如此,恐亦是幸之也故书,不知是否?

凡书「有年」、「大有年」,皆是志喜。圣人之心何等洒落,春秋一经皆被后儒以私心凿而坏之矣。

译鬼神就是天地的灵气,人的心也只是由这种气分化而来。所以思虑还没有发动时,鬼神无法知道;一旦有了思虑,这种气已经发动,鬼神自然能够知道。因为鬼神同人的心是同一种气,所以有相互感应的道理。铜山向西倾倒,洛阳的钟向东响应,都是这个道理,只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同一种气。我曾听说有人做官时,打死了五个强盗;当时他心里怀疑这样做不对,只是因为刚到任要树立威信,于是一时快意,把他们打死了。后来这个人患背疽,临死前眼中只看见这五个人来索命,呻吟了十多天才死。这也是因为他心中早已怀疑这样做不对,所以鬼神也自然知道;他患背疽、看见五人索命,都是这种气相互感召的结果。道书说:“淫荡的人会变成妇人,残暴的人会变成猛虎。”说的也是这种理气感召的道理。这个说法对吗?人与鬼神都是一个整体,都是宇宙中的同一种气,所以会有感应。除此以外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应当用力去做的,只从自己能够知道的事情开始;不能知道的,就交给不可知之处,这样也不失为明智。所以说“敬重鬼神而远离它们”,不要徒然去探求幽深遥远的事情。我偶然读《易》,有几处冒昧地心生疑问,现在一并请教。坤卦卦辞说:“先迷失,后来得到主导而有利。”根据《文言传》:“后来得到主导而有常道。”恐怕仍然应当把“后得主”作为一句,“利”字归入下一句来读也通,不知程子、朱子为什么一定要读作“主利”?怎么知道不能把“利”字另作一句呢?应当根据意思去寻求,不要拘泥于文字表面,这才是善于读《易》。屯卦六二,程子、朱子的说法各不相同。我冒昧地认为,六二在上方有正当的应援,按形势本来可以前进,却受到初九阳刚的牵制,所以有屯邅、班如的象。可是初九是阳刚有德,虽然牵制六二,却不是把它当作寇敌,不过是想让它反复思考、审慎处置,以获得正道。正如婚媾的道理,守持贞正而不出嫁,直到十年以后才出嫁,这才是好的。大概在屯难的时代,虽然有应援可以行动,却不能轻易前进;要谋求万全,正是阳刚之德的作用。这个说法如何?这个说法说得对。屯卦六四说:“乘马徘徊,寻求婚媾;前往,吉祥而无所不利。”我认为“往”字恐怕不是向下前往的意思,而是说阴柔才力弱,不能向上前进来挽救时局的屯难,所以有徘徊之象;如果能向下寻求初九来相应,同它合力前进,就会吉祥而无所不利。这里说婚媾,也只是说亲近并合力的意思。吕东莱先生的说法也是这样,他说:“屯卦六四,如果能知道自己的不足,向下亲近初九,同它一起向前,共同完成济世的事情,就会吉祥而无所不利。”孔子解释说:“有所求而前往,是明智的。”其中“明”字最值得仔细玩味:身处适当的时位,却肯主动伏低自己,寻求贤者来帮助自己,这不是明智的人能够做到的吗?这个说法怎么样?应当这样看,但如果只是求得文义贯通,对于学习《易》并没有益处。由此还必须有寻求人、接受善言以增益自己的学问:向不能者请教,向知识少者多问;有若无,实若虚;即使自己已经强大,也要有接受益处的道路,不只是弱者如此,也不只是为了济解屯难才如此。