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二
嘉靖三十年三月朔旦,元相大学士介溪严公以其钤山堂文集三十二卷,寓甘泉子於天关,授以首简叙之。於是时,水也病废文字十余年矣,焚香对书,再拜再拜,上以答公礼数之殊也,亦以贺公求言之笃也。曰:「推公此念,人将轻千万里来进之以嘉言矣,况受知如水者乎!」展而读之,凡为赋诗古律绝句七百八十,颂序记碑五十有九,内制讲章二十有七,杂著二十有五,志铭四十有三。曰:「富矣哉集乎!?矣哉文乎!有诗不戾乎风雅汉唐矣,有言不戾乎训诰诏令矣。」於是心悦而神悸焉,恍然如入陶朱之室,开宝藏之库,万珍烁灼,光彩夺目,令人应接不暇,又爽然著自失也。乃作而扬言曰:「盖尝大观天地间,文而已矣。文即道之著也,语大,天下莫能载焉;语小,天下莫能破矣。或识其大,或识其小,大小一文也,一道也。道生天地,文在天地;天地生圣人,文在圣人。是故经乎天而文,纬乎地而文,观乎人而文,三才之道,文焉已耳。天之覆帱[也,地之持载]也,日月之代明也,星辰之朗耀也,云汉之为[章]也,风雨之润贲也,雷霆之轰烈也,山峙之巍巍也,川流之潾潾也,昆虫之耀耀也,草木之夭乔也,尧之光被四表也,舜之重华,焕乎其文章也,禹汤之文,命之圣谟之嘉言之洋洋孔彰也,文武之丕显丕承也,皆文也。然天地万物所以覆载,所以代明,所以决烈,所以章,所以流峙,所以鼓耀夭乔,圣人所以光被,所以重华,所以文命洋洋孔彰,所以显承,其必有所以为之者矣。诗曰『维天之命,於穆不已』,盖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盖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孔子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是故天地圣人,文焉尽之矣。然则知天之所以为天,文王之所以为文,则知钤山之文所以为钤山之文矣。」或曰:「请闻其所以。」曰:「神而已矣。神者,道之妙也,文之本也。子不闻钤山之降神乎?吾於留都已形於咏歌矣。介翁生而神气以灵,疏朗开豁。童言宿生之事,矢口成章之[能,应]机万变之妙,辛甘调剂之宜。履历於艰难,允媚於天子,良工心苦,人莫与知。然则非公之精之神之为之乎?」曰:「请问根本之说。」曰:「子[谓]参天之木,果[假]外为之者哉?所由本根也。得天之[气],受地之质,气质合一,生生不测,莫知其然之谓神。故能由根而乾、而枝、而叶、而华实,以参天。夫华实者,文之类也;根本者,所以为华实之神之类也。知木之所以为华实,则知钤山之文所以为文矣。水也年将九十矣,亦伏生言语支离之时,岂有文乎哉?据案随笔书之,重以报公之礼意之隆也,亦将以来天下之善从。水也始巩太平之基於无穷,而太平一老亦得以安卧於无穷无虞之天也。是故为钤山堂文集叙。辛亥四月
莆阳黄氏世稿序
莆阳黄氏世稿,今南京户部郎中黄子先世之遗稿也。黄子曰:「日敬也不敏,从先生游二十年矣。辄有先世之遗,惟先生教之。」甘泉子曰:「吾观之亦二十年矣。江之南北之巨家之文献,未有能过之者也。」甘泉子病间,喟然叹曰:「所谓巨室者,非谓有货财之谓也,有文献之谓也。孔子曰:『夏礼吾能言之,?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夫孔子观於夏商之礼而叹文献之不足,叹夏商之德之衰也,后之人不能守也。又曰:『我欲观周道,幽厉伤之。吾舍鲁何适矣!』盖叹周德之衰,而其后自伤[之]也。夫伤之与不能守之,此文献之所以不足乎!夫[子]取鲁,[幸周]礼之在鲁也。礼者,文献之主也。文献在鲁,则为鲁重;文献在天下,则为天下重;文献在一国,则为一国重;文献在一家,则为一家重。然则黄氏稿斯其为黄氏之重乎!」或曰:「何谓世稿?」曰:「夫世稿也者,世世之稿也。自唐而宋、而元、而国朝,千有余年,其为世自六世、十世、至二十有二世,其为作者自刺史公、校书公、状元公、至中宪公三十有七人,为诗文杂著凡百四十八,其为文献,不既备矣乎!户曹君运精神於二纪之间,从而增修而光大之,其不敢伤之而慎守之者欤!其知所以重其家者欤!其孝慈兼尽者欤!后之人心户曹君之心,则世稿流光於无穷也已。」辛亥四月
送欧启河归郴阳序
译嘉靖三十年三月初一日,原任首辅大学士介溪严公把他的《钤山堂文集》三十二卷寄到天关,交给甘泉子,请我为卷首作序。当时我水已经因病荒废文字十多年了,焚香面对书稿,拜了又拜:一方面是为了答谢严公格外隆重的礼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庆贺严公诚恳地求取文章。于是说:“推想严公有这样的心意,天下人将会轻装跋涉千万里来向您进献嘉言,何况像我水这样受到您知遇的人呢!”我展开文集阅读,其中赋、诗、古体诗、律诗、绝句共七百八十篇,颂、序、记、碑五十九篇,内制、讲章二十七篇,杂著二十五篇,志铭四十三篇。于是说:“这部文集真丰富啊!文章真盛大啊!诗歌没有违背《风》《雅》以及汉唐诗歌的传统,言论没有违背训诰、诏令的体制。”