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翁大全卷之十三
(前缺)以与我,而我亦得以与人者,可以与之,而亦可以夺之矣。即是以观人,可不知切己之学,专务乎内,而求在我所性之固有哉!以是自勉何如?
使吾讲说,亦不过如此。然吾却晓得,贤辈深晓恐未必如我。何也?盖自觉少年看书与今讲说不大异,只是后来意思深长,超然自得处不同了。孟子此章示人最为深切。求在我、求在外,同一求字,只此念头萌动,便有内外之辨,便是善恶之辨,便是君子小人之辨,便是中国夷狄之辨,便是圣人与禽兽之辨。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得失系於求与不求,是求有得之之益。此何以故?求在我者也。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得失不系於求,是求无得之之益。此何以故?求在人者也。何为在我者?其机在我也。何为在外者?(在)[其]机在人也。诸生试看在外者是何物?又看在我者是何物?其机是何如?知在我者是何物,则知其机真在我是何如。潜天而天,潜地而地,潜万物而万物,忽然在彼,忽然在此,有时在千里之外,有时在方寸之中,有时在千百世之上,有时在千百世之下,有时寂然不动,有时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有时而忘,有时而助长,有时勿忘勿助之间。此等是谁为之?皆我之机为之。既是我自为之,何让而不求於内,而甘求於外?何让不求於为善,而甘为过?何让而不为君子,而甘为小人?何让而不为中国,而甘为夷狄?何让而不为圣人,而甘为禽兽乎?何让而不求其可求者,而甘心役役而终身,以求其不可求者,终身逐逐而不知返乎?诸生其深思之哉!诸生其猛省之哉!
天关精舍讲章 广州府学生何鸿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觉山先生巡按东广,建书院於穗城之东,延请泉翁先生开示来学。於时高郡博率诸生侍讲下,乃取论语此章命讲,以观诸生为学之志。鸿惟这章书是圣人推原古今之学不同,以见立心之始,学者当慎也。夫古今之人同此心也,同此性也,而何学之异乎?盖古之学,心乎为己,今之学,心乎为人。心乎为己,则所学者惟务存己之心,尽己之性,这便是立诚。诚则参赞天地,继往开来,莫非其分内事也。心乎为人,则所学者惟务求知於外,迁己徇人,这便是立伪。伪则计功谋利,欺世盗名,将无所不至矣。斯古今之学所由分也。是则人一也,而有古今之异;学一也,而有为人、为己之殊。愚生读之至此,未尝不惕然思、?然惧也。先生尝曰:「古之人有终日乾乾为君子而不倦者矣,今之人有终身弊弊为小人而不知者矣。岂其智不若欤?其术使然也。是故学莫先於辨术矣。」鸿每庄诵此,窃意先生之所谓术者,乃心术也,乃为己、为人所分之几也。为己则为体认天理,为二业合一,为内外无间,此所以为君子,而为古之学也。为人则为肆欲,为徒事举业,以乾禄为心,事析而支离,此所以为小人,而为今之学也。圣门诸子,惟颜氏子之请事四勿,其庶乎为己者。子张氏之贱儒则已失之於为人,若卜子夏之入见夫子之道而悦,出见世俗之纷华而悦,是亦犹在於为己为人之间。为人之病,贤者不免,宜夫子之有是言也。先生训规之意,其将有所觊乎!其将有所慨乎!顾鸿畴昔之所学,科举之末艺焉耳。乃今始幸获闻二业合一之训,若既寝而呼之觉,意图近里著已,不知其功何先?昔陆象山在白鹿洞尝讲「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朱子谓其切中学者隐微深痼之病,然则为己为人之学,其必有进於此者。鸿等敢请。
译(前文缺失)把它给予我,也让我能够给予别人;既然可以给人,也就可以夺走。由此观察人,难道不应该知道切实针对自身的学问,专门致力于内在,而寻求我本性中本来固有的东西吗?这样勉励自己,怎么样?假使我来讲说,也不过如此。然而我却知道,诸位贤者即使深刻理解,恐怕也未必像我这样。为什么呢?大概是我自己觉得,年轻时读书和今天讲说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是后来理解更加深长,超然自得的地方不同了。孟子这一章向人显示得最为深切。“求在我”和“求在外”使用的是同一个“求”字,只是一个念头萌动,便有内外之分,便有善恶之分,便有君子小人之分,便有中国与夷狄之分,便有圣人与禽兽之分。“求则得之,舍则失之”,得失系于求与不求,这是寻求有所得的益处。为什么呢?因为所求在我自身。“求之有道,得之有命”,得失不系于寻求,这是寻求无所得的益处。为什么呢?因为所求在人之外。什么叫在我?关键在我。什么叫在外?关键在别人。诸位学生试试看,在外的究竟是什么?再看看在我的究竟是什么?其中的关键是什么样?知道在我的是什么,就知道关键真正正在我这里是什么样。它潜藏于天便成为天,潜藏于地便成为地,潜藏于万物便成为万物;忽然在彼处,忽然在此处;有时在千里之外,有时在方寸之中;有时在千百世之上,有时在千百世之下;有时寂然不动,有时一经感应便通达天下之事;有时忘掉它,有时助长它,有时处在不忘不助之间。这些事情是谁造成的?全都是我自身的关键造成的。既然是我自己造成的,为什么还要退让而不向内寻求,甘愿向外寻求?为什么不求行善,反而甘愿犯过错?为什么不做君子,反而甘愿做小人?为什么不做中国人,反而甘愿做夷狄?为什么不做圣人,反而甘愿做禽兽?为什么不寻求可以寻求的东西,反而甘愿终身劳碌,去寻求不可以寻求的东西,终身追逐而不知道回头?诸位学生要深思啊!诸位学生要猛然醒悟啊!天关精舍讲章,广州府学生何鸿。孔子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自己,今天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觉山先生巡按东广,在穗城东面建书院,请泉翁先生来开示前来求学的人。当时高郡博率领诸位学生在讲席下侍听,于是取《论语》这一章命题讲说,以观察诸位学生做学问的志向。何鸿认为,这一章是圣人推究古今学问不同的根源,用来说明立心的开始,学习者应当谨慎。古今的人同有这颗心,同有这种本性,为什么学问却不同呢?大概古人的学问,心思放在为自己;今人的学问,心思放在为别人。心思放在为自己,所学的只是务求存守自己的心、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这就是建立诚心。诚心确立,就能参与赞助天地、承继过去、开创未来,没有什么不是自己分内的事情。心思放在为别人,所学的只是务求向外求取知识、改变自己以顺从别人,这就是建立虚伪。虚伪一成,就会计较功劳、谋求利益,欺骗世人、盗取名声,没有什么做不出来。这就是古今学问分开的原因。这样看来,人还是同一个人,却有古今的不同;学问还是同一种学问,却有为人和为己的区别。我读到这里,未尝不警惕地思考、[疑字]地恐惧。先生曾说:‘古代有人整日勤勉不懈地做君子;今天有人终身疲惫地做小人,却自己不知道。’ 难道他们的智慧不如别人吗?是他们所走的道路造成的。因此,做学问没有比辨明道路更优先的了。”何鸿每当庄重地诵读这些话,私下认为先生所说的“术”,就是心术,就是为己和为人分开的关键。为己,就是体认天理,使德业二者合一,使内外没有间隔;这就是成为君子,也就是古人的学问。为人,就是放纵欲望,只从事科举之业,把求取俸禄作为心意,事情分裂而支离;这就是成为小人,也就是今人的学问。圣门诸弟子中,只有颜氏请求实行“四勿”,大概接近为己之学。子张轻视儒者,已经失于为人;至于卜子夏,进门见到孔子的道而喜悦,出门见到世俗的纷华而喜悦,这也仍处于为己与为人之间。为人的弊病,贤者也不能免,难怪孔子有这样的话。先生训诫规劝的意思,难道将有所期待吗?难道将有所感慨吗?只是何鸿过去所学的,不过是科举的末流技艺罢了。如今才有幸听到二业合一的教诲,就像已经睡着时有人呼唤而醒来,心中想要切近自身、落实自身,却不知道应先从哪一项工夫开始。从前陆象山在白鹿洞曾讲“君子明白义,小人明白利”,朱子说这切中了学习者隐微而深重的病根;那么,为己与为人的学问,一定是在这之上有所进步了。何鸿等冒昧请求指教。
吾尝谓此章,圣人分别古今学者之心术,而示人以立心之始,全在为字上。一念之萌,便有二者之别,便有古今圣愚之分。为己者,无所为而为;为人者,有所为而为。无所为而为者,便是公心。一念公,则无所不公。有所为而为者私,一念私,则无所不私。譬如五谷之种布在地上,便生出五谷来。荑稗之种布地上,便生出荑稗来。自有不可遏者,亦自有不可掩者。何谓己?夫人只有个心性与身,此心,己之心也;此性,己之性也;此身,己之身也。存己之心,养己之性,修己之身,无非在己者。舜、禹有天下而不与,何与於人?故古人存心养性之学,修身之学,始终一念为己。何谓人?今夫一毁一誉,人自是非之;一官一爵,人自与夺之;富贵利达,人自主张之;无非人者。赵孟之所贵,赵孟能夺之,何与於己?惟今人为富贵利达之求,计功谋利之学,发策决科之学,始终一念为人。夫为人之学,终必失己,为己之学,终必及人。故程子有云:「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白沙先师云:「学为己,故其仕也为人;学为人,故其仕也为己。」学为己,仕为人,则充其类,必至於道济天下,功施万物,参赞天[地],[乐]孰大焉!学为,人仕为己,则充其类,必至於以嗜欲役身,以货财杀子孙,以学术杀天下后世,败人家国,祸[孰大]焉!尔诸生为学之初,其尚慎所决择乎!二者之间,谨於一念之微也哉!
天关精舍讲章 番禺学生李公秀
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曰:「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岁庚子,肇开天关精舍,诸生云集。仲冬十有三日,甘泉先生偕大巡觉山先生进诸生,讲於精舍后松间。时天风洒洒,云影流行,二公乐之。诸生亦各有新意,油然而动。秀乃进讲「日新」之章,得闻绪论,退而绎之,乃若有觉於心者。敢再敷其义,以请终教。秀窃惟此章旧说以为为(什)[作]新民而发。今且不论文义,只观圣贤吃紧为人之意,只此「日新」、「新民」、「维新」几新字,便使人洞见本体,自有生生不息之意。日新之功恐不是於己身上便了,直到作新民、新天命处,皆日新之不可已者。盖新即是明德,明德本体,贯天人、合物我,与天道相为循环,故曰「学有缉熙於光明」,又曰「日新之谓盛德,富有之谓大业」,皆是这新。盛德大业,非作新、新天命之意乎!故「作新民」、「新天命」皆日新也。但曾子恐人有体而无用,有用而无体,有体用而不知所止,故三言之。虽三言之,而终归之以止至善,可见只是一个涂辙,更无两个、三个。日新又新,非外与之新也,明德虚明之体常觉而不昧耳。作新民,非外与之作也,明德虚明之用顺应而不失耳。至若天命之新,即日新、新民之所积、所格者,非有他也。中庸所谓尽己之性,尽人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赞天地之化育都在尽性上,则知新天命都在日新、新民上;化育与性不是二物,则知天命明德亦非二物也,乃下文所谓极者是也。「无所不用其极」,是日新尽性以至於命,此学问之极功,天德王道之全体,不可欠缺者也。大学初引三书,而结之以此,以见学者不论始终,不论贤愚,直当求见此体,方有著落,是大人之学。故曰:「宁学圣人而未至,不可以一善成名。」噫!广矣!大矣!秀幸得闻此广大之教,反而求之,若见影响如此。未知是否?
此讲亦是,但须善自体贴,善自涵养,令有诸己耳。古人论事必有源委,必有头脑,必有归宿处。头脑是主本,归宿是功用。如中庸哀公问政,他人即告以九经便了,圣人则本之以修身之学,而推之於天人之道,中间是政。如此章本说新民,不徒说新民,必本之以自新之功,而推之於天命之格,中间是新民,此便有源有委。首引盘铭言「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即所谓「日新之谓盛德」,从苟字上新新不已。天德之纯,发而为康诰之「作新民」,即论语所谓「动之以礼」,从作字上化化生生无穷,王道之纯积而为大雅之「天命维新」,即书所谓「功格於皇天。」夫自身而民,自民而天,至矣,尽矣,而又言君子无所不用其极,何故?极又是何物?极即至善也,即天理也。这个天理贯物我天人而一者,故又推用极,用至善也,存天理也。天理得而物我与天人之道尽於此矣。此又何以故?此理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者也。诸生有能一日体认天理而用极焉,天人之蕴,尽於此矣。今幸有觉山大巡大为作兴此学,诸生其可不勉诸!诸生其可负诸!