如今正处于学术断绝、正道衰亡之后,自己也知道并非豪杰之才,那么观察卦象、玩味占辞,也应当这样做,才能有所济益。蒙卦初九说:“启发蒙昧,适宜用刑罚来惩戒人,使他脱离桎梏;如果这样前往,就有遗憾。”我冒昧认为,蒙昧者处在下位,要启发他,不能不用刑罚;桎梏就是刑具。如果不用刑罚,却直接解除桎梏而前往,那就有遗憾了。意思是说,启发蒙昧的开始,废弃法度就会有遗憾。对吗?治理蒙昧的开始,如果不用刑罚,就无法警戒他的懒惰、破除他的愚昧,这就像用朴拙的方式施行教刑。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使他的蒙昧不至于最终成为彻底的蒙昧;若终于蒙昧到底,过错就会严重到要受桎梏之刑。所以一开始使用教刑,是为了使他脱离后来可能受到桎梏之刑的罪过。如果继续前往而加重治理,竟用桎梏来治理蒙昧,那就有遗憾了。“观察颐养之道,自己求取口中食物。”我私下认为,这是说观察养育的道理,不在别人身上,而在于看他自己怎样养育自己罢了。《彖传》虽然多了一个“观”字,也只是重复用字来申明它的意思,不是两个不同的义理。注释把它解释成两个意思,似乎是因词语而损害了义理,不知是否如此?是的。这样看才好,还必须进一步玩味探究。“自求”两个字,亲切而有意味。大畜卦,下体为乾,上体为艮;初九、九二两个阳爻被六四、六五两个阴爻所畜止,所以初九、九二都被告诫不要前进。九三虽然被上爻所畜止,但它也是阳爻,所以有良马追逐的象。六四畜止初九,阴气刚开始萌生,所以有童牛的告诫;六五畜止九二,恶已经形成,所以有豮豕的含义。《易》的根本原则是扶助阳、抑制阴;六四畜止初九、六五畜止九二,都是阴爻畜止阳爻。圣人认为不应当让阴爻畜止阳爻,所以有童牛、豮豕的含义。如今却说要止住阳爻使它不要前进,这是什么意思?圣人作《易》,完全是根据天理的自然状态说出来,向人显示代替上天立教的道理;所以只是依据卦象阐明义理,圣人的主观意志并不参与其中。如果说“圣人认为不应当让阴爻畜止阳爻”,就免不了带有主观意图。请再详细思考。读书有所收获,也会有同前人意思相类似的地方。我先前读《左传》中颖考叔和郑庄公掘地见泉的一段,很是非难它,于是打算替它写一篇说辞:“父子之间的思念,不是上天吝惜不给;鬼神如果有知,也会听到这种感情!何必依靠盟誓呢?”后来读到东莱的论说,竟然也反对颖考叔这一段话,由此可见古今人的见解并不是不能相通,问题只在于用不用心罢了。不知您认为怎么样?固然是这样,但读书必须在言语之外领会它的意思,才算善于读书。郑庄公当时拘泥于盟誓的话,虽然心里后悔,却没有办法把感情表达出来。凭颖考叔的贤能,难道不知道盟誓并不重要,而应当把保全母子之道看作大事吗?所以他利用庄公拘泥于盟誓这一点,姑且提出掘地见泉的办法,用它来说明道理、疏通庄公的蒙蔽,这才是善于引导君主。就像孟子关于喜好财货、喜好美色的说法,都是有所变通却没有失去正道。《春秋》记载“有年”“大有年”,胡氏《传》认为,二位国君本来应当遭受水旱之灾的应验,却反而获得丰年,因此《左传》把它作为异常之事来记载。我认为圣人的心意恐怕不只是这样,也可能是因为庆幸有丰年,所以才记载下来。不知是否如此?凡是《春秋》记载“有年”“大有年”的,都是记载丰收的喜事。圣人的心胸是何等洒脱开朗,《春秋》这部经书全都被后来的儒者用私心穿凿附会而弄坏了。