于是心中喜悦,精神震动,恍惚如同进入陶朱公的屋室、打开珍宝的库藏,万种珍宝闪耀,光彩夺目,使人应接不暇;又豁然清醒,显出自惭失色的样子。于是起身扬声说道:“我曾经纵观天地之间,所见不过是文章罢了。文章就是道的显现。说它大,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承载;说它小,天下也没有什么能够破坏。有的人认识它的大处,有的人认识它的小处;大小都是一篇文章,都是同一个道。” 道产生天地,文章存在于天地之中;天地产生圣人,文章存在于圣人身上。因此,经天纬地、观察人事,三才之道无非就是文章。上天覆盖万物,大地承载万物,日月交替发光,星辰明亮照耀,银河形成文彩,风雨滋润装饰,雷霆轰鸣猛烈,山岳高高耸立,河流潺潺流动,昆虫闪耀,草木有的低垂有的高耸;尧的光辉遍照四方,舜的德业重重显耀,光明显著;禹、汤的文章,天命所赋的圣人谋略和嘉言,广大而显著;文王、武王的盛大显明和承继发扬,这些都是文章。然而天地万物所以覆盖承载、交替发光、决断猛烈、形成文彩、流动耸立、振作闪耀、低垂高耸,圣人所以光辉遍照、德业重明、文命广博显著、显扬并承继,这其中一定有使它们如此的根本。诗中说“上天的命运啊,多么深远而永不停止”,大概是在说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根本;又说“啊,多么显明,文王的德行纯粹无瑕”,大概是在说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根本。孔子说:“文王已经去世了,文不就在我这里吗!” 所以天地和圣人,文章已经把它们完全表现出来了。既然如此,懂得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就懂得钤山文章之所以成为钤山文章的道理。有人说:“请让我听听其中的道理。”回答说:“不过是神妙罢了。神妙,是道的妙处,是文章的根本。您没有听说钤山降生时所禀有的神明吗?我在留都时已经把它写入歌咏了。介翁生来就神气灵异,胸襟疏朗开阔;孩童时代便能谈论前生之事,随口成章,具有随机应变的妙处,也有调和甘苦、适宜安排的能力。经历艰难,确实受到天子的宠爱;其中良工苦心,没有人能够知道。这样看来,难道不是严公的精诚和神妙在发挥作用吗?”又问:“请问根本的道理。”回答说:“您认为参天大树,果真是凭借外物使它长成的吗?它所依靠的是根本。得到上天之气,承受大地之质,气和质合为一体,生生不息而不可测知,不知道它为什么如此,这就叫神。所以它能够由根长成树干、枝条、叶子、花和果实,最终参天而立。花果,是文章一类的东西;根本,是使花果成为花果的神妙根源一类的东西。懂得树木之所以结出花果,就懂得钤山文章之所以成为文章了。我水年纪将近九十,也到了伏生那样语言支离的时候,哪里还写得出文章呢?” 我只是伏在案前随笔写下这些话,郑重地报答严公深厚的礼意,也希望以此招来天下的善从之士。我水开始为永久巩固太平的根基尽力,也使我这个太平时代的老人得以安卧在长久而无忧患的天地之间。因此作《钤山堂文集序》。辛亥四月。《莆阳黄氏世稿序》。《莆阳黄氏世稿》,是如今任南京户部郎中的黄子先代遗留下来的稿本。黄子说:“我黄日敬不才,跟随先生学习已经二十年了。偶然得到先世的遗稿,只希望先生教导我。”甘泉子说:“我观看这些稿子也有二十年了,江南江北的名门大族,其文献没有能超过它的。”甘泉子病情稍缓时,感叹说:“所谓大族,并不是说拥有货财的家族,而是说拥有文献的家族。孔子说:‘夏代的礼,我能够谈论,可是杞国不足以作为征验;殷代的礼,我能够谈论,可是宋国不足以作为征验。是因为文献不足。’孔子考察夏商的礼而叹息文献不足,叹息夏商的德行已经衰落,后人不能守护它。孔子又说:‘我想观察周代的制度,幽王、厉王损伤了它。我除了鲁国,还能到哪里去呢?’这是感叹周德衰落,而后来又为此自我伤感。伤感它和不能守护它,大概正是文献之所以不足的原因吧!孔子取法鲁国,是因为幸而周礼还保存在鲁国。礼,是文献的主干。文献存在于鲁国,鲁国便因此受尊重;文献存在于天下,天下便因此受尊重;文献存在于一国,一国便因此受尊重;文献存在于一家,一家便因此受尊重。那么,黄氏的这些稿本就是黄氏的荣耀和分量吗?”有人问:“什么叫世稿?”回答说:“所谓世稿,就是世世代代的稿本。从唐到宋、元以及本朝,经历一千多年;传世代数有六世、十世,直到二十二世;作者从刺史公、校书公、状元公直到中宪公,共三十七人;诗文杂著总计一百四十八篇。作为文献,不是已经很完备了吗?户曹君在二十多年间运用心力,继续增修并光大它;这难道不是不敢伤损先人遗业而谨慎守护它吗?难道不是知道如何使自己的家族受尊重吗?难道不是孝与慈两方面都尽到了吗?后代的人如果存有户曹君这样的心,那么世稿的光辉就能流传无穷了。辛亥四月。《送欧启河归郴阳序》。