莲洞书馆讲章。揭阳县儒士黄钟。
译我曾说,这一章是圣人分别古今学者的心术,并向人显示立心的开始,全在“为”字上。一个念头萌发,便有两者的区别,便有古今、圣愚的分别。为己,是无所图谋而去做;为人,是有所图谋而去做。无所图谋而做,便是公心;一个念头公正,就没有什么不公正。有所图谋而做,就是私心;一个念头自私,就没有什么不自私。譬如五谷的种子播在地上,便生出五谷;稗草的种子播在地上,便生出稗草。自然有不可遏止的,也自然有不可掩盖的。什么叫“己”?人不过有心性和身体;这颗心,是自己的心;这种性,是自己的性;这个身体,是自己的身体。存养自己的心,涵养自己的性,修治自己的身,无不是在自己这里。舜、禹拥有天下却不把它看作自己的私有,与别人有什么关系?所以古人存心养性、修身的学问,从始至终只有一个为己的念头。什么叫“人”?今天一毁一誉,人自己作出是非判断;一个官职一个爵位,人自己决定授予和夺取;富贵利达,人自己作主张;这些都属于别人。赵孟所尊贵的,赵孟也能夺走,与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有今天的人,为了求取富贵利达,学习计功谋利,学习发策决科,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为人的念头。为别人的学问,最终必然丧失自己;为自己的学问,最终必然惠及别人。所以程子说过:“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白沙先师说:“学问为己,所以做官时是为了别人;学问为人,所以做官时是为了自己。”学问为己、做官为人,扩充它的同类作用,必然达到以道济助天下、功劳施及万物;参与赞助天地,还有什么快乐比这更大!学问为人、做官为己,扩充它的同类作用,必然达到以嗜欲役使自身、用货财毁害子孙、用学术残害天下后世,败坏人家和国家;还有什么祸患比这更大!你们诸位学生在做学问的开始,还是要谨慎选择决定的方向吧!在两者之间,实在要谨慎于一个细微的念头啊!天关精舍讲章,番禺学生李公秀。商汤的盘铭说:“如果每天都能更新自己,就天天更新自己,并且不断更新。”《康诰》说:“使民众更新。”《诗经》说:“周虽然是旧的邦国,它所承受的天命却不断更新。”因此,君子没有一样不竭尽其极的。庚子年,天关精舍开始创建,诸位学生云集。仲冬月十三日,甘泉先生和大巡觉山先生带领诸位学生,在精舍后面的松林间讲学。当时天风清爽,云影流动,两位先生很是喜悦。诸位学生也各自生出新的意思,油然而然地受到触动。李公秀于是进讲“日新”这一章,听到先生讲说的端绪,退下后加以推演,仿佛心中有所觉悟。冒昧再次铺陈其中的义理,请求先生最终教诲。李公秀私下认为,这一章的旧说以为是为“作新民”而发。现在姑且不论文字义理,只看圣贤急切教人的意思;单是“日新”“新民”“维新”这几个“新”字,便能使人洞见本体,自然有生生不息的意味。“日新”的工夫恐怕并不止于自身,直到使百姓更新、使天命更新的地方,都是“日新”不可停止的作用。因为“新”就是明德;明德的本体贯通天与人、合一物与我,与天道相互循环,所以说“学问有不断扩充、光明的功夫”,又说“天天更新叫作盛德,丰富充足叫作大业”,都是这个“新”。盛德大业,难道不是作新、使天命更新的意思吗?所以“作新民”“新天命”都属于日新。只是曾子恐怕人有本体而没有作用,有作用而没有本体,有本体和作用却不知道止于哪里,所以分三层来说。虽然说了三层,最终仍归结为止于至善,可见只是一条道路,并没有两个、三个不同的道路。日新又新,并不是从外面给予新的东西,而是明德虚明的本体常常觉醒而不昏昧。作新民,并不是从外面给予他们造作,而是明德虚明的作用顺应事物而不失其正。至于天命的更新,就是日新、新民不断积累、达到的结果,并没有别的东西。《中庸》所说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充分实现人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赞助天地的化育都在充分实现本性上,由此可知新天命都在日新、新民上;化育与本性不是两种东西,由此可知天命与明德也不是两种东西,这就是下文所说的“极”。“无所不用其极”,就是由日新、尽性而达到天命;这是学问的最高功夫,是天德王道的完整本体,不可有所欠缺。《大学》开头引用三部书,最后用这一句作结,是为了显示学习者无论始终、无论贤愚,都应当直截寻求看见这个本体,才有着落;这就是大人的学问。所以说:“宁可学习圣人而尚未达到,也不可以凭一项善行成就名声。” 唉!多么广大,多么宏大!李公秀有幸听到这样广大宏伟的教诲,回头求取它,仿佛看见了它的影子和形迹。不知道是否正确?这次讲说也是对的,但必须善于自行体察、善于自行涵养,使它真正具备在自己身上。古人谈论事情,必定有源头和末流,有根本头绪,有归宿之处。头脑是主宰和根本,归宿是作用。例如《中庸》中哀公问政,别人立即告诉他九经就完了;圣人却以修身的学问为根本,再推及天人之道,中间才是政事。像这一章本来讲的是使民众更新,却不只是说新民,必定以自我更新的功夫为根本,再推到使天命达到更新的境界,中间才是新民,这就有源有流。开头引用盘铭说“如果每天更新自己,天天更新自己,又不断更新”,就是所谓“日新叫作盛德”,从“苟”字开始更新不止。天德纯粹,由自身发出,便成为《康诰》所说的“作新民”,也就是《论语》所说的“用礼来感动他们”;从“作”字上看,教化生生不息、没有穷尽。王道纯粹积累起来,便成为《大雅》所说的“天命维新”,也就是《尚书》所说的“功劳达到皇天”。由自身而推及百姓,由百姓而推及上天,已经达到极点、完备无缺了,为什么又说君子没有一样不竭尽其极呢?“极”又是什么东西?极就是至善,就是天理。这个天理贯通物我、天人而成为一体,所以又推广到竭尽其极,就是实行至善、存守天理。得到天理,物我与天人的道理就都在这里尽然实现了。这又是为什么?因为这个道理浑然一体,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诸位学生如果有一天能够体认天理并竭尽其极,那么天人与人天之间的深奥内涵,就全在这里了。如今幸好有觉山大巡大力振兴这门学问,诸位学生难道可以不努力吗!诸位学生难道可以辜负这番期望吗!莲洞书馆讲章。揭阳县儒士黄钟。
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圣人慨天下之学不能反求其本心,故有未见好仁、恶不仁之叹。夫仁者,吾心之天理。好也者,所以求得夫吾心之理也。如使天下之物有以尚之,必其好之未至耳。好之既至,则天理纯全,利莫大焉,又何可尚之有?不仁者,吾心之人欲。恶也者,所以决去夫吾心之欲也。如使有加於其身,必其恶之未至耳。恶之既至,则人欲绝去,严孰甚焉,又何可加之有?夫好恶本非二心,理欲相为消长,好仁之心既切,而不仁之害於吾仁者,自不容於不恶矣。不仁既恶,则人欲净尽,天理流行,此成德之事,圣人所以叹其未见也。然仁,吾心之理也。夫苟知仁为吾心之理,有一念之善则从而好之,有一念之不善则从而恶之。由一念之好以达吾公是之心,则所以全天理之公者在是矣,未见其力不足於好也。由一念之恶以达吾公非之心,则所以去人欲之非者在是矣,未见其力不足於恶也。盖其为仁之事由心 而无待於外,求仁之机在我而不假於人,又何患於用力之不足乎?用力而力不足者,盖或有之,我固未之见也。何也?力也者,气之运也,志也者,气之帅也。力之未足者,盖其志之未用耳,岂力之罪哉?知非力之罪,则不可不责志,知责志,则自不安於不仁。此圣人所以反复言之,其儆省人之意至矣。
此章是圣人示人以求仁之意,极为切至。反复言之,言之不足,又重而言之,所以深致意也。孔门之学,求仁而已;求仁之要,性情而已。好恶者,性情大端也。夫好恶只在性情之间,岂人所不能哉?弗为耳矣。好仁者恶不仁者,非是两人,只是一人。未有好仁而不恶不仁者,亦未有恶不仁而不好仁者,非有两人相对。圣人只得如此说,其实是一个人。好仁不至,则恶不仁亦不至,恶不仁不至,则其好仁亦不至,何以谓「好仁者无以尚之」?明所谓好仁者必如是而后为至极也。世间有一样人,一边好仁,一边不能无不好的念头杂於其间。又好他物,又好功名富贵,是使他物与功名富贵得以尚之,非好仁之至也。虽名为好仁,与不好仁同。必无以尚之,然后为好之至。所谓未见好仁者,乃如是人也。世间有一样人,一边恶不仁,一边不能无不恶的念头杂乎其间。声色货利之私,一或萌於念虑;暴慢鄙吝之私,一或动於身体;是使声色货利、暴慢鄙吝得以加之,非恶不仁之至也。此虽名为恶不仁,实与不恶者同。必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然后为恶之至。所谓未见恶不仁者乃如是人也。两言未见,所以歆动学者求仁之意,然但言未见,又恐人以为难而不肯为。故又言「有能一日用力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仁是自己身[心的物],身心是自己的身心,以自己身心体自己物,亦何不得之有?若肯一日之间,拚身拚命去好仁,则一日之间便无以尚之。一日之间,澄心净虑去恶不仁,则一日之间便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何有力不足者?此又言未见不能,所以诱人求仁之意也。然不但一日,若顷刻好恶笃切时,顷刻便得。顷刻好恶不真切时,顷刻便失了。但言未足不足,又恐人以为易而轻忽了,故又言「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盖有一种半上落下的人,好仁恶不仁而未至,一日用力於仁而未真切,容或有力不足者,所以警人也。但我未之见,终不敢绝望於人,所以劝之也。一句之间,一惩一劝,意独至矣。此章凡三节,首言求仁而成德者之未见,次言用力求仁而不得者之未见,又次言用力求仁或不得者之未见。三言未见,反复抑扬,以三致其劝惩之意。此圣人吃紧为人处,非圣人至诚爱物,纯一不息者,不能也。尔诸生宜深体圣人爱人之心,又上体觉山大巡今日惠临莲洞,惓惓成就诸生之心,终日终身从事此一大事,更有何事?
天关精舍讲章。博罗生员余涵,东莞生员黎预、罗一道、尹懃,新会生员宋治,顺德生员林挺春、游士郁,三水生员林梁、梁乔乾。
孟子曰:「霸者之民,驩虞如也。王者之民,皞皞如也。杀之而不怨,利之而不庸,民日迁善而不知为之者。夫君子所过者化,所存者神,上下与天地同流,岂曰小补之哉!」
译孔子说:“我没有见过真正喜爱仁的人,也没有见过真正厌恶不仁的人。喜爱仁的人,没有什么能超过他的;厌恶不仁的人,他实行仁德,就是不让不仁加到自己身上。有谁能够用一天的力量来实行仁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大概是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见过。” 圣人感慨天下的学问不能反过来求取自己的本心,所以有“没有见过喜爱仁、厌恶不仁者”的叹息。仁,就是我心中的天理。所谓喜爱,就是用来求得我心中的道理。假使天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超过它,那一定是因为他的喜爱还没有达到极点;喜爱达到极点,天理纯全,这是最大的利益,又有什么可以超过它呢?不仁,就是我心中的人欲。所谓厌恶,就是用来彻底除去我心中的欲望。假使还有什么不仁能够加到自身上,那一定是因为他的厌恶还没有达到极点;厌恶达到极点,人欲完全除去,还有什么比这更严厉呢,又有什么可以加到他身上呢?喜爱和厌恶本来不是两颗心,天理和人欲此消彼长;喜爱仁的心既然迫切,那么损害我之仁的不仁,自然不容不厌恶。不仁既然被厌恶,人欲就清除殆尽,天理就流行,这属于成就德行的事,也是圣人叹息自己没有见到的原因。然而仁就是我心中的道理。如果确实知道仁是我心中的道理,有一个善的念头就顺着它喜爱,有一个不善的念头就顺着它厌恶。从一个念头的喜爱扩充到我公正的是非之心,那么保全天理公正的根源就在这里;没有看见他会在喜爱仁上力量不足。从一个念头的厌恶扩充到我公正的非难之心,那么去除人欲之非的根源就在这里;没有看见他会在厌恶不仁上力量不足。因为实行仁德的事情由自己的心发动,不需要等待外在条件;求仁的关键在自己,不借助别人,又何必担心力量不够呢?用力而力量不足的人,大概也有;但我确实没有见过。为什么呢?力量,是气的运行;志,是气的统帅。力量不足,大概是他的志还没有发挥出来,难道是力量本身的过错吗?知道不是力量的过错,就不能不责求自己的志;知道责求自己的志,就自然不会安于不仁。这就是圣人反复说明它的原因,他警醒人的用意已经极其深切了。这一章是圣人向人显示求仁的意思,极其切实深切。反复说明,言语不足以表达,于是又加重语气再说,用来深切表达心意。孔门的学问,只是求仁;求仁的关键,只在性情。喜爱和厌恶,是性情的主要方面。喜恶只在性情之间,难道是人做不到的吗?只是不肯做罢了。喜爱仁的人和厌恶不仁的人,不是两种人,而只是一个人。没有喜爱仁却不厌恶不仁的,也没有厌恶不仁却不喜爱仁的,并不是两个人相对而立。圣人只能这样分别来说,实际上是同一个人。喜爱仁没有达到极点,厌恶不仁也不会达到极点;厌恶不仁没有达到极点,喜爱仁也不会达到极点。为什么说“喜爱仁的人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这是说明所谓喜爱仁的人,必须达到这种程度才算极点。世间有一种人,一方面喜爱仁,另一方面却不能没有不喜爱的念头夹杂其中;既喜爱仁,又喜爱别的事物、功名富贵,这就是让别的事物、功名富贵可以超过仁,并不是喜爱仁达到极点。虽然名义上叫喜爱仁,实际上与不喜爱仁相同。必须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过仁,然后才是喜爱达到极点。所谓没有见过喜爱仁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人。世间还有一种人,一方面厌恶不仁,另一方面却不能没有不厌恶的念头夹杂其中。声色货利的私欲一旦萌发于思虑,暴虐、傲慢、鄙陋、吝啬的私欲一旦在身体行为上发动,就是让声色货利、暴慢鄙吝能够加到自己身上,并不是厌恶不仁达到极点。这种人虽然名义上厌恶不仁,实际上与不厌恶相同。必须不让不仁加到自己身上,然后才是厌恶达到极点。所谓没有见过厌恶不仁的人,说的就是这种人。两次说“未见”,是为了激发学习者求仁的心意;但只说“未见”,又恐怕人以为困难而不肯做,所以又说:“有谁能够用一天的力量来实行仁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人。”因为仁是自己的身心之物,身心是自己的身心,用自己的身心来体认自己的仁,又有什么得不到的呢?如果肯在一天之内拼尽身心、竭尽力量去喜爱仁,那么一天之内便没有什么能超过仁;一天之内澄清心念、净化思虑而厌恶不仁,那么一天之内便不让不仁加到自身上,怎么会有力量不足的人呢?这又说没有见过不能做到的人,是为了诱导人求仁。然而不只是一天;如果片刻之间喜爱和厌恶真挚迫切,片刻之间就能得到;片刻之间喜爱和厌恶不真切,片刻之间就会失去。但只说力量不足,又恐怕人以为容易而轻忽它,所以又说:“大概有这样的人。只是我没有见过。”大概有一种处于中间、上不去下不来的人,喜爱仁、厌恶不仁却没有达到极点,一天之内用力于仁却不真切,或许会有力量不足的情况,这是为了警醒人。但说“我没有见过”,终究是不敢对人绝望,所以是为了勉励人。一句话之间,既惩戒又劝勉,意义尤其深切。这一章分为三节:第一节说没有见到求仁而成就德行的人;第二节说没有见到用力求仁却不能达到的人;第三节说没有见到用力求仁或许会有所不能的人。三次说“未见”,反复抑扬,充分表达劝勉和警戒的意思。这正是圣人急切教人的地方;若不是圣人至诚爱护万物、纯一不息,就不能做到。你们诸位学生,应当深深体会圣人爱人的心,又要上体觉山大巡今天惠临莲洞、殷切希望成就诸位学生的心,终日终身都从事这件大事,此外还有什么事情呢!天关精舍讲章。博罗生员余涵,东莞生员黎预、罗一道、尹懃,新会生员宋治,顺德生员林挺春、游士郁,三水生员林梁、梁乔乾。孟子说:“霸者统治下的百姓,欢欣喜悦的样子;王者统治下的百姓,广大自得的样子。杀了他们,他们不怨恨;给他们利益,他们不把这看作功劳;百姓每天向善,却不知道是谁使他们这样的。君子所经过的地方,百姓便受到感化;他心中所存的德,神妙莫测。上下与天地同流,难道只是小小的补益吗?”
这一章书,孟子从民之气象上见得王道霸道之公私大小处。说道伯者之民,其气象则驩虞如也。王者之民,其气象则皞皞如也。所谓驩虞者,言伯者之民感上之恩而欢喜也。所谓皞皞者,言王者之民无所归恩而广大自得也。然皞皞的气象又从何处见得?於是又以王者之刑、之养、之教言之。说道杀以死人,以此加人,未有不怨者;王者之杀民,则安之而不以为怨。利以生人,以此及人,未有不以为功者;王者之利民,民则忘之而不以为功。人不知为善,而我教之,未有不知所自者;王者之教民,民则但日迁善而不知谁之所为。夫杀不怨、利不庸、教之而不知所自,则是不识不知,相忘於帝力之何有矣,非皞皞而何?然自今观之,王者所以致民皞皞者,盖杀因民之所恶,利因民之所利,教因民之所性,而非有心以杀之、利之、教之也。是以民亦不得而怨之、庸之、而知其所自也。知王者之无心,则知伯者之有心矣。无心有心之间,心之公私所由以判,道之大小所由以分也。於是孟子又从而赞曰:「王者杀人,人则远罪而不怨;王者利人,人则蒙利不庸;王者教人,人则迁善而不知。可见其身之所经□者,而人无不化也。又可见其一念之间,欲民之化而民即化,诚於此而动於彼,心之所存主者神妙而不可测也。是其德业之盛,遍及而广被,与天地之气,一嘘而万物皆生,一吸而万物皆成者,同运而并行,举一世而甄陶之。非如伯者,施煦煦之恩於民命已困之后,但补塞其罅漏而已。可见王者以无心感民,而民亦以无心应之,伯者有心感民,而民亦以有心应之。无心之妙,非有心所及也。王道之大如此,治天下者可不审所尚哉!噫!孟子王伯之辨多矣,而此章独以其气象规模言之,使人尊王贱伯之意宛然在言外,非达天德之深,其孰能与於此!