春秋书纪伯姬卒,传以为贤之也故书。隆谓圣贤教人守礼,必有经权,若伯姬卒遇非理,几至失身,则虽死可也;若止是避火,圣人于此亦必有处,未应使之必死于火以为贤也。如仁者虽切于救人,若下井救人,正仁人亦不为耳,意亦疑之。后见胡氏注,谓亦罪乎当时臣子者耳。若伯姬守礼,固不可谓不贤,而当时臣子不能救之,使逮乎火而死,则圣人所不能不罪之者也。如此议论甚平正,不知如何?

妇人之道以守节为正,难以达权责之。如伯夷、叔齐饿死首阳,亦非达权之道,圣人亦称之求仁得仁;伯姬妇女之卒,不宜书而书者,贤之也,贤其一节之贤也。若当待姆傅,不在而苟焉逃火以出,其幸不至于失身,亦失礼矣。

天道福善祸淫,虽有迟速分数多少,然实不差毫厘。人虽至灵,然亦天地之一物耳,自天地视之,何啻蚍蜉蚁子!然具此灵气,且能无所不知不能,况于天地如是其大,雨露风雷变于顷刻,生长收藏不可名状,其聪明明畏若是,而昧者反视天为茫茫,凡祸福感应,一切以为与人事善恶若无与者,何不思之甚也!尝观诗、书所云天人之际,其祸福往往真若响应。盖圣人心通乎天,至诚无伪,知其理势有必然者,特不可以旦暮浅近期耳;然则今人有不畏天者,殆未能思天之所为耳。

吾以为天地无心,人即天地之心。天何尝于人一一较量之,某人善,降之福;某人恶,降之祸;则天地为有心,其心亦劳耳。诗云:「永言配命,自求多福」。孟子曰:「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人之为善自得福,人之为不善自得祸,天理当然,若天降之耳!如今人殴人即得殴人之罪,杀人即得杀人之罪,若天刑之也。

向在梁伯纲宅,罗达夫、王虞卿谕凡人有过失能悔固好,然而被这念头留滞在心上亦未善,因云:「林子仁常言:『平生遇事,只恁率性行去,不会许多商量算计。』如此行去,虽差亦不悔,似亦脱洒。」梁伯纲云:「某平生遇事有差亦解悔。」据此,不知悔的是?不悔的是?隆意谓悔而能改,何害于悔?若悔而不能改,虽悔无益,徒留滞心中作病耳。王汝中云:「悔亦有真假,若是真悔,当时觉得,即便改过,何等伶俐!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此乃是真悔。若只在人面皮上商量算计,恐怕人知,又恐怕不好看,即多少私意在此,便是假悔,宜其留滞而反为病也。」此说伶俐,不知以为如何?

达夫、伯纲与晋叔之说各有一道,必兼之乃可。若汝中云「假悔」,则非所谓悔矣。悔未有不真者,向人前说悔,乃作伪耳,此心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矣,况能有改乎!莫亦近时有如此者否?

王汝中讲孟子口之于味一章,以为口之于味是人之生理当如是,然皆出于自然,不可思量计较,必求如何,故曰性也有命焉;若复商量计较即非自然,故君子必要立命,若不能立命,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这是天命自然,然却人之生理离不得,故曰命也有性焉,故君子必要尽性,若不能尽性,君子不谓命也。李邦良云:「此说极是,但以孟子文势观之,似必须补不能立命尽性二意在『君子不谓性、命也』上,方可说,似仍可疑。」隆次日思之,亦不须补,但顺说下亦自通。性也有命焉,是言人之生理俱有自然,不容商量算计;君子不谓性也,是言君子当立命也。命也有性焉,是言仁之于父子,不由商量算计,皆出自然,然皆人之生理少不得的;君子不谓命也,是言君子当尽性也。如此似不必添补而意自足。