欧生来居天关三月,将告归。甘泉子思所以归之者曰:「吾子身衰绖而来问於天关,将以求大孝之道也。夫大孝顺亲,其次悦亲,其次不违亲。且屏冈大人何为?」曰:「家君起家,初尹霍山,霍山之民立生祠焉。后迁守广西府,二年而归,苗獠之男妇出而遮留之载道焉。」曰:「而大人之游何也?」曰:「获交於欧公南野,南野公见重焉。」曰:「吾始观其子而知其父,今闻其父益知其子矣。且大人之所愿於子何如?」曰:「责成於举业也。」曰:「□子之所志何如?」曰:「策也将弃举子业而进於圣贤之德业也。」曰:「此可谓不违亲乎?悦亲乎?顺亲乎?」既而曰:「吾有一言而使子之父子悦顺而不违者,子其欲闻之乎?则子可以归而不负於兹来矣。」请闻焉。曰:「子不闻吾之二业合一之训乎?合一者,执事敬也,敬则一矣。一二业也,一则无二矣,无二则纯,纯则神,神则化,神则不可知,化则无迹。积之而化,有德有言,如老人出老人声气而不自掩,其不可知之神乎!如羚羊挂角,妙不可寻,其无迹之化乎!是故德业以盛,举业以成。言出诸吾心之同然者,而同然者观感焉,百为百成,万选万中,德行道艺之学以复,而乡举里选之政以寓焉。父母其顺矣,岂直不违而悦也哉?然则子可以归矣,其执此而进寿焉,以为何如?」辛亥六月
冯母湛氏安人六十一寿诞序
冯母湛氏者,增城沙堤西圃公□之长女,故知名邑庠生观之元配,庠生时举之母,而甘泉翁之族孙也。仕卿亟称母之贤,孝不衰於舅姑,敬不违於夫子,义不失於姒娌,慈不遗於童仆邻里。今年六月初二日,为六十初度之辰,惟翁寿之!甘泉子曰:「是则母之贤足以自寿矣,又求之於外者以为荣乎哉?」举曰:「请益[焉]!」甘泉子曰:「吾闻之:立身行道,扬名於后世,以显父母,寿亲之至也。且母之教,仕卿可得闻欤?」曰:「言与行而已。言必曰慎,是以屡有诫躁之训焉。」甘泉子曰:「君子一出言不忘乎亲,惧辱亲也。不亦善乎!」「行必曰正,是以幼有顽戏之挞焉。」甘泉子曰:「君子一举足也,跬步不忘乎亲,思坠亲也。不亦善乎!然则如斯而已乎?」曰:「未也。母遣举也从翁之学曰:『翁之学,圣贤之学也。盍往从焉!』甘泉子曰:「嘻!此母所以为贤也。昔者孟母遣子往学於齐鲁之间,以成大儒,而母之名益彰,至於今不衰,百千万亿年无疆之休,寿与天地同悠久。寿其至矣!寿其至矣!冯氏之子,宜以孟子自励而寿而母为孟母,垂百千万亿年之耿光哉!辛亥六月
表双节诗序
译欧生来天关居住了三个月,将要告别回乡。甘泉子思考着该用什么话送他回去,说:“您身穿丧服来到天关,是要寻求大孝之道。最大的孝是顺从父母,其次是使父母喜悦,再其次是不违背父母。请问屏冈大人近来怎样?”回答说:“家父从起家做官开始,最初任霍山县令,霍山百姓为他建立生祠。后来升任广西府知府,两年后回去,苗人、獠人中的男女都出门沿路遮留他。”又问:“那么令尊交游的情况怎样?”回答说:“他有幸结交欧阳南野公,南野公很看重他。”甘泉子说:“我起初从他的儿子观察,便知道他的父亲;现在听到他父亲的事情,更加知道他的儿子了。令尊对您的期望是什么?”回答说:“要求我在科举学业上取得成就。”又问:“□子的志向怎样?”回答说:“我将要放弃举子业,进而学习圣贤的德业。”甘泉子说:“这可以说是不违背父母、使父母喜悦、顺从父母吗?”随后又说:“我有一句话,可以使您父子之间既喜悦、顺从,又不相违背,您想听吗?这样您就可以回去,不辜负这次来天关的求学了。”欧生请求听听。甘泉子说:“您没有听过我所说的二业合一的训诫吗?所谓合一,就是做事时保持敬意;保持敬意,心志就专一了。” 二种事业合而为一,既然专一,就没有两样;没有两样就纯粹,纯粹就神妙,神妙就能感化;神妙使人无法窥知,感化则不留痕迹。长期积累而达到感化,便有德行、有言论,就像老人发出老人的声气而自然如此,无法掩饰,这是不可知的神妙;又像羚羊挂角,妙处无从寻觅,这是不留痕迹的感化。因此德业因而兴盛,举业也因而成就。所说的话出自我心中人人同然的道理,人人同然的道理彼此观感,于是百次作为百次成功,万次选拔万次中选;德行、道艺的学问得以恢复,乡举里选的政治也寄寓其中。这样父母就顺遂了,哪里只是做到不违背、使父母喜悦而已呢?那么您可以回去了,拿住这个道理来进修并祝寿,您认为怎么样?”辛亥六月。《冯母湛氏安人六十一寿诞序》。冯母湛氏,是增城沙堤西圃公□的长女,已故知名邑庠生冯观之的元配,庠生冯时举的母亲,也是甘泉翁的族孙媳。仕卿多次称赞母亲的贤德:对公婆孝敬不衰,对丈夫恭敬不违,对妯娌合乎义理,对童仆邻里慈爱而不遗弃。今年六月初二日,是她六十岁的生日,请我为她祝寿。甘泉子说:“母亲的贤德已经足以使自己长寿了,难道还要从外界求取什么来作为荣耀吗?”冯举说:“请您再说说吧!”甘泉子说:“我听说:立身行道,把名声传扬到后世,使父母显荣,这是奉养父母、使父母长寿的最高境界。况且母亲对您的教导,仕卿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回答说:“不过是言语和行为罢了。母亲说话一定讲‘谨慎’,所以多次有告诫我戒除浮躁的训诫。”甘泉子说:“君子每说一句话都不忘记父母,因为害怕使父母蒙受羞辱。这不是很好吗!”“行为一定讲‘正’,所以我小时候顽皮嬉戏,母亲便用棍子打我。”甘泉子说:“君子每抬一步脚,哪怕半步也不忘记父母,因为想到会使父母蒙受坠辱。这不是很好吗!那么难道只是这样而已吗?”回答说:“还不止。母亲让冯举跟随您学习时说:‘先生的学问,是圣贤的学问。为什么不去跟随先生学习呢!’甘泉子说:“唉!这正是母亲成为贤人的原因。从前孟母把儿子送到齐鲁之间求学,使他成为大儒;孟母的名声更加显著,直到今天也没有衰落,百千万亿年无穷无尽的美名,寿命和天地一样长久。长寿的最高境界就在这里了!就在这里了!冯氏的子弟,应当以孟子自我勉励,使母亲长寿,并把自己的母亲当作孟母,流传百千万亿年的光辉啊!”辛亥六月。《表双节诗序》。