吾子以有心无心说王霸,最是。有心者,有所为而为;无心者,无所为而为;公私义利之辨也。孟子此章分别王霸之辨,最为切至。言王霸而先以民言之者,君如形,民如影;君如声,民如响;观影响则知形声,自有不可掩者。霸者之民如何便驩虞如也?驩虞是喜的气象,盖霸者之政,必有所以使之喜者,是霸者之有心也。有心即有所为而为,即私也。王者之民如何便皞皞如也?皞皞是广大自得,无喜无怒的气象,王者之政必无所使之喜怒者,是即王者之无心也。无心即无所为而为,即公也。王者如天,与天合德,故不令人喜,亦不令人怒也。杀之是王者刑政,刑政因民之心、因天之理而为之,是谓天讨。人将曰:「众弃之也,天杀之也。」故不以为怨。利之是王者井田农桑养民之政,因民之利而利之,因天地之利而利之,人将曰:「天地自然之利也,吾自耕自凿之也。」故不以为功。民日迁善,是王者之善教,盖因民之性而导之,因天叙天秩而为之,人将曰:「吾复吾天也,吾养吾性也。」故不知其教是谁之所为,如天地之生物成物,而物忘乎天地之生成也。夫王者,不怨不庸、不识不知、无所喜怒。盖以王道如天,故不令人喜怒,以致民之皞皞如此也,此是王道。必有天德而后可行王道,天德是大本,王道是大用。故又言君子过化存神之妙,所谓天德也、大本也;又言上下与天地同流之化,所谓王道也,大用也;此君子即指王者言。过化则其心无所留滞,存神则其迹不可测度,此天德也。上下与天地同流,谓生杀变化,如天之无不覆,如地之无不载,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非如霸者,但小小补之而已也,此王道也。有天德乃可语王道,何也?天下万事皆有根本,舍天德而言王道,皆苟而已矣。故又探本而言之也。此个天德,人人具有,惟圣贤存之,故孔、孟有此天德,故开口便[说王]道,但当时人君不能用之耳。颜子有此天德,故箪瓢陋巷,一贫窭之子耳,乃放胆来问为邦,便以王佐自待,[何]等自任。尔诸生各各自省,所性者何性?所学者何学?[所]自期待者何如人?今尔同时翕然以趋赴大巡作新之政,必其自期待皆有孔、颜、孟子之志,学孔、颜、孟子之学,存天之性,成天之德也。天德在我,则日用云为无非王道,形之於身,行之於家,播之於乡里朋友,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他日出而为县、为郡、为诸司百职、为科道翰院、为九卿、为辅相,无非佐朝廷以行王道者。今日穷居讲习,岂可不以天德自修自信,自养自成,立大本,以蕴大用,藏器以待时乎?呜呼!勉之。
天关精舍讲章。广州府学生员杨佐、梁有誉、王渐远、卢恩、陈御、梁鸣治、李公秩、梁健、陈久培。
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译这一章,孟子从百姓所呈现的气象,看出王道与霸道的公私、大小之别。他说,霸者的百姓,其气象是欢欣喜悦;王者的百姓,其气象是广大自得。所谓“欢虞”,是说霸者的百姓感受到君上的恩惠而欢喜;所谓“皞皞”,是说王者的百姓没有特意归功于谁的恩惠,而是广大自得。然而,皞皞的气象又从哪里看出来呢?于是孟子又从王者的刑罚、养育和教化来说。用刑杀死别人,以这种方式加于人身上,没有不怨恨的;王者杀民,却使他们安定,因此百姓不认为是怨恨。施利以养活别人,以这种方式惠及别人,没有人不把它看作功劳;王者使民得利,百姓却忘记了,不把它当作功劳。百姓本来不知道行善,我去教导他们,没有不知道教导出自谁的;王者教化百姓,百姓只是每天迁向善道,却不知道是谁所为。杀人而不怨恨,施利而不居功,教化百姓而使他们不知道教化出自谁,这就是不识不知,彼此忘却帝力何有,若不是皞皞又是什么呢?但从今天看来,王者使百姓达到皞皞状态,是因为顺着百姓所厌恶的来施刑,顺着百姓所需要的来施利,顺着百姓的本性来施教,并不是有意去杀他们、利他们、教导他们。所以百姓也无法怨恨他、把他的施利看作功劳,也不知道这些教化出自谁。知道王者无心作为,就知道霸者有心作为了。有心与无心之间,正是心的公私所由以判别、道的大小所由以分开的地方。于是孟子又赞叹说:“王者杀人,人便远离罪恶而不怨恨;王者使人得利,人便蒙受利益而不居功;王者教化人,人便迁向善道而不知是谁所为。由此可见,王者身体所经过的地方,人没有不受感化的;又可见他一念之间,只要希望百姓受到感化,百姓便立即感化,内心诚笃而感动外物,心中所存的主宰神妙而不可测。这种德业盛大,遍及广被,如同天地之气,一呼气万物都生,一吸气万物都成,与天地同运并行,使整个世代都受到陶冶。不是像霸者那样,在百姓生命已经困顿之后施加温和小恩,只不过补塞漏洞罢了。由此可见,王者以无心感化百姓,百姓也以无心应对;霸者以有心感化百姓,百姓也以有心应对。无心的妙处,不是有心所能达到的。王道如此广大,治理天下的人难道可以不审慎选择所崇尚的吗?唉!孟子辨别王道、霸道的地方很多,但这一章独从气象和规模来说,使人尊王贱霸的意思明显存在于言外;若不是通达天德的深意,谁能领会到这里!” 您用有心、无心来解释王道和霸道,最为恰当。有心,是有所作为而去做;无心,是无所作为而去做;这就是公私、义利的区别。孟子这一章分别王道与霸道,最为切实透彻。说王道、霸道而先从百姓说起,是因为君如形,民如影;君如声,民如回响;观察影和响,就知道形和声,其中自然有无法掩饰的东西。霸者的百姓为什么就欢欣喜悦呢?欢欣喜悦是喜悦的气象,大概霸者的政令必定有使百姓喜悦的地方,这就是霸者有心。有心就是有所作为而为,也就是私。王者的百姓为什么就广大自得呢?皞皞是广大自得、无喜无怒的气象;王者的政令必定没有特意使百姓喜怒的地方,这就是王者无心。无心就是无所作为而为,也就是公。王者如同天,与天合其德,所以既不特意使人喜悦,也不特意使人愤怒。杀人是王者的刑政;刑政顺着民心、依据天理而施行,这叫天讨。人们会说:‘众人都弃绝他,是上天杀他。’所以不认为是怨恨。施利是王者以井田、农桑养民的政令,顺着百姓的利益使他们得利,顺着天地的利益使他们得利;人们会说:‘这是天地自然的利益,是我自己耕种、自己掘井取得的。’ 所以不把它看作功劳。百姓每天迁向善道,是王者的善教;大概是顺着百姓的本性来引导,顺着天的次序、天的秩序来施行。人们会说:‘我是在恢复我的天性,在养护我的本性。’所以不知道这种教化是谁所施行的,就像天地生育、成就万物,而万物忘了天地的生育成就一样。王者使百姓不怨、不居功、不识不知、无所喜怒,大概是因为王道如天,所以不特意使人喜怒,才使百姓达到这样的皞皞境界,这就是王道。必须有天德之后才能施行王道;天德是大本,王道是大用。所以又说君子所过而化、所存而神妙的道理,这就是天德、大本;又说上下与天地同流的感化,这就是王道、大用。这里的君子,就是指王者。所过而化,是他的心没有滞碍;所存而神,是他的行迹不可测度,这就是天德。上下与天地同流,是说生杀变化,如同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不显露却自然彰明,不动作却自然变化,无所作为而成就万物;不是像霸者那样只作小小补救,这就是王道。有了天德才能谈王道,为什么呢?天下万事都有根本,舍弃天德来谈王道,都是苟且而已。所以这里又探究根本来说。这样的天德,人人都具有,只是圣贤能够保存它;孔子、孟子有这种天德,所以一开口便说王道,只是当时的君主不能任用他们罢了。颜子有这种天德,所以虽住箪瓢陋巷,不过是一个贫穷困苦的人,却放胆来询问治理国家的道理,把自己当作辅佐王者的人,是何等的自我担当。你们各位学生都要各自反省:你们的本性是什么本性?所学习的是什么学问?所期待成为的是什么样的人?如今你们同时欣然趋赴大巡作新的政令,必定是因为你们所期待的都是具有孔子、颜子、孟子志向的人,学习孔子、颜子、孟子的学问,保存上天赋予的本性,成就上天的德性。天德在我,那么日常的一言一行无不是王道;表现于自身,施行于家庭,传播于乡里朋友,这也就是施政,何必一定要等到正式做官才叫施政?将来出仕而任县令、郡守、诸司百职、科道翰院、九卿、辅相,无不是辅佐朝廷施行王道。如今困居而讲习,难道可以不以天德来修养自己、相信自己,养育自己、成就自己,树立大本,以蕴蓄大用,藏好才器等待时机吗?唉,努力吧。天关精舍讲章。广州府学生员杨佐、梁有誉、王渐远、卢恩、陈御、梁鸣治、李公秩、梁健、陈久培。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孔子说:“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子路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使别人安定。”子路问:“这样就够了吗?”孔子说:“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修养自己以使百姓安定,尧舜对此大概还会感到不足吧!”
此章之旨,子路问君子,而夫子教之曰:「修己以敬。」□敬何所用功?窃意只整齐严肃便是敬,吾能整齐严肃,则心常惺惺而不外放。心不外放,则天理常存,□欲不能□,便是有主而实,无欲而虚。涵养久则自然纯熟,本源澄彻。发之而恻隐,则仁之爱形矣,发之而羞恶,则义之断形矣;发之而辞让,则礼之恭形矣;发之而是非,则智之辨形矣。性得以全,而情得以正。全体大用之流行,都於敬字尽了,故曰:「敬者,德之聚也。」敬岂易言哉?揣摩想象者非敬也,执滞太过者非敬也。揣摩想象者谓之茫昧,执滞太过者谓之守枯,斯二者皆不能以入道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斯可也。以是深造,这便是修己以敬,谓之君子。因子路少之而复问,夫子乃以修己安人、安百姓、尧舜犹病者告之。是盖抑子路使反求近,非敬之外复有此二者可用功也。何者?人己一理也,千圣一心也,吾而能敬,则体信达顺,由是而家而国而天下,虽远近不同,要之同归於至善,是以安人可也,安百性亦可也。理无内外,而化乃择於众寡耶?学至圣人而止,治至圣人而极,而谓尧舜犹病者,又何哉?盖圣人亦人耳,其心虽无穷,而泽及自有限,道之至大,任之实难,吾恐尧舜犹未免歉於此也。是故本其微,天下之民举可安;推其极,尧舜於道有未尽信乎!修己以敬,夫子之言至矣,尽矣。君子之道岂复有他哉?后之学为君子而主敬者,当知子路之未达不足以为疵,而其发圣人之蕴,教万世於无穷者,子路之功伟矣。佐臆见如此,愿就正焉。
[此章意]指极为要约,而天下之至博者存焉。必有事勿正,[勿]忘勿助,便是主一,便无丝毫人力,便是自然,乃敬[也,先儒]不曾说破。明道先生云:「中庸只无声无臭,总括[了多少],何用一言?」今只消一敬字,便总括了多少天下[国家]万民万化之事。诸生岂不闻笃恭而天下平之理[乎?只]消道修己以敬一句,便总括了多少天下国家平[治之事]。诸生又岂不知中庸尽其性则能尽人尽物之性,可以赞天地之化育,而与天地参乎?盖性者天地万物同体者也,尽则皆尽,人物之性未尽,则己性分事尚未尽。人物之性、天地化育,已於尽己性上都了。故安人、安百姓,已於修己以敬上都了。若颜曾之徒闻此修己以敬之一言,便彻首彻尾都悟了。子路不知而少之,故复疑问,而夫子不得已告之以修己安人,安人亦在修己以敬之蕴内推出来,言人则己尽之矣。子路不知已是多了,又从而少之,故又疑问,而夫子又不得已告之以修己以安百姓,安百姓亦在修己安人之蕴内推出来。夫子又见子路屡少之,恐骛於高远。故言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欲其反求诸近,知要约也。使知修己以敬、以安人、以安百姓,是一串事。盖尧自亲九族以至黎民於变时雍,皆本於克明峻德,故知九族黎民都已於明峻德上总括了。然尧之心岂能保天下之大,无一民之未变者乎?舜自四门穆穆以至黎民敏德,皆本於玄德克艰,故知四门黎民都已於玄德克艰上总括了。然舜之心岂能必天下之大,无一民之未敏德者乎?其心犹有愧耻者,故常於己德上兢兢业业,儆戒无虞,不敢荒宁过了一生。尔诸生果有必为圣人之志,切於敬上理会。敬立则己修,而人与百姓之安皆在内矣。云「修己以敬」者,非是修己外别求敬,亦非是於敬外别求安人与百姓也。此即孔门一贯之指,二十篇之中皆是此指,但未说出一贯字。后儒更谓独以一贯告曾子、子贡者,惑矣。诸生可善体认。
天华书院讲章。广州府学生员陈御、陈怀仁、戴爵、舒翼、吕化,南海生员徐天源、徐尚悌、曾士贤。
惟天下至诚,为能尽其性;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能尽人之性,则能尽物之性,能尽物之性,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可以赞天地之化育,则可以与天地参矣。
译这一章的宗旨,是子路问君子,孔子教导他说:“修养自己而保持敬慎。”敬要从哪里下功夫呢?我私下认为,只要整齐严肃就是敬;我能整齐严肃,心就常常清醒而不向外放纵。心不向外放纵,天理就常存,私欲不能侵入,便是心有主宰而充实、没有私欲而虚明。涵养久了,自然纯熟,本源清澄明彻。发作出来而有恻隐之心,就是仁的爱心显现;发作出来而有羞恶之心,就是义的决断显现;发作出来而有辞让之心,就是礼的恭敬显现;发作出来而有是非之心,就是智的辨别显现。性得以完整,情得以端正。全体和大用的流行,都在一个“敬”字中完成,所以说:“敬,是德的聚集。”敬难道容易说清吗?揣摩想象不是敬,执着拘滞过度也不是敬。揣摩想象叫作昏昧,执着拘滞过度叫作守着枯槁,这两种情况都不能进入道。必须有所作为,却不要预期成效;心中不要忘记,也不要助长,这才可以。由此深入造诣,便是“修己以敬”,这样的人才称为君子。子路认为这太少而再次发问,所以孔子才把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安定百姓,以及尧舜对此尚且感到不足的道理告诉他。这是压低子路的心志,使他返求于切近之处,并不是说敬之外另有这两件事需要下功夫。为什么呢?人与自己在道理上是一体的,千圣之心也是一心。我若能敬,便能体察诚信、通达顺理;由此推及家庭、国家、天下,虽有远近不同,归根到底都同归于至善,因此可以使人安定,也可以使百姓安定。道理没有内外之分,感化难道还要选择人数多寡吗?学问达到圣人便停止,治理达到圣人便达到极致,可是说尧舜对此仍感到不足,又是为什么呢?圣人毕竟也是人,他们的心虽无穷尽,但恩泽所及自然有限;道极其广大,担当实在艰难,我恐怕尧舜对此仍不能没有歉憾。因此,从根本细微处说,天下百姓都可以安定;推到极致,难道尧舜在道上还有未尽之处吗?孔子说“修己以敬”,道理已经极其完备了。君子之道难道还有别的吗?后世学习做君子而以敬为主的人,应当知道子路一时未能通达,并不足以成为缺点;而他使圣人内蕴的道理得以发明,教诲万世无穷,子路的功劳实在伟大。我陈佐的见解如此,愿请您指正。这一章的意思极其简要,但天下最广博的道理都包含在其中。必须有所作为却不预期成效,不忘记也不助长,就是专一;其中没有丝毫人为造作,就是自然,这就是敬。先儒没有把这一点说透。明道先生说:“《中庸》只说无声无臭,已经总括了多少道理,何必再说一句?”如今只需一个“敬”字,便总括了天下、国家、万民、万物变化的许多事情。各位学生难道没有听说“笃实恭敬而天下太平”的道理吗?只说“修己以敬”一句,便总括了天下国家太平治理的许多事情。各位学生又难道不知道,《中庸》说尽自己的本性,就能尽人的本性、尽万物的本性,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与天地并立吗?因为本性是天地万物共同具有的一体之理;尽己性,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也都随之尽了。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以及天地的化育,在尽己性上都完成了。所以安定他人、安定百姓,也已经在修己以敬上全部完成了。假如颜子、曾子一类的人听到“修己以敬”这一句话,便会从头到尾彻底领悟。子路不知道而认为它太少,所以再次疑问,孔子不得已才告诉他修己以安人;安人也包含在修己以敬的内蕴中,只是推展开来说,说到安人,自己所能做的已经尽了。子路不知道这些已经很多了,又认为它太少,所以再次疑问,孔子又不得已告诉他修己以安百姓;安百姓也包含在修己以安人的内蕴中,只是进一步推出来说。孔子又见子路屡次认为这些太少,担心他驰骛于高远,所以说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对此尚且感到不足,是希望他返求于切近,知道其中的要约。要让他知道,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是一贯相承的一件事。尧从亲爱九族到使百姓变善而和睦,都根本出于光明崇高的德性,所以知道九族、百姓都已经总括在光明崇高的德性中了。然而尧的心哪里能保证天下这么大,没有一个百姓尚未改变呢?舜从四门之人和睦肃敬到使百姓敏于德行,都根本出于玄妙的德性和克服艰难,所以知道四门之人、百姓都已经总括在玄德克艰中了。然而舜的心哪里能保证天下这么大,没有一个百姓尚未敏于德行呢?他的心仍有惭愧,所以常在自己的德性上兢兢业业,警戒防备,不敢荒废安逸地度过一生。你们各位学生如果果真有一定要成为圣人的志向,就应当切实在敬上用功。敬树立了,自己便修养好了,而使人与百姓安定也都包含其中。所谓“修己以敬”,不是在修己之外另寻一个敬,也不是在敬之外另寻安人、安百姓的功夫。这就是孔门一以贯之的宗旨,二十篇中全都是这个宗旨,只是没有说出“一贯”二字。后世儒者又说孔子只把一贯告诉曾子、子贡,这是错误的。各位学生可以好好体会认识。天华书院讲章。广州府学生员陈御、陈怀仁、戴爵、舒翼、吕化,南海生员徐天源、徐尚悌、曾士贤。只有天下最真诚的人,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他人的本性,就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能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就可以赞助天地的化育;能赞助天地的化育,就可以与天地并立。
昔子思意,以明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无他,只是他心中所蕴之德真实无妄,极天下而无以加也。故举至诚之道而独归之圣人。盖以凡人莫不有性,但或太过,或不及。或稍纯、或稍粹者为贤人,又其次者为众人,偏且戾者为草木、为禽兽、为昆虫之属,是皆不能尽其性,有由矣。惟至诚之圣人,得天地纯粹之气,性无不全,德无不实,浑然天理而无一毫人欲之私,以故於所性之体有以尽之而无遗。谓之尽者,以其分量而言,则极广大、极高明;以其条理而言,则极精微、极中庸。凡是所性之蕴,莫不竭尽其余矣。然人之性犹我之性,曰广大、曰精微、曰高明、曰中庸者,其初未尝不同也。但为气禀所拘,始有不得其分量,不得其条理,而本体恒亏。圣人於是抑其过,引其不及,赞其稍纯、稍粹者,而辅导其不明、不强者。立之田畴而生养遂,明之礼乐而彝伦叙,董之刑罚而争讼息,委之常秩而万物理,而人性无不尽矣。然人物初无二理,故又推其余绪以遍於物,因其材质之宜,以致其取用之节。草木有阴阳斩伐之时,禽兽有山泽佃渔之令,昆虫有启闭生杀之法,皆因夫物性好恶休戚,大公至正者而为之。故曰:「知之无不明,处之无不当者,圣人所以尽物性也。」夫既尽人性,又尽物之性,则是能赞天地之化育。天地有不足,而我补辑之;天地有不能,而我辅相之。其功用之大,立心之宏,真与天地一般。天也、地也、圣人也,并立而为三,故曰「参」。参之者,三之也,以益耦之名也。是皆至诚之德,不动不见无为之所致耳。夫岂智力心思之所及哉?故曰「惟天下之至诚为能尽之」,而大贤以下者不足望矣。愚生晚学,固憧憧然未有所得,然读圣人之书,将求圣人之道,而上进圣人之能,亦学者事也,学者责也。昔程伊川、吕献可尝谓:「凡人读书,不要务多,读得一句须要行得一句。」愚生非敢以圣人自期,然至诚之所以为至诚,与参赞之所以为参赞,将必有易通易明之说,愿闻其详焉。