此一章吾每求其说而不得,即置之,积以岁月之久,忽若有冥会者。孟子以性命互言之,明性命合一之理也。

性命是分不得的,后世不知,故有以性命为截然者。殊不知性者心之生理,命者乃生理之中正者,合二者互言之,然后为道也。如告子「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便认耳目口鼻四肢为性,而不知性有中正之命,乃为道之全也。故孟子言「形色天性也」,谓之天性,便有命在其中,故知道之君子,不以五者为性,而必兼命之中正,乃为天性也。仁义礼智圣人,固为天所付之中正,是命也,然此命何所付著?故知道君子必兼生之性言之,而其所谓生理者,乃为中正之命,乃为天命之性也。故专言性而遗命者,固不足以知道,专言命而遗性者,亦不足以知道,必合而言之,然后为得大道之全也。刘子云:「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此言兼性命之全,乃为知道矣。盖天地之中者,命之谓也;生者,性之谓也。后孟子测与此大同小异。

译《春秋》记载伯姬去世,《左传》认为这是因为她贤,所以才记载。隆认为,圣贤教人守礼,必然有经常之道和权变之道。如果伯姬临死遭遇不合礼法之事,几乎将要失身,那么即使因此而死也是可以的;如果只是为了躲避火灾,圣人在这种情况下也一定会有适当的处置,不应当让她必定死于火中,以此作为贤德的表现。比如仁者虽然迫切地想救人,但如果要跳进井里救人,即使是仁人也不会这样做,我对此也感到怀疑。后来见到胡氏的注释,说这样做也是为了责备当时的臣子罢了。如果伯姬守礼,本来不能说她不贤;但当时的臣子不能救她,使她等到火烧来才死去,这正是圣人不能不加以责备的地方。这样的议论很平正,不知怎么样?妇人的道义以守节为正道,不能因为难以通达权变就责备她。像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也不是通达权变的做法,但圣人仍称许他们求仁而得仁。伯姬作为妇女而死,本来不应记载却记载了,是因为认为她贤,所贤的是她守节这一点。假如她本应等待保姆和傅姆,而她们不在,便苟且逃出火灾,即使侥幸没有失身,也还是失礼了。天道使善人得福,使淫邪者遭祸,虽然有迟早、分量、多少的差别,但实际上丝毫不会差错。人虽然最为灵秀,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物罢了;从天地看来,人和蚍蜉蚂蚁相比又哪里只是相差一点呢!然而人具备这种灵气,尚且能够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何况天地如此广大,雨露风雷顷刻之间就会变化,生长收藏的变化更是无法形容,它的聪明明察和威严畏惧竟然如此明显,而糊涂的人反而把天看作茫然无知,把一切祸福感应都认为同人的善恶没有关系,实在是太不肯思考了!我曾经考察《诗经》《尚书》中所说的天人关系,其中的祸福往往确实像回声和影子一样相应。圣人的心与天相通,至诚而没有虚伪,知道其中的道理和趋势有必然性,只是不能把它看作朝夕之间、眼前短期内就会应验罢了。这样看来,如今有人不敬畏天,大概是没有能够思考天所作所为的缘故。我认为天地本来无心,人就是天地的心。天哪里会逐一计较:某人行善,就降福给他;某人作恶,就降祸给他?如果这样,天地就是有意识的,天地之心也会劳累。《诗经》说:“永远思量配合天命,福气要由自己求取。”孟子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求来的。”人行善,自己得到福;人行不善,自己得到祸,这是天理自然如此,就好像是上天降下来的。如今人殴打别人,就得到殴打人的罪罚;杀人,就得到杀人的罪罚,就好像是上天在刑罚他。从前在梁伯纲家里,罗达夫、王虞卿说,凡人有过失而能够悔改固然好,但如果被这个念头滞留在心中,也并不好。于是我说:“林子仁常说:‘平生遇到事情,只管顺着本性做去,不会有许多商量、盘算。’