穗石伦子、素隅林子、星野卢子,一日过天关,乐道大巡萧公一门双节之美。甘泉子曰:「可得闻与?」曰:「可。史具之。」曰:「於抚按司县以及里学核实何如?」曰:「惟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丁亥,巡抚四川右副都御史张 ,行据布政司呈淮按察司提督学校佥事陈牒呈,据内江县申据儒学廪增附生员陈瑜等呈称,覆查得本县高梁里节妇陈氏,乃故巡检萧腾侧室,夙有淑行。二十六而寡,誓不贰适,抚正室阴所出世建如己子,抚孤孙蘅如抚建,俱成立,优入儒学。惟陈守节三十八年,今六十有三,於嘉靖二十六年蒙巡按监察袁御史扁扬贞节。惟孺人李氏归萧故庠生露,慈淑端庄,楷范闺门,笃生世延。九岁露卒,李时年二十八,蹈履贞洁,备尝百荼,与正室吴抚延登甲科,见任监察御史。李卒守节二十八年,寿五十六。嗟惟二氏守节,年例俱合覆查。」曰:「於巡按何如?」曰:「巡按鄢御史行据报如巡抚无异。」曰:「於二司何如?」曰:「布政司会同提学道再查明实报,与巡按无异。」曰:「於县里何如?」曰:「初,县示谕十六里里老查访。随据高梁梧桐二里里老陈国才等呈称:本里第八甲故萧巡检腾侧室陈氏,守节三十八年,今年六十有三。又见任萧乡宦世延生母李氏,守节二十八年。嗟惟二氏,实俱矢死报夫,鬼神可质,皆宜旌奖。与二司无异。」曰:「请问其详。」曰:「惟陈氏富顺县人,适萧七年,腾与正室阴轮亡。陈时年二十六,无子。人有欲夺之志者,誓死守节,抚腾十一岁嫡子世建,教训备至。及长,送入儒学。又抚建六岁遗孤蘅,不怠益勤。频荒,麦粥遗米以食。迄今三十八年,一节无玷。惟李氏梧桐里人,年十八归露,生子世延。九岁露卒,正室吴日相对泣。李矢曰:『我心可对天日,死不他适。』事吴尽礼,吴亦逮李抚孤尽心。频年旱暵,艰苦备尝,教延举进士。李卒寿五十六,守节二十八年,以子贵赠孺人。然其节行表表,诚可励俗。」曰:「於儒学何如?善言必再。」曰:「本学廪增附生员李继等,据通学生员王仕荣等,核实陈氏李氏节行云云,与县里老无异,信言不他。」曰:「已经行会查,今据呈报,除行听候会奏外,惟二氏节行可嘉,相应先奖。仰县即便动支官银,备具羊酒段疋鼓乐,送至二氏宅里,以励风化。」甘泉子曰:「伟哉!其二氏之节乎!感应之理其微矣。匹夫匹妇,一念之诚,可以动天地,而况於人乎!而况於贞德者乎!故二氏之贞,在里孚於里,在学孚於学,在县孚於县,在司孚於司,在抚巡孚於抚巡。虽放之而无所不准,通乎神明,光乎四海,无所不通。」太史公曰:「二氏於是乎有六难焉!余观节烈传,上下千余年,?舟之后,始终一节,之死不变,如二母者诚难。双节相辉,出於一门,又难。皆在侧室,而能自树立於势又难。侧室而无子,虽有子,贫而岁饥,艰苦备尝,麦粥以养,终不易志者,又难。养而至於成立,又难。成之显名,显庸於朝,宣力於四方,又难之难也。母以子贤,子以母著。故曰:非此母莫生此子,非此子莫[显此]母。吾闻蜀多奇节异人,不图妯娌母子间一时见之也,岂非岷峨之降神尔耶!诗曰:『维岳降神,生甫及申。』其不诬也已。」三子曰:「吾党里居,合作册以表焉。」甘泉子曰:「然哉吾老矣,犹能为之执殳。」辛亥七月
送谢子振卿游南岳序
谢子振卿将之楚,游於南岳,拜别甘泉翁於天关。翁曰:「子好游乎?吾语[子游]。」曰:「游有不同乎?」曰:「有形游,有神游,有天游。」曰:「何谓形游?」曰:「形游者,步趋之间。如子之之楚若乾程,过清远若乾程,过连州取快捷方式若乾程,至茶陵访罗子钟,乃同子钟、一泉若乾程,谒衡山守蔡白石,谒兵宪潘石泉若乾程,抵衡山又若乾里,入衡岳精舍,登祝融峰以息焉。此之谓形游也。」曰:「何谓神游?」曰:「神游者,心思之间,不疾而速,不行而至。■子之思一泉,即是到茶陵;仰企石泉、白石,即是到■州;怀精舍上封,即是登祝融,此之谓神游也。」曰:「请■天游之蕴。」曰:「天游者,与道同流,天地万物同体。勿忘勿助之间,无在无不在之妙,不疾不徐,浑与道俱。[所]过者化,所存者神;化故不滞,神故不测;无入而不[自]得。昊天曰明,及尔出王;昊天曰旦,及尔游[衍。此之谓]天游也。天神之游,惟振卿自得之。若夫形游,则有可容说者,吾以病戚不能诗,姑书畴昔岳游纪行之旧,数阅於册,而振卿歌而往,咏而归焉,庶几自得之云。」辛亥八月
贺两湾康子六十寿诞诗引