此章言至诚功用之大。诚只是一个诚,只是一个天理,实理如何言天下至诚?盖言圣人尽此实理,不二不杂,纯而不息,天下一人而已,故曰「天下至诚」。至诚则性自尽,诚与性一也。以心而言谓之诚,以理而言谓之性。性即理也,其为字义,从心从生,乃心之生理也。圣人之心不二不杂,纯而不息,则心之生理,全体大用浑然廓然,□无一毫不尽矣。己性尽则人之性、物之性皆尽,盖其性之大用之所及於人,则有教以复其性,有养以遂其生,於物则取之有时,用之有节,人之性尽而物之性亦尽,人物之性皆於己性分上尽了。盖成己成物皆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己性尽则人物之性尽,人物之性尽,则裁成辅相。天覆地载,圣人成能,圣人成能,成天地之所不能,故曰:「赞天地之化育,而可以与天地参。」盖与天地为一矣,而云参者,犹与天地为二,子思示人只得如此说,其实无二无三,一而已。此何以故?性者与天地万物为一体者也。其尽己、尽人、尽物、赞天地,复其本然者也。此与中庸首章「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修道之谓教」,以及「致中和,天地位,万物育」之指同,所谓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非有加於毫末也。诸生其善自体认,只於诚性上用功,乾涉许多人物,乾涉许多化育,乾涉许大天地,一囊括之。大哉诚也!大哉性也!斯其至矣。
天关精舍讲章。南海生员廖珩,番禺生员陈鸣时、罗徽、林津、钟昴、林昊、屈复、舒蒙谏、蔡琚、郑邦奇。
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译从前子思的意思,是要说明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没有别的,只是他心中所蕴含的德性真实无妄,达到天下的极致,没有什么可以增加于它。因此举出至诚之道,专门归于圣人。凡人没有不具有本性的,只是有的过分,有的不及;有的稍微纯正,有的稍微精粹,便成为贤人;再其次便是普通人;偏颇乖戾的,便成为草木、禽兽、昆虫之类。这些都不能充分实现自己的本性,是有原因的。只有至诚的圣人,禀得天地纯粹之气,本性无不完整,德性无不真实,浑然都是天理,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私心,因此对于本性之体,能够充分实现而无所遗漏。所谓“尽”,从分量说,就是达到极其广大、极其高明;从条理说,就是达到极其精微、极其中正平常。凡本性中所蕴含的东西,没有不竭尽其余地发挥出来的。然而人的本性也就是我的本性,所谓广大、精微、高明、中庸,起初并没有不同;只是被气禀拘束,才有不能达到其分量、不能通晓其条理的地方,本体也常有所亏损。圣人于是抑制过分的,提携不及的,帮助那些稍微纯正、稍微精粹的人,并辅导那些不明、不强的人。使他们立足于田地耕作,生产养育便得以实现;使他们明白礼乐,常伦便得以有序;用刑罚督责他们,争讼便得以止息;把常规的秩序交给他们,万物各得其理,于是人的本性无不充分实现。然而人与万物本来没有两种不同的道理,所以又把余绪推及万物,根据各种事物材质的适宜之处,规定取用的节度。草木有适宜阴阳、斩伐的时令,禽兽有山林川泽中打猎捕鱼的禁令,昆虫有开闭、生杀的法则,都是根据万物的本性、好恶和休戚,按照大公至正的原则制定的。所以说:“认识没有不明,处置没有不当,这就是圣人能够充分实现万物本性的原因。”既然已经充分实现人的本性,又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便是能够赞助天地的化育。天地有不足,我来补缀整治;天地有不能做到的,我来辅助成就。这样的功用广大,立心宏远,真与天地相同。天、地、圣人并立为三,所以说“参”。“参”就是使之成为三,是增加配偶之数的名称。这一切都是至诚之德,不待发动、不显形迹、无所作为而达到的,哪里是智力和心思所能做到的呢?所以说“只有天下至诚的人才能做到这些”,至于大贤以下的人,就不足以企望了。我这个晚学的愚生,本来只是心中不安地寻求,还没有所得;但阅读圣人的书,想求得圣人的道,并进一步达到圣人的能力,也是学习者的事业,也是学习者的责任。从前程伊川、吕献可曾说:“凡人读书,不要一味求多;读懂一句,就必须实行一句。”我不敢把成为圣人作为自我期许,但至诚之所以成为至诚,以及能够赞助天地、与天地并立的原因,必定有容易通晓、容易明白的道理,愿听您详细说明。这一章讲至诚功用的广大。诚只是一个诚,只是一个天理;真实的道理为什么称为天下至诚呢?因为圣人完全实现了这个真实的道理,不二不杂,纯粹不息,天下只有这样一个人,所以说“天下至诚”。至诚,本性自然能够充分实现;诚与性是一回事。从心来说叫诚,从理来说叫性;性就是理。这个“性”字从心、从生,是心所生的道理。圣人的心不二不杂,纯粹不息,那么心所生的道理,其全体大用便浑然广大,没有一丝一毫不能充分实现的地方。自己的本性充分实现了,人的本性、万物的本性也都充分实现了;因为本性的大用施及于人,便有教化使人恢复本性,有养育使人顺遂生长;施及万物,则取用有时,使用有节。人的本性充分实现,万物的本性也充分实现,人与物的本性都在自己的本性分量上实现了。成就自己、成就万物,都是本性的德性,是贯通内外的道理。自己的本性充分实现,人与万物的本性便充分实现;人与万物的本性充分实现,便能裁成万物、辅助天地。天覆盖,地承载,圣人成就天地的功业;圣人成就功业,就是成就天地所不能完成的事情,所以说“赞助天地的化育,可以与天地并立”。这大概就是与天地合为一体了;但说“参”,仍像是与天地分为二。子思向人说明,只能这样说,实际上没有二、没有三,只有一而已。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本性是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的。本性充分实现自己、他人、万物并赞助天地,都是恢复它本来的状态。这与《中庸》开篇所说“上天赋予的叫作性,顺着本性而行叫作道,修明道叫作教”,以及“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安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的宗旨相同。正如父母保全孩子的身体而生下他,孩子保全自身而归还给父母,并没有在丝毫上增加什么。各位学生应当好好体会认识,只在诚和性上用功,牵涉许多人物,牵涉许多化育,牵涉如此广大的天地,都由此一并包括了。诚真伟大啊!性真伟大啊!这就是最高境界。天关精舍讲章。南海生员廖珩,番禺生员陈鸣时、罗徽、林津、钟昴、林昊、屈复、舒蒙谏、蔡琚、郑邦奇。孔子说:“人的生存本来正直;不正直而得以生存,只不过是侥幸免于祸患。”
这一章夫子教人存天理而严遏欲之防也。说道人之生也直,所谓生者,以理言也。盖人之有生,□□□其气而充形体之具也。气之所畀,理亦畀焉。非气则其形槁矣,非理则气息矣。是生之者,气也,而实□子其间者理也夫。苟生以理言,则理无有乎不直,□□非可以作伪为也。故五性之所感,七情之所发,□□之所作止,万事万物之所酬应,何莫而非天理□□之直耶?有所不直,则作伪矣。人而作伪,是自罔□,罔则有生理已於我而先灭之矣。理既灭,则形气盖随而灭之。乃复有生而不灭焉,非天固与其独有形气之躯也,特幸而苟免焉耳。与其苟免而徒生於世,岂不为天地间一蠹物矣乎?甚哉!人不可以自罔也。罔起之何?以其不遏欲也。有人欲之邪曲,无天理之正直,如之何而不自罔也!使其不甘於自罔,而存有生之理焉,即天之所畀而人之所完,天地之帅吾其性,天地之塞吾其体,将无忝於所生矣,又何幸而免之云也?知乎此则知理气合一之说矣。蠡测之见,未量然否,惟先生教之。[此]章夫子发出天人生理,欲人存此生理,此直字最与孟子「至大至刚以直」之直同,与易「直方大」之直同,「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之直同,至大至刚。(下缺)
元儒刘文静有感此章之旨,故其诗曰:「王纲一紊国风沈,人道方乖鬼境侵,生理本直宜细玩,蓍龟千古在人心。」所叹深矣,诸生其细玩之。
天关精舍语录
门人陈大章
洪侍御垣论今官吏不才,动有乏人之叹,合依夫子举尔所知之义变而通之,以尽天下之用。然起脚不正,纵有所举毕竟不能得人。窃意三代之制难遽修复,今且只於社学中寓以乡举里选之法,似亦无不可者。结勘之里老,则各人之言不公,泛求之村堡,则一己之见有限,不若限令有司勘取子弟俊秀者收入社学,提学访取生儒之贤者,帖往教之。教之既久,志行可观,观其志行之正者,升之入学,其次犹教之,其不堪者则退之。如是更迭不已,则在学者多贤才,而科第得人。且己不劳而物论可祛,乡举里选之法宛然如在。若得贤有司,断尔推行,终来想有可观。先生曰:「此亦明道先生正风俗得贤才为本之意,今日社学最是兴贤才基本。往年区区亦已上闻,在勇决行之耳。第今取人多先文才而后实行,二者不可得兼,而贤有司亦往往先文才而后笃实,学者趋向从之矣。教童蒙惟有二业合一功夫可兼德行道艺之教,而乡举里选之制亦寓於其中矣。此变今复古之法所最急务者也,此外恐无他道矣。」
或者有曰:井田势不得复,限田亦未易行。天下之田虽未尽均,然亦当求所以处之之术。不知即今所以为术者何如?垣观江北地方多寒旱无沟洫,而上地又瘠。居民耕之,至有连种粒无收者,每每辄一耕而去,去而逃亡者有之,况复以安土重迁之民配勒使耕,虽与之田,恐亦非所愿欲。若或择选贤能有司,使专治之,严教令,抑浮末,敦本实,殴其游惰,而又宽刑罚,薄税敛,以招恤之,断在必行,不拘文法,此后不知尚有可为否?设使孟子生当斯时,又不知将作何处置?先生曰:「书云:『德惟善政。』政在养民,六府三事,政之养民者也,然皆本於德,故能善政也,徒法不能以自行也。天下事皆有根本,岂易言哉!其要在讲明圣学,有德於身耳。故曰「为政以德」,岂易言哉!今之讲学修德者,人类以为迂,群议而非之,何怪乎善政之不行也!天地间自古至今只是这一块田土,又不曾变更。变更之者制也,井田限田已各难行,只恨商鞅废沟洫,故北方田地,尽为废土。若复沟洫,悉为良田矣。有能罢天下不急之费,发财令穷民修沟洫,则旱有灌,涝有泄,虽未及井,已为良田,与南方等矣。乃制使同沟之人,共为保、为什伍,守望相助,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丧葬相吊,有无相贷,则风俗厚,府事修,亦不异於井田矣。□□推求大学古本训测之义。先生曰:「足见究心深潜为信矣。吾初大学之说,盖若有神明通之者,吾子不易见此也。中间以意心之系於身为德,及以明觉为明德,更须斟酌。」
潘洋自谓体认天理之教,日夜思之,颇似有得。先生曰:「知及之,须要仁能守之,乃所谓得也。说有得恐亦太早,然可谓笃信。」
「仁字之义,有专言者,有偏言者。如曰:『及其发也,恻隐、羞恶、辞让、是非形焉,仁、义、礼、知自此焉始分。』其偏言者与!如曰『察见仁体』,曰『仁,人心也』,其专言者与!」先生曰:「且莫分偏言专言,□□句乃言四德发见之始耳。未发之前只是浑然。」
译这一章是孔子教人保存天理,严格筑起遏制私欲的防线。说“人的生存本来正直”,“生”是从道理来说的。人的出生,是气聚集起来而充实构成形体的条件;气赋予了人什么,理也随之赋予了什么。没有气,形体就枯槁;没有理,气息就断绝。因此,使人出生的是气,而真正存在于其中、使其成为人的,是理。若从理来说生,那么理没有不正直的,□□不是可以作伪的。因此,五性所受到的感发、七情所发出的一切、□□所作所止、万事万物的应接,哪一样不是天理□□的正直呢?有所不直,就成为虚伪。人一旦作伪,就是自己欺骗自己;一旦自欺,已经具有的生理便先在自己身上灭亡了。理既然灭亡,形气也会随之灭亡。却又有虽生而不灭的人,并不是上天特意让他只有形气的躯体,而只是侥幸苟且免于灭亡罢了。与其侥幸免死而徒然活在世上,难道不成了天地间的蛀虫吗?人绝不能自欺,实在太重要了。自欺从哪里开始?从不遏制私欲开始。既有人的私欲邪曲,没有天理的正直,怎么会不自欺呢?如果不甘心自欺,保存那使人得以生存的道理,也就是保存上天赋予、使人完整的本性;以天地的统帅作为我的本性,以天地的充实作为我的形体,这样就不会辜负自己的生命,又哪里还需要说什么侥幸免死呢?懂得这一点,就懂得理气合一的学说了。这是我以管窥天所得的见解,还不能确定是否正确,只有请先生教诲我。这一章孔子发明了天、人和生理的道理,希望人保存这种生理。这个“直”字,与孟子所说“至大至刚以直”的“直”相同,与《易》所说“直方大”的“直”相同,也与“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的“直”相同,正是至大至刚。(下文缺) 元代儒者刘文静有感于这一章的旨意,所以作诗说:“王纲一旦紊乱,国风便沉沦;人道一旦乖离,鬼境便侵入。生存之理本来正直,应当仔细玩味;千古以来的蓍草和龟甲,都在人的心中。”他感叹得深切,各位学生应当仔细体会。天关精舍语录。门人陈大章。洪侍御垣议论如今官吏没有才干,动不动就有缺乏人才的感叹,应该依照孔子“举荐你所知道的人”的意义,变通运用,以充分发挥天下人才的作用。然而如果开头的做法不正,即使有所举荐,最终也不能得到真正的人才。我私下认为,三代的制度难以立即恢复,如今姑且只在社学中寓行乡举里选之法,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若由里老共同查考,个人的意见不公正;若泛泛地向村堡访求,个人的见闻又有限。不如限令有司查访、选取子弟中的俊秀,收入社学;提学访取生员、儒士中贤能的人,发帖请他们前往教导。教导久了,观察其志向和品行;志行端正的,升入学校;次等的继续教导;不能胜任的则退学。这样不断更替,学校中的贤才就会增多,科举也能得到人才。而且自己不劳累,却可以消除舆论的非议,乡举里选的制度也宛然存在。如果遇到贤能的有司,果断推行,最终想来会有可观的成效。先生说:“这也是明道先生把端正风俗、得到贤才作为根本的意思;今天的社学,正是兴起贤才的基础。往年我也已经上奏说明过,只在于勇敢果断地实行罢了。只是如今选取人才,多半先看文才,后看实际品行;二者不能兼得时,贤能的有司也往往先看文才,后看笃实,于是学者的趋向也随之改变了。” 教导儿童,只有把两种功业合为一体,才能兼顾德行和学艺的教育;乡举里选的制度也包含在其中。这是改变现今、恢复古制最紧要的事务,除此之外恐怕没有别的道路了。” 有人说:“井田制势必无法恢复,限田制也不容易实行。天下的田地虽然还没有完全均平,但也应当寻求安置处理它的办法。不知如今所谓办法究竟怎样?”垣说:“我看江北一带多寒冷干旱,没有沟洫,上等田地又贫瘠。居民耕种,有时连续播种却颗粒无收,往往只耕一次便离去;离去而逃亡的也有。何况还要强行编配安土重迁的百姓去耕种,即使给他们田地,恐怕也不是他们愿意做的。假如选用贤能的有司,专门治理此事,严格施行教令,抑制浮华末业,敦促根本实业,驱逐游惰之人,同时放宽刑罚、减轻赋税来招徕抚恤他们,坚决实行而不拘泥于文法,不知这样以后还有没有可做的呢?假设孟子生在这个时代,又不知会作怎样的处置?”先生说:“《书》说:‘德在于善政。’政事在于养民,六府三事,都是政事用来养民的方面;然而一切都以德为根本,所以能够成为善政。仅有法令不能自行施行。天下的事情都有根本,哪里容易说呢?要点在于讲明圣学,使自身具有德性。因此说‘治理政事要靠德’,哪里容易说呢?如今讲学修德的人,世人以为迂阔,众人议论而非难他们,善政不能实行,又有什么可怪的呢!” 天地之间从古至今只是这一块田地,从来没有改变;改变它的是制度。井田、限田都已经难以实行,只可惜商鞅废除了沟洫,所以北方的田地全都成了荒废的土地。如果恢复沟洫,就都能成为良田。有谁能停止天下不急需的费用,发钱让贫民修筑沟洫,那么干旱时可以灌溉,水涝时可以排泄;即使还达不到井田制,也已经成为良田,可以和南方相等。再制定制度,使共同使用沟洫的人编为保、什伍,彼此守望相助,出入相互友爱,疾病相互扶持,丧葬相互慰问,有无相互借贷,那么风俗就会淳厚,地方事务就会得到治理,也与井田制没有不同。□□推求《大学》古本训测的意义。先生说:“足见您探究此理用心深沉而专一。我当初讲《大学》,大概像有神明在心中贯通它一样,您不容易看出这一层。中间把意念之心系属于身说成德,以及把明觉说成明德,还需要再斟酌。” 潘洋自称体会认识天理的教诲,日夜思考,似乎颇有所得。先生说:“知识达到了,还必须有仁来守持它,这才叫有所得。说有所得恐怕也太早了,但可以说是笃信。” “‘仁’字的意义,有专门从整体来说的,也有偏指某一方面来说的。比如说:‘等到它发出来时,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显现,仁、义、礼、智从这里开始分别。’这大概是偏指而言吧!又如说‘察见仁体’,说‘仁,是人心’,这大概是专指仁的本体吧!”先生说:“暂且不要分别偏言和专言;□□这句话只是说四种德性开始显现罢了。没有发出之前,只是浑然一体。”
理气之说,自孟子周程而后,鲜有能明之者,先生推明合一之学,曰:「气之中[正]者,道也。」曰:「一阴一阳之谓道,而偏阴偏阳者,[非道。」阳明]先生亦曰:「理者气之条理,气者、理之运用。」[夫]然后理气合一之说章明於天下矣。如曰「气以成形,理亦赋焉」,「枯槁虽无气,而有理」,则是天下有性外之物,洋窃疑之。先生曰:「此却看得是。如曰理气为[二],请於气之外,更寻个理出来,而世儒犹不信。阳明二句近之,亦似稍分了。」
潘洋问:「中庸训测云:『自人言之谓之性,自发於事而言之谓之道。』则性者道之体,道者性之用,性者理之一,道者分之殊,亦已明矣。而於不可须臾离,则曰『道兼体用、理一分殊而言』何也?然则上焉者,其偏言者与?下焉者,其专言者与?」先生曰:「以性对道言则有体用,专言道则兼体用,故其言各有攸当矣。」
「洋闻朱子曰:『如读书即一心於读书,应事即一心於应事者,以为主一。』既而得闻阳明先生曰:『以是为主一,则於有事为逐物,而於无事却悬空矣。一者,天理也。主一即是常主一个天理。』洋时忽若有省。及今复得闻先生之言,则曰:「为此说者,盖徒知主一之谓敬,而未知所谓无适之谓一也。无适也者,无所著之谓也。今谓常主一个天理,则又著在天理上,即非主一者。」洋盖茫然不知所以用力焉。尝深思之,所谓无适之谓一者,其所谓勿助勿忘之间者乎!既勿助又勿忘,则无所著矣,无所著则一矣。未知是否?」先生曰:「难得见此,见此则二说不足惑矣。如是涵养。」
「洋诵求放心篇,反而思之,意者外物之诱人无穷,□□则放矣。故以言其体则无所放处,亦无所放时。□□其□则□能□因外物之诱而放失之者,放心之谓也。故求放心者非以心求心之谓,即如先生所常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之谓也。」先生曰:「体用皆未尝放,只是昏了,常学问则常警省,心不待求而自存矣。」
潘洋读测,颇有疑於「发育万物峻极於天」之说。先生曰:「贤首说『心而已矣』一句最尽,故观心性图尽之矣。久之其它不待言而喻。」
先生语潘洋曰:「察识生意,默而成之,不欲多言,心反出□□驷不及舌。」
□有言博约之功者,先生曰:「若如此说,还是将圣贤话牵搭在自己意思上,恐不是原初旨。以精一为执中功夫则是,以博文为约礼功夫,则犹有说。圣人立教直是万世无弊,全体不息。」
[洪]侍御论史及实录所载白沙先生事。先生曰:「史,吾素不甚信之。『吾於武(城)[成]取二三策而已矣』,在孟子时已有此言。」
今日为学,须是有一国非之而不顾,天下非之而不顾之心始得。若或一面为学,一面怕人赞毁,几时能彀出脱得此身出来?