这样做去,即使有差错也不后悔,似乎也很洒脱。”梁伯纲说:“我平生遇到事情,即使有差错也能够悔改。”据此,不知道应当后悔还是不后悔?隆认为,后悔而能够改正,后悔有什么害处?如果后悔却不能改正,即使后悔也没有益处,只是徒然滞留在心中,成为毛病罢了。王汝中说:“后悔也有真假。如果是真后悔,当时就能觉察,随即改正过来,那是何等聪明敏捷!颜子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就没有再做,这才是真后悔。如果只在人前表面上斟酌盘算,怕别人知道,又怕不好看,其中就夹杂了许多私意,这便是假后悔,难怪它滞留在心里,反而成为毛病。”这个说法很聪明,不知你认为怎么样?达夫、伯纲和晋叔的说法各有一面,必须兼取它们才可以。如果汝中所说的“假后悔”,那就不是所谓后悔了。后悔没有不真实的;在别人面前说后悔,才是作伪。这种心就不能进入尧、舜之道,何况能够有所改正吗!近来或许也有这样的人吧?王汝中讲解《孟子》“口之于味”这一章,认为口对于滋味,是人的生理本来就应当如此,但一切都是出于自然,不能反复思量计较,非要追问应当怎样,所以说“性也有命焉”;如果再去商量计较,就不是自然了。因此君子一定要立命;如果不能立命,君子便不能说是遵循本性。仁对于父子关系,也是天命自然如此,但又是人的生理所离不开的,所以说“命也有性焉”;因此君子一定要尽性;如果不能尽性,君子便不能说是顺应天命。李邦良说:“这个说法非常正确,但从孟子的文势看,似乎必须把‘不能立命’和‘不能尽性’这两层意思补到‘君子不谓性、命也’上,才说得通,似乎仍然可疑。”隆第二天思考这件事,认为也不必补出这两层意思,只要顺着原文说下去,自然也能通。‘性也有命焉’,是说人的生理都具有自然性,不容许商量计较;‘君子不谓性也’,是说君子应当立命。‘命也有性焉’,是说仁对于父子,不由商量计较,都是出于自然,但又是人的生理不可缺少的;‘君子不谓命也’,是说君子应当尽性。这样看来,似乎不必增补,意思自然已经完足。这一章我常常寻求它的解释却不得其解,只好放置一边;经过多年,忽然像有了冥冥中的领会。孟子交互谈论性和命,是为了说明性命合一的道理。性和命是不能分开的,后世不明白这一点,所以把性和命看成截然不同。却不知道,性是心的生理,命就是生理中的中正之理;把二者合起来交互说明,然后才是道。像告子说“生之谓性”“食色性也”,便把耳目口鼻和四肢认作性,却不知道性中有中正的天命,这才是完整的道。所以孟子说“形色,天性也”,称为天性,便已经包含了命在其中。因此,懂得道的君子不把五官形体仅仅看作性,而一定兼取命的中正,这才是天性。仁义礼智,是圣人固然由天所赋予的中正之理,这就是命;但这个命又寄托在什么地方呢?所以懂得道的君子一定兼从生的性来说明,而所谓生理,正是中正的命,也正是天命之性。因此,只说性而遗漏命,固然不足以懂得道;只说命而遗漏性,也不足以懂得道;必须合起来说,才算得到大道的完整意义。刘子说:“人民接受天地的中正之气而出生。”这句话兼备了性命的完整意义,才是懂得道的话。天地的中正,就是所谓命;出生,就是所谓性。后来孟子所说的,与此大体相同而略有差异。

王汝中性命之说,隆因其言推之,且如「死生有命」,是死生有自然之理,但当立命,顺其自然行去即是,若贪生恶死,商量算计,即多少私意在,非死生有命之说也。「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亦立命之意,若桎梏岩墙而死,正缘不能立命,以至此耳。此于「性也有命」俱说得通。但仁之于父子,是「命也有性」,君子必当尽性。然尧、舜于朱、均,汤、武于桀、纣,非父子君臣乎?而何以尧、舜之不能不令其子不为朱、均?汤、武之不能不使其君不为桀、纣?岂尧、舜、汤、武亦容有不能尽性者乎?隆窃惑焉!王虞卿以为:「若如此说,是求诸人也,非求诸我也。夫子之不能不朱、均,君之不能不桀、纣者,是在人也,而吾不以子之不能不朱、均而废吾之仁,君之不能不桀、纣而废吾之义者,是圣人之所谓尽性也。」如此说似通,不知以为如何?