译穗石伦子、素隅林子、星野卢子,一天来到天关,乐于谈论大巡萧公一家两位守节妇女的美德。甘泉子说:“可以讲给我听听吗?”回答说:“可以,史料中都有记载。”又问:“巡抚、巡按以及藩司、臬司、县、里、学所核查的情况怎样?”回答说:“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丁亥,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张□,依据布政司呈报给按察司提督学校佥事陈□的文书,又依据内江县申报以及儒学廪生、增生、附生陈瑜等人的呈文,复查得知:本县高梁里的节妇陈氏,是已故巡检萧腾的侧室,平素有淑善的品行。二十六岁守寡,发誓不再改嫁,抚养正室吴氏暗中所生的世建,像抚养自己的儿子一样;又抚养孤孙蘅,像抚养世建一样,二人都已长大成人,优秀地进入儒学。陈氏守节三十八年,如今六十三岁;嘉靖二十六年曾蒙巡按监察御史袁御史立匾表扬贞节。孺人李氏嫁给萧家已故庠生萧露,慈善贤淑,端庄有礼,是闺门的楷模,生下世延。萧露九岁时去世,李氏当时二十八岁,始终履行贞洁,备尝各种艰苦,与正室吴氏共同抚养世延,使他考中甲科,现任监察御史。李氏守节二十八年,享年五十六岁。” 唉,这两位妇女守节的事迹,按年限都符合复查的规定。”又问:“巡按方面怎样?”回答说:“巡按鄢御史所行文申报的情况与巡抚没有不同。”又问:“两司方面怎样?”回答说:“布政司会同提学道再次查明属实后上报,与巡按所报没有不同。”又问:“县、里方面怎样?”回答说:“起初,县里下榜告示,让十六里里的老人查访。随后高梁、梧桐二里的里老陈国才等呈报说:本里第八甲已故萧巡检萧腾的侧室陈氏,守节三十八年,今年六十三岁;又有现任萧乡宦世延的生母李氏,守节二十八年。唉,这两位妇女确实都发誓以死报答丈夫,鬼神可以作证,都应当旌表奖励,与两司所报没有不同。”又问:“请详细说说。”回答说:“陈氏是富顺县人,嫁给萧腾七年后,萧腾和正室阴氏相继去世。陈氏当时二十六岁,没有儿子。有人想要夺取她的志节,她便发誓守节至死,抚养萧腾十一岁的嫡子世建,教导训诫无微不至。世建长大后,送入儒学。又抚养世建六岁便失去父亲的孤儿蘅,没有懈怠,反而更加勤劳。多次遇到荒年,就把麦粥和剩米拿来给孩子吃。直到现在三十八年,节操没有一点玷污。李氏是梧桐里人,十八岁嫁给萧露,生下世延。” 世延九岁时萧露去世,正室吴氏和李氏相对哭泣。李氏发誓说:‘我的心可以对天和太阳作证,死也不改嫁。’她侍奉吴氏完全合乎礼法,吴氏也和李氏共同尽心抚养孤儿。多年遭遇旱灾,备尝艰苦,仍然教导世延考中进士。李氏享年五十六岁,守节二十八年,因为儿子显贵而获赠孺人称号。然而她的节行卓然出众,确实可以用来激励风俗。”又问:“儒学方面怎样?好的言论一定要再核实。”回答说:“本学廪生、增生、附生李继等人,根据通学生员王仕荣等人的呈报,核实陈氏、李氏的节行如上,与县里老人的说法没有不同,确实如此,没有别的说法。”又说:“已经行文会同查核,如今根据呈报,除行文听候会奏外,考虑到两位妇女的节行值得嘉奖,应当先行奖励。命令县里立即动支官银,准备羊、酒、缎匹、鼓乐,送到两家的宅第里,以此激励风俗教化。”甘泉子说:“伟大啊,这两位妇女的节操!感应的道理真是微妙。普通男子和普通妇女,一念真诚就可以感动天地,何况是人呢!何况是守持贞德的人呢!所以两位妇女的贞节,在里受到里人的信服,在学受到学校的信服,在县受到县里的信服,在司受到司官的信服,在巡抚、巡按那里也受到信服。即使把事情逐级上报,也没有不获批准的;它通达神明,光照四海,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 太史公说:“二位夫人因此有六件难能可贵之处!我看《节烈传》,上下千余年,?舟以后,始终守一节,至死不变,像这两位母亲一样,实在难得。两位节妇相互辉映,又出自同一门第,这是第二难。她们都是侧室,却能在权势面前自立,这是第三难。身为侧室而没有儿子,即使有儿子,家中贫困、年年饥荒,备尝艰苦,以麦粥养育孩子,最终也不改变志向,这是第四难。把孩子养育成人,这是第五难。孩子成才后名声显著,在朝廷显现功勋,为四方效力,这是难中之难。母亲因儿子贤能而显赫,儿子也因母亲而著名。所以说:不是这样的母亲,不能生出这样的儿子;不是这样的儿子,也不能显扬这样的母亲。我听说蜀地多有奇异节行和非凡人物,没想到竟在妯娌母子之间一时看到了,难道不是岷山、峨眉山降下神灵所致吗?《诗经》说:‘惟岳降神,生甫及申。’这话确实没有欺骗我们。”三位先生说:“我们同乡居住的人,应当合编成册来表彰她们。”甘泉子说:“对啊!我已经老了,还能为此执殳效力。”辛亥七月 为谢子振卿游南岳所作的序 谢子振卿将要前往楚地,游览南岳,来天关向甘泉翁拜别。甘泉翁说:“你喜欢游览吗?我告诉你游览的道理。”谢子振卿说:“游览还有不同吗?”甘泉翁说:“有形游、神游、天游。”谢子振卿说:“什么叫形游?”甘泉翁说:“所谓形游,就是在步行趋走之间进行的游历。比如你前往楚地要走若干路程,经过清远要走若干路程,经过连州取便道又要走若干路程,到茶陵拜访罗子钟,再和子钟、一泉同行若干路程,拜见衡山守蔡白石、兵宪潘石泉又要走若干路程,到达衡山还要走若干里,进入衡岳精舍,登上祝融峰在那里休息。这就叫形游。”谢子振卿说:“什么叫神游?”甘泉翁说:“所谓神游,就是在心思之间进行,不加快脚步却能迅速到达,不必行动却已经到达。你思念一泉,就是到了茶陵;仰慕石泉、白石,就是到了?州;怀想精舍和上封,就是登上了祝融峰。这就叫神游。”谢子振卿说:“请您说明天游的深意。”甘泉翁说:“所谓天游,就是与道同流,与天地万物同为一体。在不忘不助之间,体会无所不在、无处不在的妙处;不快不慢,浑然与道同在。所经过的地方受到感化,所存留的精神显现神妙;因为能够感化,所以不滞碍;因为神妙,所以不可测度;无论进入何处,都能自得其宜。上天说光明,就伴随你出入;上天说清晨,就伴随你游衍。这就叫天游。天神般的游历,只有振卿自己去体会了。至于形游,则有可以详细说明的内容;我因病老不能作诗,姑且把从前游岳的行程旧事写下来,反复阅览几遍,而振卿唱着歌前往,吟咏着归来,希望他能够自己体会其中的道理。”辛亥八月 为祝贺两湾康子六十寿诞所作的诗引