「见病根后,直拔去之,使不复生,如何?」先生曰:「是有此志则可,若论功夫,恐终难如此说。十年后见猎,不觉前念萌动,此岂可拔得?还须是随处体认天理,天理存时,则人欲自消,消尽者为圣人。」
或论岳飞班师事。先生曰:「第恐违诏后将士解体耳。要之社稷为重,若能真见得,则虽执阃外之义,矢心灭贼,束身待罪,以明其心,可也。『有伊尹之志则可,无伊尹之志则篡』,须是自家心上打量得过,始能乾得此事。」
「关雎之诗,或以为后妃淑女以事文王,如何?」先生曰:「古者诸候一娶九女,恐无复求淑女之礼,仍当以文王求后妃之说为正。然乃国人推文王之意味之耳。」
先生语觉山洪侍御曰:「施为要似千钧弩,磨砺当如不炼金。贤处今日时势,直须以是自力,庶有益於国家。其它小小有不合者,姑且放却。」
渭?霍公与先生言事,每每议不相同,遂至变色而罢。先生处之,澄然若无事者,人颇难之。先生曰:「此亦未有难事,直是本体合当如是,见得后则无事矣。吾平生觉得惟有此处得力。」
两广猺獞中间良善耕种者,即与平民无异,未可因其出掠,概以大征之法施之。惟有立巡检土官,分界约束,为百世之利,束约后自有许多可考究处,此以夷治夷之道也。曾寓书与阳明论,欲其为两广立百代之规,正是此事。寻以病去,卒亦未见施行。今此事在洪峻之矣。」
渭?言监国疏,颇切直。觉山问:「此事终当何如?」先生曰:「此公言事,多就利害处说。利害有时不然,其说便不行。人臣告君,还以敷明义理为正,故惟大人为能格君心。」
吕仲木每言:「明道话头,亦有高处,难尽信得。」先生曰:「此便是仲木信不及处。」
译自孟子、周敦颐、二程以后,很少有人能说明理气的学说。先生推明理气合一的学说,说:“气的中正,就是道。”又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而偏阴偏阳不是道。”阳明先生也说:“理是气的条理,气是理的运用。”这样以后,理气合一的学说才在天下显明。如说“气用来形成形体,理也随之赋予其中”,“枯槁之物虽然没有气,却有理”,那么天下就有性之外的事物,我私下对此感到疑惑。先生说:“这却看得正确。如果说理、气是二,那么请在气之外再找出一个理来,世上的儒者尚且不肯相信。阳明的两句话接近正确,却似乎又稍微把理气分开了。” 潘洋问:“《中庸训测》说:‘从人自身来说叫作性,从性发用于事情来说叫作道。’那么性是道的本体,道是性的作用;性是统一的理,道是分殊的条理,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是说到‘不可片刻离开’,却说‘道兼有本体和作用,是从理一分殊来说的’,为什么呢?这样说来,上面所说的是偏言,下面所说的是专言吗?”先生说:“把性和道相对来说,就有体用之分;专门说‘道’,就兼有体用。所以两种说法各有适当之处。” “我听朱子说:‘读书时就专心读书,处理事情时就专心处理事情,这叫主一。’后来又听阳明先生说:‘把这个当作主一,那么有事时便成为逐逐外物,无事时却悬空无所依着了。“一”就是天理;主一,就是始终专主一个天理。’我当时忽然有所省悟。如今又听先生说:‘讲这种话的人,大概只知道主一叫作敬,却不知道所谓不迁移、不专向某物才叫一。所谓无适,就是无所执着。如今说始终专主一个天理,又执着在天理上了,这便不是主一。’我因此茫然,不知道应当怎样用功。我曾深思,所谓无适叫作一,是不是就在不助长、不忘记之间?既不助长,又不忘记,便无所执着;无所执着,便是一。不知是否如此?”先生说:“难得能看出这一点。看出了这一点,这两种说法便不足以迷惑你了。照这样涵养下去。” “我诵读《求放心篇》,反复思考,想来外物诱惑人的事情无穷无尽,□□心就放失了。因此,从本体来说,既没有可以放失的地方,也没有可以放失的时候。□□其□则□能□因为外物的诱惑而放失,这就叫放心。所以求放心并不是用心去寻找心,而就是先生常说的‘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恳切询问而联系实际思考,仁就在其中’的意思。”先生说:“本体和作用从来没有放失,只是昏昧了;经常学习、询问,就能经常警醒反省,心不需要去寻找便自然保存了。” 潘洋读《训测》,对“发育万物,崇高极大而达到上天”的说法颇有疑问。先生说:“贤首说‘只是心罢了’一句最为完备,所以观察心性图便可以穷尽道理。时间久了,其他道理也不必说就能明白。” 先生对潘洋说:“察识生机,默默地成就它,不想多说;心一旦反过来发言,□□,即使四匹马奔驰也追不回舌头说出的话。” □有人谈论博学、约礼的功夫,先生说:“如果这样说,还是把圣贤的话牵强附会到自己的意思上,恐怕不是原本的宗旨。把精纯专一作为执守中道的功夫,是可以的;把广博学习文献作为约束于礼的功夫,也还说得过去。圣人确立的教诲,确实足以使万世没有弊病,整体永不停息。” [洪]侍御谈论史书和实录中记载的白沙先生事迹。先生说:“史书,我向来不太相信。‘我对于武[成]只取二三策罢了’,在孟子时代就已经有这种说法了。” 如今做学问,必须有即使一国的人非难也不顾、即使天下的人非难也不顾的心志,才行。如果一面做学问,一面又害怕别人赞誉或诋毁,什么时候才能摆脱这些束缚、真正超脱自身呢?“看见病根以后,直接把它拔掉,使它不再生长,怎么样?”先生说:“有这样的志向就可以;若说到实际功夫,恐怕终究难以这样说。十年以后看见打猎,前念不知不觉又萌动了,这哪里能够彻底拔除?还必须随处体认天理;天理存于心时,人欲自然消退,消尽人欲的就是圣人。” 有人谈到岳飞班师的事情。先生说:“只是恐怕违背诏令以后将士离心。归根到底,国家社稷最为重要;如果真能看清这一点,即使坚持统帅在外自主行动的原则,立誓消灭贼寇,约束自身等待治罪,以表明自己的心志,也是可以的。‘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可以,没有伊尹那样的志向就是篡夺’,必须在自己心中反复权衡得当,才可以做这种事情。” “《关雎》诗,有人认为是后妃和淑女侍奉文王,怎么样?”先生说:“古代诸侯一娶九女,恐怕已经不再有另求淑女的礼制,仍应以文王求取后妃的说法为正。但这只是国人推究文王心意而说罢了。” 先生对觉山洪侍御说:“施行作为,应当像拉千钧重弩那样蓄力;磨炼自己,应当像未经锻炼的金属那样坚忍。您处在今日的时势,实在必须以此自我勉力,或许能对国家有所帮助。其他小小的不合之处,暂且放下。” 渭?霍公与先生谈论政事,常常意见不合,终于变了脸色而结束谈话。先生处置这件事,澄澈安然,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人们很难做到。先生说:“这也没有什么难事,只是本体本来就应当如此;看明白之后便没有事情了。我一生中觉得,只有在这里最能得到力量。” 两广猺獞中间那些善良而从事耕种的人,就与平民没有区别,不可因为其中有人出外抢掠,便一概用大规模征讨的办法对待他们。只要设立巡检、土官,划分边界加以约束,便是有利于百世的办法;约束以后自然还有许多可以考察研究的地方,这就是以夷治夷的办法。我曾写信给阳明讨论此事,希望他为两广制定百代的规制,正是这件事。不久因病离去,最终也没有看到实行。如今这件事落在洪峻手中了。” 渭?谈论监国的奏疏,言辞颇为切直。觉山问:“这件事最终应当怎么办?”先生说:“这位公论说政事,多从利害之处来说。利害有时并不正确,他的说法便不能实行。臣下劝告君主,还是应当以阐明义理为正道,所以只有大人才能感化君心。” 吕仲木常说:“明道先生的话,也有高深的地方,难以全部相信。”先生说:“这正是仲木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
传良器问一阴一阳之中者谓之道。先生曰:「一阴一阳则便是中,故谓之道。文公乃谓:『一阴一阳者,气也;所以一阴一阳者,理也。』便似觉多了。」「然则爻之不中不正者,何如?」曰:「恶亦不可不谓之性,故吉、凶、悔、吝皆易也。但以其偏阴偏阳不可谓之中正,非易之全体,故难以语道。比如犬之性,牛之性,天地间是有此许多物事,然以其偏了,谓之天地之全体,则不可。」
「当时处大同事,何如?」先生曰:「以予观之,到遣大臣勘处以后,便不免有几分迁就,无全善之策。大段此事全在郄永尽杀关厢居民一著乾得不是,失了许大事体,使城□民疑有屠城之举。叛将亦以此言疑良民之心,为其守城益坚。当时若即究正郄永之罪,以安城中良民之心,谕以利害祸福,使知征讨之意,城中岂无知逆顺者?守之弥月,即良民自能执叛将求受赏,则不难破矣。只为朝议不一,许多浮言便自打动得来。」
天下事,自有至简、至易道理,乾来不费手段始得。然惟大智者能知而用之。
后世以来,有志国家事,亦只是半截上做起,所以与古不似。
洪峻之侍御不喜孔明取刘璋事。先生曰:「只为孔明当时急於兴复,故遂不暇他顾耳。若谓全不该取,恐亦未是。何者?兴复,大义也。刘焉盗据汉土,於义自是当讨。孔明亦不得以小信妨大义,但其处置未当,便成袭取,所以君子不为。」又曰:「孔明之才,使其不以利害动心,取刘璋亦其能事,不必如此举措。」
此学亦须得聪明者与语,故曰:「聪明睿智,达天德。」
诗小序是国史作,只被秦、汉以来儒者以己意搀入,遂舛谬。吾待与厘正。
「曾子问:『昏礼既纳币有吉日,而婿之父母死。已葬,使人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女氏许诺而弗敢嫁,礼也。婿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婿,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女之父母死,婿亦如之。』莫是古有此礼否?」先生曰:「三年亦易过耳,此处终有可疑。」
周学心谓:「可欲之谓善。」先生曰:「亦是如此。然真求善於未可欲之前,乃真知所可欲之实。」(康熙二十年本作:周学心讲可欲之谓善。先生曰:「亦是如此。可欲犹今可口之可也。然真见善於未可欲之前,乃真知所为可欲者。在凡人则为良心,在正子则谓之端倪。知有诸己,则此端倪尝露,无隐见时矣。俱在几上,美大圣神功夫俱在知几充实上。化不可知,即充实熟耳。未发则为可欲之性,既发则为可欲之善。」)
先生所议大礼,初与诸公之见大略亦同,及其后来觉得未安,不敢复守前说,实以三年名分已定故耳。先生尝曰:「圣明因心之孝,何所不可?诸公为宰执者,只宜请朝廷断之。非天子不议礼,臣下不敢议,奉而行之,有何不可?不至有后来大害事无限矣。只谓天子无宗,於吾心终有未信,谓之宗庙,已是宗了。」
今上初年读范浚心箴,问阁下功夫何处下手?阁下对以还须有程子四勿箴。先生闻之,叹曰:「朝廷真有尧舜之志,只为吾辈不知学,便以一句引开去了。当时只合就拈出本篇诚、敬二字功夫以对。」
觉山待御每语学者曰:「硁硁者,终不以至道,直须舜有天下而不与始得。」先生曰:「亦必令其见得,方能有至。」
实心为学者,愈久愈光,不实心为学者,愈久愈亡,是[故]闇然而日章。
洪峻之侍御论安南事。先生曰:「道理便难如此执著说。祖宗时例在不征之国者,为陈氏首先归正耳。设使陈氏有罪,亦当别论,况易姓乎!后来黎氏以诈得立,又诈杀中国使臣,当时朝廷诛之,便宜处置,永无后日之患。谋国者一并放却,以事体观之,还似未是。何者?天子,天下仁义之主故也。」「然则於羁縻之义何如?」曰:「来则封之,去则不问,亦以其无罪及无告变者则尔。若有罪来告,岂可全置不问得?若然,则亦何以谓之羁縻?但以夷狄征夷狄,须是自有其道,不是疲中国以事之。故吾前疏主於讨而不伐者以此。」曰:「然则莫登庸系组跣足降,则又何如?」曰:「待之以不死足矣。若封之王,则未安也。顾诸公所以处之者何如耳。若谓黎氏得罪中国,假手莫登庸以诛之。其罪须当薄论,此则不然,在宣宗时已有成命。」
或谓无能生有。先生曰:「有无一体,纔说生则便不是。」
周荣穗侍坐,命讲「君子食无求饱」一章。荣穗讲曰:「这章书首二句是言君子之志勇於求道而心无所累,下二句是言工夫,亦只是一时之事,再无先后,但归重只在於敏事而已。夫君子何以不求安饱也?君子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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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传良器问“一阴一阳之中称为道”。先生说:“一阴一阳本身就是中,所以称为道。文公却说:‘一阴一阳是气;使它一阴一阳的,是理。’这样就好像多说了一层。”“那么,卦爻中不居中、不正的情况怎么样呢?”先生说:“即使是恶,也不能不说是本性,所以吉、凶、悔、吝都属于《易》。只是因为它偏于阴或偏于阳,不能称为中正,不是《易》的完整本体,所以难以称为道。比如狗的本性、牛的本性,天地间确实有这些事物;但因为它们有所偏,若说它们就是天地的全体,便不可以。” “当时处置大同的事情,怎么样?”先生说:“依我看,等到派遣大臣勘察处理以后,便免不了有几分迁就,没有完全妥善的办法。大体说来,这件事全在郤永把关厢居民全部杀掉这一着做得不对,失掉了如此重大的体面,使城中百姓怀疑朝廷要屠城。叛将也借此使良民心中疑惧,因此更加坚决地守城。当时如果立即追究并正法郤永的罪行,以安定城中良民的心,再把利害祸福晓谕他们,使他们知道征讨的用意,城中难道没有懂得逆顺的人吗?守上一个月,良民自然能够捉住叛将来领取赏赐,那就不难攻破了。只是因为朝廷议论不一致,许多浮泛的言论便把局势搅动起来了。” 天下的事情,自有最简约、最容易的道理,照着做根本不费力才是。但只有大智慧的人才能认识并运用它。后世以来,有志于国家大事的人,也只是从半截做起,所以与古代不像。洪峻之侍御不赞成诸葛亮夺取刘璋的做法。先生说:“只是因为诸葛亮当时急于兴复汉室,所以无暇顾及其他罢了。若说完全不该取刘璋,恐怕也不对。为什么呢?兴复汉室,是大义。刘焉盗据汉土,按义理本来就应当讨伐。诸葛亮也不能因为拘泥小信而妨碍大义,只是他处置得不当,竟成了袭取,所以君子不这样做。”又说:“以诸葛亮的才能,假使他不因利害而动心,取刘璋也是他有能力办到的事,不必采取这样的举措。” 