后说为得。命字,更须默识。至于立命之说,以为顺受其正者,则太看得粗了,义见于前段。

隆读传习录,见阳明先生书解数处甚停当,非臆说者。且如在亲民,程朱谓当作新,止据所引诗书之言为证,而阳明先生直以亲贤乐利絜矩好恶之说断之为亲,谓新字只主教一边,亲字则兼教养意,甚觉完备。又知止而后有定,朱子谓止者所当止之地,即至善之所在,而阳明先生直谓知至善惟在于吾心,则求之有定向,何等伶俐!又修道之谓教,朱子以礼乐刑政定说,而阳明先生直以自明诚谓之教、及修道以仁证之,似真有据。又孟子尽心章,朱子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知,存心养性为行,夭寿不贰一段为智之尽、仁之尽,似仍可疑;而阳明先生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生知安行,圣人之事,存心养性一节为学知利行,贤人之事,夭寿不贰一节为困知勉行,为下学之事,而谓知天则如知府知州,即已知一府一州之事,已与天为一矣,事天犹子之事父、臣之事君,犹有二也,立命则原不知有命而方创立之谓,似皆发前贤所未发者。不知以为如何?

以亲作新,自伊川发此,朱紫阳遂从之,明道则不然,阳明与予之说皆同,晋叔未见吾大学古本训测及难语乎?修道之说则又别,他日面尽之。尽心存心二段正是知行并进之功,今观前段尽心知性知天皆知也,何尝有行?后段存心养性事天皆行也,何尝有知?若如晋叔所举,则圣人之学有知无行,贤人之学有行无知,既不知,行些行么?且知天事天,犹与天二,至立命则我与天为一,命自我立,我即天矣,而反以为困知勉行,为圣贤之次,可乎?濯去旧见,以来新知,学要如是。

人身许多穴道各有名字处所,想亦是上古圣人为之,必皆各有意义,今欲各求其义,更无他书可考。圣人心细,百家技艺,如农圃、卜筮等项,其理一一皆须察得,未尝不知其故。今虽一身之间,其气血、经络、穴道、孔窍、爪生、发长、筋转、脉摇,且弗能尽知,而况其它乎?但心为一身之主,圣人且不欲困人以其所难知,只与提掇出养心之说来,其工夫已自玄。要则虽不必一一周知其孔窍血脉,而其道固已在矣。但其理则圣人未尝不欲人周知,而人自不能察,此则众人之见然耳,圣人之学初不如此。

曲技圣人未必能以一身备之,故亦须问人,然且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故耻而不为。」故曰:「吾不如老农、老圃。」「尧、舜之知不能(偏)[遍]物,急先务也。」所谓先务者莫大乎此身、此心、此性。此身、心、性,万物皆备,尧、舜事业亦是其中一点浮云,惟恐人著眼不大,见人有一技之长,便被吓倒了,便每事去学他,是养一指而失肩背而不知也,尚求知其它乎?吾晋叔不可不察。以上十八条门人王世隆问