甘泉子曰:甚哉!久敬之足以观人也,岂惟善交哉!两湾子康子用行从予游,讲学於西樵者无虑三十年矣。自三十而四十,不替乎三十;自四十而五十,不替乎四十;自五十而六十,不替乎五十。两湾子今行年六十而六十不变矣。盖闻之:大贤终身慕其师,六十而慕者,吾於两湾子见之矣。今之达人,平时旋辟唯诺,无所不至。一临利害,反眼若不相识。朝而师之,暮则背之矣。甲而师之,乙则背之,不已则毁之,毁之不已,则挤之井而下石焉,操其戈而入其室焉。斯人也,又何取长寿於斯世哉?两湾子恒久而不变,言言必师,行行必师,口口必师,心心必师。道非但恒於师也,是谓恒於道也。恒於道者必恒於年,吾知康子之寿不可涯矣。同志者歌之。辛亥九月
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夫诗文何为者也?曰:人之言尔也。言者,心之声也。是故人不能以无心;有心,不能以无言;有言,不能以无音;有音,不能以无章。言之有章,章而畅者,文也;言之有音,音而律者,诗也;皆心之声也。是故其心正者其言淳,其心和者其言顺。淳和生於心而达於言,故曰:「仁义之人,其言蔼如也。忠信之人,其言确如也。」皆心之为之也。白沙先生之诗文,其自然之发乎!自然之蕴,其淳和之心乎!其仁义忠信之心乎!夫忠信仁义淳和之心,是谓自然也。夫自然者,天之理也,理出於天然,故曰自然也。在勿忘勿助之间,胸中流出,而沛乎丝毫人力不存。故其诗曰:「从前欲洗安排障,万古斯文看日星。」以言乎明照自然也。夫日月星辰之照耀,其孰安排是?其孰作为是?定山庄公赞之诗曰:「喜把炷香焚展读,了无一字出安排。」以言其自然也。又曰:「为经为训真识?非谢非陶亦浪猜。」盖实录也。夫先生诗文之自然,岂徒然哉?盖其自然之文言,生於自然之心胸;自然之心胸,生於自然之学术。自然之学术,在於勿忘勿助之间,如日月之照,如云之行,如水之流,如天芭之发,红者自红,白者自白,形者自形,色者自色。孰安排是?孰作为是?是谓自然。曰:「或有疑白沙先生自然之学为禅,然乎?」曰:「先生之量广矣大矣,盍观之天地之广大乎?天无不覆,地无不载,而妍蚩无所不容。故其诗文或借用佛老之言,而不自以为嫌,人遂以为佛老。然则孟子举阳虎之言,亦谓为阳虎,可乎?语曰:『痴人前不得说梦。』即以为真矣。观先生之诗曰:『人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障佛所名,吾儒宁有是?』又曰:『托僊终被谤,托佛岂多修?弄艇江门月,闻歌碧玉楼。』其先生之真(手)[乎]!大巡萧友山先生於百官万物丛冗之余,而能追慕白沙先生之风。既修广城书院,将拨田以供祀,又求真像,刻全集以爱慕表扬之,则友山之所养可知矣。孟子以友天下之善士为未足,又尚论古之人。诵其诗,读其书,知其人,论其世,是尚友也。友山其尚友哉!」友山闻之曰:「非予之能也。盖闻吾乡先达高三峰司徒昔也巡於广,亦尝修书院於兹矣,吾有慕焉而为之也。」甘泉子曰:「此友山所以为贤也。前人作之,后人继之,又皆内江产也已。见内江之多贤,让大美以居於前辈,又以见士风之厚也。吾党有愧焉!」刻工将成,介司府来谒序於卷端。予惟自然之学固先生始已命水矣,乃不辞而谨序之,俾后之开卷者当作如是观。辛亥九月
厘正诗经诵序
译甘泉子说:太厉害了!长久地敬重一个人,足以观察人的品格,哪里只是善于交友而已!两湾子康子用行跟随我游学,在西樵讲学,算来已经三十年了。从三十岁到四十岁,没有改变三十岁时的志向;从四十岁到五十岁,没有改变四十岁时的志向;从五十岁到六十岁,没有改变五十岁时的志向。两湾子如今已经六十岁,六十年来始终没有改变。我听说:大贤之人一生都仰慕自己的老师;到了六十岁还在仰慕老师的人,我在两湾子身上看到了。如今的通达之士,平日里回避、周旋、唯唯诺诺,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一旦遇到利害关系,翻脸就像互不相识。早晨还把人当老师,晚上就背叛他;甲时把人当老师,乙时就背叛他;还不止于此,就诋毁他;诋毁还不止,就把人挤下井再投石;甚至拿着武器闯入他的家。这种人,又有什么值得在世间祈求长寿的呢?两湾子长久不变,每一句话都以老师为准则,每一件事都以老师为准则,每一句口头言语都以老师为准则,每一个念头都以老师为准则。他不只是对老师长久不变,而是对道长久不变。能够恒守道的人,必定能够恒享年寿;我知道康子的寿命不可限量。同道之人应当歌咏这件事。辛亥九月 重刻《白沙先生全集》序 诗文究竟是做什么的?回答说:是人的言语罢了。言语,是内心的声音。