这种学问也必须同聪明的人谈论,所以说:“聪明睿智,便能通达天德。” 《诗经》各篇的小序是国史官所作,只是秦、汉以来的儒者把自己的意思掺杂进去,于是产生了错乱。我准备加以厘正。“曾子问:‘婚礼已经纳币并选定吉日,女婿的父母却去世了。安葬以后,便派人向女家传达说:“某人的儿子正遭逢父母丧,不能继续同你们结为兄弟。”女家答应了,却不敢出嫁,这是合乎礼的。女婿服丧期满,女方父母派人请女婿来迎娶;女婿不来,然后女方再嫁,这也是合乎礼的。女方父母去世,女婿也照这样办理。’难道古代真有这样的礼吗?”先生说:“三年丧期也很容易过去,只是这个地方终究有可疑之处。” 周学心说:“把可以欲求的叫作善。”先生说:“也可以这样说。不过,真正能在尚未成为可欲之物以前便求善,才是真正知道什么是可欲之物的实质。”(康熙二十年本作:周学心讲解“可欲之谓善”。先生说:“也可以这样说。‘可欲’就像今天说食物可口的‘可’一样。不过,真正能在善尚未显为可欲以前便看见善,才是真正知道什么东西是可欲的。对普通人来说,这叫良心;对正子来说,这叫端倪。知道自身具有它,这个端倪就常常显露出来,不会有时隐时现的情况。所有功夫都在几微之处,美、大、圣、神的功夫都在知几并使之充实上。变化到了不可知的程度,也就是充实成熟罢了。未发时叫可欲之性,已发时叫可欲之善。”) 先生所议论的大礼,起初同诸位公卿的看法大致相同;后来觉得不妥,便不敢再坚持原来的说法,实在是因为三年之丧的名分已经确定了。先生曾说:“圣明之主顺着内心的孝心行事,有什么不可以?诸位身为宰执,只应请求朝廷作出裁断。不是天子便不应议礼,臣下不敢擅自议论;奉行天子的决定,有什么不可以?这样就不至于造成后来无穷的大祸了。只是说天子没有宗庙,在我心里终究不能相信;既然称作宗庙,就已经是宗了。” 今上初年读范浚的《心箴》,问阁下从哪里下功夫?阁下回答说还须读程子的《四勿箴》。先生听说后叹道:“朝廷确实有尧舜的志向,只是我们这些人不懂得学问,便用一句话把它引开了。当时只应直接提出本篇中‘诚’‘敬’二字的功夫来回答。” 觉山侍御常常对学者说:“拘拘小节的人,终究不能达到最高的道;必须像舜拥有天下却不把天下当作私有,才行。”先生说:“也必须使他真正看见这个道理,才有可能达到。” 用真实诚恳之心做学问的人,时间越久越光明;不用真实诚恳之心做学问的人,时间越久越衰亡。因此,道理虽隐晦不显,却会一天比一天彰明。洪峻之侍御谈到安南的事情。先生说:“道理很难这样执拗地说。祖宗时期把陈氏列在不征讨的国家之中,是因为陈氏首先归顺正道。假使陈氏有罪,也应另行论处,何况后来已经改换了姓氏呢?后来黎氏靠欺诈取得政权,又用欺诈杀害中国使臣,当时朝廷诛讨他们,及时处置,便可以永远消除后患。谋划国家的人把这些一概放过,从事情的实际情况看,似乎仍然不对。为什么呢?因为天子是天下仁义的君主。”“那么,对羁縻之道应当怎样呢?”先生说:“来归顺就封赏,离去就不追问,也只是因为他们没有罪,且没有告发叛变的事情才这样。若有罪而来告发,难道可以完全置之不问吗?如果这样,又凭什么称为羁縻?只是用夷狄来征讨夷狄,必须有自己的方法,不能使中国疲敝来应付他们。所以我先前的奏疏主张讨伐而不全面征服,就是这个缘故。”“那么,莫登庸捆着自己、赤脚投降,又该怎么办呢?”先生说:“只要待他不死,就够了。若封他为王,便不妥当。只是看诸公准备怎样处置罢了。若说黎氏得罪了中国,借莫登庸之手诛灭他们,那么黎氏的罪应当从轻论处;但这件事并非如此,因为宣宗时已经有成命。” 有人说无能生有。先生说:“有和无本来是一体,才说‘生’,就已经不对了。” 周荣穗侍坐,先生命他讲解“君子食无求饱”一章。荣穗讲道:“这一章开头两句,是说君子的志向勇于求道,内心没有牵累;下面两句是说下功夫,也只是同一时的事,并无先后次序,但归根结底重点只在做事敏捷罢了。君子为什么不追求安逸和饱食呢?因为君子的…… (缺页)
向验之工夫,非助则忘。事至物来,力不能胜,不免为渠累倒。今且只以静养为主,即书册字画而调习之,随其力之所及,以磨炼於事为,庶此心降伏,习心可除。如何?」先生曰:「静坐无乃为初学言耳。此理何间动静?何分心事?勿忘勿助之功,终食、造次、颠沛皆然,何分动静心事?」
「穗有季伯无子,鉴本族承继者多失祭扫,且以己非长子,故临终遗命,不用继子承服,止以其财产贮建祖父之祠田为祭田,而伯祔之,庶几祖父之祠有所成,而伯之祀亦永不绝。有余则推之以赡子孙之有志於学者。自以为一举三得,故临丧祭奠,俱三房子侄同之,已三年矣。在今议者,或以为死者不可无后,不必承重,但继其祀可也。或以为附之祖祠,则伯虽无后,实永永有后,且遗命义所当从。未知二者以何说为当?」先生曰:「圣人制礼必本人情。继嗣立后,则礼有之矣;以其立庙捐田,而入庙祔祖,则礼所未有也。其祔祖者殇耳,不立嗣则绝其后。且丧不可无主,朋友死,无所归,则於我殡,为之服缌三月,此丧不可无后主,一也。祭之时,则祀者何称?称以某祔,是以殇之礼处之,不得正祭之亨,二也。二者皆非人情之当,天理之至,故圣人弗为也。莫若成死者之志,以其田三分或二分之,一入祖祠,而以其余为立后,戒不许卖。二者庶得天理人情之正。」
潘汝济问:「圣门之学,勿忘勿助之训尽之矣。立志由是,察识由是,操存由是。今之不由此路,而自谓有见者,非想象则偏见也。且如伊尹圣之任,岂是见得不大?只被他担任得紧些,便一向逐在天地万物上,想那高明广大之体,不能不为之累,便稍与天地不相似矣。天地之体,廓然大公,物来顺应,今日初学,虽未敢遽以此自居,要之合下便当以此为则,乃能不差。」先生曰:「勿忘勿助之间,正如规矩一般。欲为方圆者必於规矩,欲见中道者,必於勿忘勿助之间。千圣千贤皆是此路,此路乃中也。今之谓不用勿忘勿助而可以见道者,乃未知学者,又焉得见道?伊尹、伯夷、柳下惠盖不知此路,是以知之未至,亦未见天地万物一体之意。若知勿忘勿助之间便与天地相似。」
「洋尝觉得勿忘勿助亦难入手,纔用功时,忽涉於助;纔放下时,又涉於忘;纔要勿忘勿助时,又只似想象摸捉个勿忘勿助的格局。有时勿忘勿助虚实同体时,便觉心平气和、高明广大的意思跃然自见,莫是调习久后则自熟否?」先生曰:「此个机括是自然的机括,其或忘或助,倒东倒西,只是机括尚生耳,熟后便见自然,此须假之岁月,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才到熟,未为晚也。此事袭取强为不得。」
「洋近见先生有全放下之说,甚是活法。今人有心心意意逐在事物,欲周旋天下事者,彼亦自以为得,殊不知此高明广大之体既为所累,事至物来,反有不能周旋者。不若全然放下,使此心常高常明,常广常大,随感而应,自然事事物物各有条理,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得与不得,都无一事。正犹一烛停停在中,四面皆照,若移照一处,则有所不照者,如何?」先生曰:「『非全放下,终难凑泊』,前辈有此说,白沙先师亦尝道之。此与勿忘勿助二勿字同,与放失心不同,纔放下便天理呈露。烛照之喻亦切,尧之『钦明文思』与『光被四表』同一根烛。杨子云『明哲煌煌,旁烛无疆』,亦说得好,恐未知明哲之体耳。」
「先生尝云:『只用药气以培养吾之元气,而不用药渣。』大意是欲学者用古人之意以感发吾意,而不用其辞,即是不求记,不求解之理。甚是!甚是!洋尝见阳明先生尊经阁记,以产业库藏喻六经之实,以名状数目喻六经之文,而先生又以为说得浅些,莫不是以阳明先生之意但论考索之知而惩其病,不若使今日读书者,虚心切己,神意相授,不觉自有感发处。然否?」先生曰:「读书神意感发之说最是。濂溪亦云:『圣人之训,入乎耳,感乎心,蕴之为德行,行之为事业。』易曰:『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今之不用圣人之训,大抵自恣。」
汝济谓:「晦翁曰:『斯民即三代直道而行之民,故我不得枉其是非之实。』果如其言,使斯民非直道而行者,则便可以枉其是非之实,恐非圣人本意。意者此乃夫子因人有惑心毁誉而不知自修者,故言此。若曰:『吾之於人,有谁毁者?谁誉者?其间或有誉我者,其必有所试,可见斯民即三代直道而行之民。人但当自修耳,无忧乎毁誉之不公云云。庶於学者有力。」先生曰:「此说亦通,但其词云『吾之於人』,不曰『人之於吾』耳,更详之。圣人亦未尝有所毁誉人,其心大中至正,即三代之民之心,三代之民之心,即天地之心,欲人知识得此心耳。」
译从前所验证的功夫,不用力助长就会遗忘;事情来到、外物出现,自己的力量不能胜任,免不了被它们牵累而倒下。现在姑且以静养为主,即使读书写字,也借此调习,随着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在做事上磨炼,希望能使此心降伏,除去习染之心。怎么样?”先生说:“静坐恐怕只是对初学者说的吧。这个道理哪里有动静之分?哪里有心与事之分?不忘、不助长的功夫,在一餐饭之间、仓促之际、颠沛之时都一样,哪里分什么动静和心事?” “我有个弟弟季伯没有儿子,看到本族承继后嗣的人大多不能继续祭扫,又因为自己不是长子,所以临终遗命,不用继子承受丧服,只把自己的财产储存起来,建成祖父的祠田作为祭田,并把伯父附葬、配祀进去,希望祖父的祠堂有所成就,而伯父的祭祀也永远不断。若有余财,就拿来供养有志于学习的子孙。我自以为一举有三得,所以临丧和祭奠,都由三房的子侄共同参加,已经三年了。如今议论此事的人,有的认为死者不能没有后代,不必让继子承重,只要继承他的祭祀就可以了;有的认为把他附入祖祠,虽然伯父没有亲生后代,实际上却永远有后代,而且他的遗命合乎义理,应当遵从。不知道这两种说法哪一种正确?”先生说:“圣人制定礼,必定以人情为根本。立继嗣、立后代,礼制中是有的;因为立祠、置田而把死者附入祖祠,礼制中却没有。附入祖祠的,只适用于夭折未成年者;不立后嗣,就等于断绝了他的后代。而且丧事不能没有主持者。朋友去世,无人归属,就由我为他办理殡葬,并为他服缌麻三个月;这说明丧事不能没有后代主持,这是第一。祭祀时,祭祀者应当怎样称呼?称作‘某祔’,就是按照夭折者的礼来对待,不能享受正式祭祀的供献,这是第二。这两点都不合人情的正常状态,也不合天理的至当,所以圣人不会这样做。” 不如成全死者的遗志,把他的田产分成三份或两份,一份归入祖祠,余下的用来立后,并告诫后人不许出卖。这样两方面大概都能合乎天理人情的正道。潘汝济问:“圣门的学问,用‘不忘、不助长’的训诫就可以概括了。立志由此,察识由此,操存也由此。如今不走这条路,却自称有所见解的,不是想象便是偏见。比如伊尹是圣人中的任事者,难道他的见识不广大吗?只是他把担负责任看得太紧,便一直追逐于天地万物之间,想要体认那高明广大的本体,不能不因此受到牵累,于是稍稍同天地之道不相似了。天地的本体广大而公正,外物来到便顺应它。今天的初学者虽然不敢马上以此自居,但总要一开始就以此为准则,才不会走偏。”先生说:“不忘和不助长之间,正如规矩一样。想画方圆,必须依靠规矩;想看见中道,必须处在不忘不助之间。千圣千贤都是走这条路的,这条路就是中道。如今有人说不用不忘不助也可以见道,那是还不知道学习的人,又怎能见道?伊尹、伯夷、柳下惠大概都不知道这条路,所以见识还没有达到,也没有看见天地万物一体的意义。若知道不忘不助之间的道理,便同天地相似了。” “我近来常觉得不忘不助也很难下手:刚一用功,忽然就落入助长;刚一放下,又落入遗忘;刚想做到不忘不助,又好像是在凭空想象、摸索一个不忘不助的样子。有时在不忘不助、虚实同体的状态下,便觉得心平气和、高明广大的意味跃然自见。难道调习久了以后就会自然纯熟吗?”先生说:“这个机括本来是自然的机括。时而遗忘,时而助长,东倒西歪,只是机括还不成熟罢了;成熟以后便会显出自然状态。这必须凭借岁月,一年、三年、五年、十年,才会达到纯熟,并不算晚。这件事不能靠袭取或勉强做成。” “我近来听见先生说完全放下,觉得这是非常灵活的修养方法。如今人们总是用心用意追逐在事物上,想要周旋处理天下的事情,他们也自以为有所收获,却不知道高明广大的本体既然受到牵累,事情来到、外物出现时,反而有不能周旋应付的。不如完全放下,使此心常常高明、光明、广大、宏大,随着感应而应对;这样自然每件事物都有条理,处于显达之位不会增加,处于困穷之境也不会减少,得到或得不到,都不放在心上。正如一支蜡烛安稳地放在中央,四面都能照到;如果把光移到一处,便会有照不到的地方。怎么样?”先生说:“‘不能完全放下,终究难以安顿’,前辈有这样的说法,白沙先师也曾这样说过。这同‘勿忘勿助’两个‘勿’字相同,不是放纵而失去本心;刚一放下,天理便显露出来。用蜡烛照明来比喻也很贴切,同尧所说的‘钦明文思’和‘光被四表’是同一支蜡烛。扬子云说‘明哲煌煌,旁烛无疆’,也说得很好,只是恐怕还没有知道明哲本体的道理。” “先生曾说:‘只用药的气味来培养我的元气,而不用药渣。’大意是希望学者采用古人的意思来感发自己的意思,而不拘泥于古人的言辞;也就是不以求记诵、不以求解释为目的的道理。真是这样!我曾看过阳明先生的《尊经阁记》,用产业仓库比喻六经的实质,用名状和数目比喻六经的文辞;先生又认为这样的说法浅了一些。难道阳明先生的意思只是针对考索之知来批评它的弊病,而不如使今天读书的人虚心切己、精神意念相互感通,不知不觉自然会有受到感发的地方?是这样吗?”先生说:“读书时精神意念受到感发的说法最正确。濂溪也说:‘圣人的教训进入耳中,感动内心,积蓄起来成为德行,施行出来成为事业。’《易经》说:‘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语和往事,以积蓄自己的德性。’如今不采用圣人的教训,大多是放纵自己。” 汝济说:“晦翁说:‘这些百姓就是三代直道而行的百姓,所以我不能歪曲他们是非的实情。’如果真像他说的那样,那么假如这些百姓不是直道而行的人,便可以歪曲他们是非的实情了,恐怕不是圣人的本意。我的意思是,这大概是孔子针对有人内心迷惑、毁誉他人却不知道修养自己,所以才这样说。若解释为:‘我对待别人,哪里有谁毁谤我,哪里有谁赞誉我?其中即使有人赞誉我,他也一定是经过考察才这样做的。由此可见,这些百姓就是三代直道而行的百姓。人只应当修养自己,不必忧虑毁誉是否公平,等等。’这样对学者或许更有帮助。”先生说:“这种说法也通,但原文说的是‘吾之於人’,不是‘人之於吾’,还要更加详细地考察。圣人也从未随意毁誉别人,他的心广大中正,正是三代百姓的心;三代百姓的心,也就是天地的心。他只是想让人认识到这个心罢了。”