泉翁大全集卷之七十八

泉翁大全叙洪子问疑录后

梓洪子问疑录成,涧乃谛观焉,喟然叹曰:兹录也,其足传乎!昔子夏读书既毕,见于夫子,夫子谓曰:「子何为于书?」子夏对曰:「书之论事也,昭昭然若日月之代明,离离然若星辰之错行,上有尧、舜之道,下有三王之义,凡商之所受于夫子者,志之于心弗敢忘。」夫子曰:「嘻!子殆可与言书矣!虽然其亦表之而已,未睹其里也。夫窥其门而不入其室,恶睹其宗庙之奥、百官之美乎?」夫兹录也,洪子之问也,吾师子湛子之答也,其子夏与夫子之遗意乎?其表里云者,则兹录精粗之一致也,显微之一机也,体用之一原也。夫精粗之一致、显微之一机、体用之一原,古昔先王之传也,学无遗法矣,是故兹录之足传也已。夫洪子复笺诗问于末焉,何居?夫诗,温柔敦厚也;书,疏通知远也;然其理则未之有异也,是故知书之旨则知诗之旨矣,斯亦洪子之见也已。

嘉靖戊戌孟秋朔,门人江都葛涧顿首撰

洪子问疑(绿)[录]

门人王储、杨守诚同校

译王汝中关于性命的说法,隆沿着他的意思推演。比如“死生有命”,是说死生有自然的道理,只应当立命,顺着自然走下去就是了;如果贪生怕死,反复商量计较,其中就有许多私意,不是“死生有命”的道理。“莫非命也,顺受其正”,也是立命的意思。如果因为枷锁、墙壁之类而死,正是由于不能立命,才导致这种结果。这同“性也有命”的说法都能讲通。但仁对于父子,是“命也有性”,君子一定应当尽性。然而尧、舜对于朱、均,汤、武对于桀、纣,难道不是父子、君臣吗?那么,为什么尧、舜不能不使自己的儿子成为朱、均,汤、武不能不使自己的君主成为桀、纣?难道尧、舜、汤、武也会有不能尽性的地方吗?隆私下对此很疑惑。王虞卿认为:“如果这样说,就是向别人求取,而不是向自己求取。父亲不能不成为朱、均,君主不能不成为桀、纣,是对方自身的事情;而我不因为儿子不能不成为朱、均,就废弃我的仁,也不因为君主不能不成为桀、纣,就废弃我的义,这就是圣人所说的尽性。” 这样说似乎讲得通,不知你认为怎么样?后一个说法是正确的。“命”字还须默默体会。至于立命的说法,如果把“顺受其正”理解得过于粗浅,前一段已经说明了其中的意义。隆读《传习录》,看到阳明先生的书信中有几处解释得非常妥当,并不是臆测之说。比如“在亲民”,程子、朱子认为应当作“新民”,只是根据所引用的《诗经》《尚书》中的话来作证;阳明先生却直接根据亲贤、乐利、絜矩和好恶的道理断定应作“亲民”,认为“新”字只偏重教化一方面,“亲”字则兼有教化和养育的意思,显得更加完备。又如“知止而后有定”,朱子认为“止”是应当止于的地方,也就是至善所在;阳明先生却直接说,知道至善只在自己的心中,求取它便有确定的方向,这是何等明快!又如“修道之谓教”,朱子以礼、乐、刑、政来确定其义;阳明先生却直接以“自明诚”解释教,又以“修道以仁”作为证明,似乎确实有根据。再如《孟子》“尽心”章,朱子把“尽心知性知天”看作知,把“存心养性”看作行,把“不贰夭寿”一段看作智的极致、仁的极致,似乎仍有可疑之处;阳明先生则把“尽心知性知天”看作生而知之、安而行之,是圣人的事;把“存心养性”一节看作学而知之、利而行之,是贤人的事;把“不贰夭寿”一节看作困而知之、勉而行之,是下学的事。又说,知天就像知府、知州知道一府一州的事务一样,既然已经知道天的事务,就已经与天合一了;事天却如同儿子侍奉父亲、臣子侍奉君主,仍然是二者;至于立命,则是原先不知道有命,后来才创立它的意思。这些说法,似乎都是发明了前代贤者尚未发明的道理。不知你认为怎么样?把“亲”解释为“新”,是伊川首先提出的,朱紫阳于是也沿用了它;明道却不是这样,阳明和我的说法相同。