因此,人不能没有内心;有了内心,不能没有言语;有了言语,不能没有声音;有了声音,不能没有章法。言语有章法,章法又通畅的,就是文章;言语有声音,声音又合乎音律的,就是诗;它们都是内心的声音。所以,内心端正的人,言语淳厚;内心平和的人,言语顺畅。淳厚和平和从内心产生,又通达于言语,所以说:‘仁义之人的言语,和蔼可亲;忠信之人的言语,坚定可靠。’这都是内心造成的。白沙先生的诗文,是自然而然地发出来的吗?这种自然的蕴含,是他淳厚和平的内心吗?是他仁义忠信的内心吗?忠信、仁义、淳厚和平的内心,就叫作自然。所谓自然,就是上天的道理。道理出自天然,所以叫自然。它处在不忘不助之间,从胸中流出,充沛而自然,丝毫没有人为之力。因此他的诗说:‘从前欲洗安排障,万古斯文看日星。’这是说光明照耀出于自然。日月星辰的光辉照耀,谁安排了它?谁造作了它?定山庄公赞美他的诗说:‘喜把炷香焚展读,了无一字出安排。’ 这是说他的诗文自然而然。他又说:‘为经为训真识?非谢非陶亦浪猜。’这确实是如实记录。先生诗文的自然,难道只是无缘无故的吗?因为他自然的文章言语,产生于自然的心胸;自然的心胸,产生于自然的学术。自然的学术,在于不忘不助之间,像日月照耀、云彩运行、水流不息、天花开放一样;红的自然红,白的自然白,有形的自然呈现其形,有色的自然呈现其色。谁安排了它?谁造作了它?这就叫自然。有人问:‘有人怀疑白沙先生以自然为主的学说属于禅学,是这样吗?’回答说:‘先生的胸襟广大极了,为什么不看看天地的广大呢?天没有不覆盖的,地没有不承载的,美丑没有不能容纳的。因此他的诗文有时借用佛家、道家的言语,却不以此为嫌,人们便把他看作佛、道两家。这样说来,孟子引用阳虎的话,也可以说孟子就是阳虎吗?俗话说:‘对痴人不能说梦。’难道就把梦当真了吗?看先生的诗说:‘人不能外事,事不能外理。二障佛所名,吾儒宁有是?’又说:‘托僊终被谤,托佛岂多修?’ ‘弄艇江门月,闻歌碧玉楼。’这才是先生的真实面目啊!大巡萧友山先生在百官万物纷繁冗杂之余,还能追慕白沙先生的风范。他修葺广城书院,准备拨田供奉祭祀,又寻求先生真像,刊刻《全集》来表达爱慕和表扬之意,那么友山的修养就可想而知了。孟子认为,以天下的善士为友还不够,还要追论古人。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了解他们的为人,讨论他们所处的时代,这就是尊古人为友。友山大概就是这样尊古人为友吧!”友山听后说:“这不是我的能力。听说我乡先达高三峰司徒从前巡抚广东,也曾在这里修建书院,我仰慕他,所以这样做。”甘泉子说:“这正是友山贤明的地方。前人创始,后人继承,而且都出自内江,足见内江贤者众多。把最大的美德让给前辈居先,也由此可见士风淳厚。我同道之人实在惭愧!刻工即将完成,司府派人来请我为卷首作序。我想,先生的自然之学本来就已经为后人指明了道路,于是不推辞,谨慎地作了这篇序,使后来打开此书的人应当这样来看待它。辛亥九月 《厘正诗经诵》序
诗何为而厘正也?甘泉子曰:「厘正夫淫诗也,厘正夫小序之淆杂者也。」曰:「其厘正夫淫诗何也?」曰:「非厘刺淫诗也。夫子去淫奔诗也,淫奔之词不可存於经也,此必夫子已删者,后儒复取而杂入焉者也。夫子曰:『吾自卫反鲁而乐正。』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无邪者正也,故雅颂之词,与刺不正者、刺淫奔者,皆正也。故曰:『去郑声,郑声淫。』淫奔之声不使留於聪明,然后可以畜其德也。若夫淫奔之诗,所谓导欲增悲者,何德之畜?夫古之诗皆乐章也,奏之乡党焉,奏之闺门焉,奏之邦国焉。周子曰:『乐词善则歌者慕。』淫奔之词果善乎?可慕乎?果可奏之乡党闺门邦国乎?是化人以淫也,其大不可也。此夫子之所以去之,独存三百篇尔也。一曰『诗三百』,二曰『诵诗三百』。逮其孙安国,亦曰『三百』。今乃三百一十篇,其一十篇者,殆非夫子所删去淫诗,好事之儒复取而混之为三百一十者乎?其云『惩创逸志』,刺淫则可,淫奔之词则不可,是化人逸志以淫也。」曰:「吾子之去之,有据乎?」曰:「有之。诗书不可尽信者多矣。书有伪泰誓,有汲冢周书。或今文有而古文无,或古文有而今文无。武成犹待乎考定,孟氏止取其二三。诗有逸诗,有有其声无词者,断可知矣。」「其厘正小序何也?」曰:「小序者,如今人作诗者必先有序於前,为某人某事尔也。诗之大序,孔门弟子子夏以夫子之意为之。其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国史谓小序也。其时近,故其记事也切;与后之生乎千百年之后,而忆说乎千百年之前者,不亦异乎!故论诗者必以小序为正。然其中有数字后儒杂入者,然亦寡矣。厘而正之,使序纯乎古,则序正;序正则诗正矣。」「然而必曰『诵诗』者何也?」「不闻孔、曾、思、孟之指乎?不闻程氏之指乎?孔子曰『诵诗三百』,未闻读诗也。孟子曰:『诵其诗』,未闻读诗也。诗曰:『绵蛮黄鸟,止於丘隅。』则止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耳矣。