「所谓主一者,非以为有甚形象,而吾又如何以主之也。只勿忘勿助便是一,勿忘勿助之功常不间断便是主一。洋尝闻诸先生:『万物一体,如鱼之在水见之。□□□所资所养,莫非一气。所异者,形骸之间耳。』自此推之,则前而千百世之既往者,则若兄之前时而生者耳;后而千百世之方来者,则若弟之后时而生者耳;其同时并立於天地之间者,则若兄弟之同胎共孕者耳;其同原於天,犹之兄弟之同气於父也。此可见宇宙之内实是一体,人得这天地之心以生,便能以宇宙为一体,亦便当以宇宙为一体。人之有生无不同具此体,但人自蔽自昧,自二以三,自失其所以为心耳。见得此意后,直是惟日不足,一切外物俱无留心。」先生曰:「既不忘又不助,便是主一。若落形象 即是二矣。主一时便见得天地万物一体之意,一呼一吸,气通於天,何尝有二?吾於心性图及息存箴备言此意,只要人入神会耳。吾契善知识。」
「无有作好,无有作恶。」「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皆是言本体,本体原不著些意思在。
林廷俊问:「二程见周茂叔后,吟风弄月以归。象山却谓伊川后来失却此意,何如?」先生曰:「伊川所见毕竟与明道不同,恐亦不是后来失之。学者合下便当以明道为则,此则更无初终与愚不肖。」
峻之有云:「圣人之学,虽至宋而明,其坏乱古先圣人之教也,亦至宋而始。」此非孟浪语者。
阳明「知即是行,行即是知」,不能无病。至於「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其说则是也。大抵知行终始只是一理、一功夫,本乎德性,不涉见闻,亦脱形体。只为后来学者做得却别,所以便著许多见解。要之不是知行本体。
庚子科场策问有以刘因出处为疑者,祗为其不合作渡江一赋。先生曰:「渡江赋还是哀宋之亡,细看来可见。静修出处颇亦合道,谓其无所见则不可,谓其非夷元而不仕者,则浅矣。」
知得知丧,知存知亡,都是见在道理以见在观。
良器曰:「『隐居求志,行义达道,吾闻其语,未见其人。』其圣人叹时不遇之心乎 !」觉山曰:「若如此见解,却有甚益?尝闻诸泉翁:『求志达道,体用之全也。』盖能隐居求志,又能行义达道,便是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无可不可的体段,故必如颜子龙德中正者,惟可以与此。若夫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视诸夷、齐、沮、溺诸贤不入恶人之朝,不与恶人言,岂不是诚?只是还有些意思在,便不能如圣人之时。故学者须是见得全体处,方能无差。」
「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皜皜乎不可尚已!」道之本体如是。(康熙本此下有:先生曰:「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方是皜皜纯体。」)
傅良器问:「孟子彼一时,此一时,不知此时何以又合有怨尤?能不动心否?」觉山曰:「先生常言不怨不尤者,圣人之心学也。心学曷分彼此?稍怨涉尤便是动心,又安得为心学?孟子之意盖指豫与不豫而言,彼当去齐之时,不及致详耳。不豫公而怨尤私,不豫大而怨尤小,其迹相似而其情则不同。」
「白沙先生於诸儒中最信濂溪无欲一章,常语以示学者诗云:『无极老翁无欲教,一番拈动一番新。』信之至矣。不知二程初尝授学,却乃不甚及此,何如?」又曰:「学者真是无欲之体,自然明通公溥。非明通公溥,不足以言无欲。」
或疑「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之说。觉山曰:「此先生补偏捄弊语。先生之意,盖以学者徒信良知而不察其实,谓必用见天理,方为良知耳。天理莫非良知,非二物也。此是死生路头,岂可差却?故致知在格物。」
学患不知头脑,无安脚处。
象山揣摩人情,亿料事变,自谓有得,然却是有意,未必先觉。(康熙二十年本作:「象山揣摩人情,亿料事变,自谓有得。然却是有意,未必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一诚意何以便得至此?」曰:「知几其神乎!倏而感,倏而应,还须从慎独中有之。故曰:诚於中,形於外。更无有掩蔽之者,岂不迅速?与日月合明,鬼神合吉凶,便是此等道理。不尔,便作欺看,不谓之自慊,亦不谓之格物。非格物则所知所诚何事?」)
洪圭告假学官,往学於夫子。洪太母问曰:「先生道学何学?」答曰:「孝弟而已。」遂遣往焉。先生闻之曰:「予,世所疾也,不谓太母以妇人之贤,乃至此也。」
章问:「六言六蔽何以六?莫是随病变化否?」先生曰:「子路学未知头脑耳。若知头脑,则一破百破,只是好学。」
沈潜刚克,高明柔克,冼奕倩当在柔克之科。克则是道,刚柔俱泯。
潘汝济自去冬来此数月,不动归心,非可以声音笑貌为者,斯道可期。
终日言,须即无言。
译“所谓主一,并不是把它当作某种具体形象,然后再问我怎样守住它。只要不忘、不助长就是专一;不忘不助的功夫始终不断,就是主一。我曾听先生说:‘万物一体,就像看见鱼在水中一样。□□□所凭借、所滋养的,没有不是同一股气。不同之处,只在形体之间。’由此推想,前面千百世已经过去的人,就像兄长早些时候出生;后面千百世将要到来的人,就像弟弟晚些时候出生;同一时代并立在天地之间的人,就像兄弟同胎共孕;他们同样源自上天,就像兄弟同出一父。由此可见,宇宙之内实际上是一体的。人获得天地之心而生,便能够把宇宙看作一体,也应当把宇宙看作一体。人一出生,无不共同具备这个本体,只是人自己遮蔽自己、自己昏昧自己,把一体分成二,又分成三,丧失了本来作为心的东西。看见这个道理以后,真是唯恐每天的时间不够,一切外物都不再留心。”先生说:“既不忘记,又不助长,便是主一。如果落在具体形象上,就成为二了。主一时便能看见天地万物一体的意义;一呼一吸,气同天地相通,哪里曾有两个?” 我在《心性图》和《息存箴》中已经充分说明了这个意思,只是希望人能够进入精神领会的境界罢了。我与你是志趣相投、互相契合的善知识。“没有刻意造作出好,也没有刻意造作出恶。”“这些百姓,正是三代之所以能够直道而行的百姓。”这些话说的都是本体;本体本来不附着任何人为的意思。林廷俊问:“二程见到周茂叔以后,吟风弄月而归。陆象山却说伊川后来丧失了这种意味,怎么样?”先生说:“伊川所见毕竟同明道不同,恐怕也不是后来才丧失的。学者一开始就应当以明道为准则,这个准则不分初学和最终,也不分愚昧与贤能。” 峻之说:“圣人的学问,到宋代才彰明;但败坏扰乱古代先圣人的教诲,也从宋代才开始。”这不是轻率的话。阳明所说“知就是行,行就是知”,不能说没有毛病。至于“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这个说法却是对的。总的说来,知和行的始终只是一回事、一个功夫,根本在德性,不涉及耳闻目见,也超脱于形体之外。只是后来的学者做得不同了,所以产生了许多见解。归根结底,那些都不是知行的本体。庚子年科场策问中,有人对刘因的出处进退表示疑问,只是因为他没有写一篇《渡江赋》。先生说:“《渡江赋》其实仍然是在哀悼宋朝灭亡,仔细看就可以明白。静修的出处进退也颇合乎道,若说他没有见识便不对;若说他不是因为不愿臣服于元朝而不出仕,那就浅薄了。” 知道怎样面对得志和失意,知道怎样面对存在和灭亡,都是以眼前的道理来观察眼前的情势。良器说:“‘隐居以求志,行义以达道,我听到过这样的话,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这是不是圣人感叹生不逢时、未遇明主的心情呢!”觉山说:“如果这样理解,又有什么益处?我曾听泉翁说:‘求志、达道,是体用完整的一体。’既能隐居求志,又能行义达道,就是任用我便出来做事,不任用我便退藏,具有无可无不可的气象,所以一定要像颜子那样具有龙德中正的品格,才可以做到这样。至于见到善就像赶不上,见到不善就像把手伸进沸水,像伯夷、叔齐、长沮、桀溺等贤人那样不进入恶人的朝廷、不与恶人交谈,难道不是真诚吗?只是其中仍有一些人为的意味,所以不能像圣人那样顺应时宜。因此学者必须看见完整的本体,才能不出差错。” “难道不是坚硬的吗?磨它也不会变薄;难道不是洁白的吗?放进黑泥里也不会变黑。”“洁白光明啊,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了!”道的本体就是这样。(康熙本此下有:先生说:“我难道是匏瓜吗,怎么能悬挂在那里而不让人食用?这才是洁白光明的纯粹本体。”) 傅良器问:“孟子说‘彼一时,此一时’,不知道既然是此时,为什么又会有怨恨和责怪?能做到不动心吗?”觉山说:“先生常说,不怨恨、不责怪,是圣人的心学。心学怎么会分彼此?稍有怨恨、责怪,便是心动,又怎能算心学?孟子的意思大概是指预料和不预料,只是当时要离开齐国,来不及详细说明罢了。不预料是公心,怨恨责怪是私心;不预料涉及大事,怨恨责怪只涉及小事;表面迹象相似,内在情实却不同。” “白沙先生在诸位儒者中最相信濂溪关于‘无欲’的一章,常常用一首诗给学者看:‘无极老翁无欲教,一番拈动一番新。’可见他相信到了极点。不知道二程起初曾接受他的教诲,却似乎不太谈到这一点,为什么?”又说:“学者真正具有无欲的本体,自然就会明通、公正、广博。不能明通、公正、广博,就不足以说是无欲。” 有人对“良知必然运用天理,天理无非就是良知”这种说法表示怀疑。觉山说:“这是先生用来纠正偏差、挽救弊病的话。先生的意思,是说学者只是一味相信良知,却不考察它的实际内容;必须运用并看见天理,才称得上良知。天理无非良知,并不是两种东西。这是生死攸关的道路起点,怎么可以弄错?所以说致知在格物。” 学习最怕不知道根本要领,那样便没有可以安身立足的地方。象山揣摩人情,推测事变,自以为有所收获;然而这毕竟是有意为之,未必能达到先知先觉的境界。(康熙二十年本作:“象山揣摩人情,推测事变,自以为有所收获。然而这毕竟是有意为之,未必能像厌恶恶臭、喜爱美色那样自然。”“一有诚意,为什么就能达到这个境界?”回答说:“知道事物的几微,大概就是神妙吧!忽然有所感,忽然有所应,还必须在慎独中具备这种功夫。所以说:诚意存在于内,便显现在外。再没有什么能够遮掩它,岂不是迅速吗?同日月合其光明,同鬼神合其吉凶,正是这样的道理。否则便会被看作欺骗,不能称为自得其诚,也不能称为格物。不是格物,那么所知、所诚究竟是什么呢?”) 洪圭向学官请假,前去向夫子求学。洪圭的太母问:“先生所讲的道学是什么学问?”他回答:“不过是孝悌罢了。”太母于是派他前往。先生听说后说:“我,是世人所厌恶的人;没想到太母以一个贤德妇人的身份,竟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章问:“六言六蔽为什么是六种?难道是随着弊病变化而不同吗?”先生说:“子路学习时还不知道根本要领罢了。若知道根本要领,那么攻破一个便能攻破百个,归根结底只是好学。” 沉潜而刚强能够克制,高明而柔顺也能够克制,冼奕倩应当属于以柔克制的一类。能够克制才是道,刚柔二者都消融不见。潘汝济从去年冬天来到这里,已有几个月了,毫无归去的念头;这不是能够靠声音笑貌装出来的,这样看来,他求得此道是可以期待的。整天说话,必须最终达到无言。
郑重执问:「格物何以至其理?」觉山曰:「先生常云:只於感应自然时见。感寂俱是一理一功夫,然寂则难言。又曰:格物是大头脑,必知格物,则所致、所诚、所正、所以修齐治平者,方有著落。不然恐无入头处。比为老氏学者,亦非不言诚意,只为其不知此一著,便不知止了,与吾儒异。」
琼崖黎岐劫杀官民,包围城舍,骄纵已甚。觉山洪侍御至,则毅然上请廷命总督半洲蔡公平之。侍御问先生以善后之策。先生曰:「此寇人以为难,故使之纵横至此。以予观之,今日只是剿杀他一番,恐犹未为难事。须是惩创之后,更有处置,方能远久。可诛、可抚、可迁、可插、可堡、可守,在临时量事体为之。大抵海南却被此黎盘据於中,居民环列四表,正犹积阴在腹,毒而不化。今日必须抉去其毒,养以阳和,使风气渐开,阴鬼自屏。此阳长阴消之义,自然之理也。」
时清南雄虚税。先生曰:「事到极处,必须丈量。然丈量亦须有宽大之法,不然条贯虽密,弊端潜生。大要只是分区立堠,丈总包撒,报撒实总,而吾惟各执所丈之总以待之,而人不知,不可那移,亦无难事。文公演弓与今鱼鳞图管诸式可兼用之。至於先令人户供报,似尚未善。」
今日强暴(峰)[蜂]起,民不聊生,只是纪纲不立,善恶未明。
诗小叙最难理会,以其为秦、汉儒者杂之也。文公则每就诗而定叙,区区则主以序而定诗。以叙定诗,故每欲去其杂之者,存其旧传而纯者。就诗定叙,则每以己见而遗其旧传者矣。
或谓:「先生因陈惟浚良知之说作遵道录,以后始觉有偏外立门户意。」先生曰:「一向只是如此。谓有偏外立门户者,人见其如此耳。只是合内外之道,俟后世定论耳。」
二业合一训乃先生救时对证之药,故就於举业上揭本体示人,使人下手,便是心事合一,更无走作。尝曰:「此非但举业,天下国家大小庶事都在此中,知此便是知要。」又曰:「吾所谓合者,因时而言之耳。其实无可合处。」
章尝问:「言行感应只以初念为(淮)[准],如何?」先生曰:「吾人见在未必即是原来本体,初念恐亦未可全据。故吾体认天理功夫更不分初终内外,直是全体不息,故能不远而复,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只若说初,吾犹以为缓了。其几已后,不知不觉便入义袭去。若说常知常觉,吾犹以为少了里边一层,连却知觉亦不是。」
士夫以请墓志来,诸生有难之者。先生曰:「自韩昌黎已不免谀中墓中之诮,当时必有所据耳。若如贤辈之意,必充类至於绝物乃已。」
学须是能问、能思。不能问便是不曾用功,不善思便欲废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思岂可废得?