晋叔难道没有见过我对《大学》古本的训释和辨难之语吗?关于“修道”的说法又不同,以后当面详细说明。尽心、存心这两段,正是知与行并进的功夫。现在看前一段,“尽心知性知天”全是知,哪里有行?后段“存心养性事天”全是行,哪里有知?如果像晋叔所举的那样,圣人的学问只有知而没有行,贤人的学问只有行而没有知,既然没有知,能行些什么呢?况且知天、事天,仍然把我和天看作两个;到了立命,则我与天合为一体,命由我来树立,我就是天了,反而把它看作困而知之、勉而行之,是圣贤之学的次一等,难道可以吗?洗去旧有的见解,接纳新的知识,求学就应当如此。人的身体有许多穴位,各自都有名称和所在位置,想来也是上古圣人制定的,必定各有意义。如今想逐一探求它们的意义,却没有别的书可以考证。圣人的心思细密,百家技艺,如农事、园圃、卜筮等各类事情,其中的道理都必须一一察知,从来没有不知道其中缘故的。如今即使只在一个人的身体之内,气血、经络、穴位、孔窍、指甲生长、头发增长、筋脉转动、脉搏跳动等,我尚且不能完全知道,何况其他事物呢?但心是全身的主宰,圣人又不愿意用人难以知道的事情使人困惑,只提炼出养心的道理来,这种功夫本身已经很玄妙了。要紧的是,即使不必逐一全面了解身体的孔窍血脉,道却本来已经在其中了。但从道理来说,圣人从来不是不希望人全面知晓,只是人自己不能察知;这只是普通人的见识,圣人的学问本来不是这样。各种技艺,圣人未必能一个人全部具备,所以也必须向别人请教;但又说:“即使是小道,也一定有可观之处;只是用它来达到远大目标恐怕会陷入泥淖,所以以为可耻而不去做。”所以又说:“我不如老农、老圃。”“尧、舜的智慧不能遍知万物,因为有更急迫的事务。”所谓最先要务,没有比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自己的性更重要的了。这个身体、心、性,本来具备万物;尧、舜的事业也只是其中一点浮云。只怕人的眼光不够广大,看见别人有一技之长,便被吓倒,于是每件事都去向他学习,这就像只培养一根手指,却丢掉肩背还不知道,哪里还谈得上求知其他事物呢?我的晋叔不可不明察。以上十八条,是门人王世隆所问。《泉翁大全集》卷第七十八。《泉翁大全》为《洪子问疑录》所作的序。《洪子问疑录》刻印完成后,我仔细阅读它,感慨叹息说:这部录,足以流传后世吧!从前子夏读完书,去拜见孔子,孔子问:“你对书有什么见解?”子夏回答:“书中论述事情,明亮得如同日月交替照耀,清晰得如同星辰错落运行;上面有尧、舜之道,下面有三王之义。凡是我从老师那里接受的,都记在心里,不敢忘记。”孔子说:“唉!你大概可以和我谈论书了!不过,你也只是看到了它的表面,还没有看见它的内里。譬如窥见了房门却没有进入屋内,又哪里能看见宗庙的深奥和百官的美盛呢?”这部录,是洪子的提问,是我的老师子湛子的回答,难道不是子夏与孔子遗留下来的意旨吗?所谓表里,就是这部录中精微与粗显的一致,显著与幽微的一体,体与用的同一本源。精微与粗显一致、显著与幽微一体、体用同一本源,是古代先王相传的道理,学问已经没有遗漏的方法了。因此,这部录确实足以流传。洪子又在篇末笺注《诗经》而提出疑问,这是为什么呢?《诗经》使人温柔敦厚,《尚书》使人通达事理、洞察深远;但其中的道理并没有不同。因此,知道《尚书》的旨意,也就知道《诗经》的旨意了;这也是洪子的见识。嘉靖戊戌年孟秋初一日,门人江都葛涧叩首撰写。《洪子问疑录》。门人王储、杨守诚共同校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