杨龟山之出,人多谓其不能大有捄正。觉山曾於朱明洞论及此事,先生曰:「某也何敢望杨龟山?龟山出处,当时疑议之亦多,然去王氏配享一事,亦不负一出也。安可谓之不能大救正?但人疑其为蔡京荐出,若某则未尝有是事也,何疑?有天德、王道、大葬、治权等疏,迄无成功耳。」
壬辰京邸,时宰有欲上言请禁讲学者,先生谢徒、谢作文以应之。门人惑焉。先生曰:「微服过宋,见阳货,皆圣人本体自然流行处。若悻悻然便不是道。惟明道、白沙先生知之,伊川便觉有微露处。」
王如宾辈有以讲章请批答者,许之。至数篇,遽止之,曰:「觉得诸生已著在文义上寻求,便不是。」
先师自然之说,初时闻之,犹似打量不过,盖缘不知本体由来如是。「予欲无言」,夫子直是真实语。又曰:「佛老明自然,何曾自然?」自然生理不是可遏塞得。认得为己,何所不至,若不属己,则与己不相乾。
君为轻,社稷为重;社稷为轻,民为重。孟子当时告齐王行王政,及滕公筑薛之问,直是此意。公天下俱从仁义命脉上说来。区区善谋国者见不及此。
有白刃在前而不避,且安心为之者,只是见得处。既见后,则死生去就,辞受语默,只是一般看了。
古人用字俱是实说。如「万物备於我」、「明於庶物」、「不过乎物」、「在格物」,物字以理言,有物有则。
白沙先生谓林缉熙曰:「此理无一处不到,无一息不运,得此把柄入手,更有何事?」只此数句,理一分殊都在其中。理一分殊,只是一理,更无二理。夫子川上之叹,便以一句道尽,曷曾如是费力?「自兹以往,更有分殊处合要理会。」此就缉熙工夫学力而言,是周匝说话,体用一原,显微无间。
或人有以白沙先生时用禅语为疑者,先生不答。赵丹山曰:「此只是较量字样。吾辈学问还须於大头脑见破方可。若如此说,则孟子用阳货语。丹寿斯民,又当作何归断?释氏言语与吾儒多有同者,只是其旨不同,故遂差别。比如佛氏言心,儒者亦言心,若然,则连心字亦便有可疑处。非白沙见道之真,在他人便不敢如此道。」
译郑重执着地请问:“格物怎样才能达到事物的道理?”觉山说:“先生常说:只能在感应自然发生时看见。感与寂都是同一个道理、同一种功夫,只是寂静难以言说。又说:格物是最大的根本要领,必须懂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以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有着落;否则恐怕没有入手的地方。近来有些学习老氏的人,也不是不说诚意,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一个要点,便不知道止步之处了,这同我们儒家不同。” 琼崖的黎岐劫掠杀害官民,包围城池房舍,骄横放纵到了极点。觉山洪侍御到任后,便毅然上奏,请求朝廷命令总督半洲蔡公平定他们。侍御向先生询问善后策略。先生说:“这些贼寇被人认为难以处理,所以才放纵到这种地步。依我看,今天只需剿杀他们一番,恐怕还算不上难事。必须在惩罚创伤之后,再作进一步处置,才能长久。可以诛杀,可以招抚,可以迁徙,可以编插,可以筑堡,也可以防守,都应当临事衡量具体情势而行。大体说来,海南正被这些黎人盘踞在中央,居民环绕分布在四周,正如腹中积聚阴气,毒害而不能化解。今天必须除去这种毒害,再用阳和之气调养,使风气逐渐开通,阴邪自然退避。这就是阳气增长、阴气消退的道理,是自然之理。” 当时清理南雄的虚报税额。先生说:“事情到了极端,必须丈量土地。但丈量也必须有宽大周全的方法,否则条文虽严密,弊端仍会暗中产生。大体只要划分区域、设立界堠,丈量总数并封存丈量册,申报封存的实际总数;我们只各自掌握所丈量的总数,以此相互核对,而不让人事先知道,也不允许转移,这样并不难。文公推演的弓法和如今鱼鳞图的各种格式可以一并采用。至于先让人户申报,似乎还不够妥善。” 如今强暴势力蜂拥而起,百姓无法生活,只是因为纲纪没有建立,善恶还没有分明。《诗经》各篇的小序最难理解,因为其中掺杂了秦、汉儒者的说法。文公则常常依据诗篇来确定小序,我却主张依据小序来确定诗篇。依据小序确定诗篇,所以常常想删去其中掺杂的部分,保存旧有传说中纯正的内容;依据诗篇确定小序,则常常凭自己的见解而遗漏旧有传说。有人说:“先生因为陈惟浚讲良知的学说而作《遵道录》,后来才觉察其中有偏执、对外另立门户的意味。”先生说:“一直以来就是这样。所谓有偏执、对外另立门户,只是别人看见它是这样罢了。只是合内外为一的道理,还要等待后世来评定。” 把举业和圣学合而为一的训说,是先生用来挽救时弊、对症下药的办法,所以就在举业上揭示本体,使人能够下手实践;这样便是心与事合一,不会走偏。先生曾说:“这不只是举业,天下国家的大事小事都包含在其中;懂得这一点,就是懂得根本。”又说:“我所谓合,是因时而说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可以合并的地方。” 章曾问:“言语行为的感应,只以最初的念头为准,可以吗?”先生说:“我们当下所表现的,未必就是原来的本体;最初的念头恐怕也不能完全作为依据。所以我体认天理的功夫,从不分什么开始和结束、内在和外在,只是始终以完整的本体不断用功,因此能够不远而复,有了不善从来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以后从来不再去做。若只说最初,我还认为太迟缓了。那个几微一过,不知不觉就陷入义袭;若说始终保持知觉,我还认为少了里面的一层,连‘知觉’本身也不是。” 士大夫拿着请人撰写墓志的请求来,有学生对此提出非难。先生说:“从韩昌黎以来,就免不了有‘谀墓’的讥评,当时一定有他的依据。若按你们的意思推究下去,必定要把同类之事推到完全断绝一切事物才肯罢休。” 学习必须能够发问、能够思考。不能发问,就是从来没有真正用功;不善于思考,却想要废弃思考。思考就能有所获得,不思考就不能获得,思考怎么可以废弃呢?许多人谈到杨龟山出仕时,都说他不能大力匡正时局。觉山曾在朱明洞谈及此事,先生说:“我怎么敢奢望能同杨龟山相比?龟山的出处进退,当时怀疑议论他的人很多;然而他除去王氏配享孔庙一事,也没有辜负这次出仕。怎么可以说他不能大力匡正呢?只是人们怀疑他是被蔡京推荐出仕的;至于我,却从来没有这种事情,有什么可疑的?我有《天德》《王道》《大葬》《治权》等奏疏,最终没有取得成功罢了。” 壬辰年在京城住所,当时宰相想上奏请求禁止讲学,先生便写《谢徒》《谢作文》来应对。门人对此感到疑惑。先生说:“微服经过宋国去见阳货,都是圣人本体自然流行的地方。若气愤不平、固执对抗,便不是道。只有明道、白沙先生懂得这一点,伊川便似乎稍微流露出不同。” 王如宾等人拿讲章来,请求先生批答,先生答应了。批到几篇后,突然停止,说:“我觉得学生们已经把心思放在文字义理上去寻求了,这就不对了。” 起初听到先师关于自然的说法时,我还觉得难以估量,因为不知道本体本来就是如此自然。“我想不说话”,孔子这句话确实是真实的话。又说:“佛、老都说明自然,哪里是真正的自然?”自然的生理不是可以遏止堵塞的。把它认作自己的本性,便没有什么不能达到;若不认为属于自己,便同自己毫不相干。” 君主是轻的,社稷是重的;社稷是轻的,百姓是重的。孟子当时劝齐王施行王政,以及滕文公询问筑薛城之事,正是这个意思。把天下公之于天下,都应当从仁义这一命脉上说起。一般所谓善于谋划国家的人,见识还达不到这里。面前有锋利的刀刃也不躲避,而且能安心去做,只是因为他已经看见了道理。看见道理以后,死生、去留、辞受、言语沉默,在他看来都是一样的。古人使用字词都说的是实在意义。比如“万物都完备于我”“明察众多事物”“不超过事物”“在格物”中的“物”字,都是就事物之理而言,因为每一物都有它的法则。白沙先生对林缉熙说:“这个道理没有一处不到达,没有一刻不运行;掌握了这个关键入手,还有什么事情呢?”仅仅这几句话,理一分殊的道理全都包含在其中。理一分殊,只是一个道理,并没有两个道理。孔子在河边的感叹,便用一句话把它说尽了,何曾像这样费力?“从今以后,在各种分殊的地方,还需要认真体会。”这句话是就缉熙的功夫和学力而言,是周全完整的说法,说明体与用同源,显与微之间没有间隔。有人因为白沙先生有时使用禅宗语言而感到疑惑,先生没有回答。赵丹山说:“这只是计较字面名称罢了。我们做学问,还是必须在根本要领上看破才行。若按这种说法,那么孟子也使用过阳货的语言;‘丹寿斯民’又应当怎样归类判断呢?释氏的语言同我们儒家的语言有许多相同之处,只是宗旨不同,所以最终有分别。比如佛家说心,儒家也说心;如果因此怀疑,那么连‘心’这个字也会有可疑之处。不是白沙真正见到了道,换作别人便不敢这样说。”
诸生讲论正统之说,先生曰:「此是闲说话。然若要著落,仍当以白沙先生之言为是。为天下一日之主,统天下,便是正统,善恶则存乎人。国祚长短,得国是非,有不可推处。」
「古人成於乐,是日用的,恐不如是烦难,不知尚可考正否?」先生曰:「吾素欲加考正,以某为经,某为传,然却是难。礼乐积德百年而后兴,还须就本领治功上做来。治功未立,气候不正,候气已不可准了。古法累黍定律,用筛取其中者,此亦未为不是。天地生物自然之气,大约不过如此。」又曰:「黄钟,阳生之始,蔡元定乃以九寸为则,却似倒说。」
蒋卿实能弃其旧学,得吾合一之学而笃行之,一变至道,此便是勇。
泉翁大全卷之十四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序
送少保刘先生归东山诗序
孟子曰:「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大臣与新进,异义而同礼。同礼也,故其进必以正,异义也,故其退必以时。一言不从,一朝而去,此新进之士,以其身为安危者也。若夫大臣之道则不然,招不可来,麾不可去,惟社稷之安危而身焉以之,少保华容刘先生其人乎!先生始者宦游齐、越、闽、岭之间,所至惠人,不立奇节。及以都御史理黄河,召为户部侍郎。既即求归,高卧东山,若将终焉,人皆曰:「清矣。」然此犹为易。及起为大司马,孝庙倚重,边患方殷,言路龃龉,中人侧目,人曰:「未可以去乎?」曰:「未也。」超然自信,正色立朝。今上幼冲,公以顾命,边事益急,腹心未孚,龃龉者起为腾口,侧目者转而裂眦,内方汹汹,欲中殊祸。人又曰:「未可以去乎?」公曰:「未也。」自信如初益笃。边寇既平,明主亲政,公乃从容拂衣而起,累章决去,若驾孤鹤、御长风,飘然而莫之能留。人乃知公之不去也任,其去也时,盖至此然后为难也。若公者,古所谓社稷之臣,非耶?然吾又闻昔召公去,周公留之曰:「公无困 哉!我不以后人迷。」不知公之去,亦有留之如周公否?又不知公去时,独能恝然无召公之意否?在翰林馆者凡二十四人,同作诗辞赠之,皆所以泄愿留之情也,以予知公为最,故为序。
送殿撰伦伯畴先生使安南诗序
王者无外,凡在荒远,无不临御,惟其职贡之疏数先后焉耳。故春秋重王人,夷狄而中国则中国之。圣天子初即位,临御四方,诏万国,颁之正朔。而安南昔在臣顺,奉职贡尤谨,颇效中华文献之风,宜在诸国先。於是公卿廷议,遣使当得朝望。而殿元伦先生修撰实充正使以行,示宠也。吾闻安南国王,凡天使至,则躬率臣寮驰百里外,立迎道侧。天使以守国辞,则退至数十里,又如之。比至郭门,凡三迎焉。分阶而升,位正东,西拜天子诏,宛若咫尺乎天威,甚得畏天保国之道。所谓夷狄而中国者,非耶?昔太史公历游名山大川,而其文益奇,故史记继春秋而作。今先生实太史也,历齐、鲁、汶、泗之邦,吞若江、淮,盖禹穴而南之景皆入吟眺,九疑、沅、湘悉映乎襟带之间,未足为先生观也。又越大庾、蹴珠崖、临溟海,登歌乎铜柱之标,以逍遥乎无垠,所谓游方之外,滋益奇矣。行礼既毕,观下国之风,归将书诸史,以附春秋进夷狄之义。予郡人也,於其行,书此以俟之。同馆之士,又为诗歌继之。
沙湾李氏哀挽诗序
昔者琴张有桑户之歌,子贡以为非礼。二子皆学於孔子,孔子於是日哭而不歌,而曰:「邻有丧,舂不相;里有殡,不巷歌。」挽歌可有乎?情有哀乐,皆发而为歌,故曰:「其啸也歌。」古之哀死有诔、有薤露之歌,故招魂、大招亦歌也,挽歌果可无乎?甘泉子曰:「丧死职哀,歌不可有也,挽歌不可无也。」夫挽者,挽也。歌者,相也。大凡举重必歌以相力,忧悲愉佚皆於是焉见之,多出於发愤之所为作也。古之君子,其生也,人爱之;其死也,人哀之。哀之不能无挽,挽之不能无相,相之不能无言,言之不能无声,声之不能无音以成文焉。此挽歌之所为作也,变也。宋忠简公李文溪先生九世孙曰瓗宗美者,号守约居士,世居沙湾,沙湾之人皆曰「乡善人矣。」有三子,皆业儒,为庠生。居士尝训之曰:「必毋玷而祖。」居士不及三子之成而卒。凡在知者,皆善其志,而悲其不及三子之成也。其亦挽歌之不能已乎!帙凡若乾篇,篇各用其情。予不能一一,要皆曰乡善人矣。予尝慕清献、文溪之风,思以想见其人,而哀不及其世,今读其书,过其乡,不能忘其思,况在公之云仍,足为乡人之称诔者乎!又况予姻连者乎!君之中子达元,予之女弟婿也,介其兄用仁、弟国彦属予序其意,且俾览者尚不逆於古,而不疑夫挽歌之所为作也。
文岩读礼诗序
译学生们讲论正统的学说,先生说:“这只是闲谈。不过如果要有确切的着落,仍应当以白沙先生的话为正确。做天下一天的君主,统治天下,便是正统;至于善恶,则在于人的作为。国运的长短、取得国家的是非,有些地方不能一概推论。” “古人由乐而成就德性,乐是日常生活中的东西,恐怕不应当如此繁难;不知道还可以考订订正吗?”先生说:“我一向想加以考订订正,以某书作经、某书作传,但这件事确实困难。礼乐要积累德政百年以后才会兴盛,还必须从根本的治理功业上做起。治理功业没有建立,气候便不正常,候气的方法也就不能作为标准了。古法用累黍来确定音律,筛取其中的部分,这也未必不对。天地生育万物的自然之气,大致不过如此。”又说:“黄钟是阳气产生的开始,蔡元定却以九寸为准,似乎把顺序说倒了。” 蒋卿实在能够抛弃旧日的学问,得到我所说的合一之学并且笃实行之,一变便达到最高的道,这就是勇。《泉翁大全》卷之十四 文集 门人江都沈珠等校刊 序 《送少保刘先生归东山诗序》孟子说:“孔子进用时遵循礼,退处时遵循义。”大臣和新进之士,所遵循的义理不同,但都遵循礼。因为同样遵循礼,所以他们进用时必定采取正当态度;因为所遵循的义理不同,所以退处时必定各有时宜。一次进言不被听从,便在一天之内离去,这种新进之士,是把自己的身家安危看作最重要的。至于大臣的道路却不是这样,召请他也未必能来,斥退他也未必能去,只考虑社稷的安危,并把自身置于其中,少保华容刘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吧!先生起初在齐、越、闽、岭一带出仕游历,所到之处都给百姓带来恩惠,却不树立奇特的功节。后来以都御史的身份治理黄河,被召任户部侍郎。上任后便请求归去,高卧东山,好像准备在那里终老,人们都说:“清高啊。”然而这还算容易。后来起用为大司马,孝庙倚重他,边患正严重,进谏之路又有阻碍,宦官和近臣对他侧目而视,人们说:“现在还不能离去吗?”回答说:“还不能。”他超然自信,神色严正地立于朝廷。今上年幼,公接受顾命,边境事务更加紧急,内心亲信尚未建立,互相抵牾的人起来肆意传播流言,侧目的人转而怒目相向,朝廷内部正汹涌不安,想要暗中造成特别的祸患。人们又说:“现在还不能离去吗?”公说:“还不能。”他的自信如同当初,而且更加坚定。边寇平定以后,明主亲自处理政事,公才从容地拂衣而起,接连上章坚决请求离去,像驾着孤鹤、乘着长风,飘然而去,没有什么能够挽留他。人们这才知道,公不离去是因为承担责任,离去则是因为时机到了;大概到了这种地步,离去才真正困难。像公这样的人,不就是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吗?但我又听说,从前召公想离去,周公挽留他说:“您不要困顿啊!我不愿因为后人而使人迷惑。”不知道公这次离去,是否也有人像周公一样挽留他?又不知道公离去时,是否能够独自淡然处之,而没有召公那样的心情?当时在翰林馆的共有二十四人,一同作诗写辞来赠送他,都是为了宣泄希望他留下的感情;因为我最了解公,所以作这篇序。《送殿撰伦伯畴先生使安南诗序》王者的统治没有境外之地,凡是处于荒远地区的地方,无不在他的治理之下,只是各国进贡的疏密和先后有所不同罢了。所以《春秋》重视天子使者,夷狄如果遵循中国之道,便把它当作中国。圣明的天子刚登位,统御四方,向万国颁布诏书,颁行新的正朔。安南过去臣服顺从,奉行职贡尤其谨慎,也颇有仿效中华文献制度的风气,应当列在诸国之前。于是公卿在朝廷上议论,认为出使者应当是朝廷中有声望的人。殿元伦先生、修撰伦先生实际上充任正使出行,这是表示宠信。听说安南国王每当听说天使到来,便亲自率领群臣奔驰百里之外,站在道路旁迎接。天使以守卫国土为理由推辞,国王便退到几十里外,再这样迎接一次。等到抵达城郭门口,总共要迎接三次。双方分阶登上,天使位居正东,安南国王向西拜受天子的诏书,仿佛近在天威之前,十分懂得敬畏上天、保卫国家的道理。这不就是所谓夷狄而有中国之道吗?从前太史公遍游名山大川,文章更加奇伟,所以《史记》继《春秋》而作。如今先生确实就是太史公,经过齐、鲁、汶、泗等地,胸襟吞纳如江淮;禹穴以南的景色全都进入吟咏观览之中,九疑山、沅水、湘水尽皆映照在衣襟带间,这些还不足以成为先生的见闻。又越过大庾岭,踏上珠崖,面临大海,登上铜柱的标志放声歌咏,在无边无际之地逍遥游览,这就是所谓游历方域之外,因而更加奇伟了。行礼完毕,考察下国的风俗,回来后将把它记载在史书中,用来附会《春秋》推进夷狄的义理。我是本郡人,在先生出行之际,写下这些话来等待他的归来。同馆的士人又作诗歌接续其后。《沙湾李氏哀挽诗序》从前琴张作《桑户之歌》,子贡认为不合礼。两人都曾向孔子学习;孔子因此有一天只哭泣而不歌唱,并说:“邻居家有丧事,舂米时不要唱歌助力;乡里有人停柩办丧,不要在巷中唱歌。”挽歌难道可以有吗?人的感情有哀有乐,都可以发而为歌,所以说:“他的长啸也像歌唱。”古人哀悼死者,有诔文,有《薤露》之歌,因此《招魂》《大招》也都是歌。挽歌难道果真可以没有吗?甘泉子说:“丧葬死者,职责在于哀悼,普通歌唱不可以有;挽歌却不可以没有。”挽,就是牵引;歌,就是互相助力。大体上举重物必定唱歌来相互助力,忧伤悲哀、欢乐安逸都在其中表现出来,而且多半是由发愤而创作的。古代君子活着时,人们爱戴他;死去时,人们哀悼他。哀悼不能没有挽歌,挽歌不能没有助力,助力不能没有言语,言语不能没有声音,声音不能没有音调来形成文辞。这就是挽歌创作的缘由,也是它的变化。宋代忠简公李文溪先生的九世孙李瓗,字宗美,号守约居士,世代居住在沙湾。沙湾人都说:“他真是乡里的善人啊。”他有三个儿子,都学习儒业,成为庠生。居士曾教诫他们说:“一定不要玷辱你们的祖先。” 居士还没有等到三个儿子成就便去世了。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赞美他的志向,又悲伤他没有等到三个儿子成就。这难道不也是挽歌不能停止的缘故吗?诗集共有若干篇,每篇都表达各自的感情。我不能一一说明,但总的都在说:“他真是乡里的善人啊。”我曾经仰慕清献、文溪的风范,想借此想见他们的为人,却因来不及生活在他们的时代而感到悲伤。如今读到他的文章,经过他的乡里,仍不能忘记这种思念,何况我是李公的后代足以替乡人作诔文的人吗?又何况我还同他有姻亲关系呢?您的次子达元,是我妹妹的女婿;他托长兄用仁、弟弟国彦请我为这份心意作序,也希望读者尚且不要违背古礼,不要怀疑挽歌创作的缘由。《文岩读礼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