诗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则曰:『为此诗者,其知道乎!故有物必有则。民之秉彝也,故好是懿德』耳矣。此孔子之诵诗也。诗曰:『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於归,宜其家人。』则曰:『宜其家人,而后可以教国人。』诗曰:『乐只君子,民之父母。』则曰:『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此之谓民父母。』云尔。此曾子之诵诗也。诗曰:『鸢飞戾天,鱼跃於渊。』则止曰:『言其上下察也。』诗云:『维天之命,於穆不已。』则曰『天之所以为天也。』『於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则曰:『文王之所以为文也。』此子思之诵诗也。诗云:『既醉以酒,既饱以德。』则曰:『言饱乎仁义也。』诗曰:『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则曰:『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诗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御於家邦。』则曰:『言举斯心加诸彼而已。』此孟子之诵诗也。程明道於诗不用训说,惟加一二,吟哦上下,以养其性情。故於『瞻彼日月,悠悠我思』,则曰:『思之切矣。』於『道之云远,曷云能来!』则曰:『归乎正也。』此明道之诵诗也。吾取以为法焉。诵也者,吟哦咨嗟之谓也。吟哦之不足,则咨嗟之;咨嗟之不足,则长言之。乐发於中,形於言。乐则生矣,生则恶可已也。恶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者,乐之事也。此诗之教所以为乐之章,而德之所以成也。愚闻之师曰:『有疏,微言塞。今之读诗者滞其心於训诂之间,玩物丧志,果可以成德乎?果可以达於政,使之四方,而能专对乎?果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以事父,远之事君乎?诸皆诵诗畜德,德之成而诗之大用也。』愚生千载之下,怅斯文之不明,於每章之下作诵语数字,以备学诗者吟哦咨嗟而得之,以成盛德而达诸大用也。其朱子之训诂,则旁注於逐句逐字之中,可以释训足矣。盖以[省学]者诵习之劳,玩物之病也。而凡朱子赋比兴之指,及其传说,则存之於后,不敢易焉。何居?朱子诗传於诸书为尤善也,故不敢易焉。若夫所删十篇之什,则以淫奔之诗既去,不能什也。或曰:「然则子之取各篇题小序置於每篇之首,何居?」曰:「仿文公以国风周南之说於篇端,使诵诗者一开卷阅篇,即知作诗之义也。」辛亥十一月
祝圣会集引
译为什么要厘正《诗经》?甘泉子说:‘要厘正其中淫荡的诗,也要厘正小序中混杂错乱的地方。’问:‘为什么要厘正淫诗?’回答说:‘不是说要厘正讥刺淫诗的诗,而是孔子删去了淫奔之诗。淫奔的言词不应保存在经书中,这些诗必定是孔子已经删去、后来好事的儒者又取来混入的。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才把音乐整理正。”又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没有邪念就是正,所以雅诗、颂诗,以及讥刺不正、讥刺淫奔的诗,都是正的。因此说:“除去郑声,郑声淫荡。”不让淫奔之声留在人的耳目聪明之中,然后才可以涵养德性。至于淫奔的诗,所谓引导欲望、增加悲哀,能涵养什么德性呢?古代的诗都是乐章,可以在乡党演奏,可以在闺门演奏,可以在邦国演奏。周子说:“音乐的歌词善美,歌唱的人就会仰慕它。”淫奔的言词果真善美吗?值得仰慕吗?果真可以在乡党、闺门、邦国演奏吗?这会把人教化成淫荡之人,实在万万不可。这就是孔子删去它们、只保存三百篇的原因。一处说“诗三百”,一处说“诵诗三百”。’ 等到孔子的孙子安国,也说是‘三百’。现在却成为三百一十篇,那多出的十篇,难道不是孔子删去的淫诗,后来好事的儒者又取来混入,才成为三百一十篇的吗?所谓‘惩创逸志’,讥刺淫荡可以,但淫奔的言词不可以;否则就是用淫荡来教化人的放纵心志。问:‘您删去它们,有根据吗?’回答说:‘有。经书不能完全相信的地方很多。《尚书》中有伪《泰誓》,还有《汲冢周书》;有的今文经有而古文经没有,有的古文经有而今文经没有。《武成》还在等待考订,孟子也只取其中两三处。《诗经》中有逸诗,也有只有乐声而没有歌词的篇章,这一点显然可以知道。’又问:‘为什么要厘正小序?’回答说:‘小序,就像如今作诗的人一定先在诗前写一篇序,只说明是为某人、某事而作。《诗经》的大序,是孔门弟子子夏根据孔子的意思写成的。其中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踪迹”,这里的国史就是指小序。那个时代离诗作的时代较近,所以记载事情确切;同后世出生在千百年以后,却追忆、解说千百年前的事情,不是很不一样吗?所以评论诗,必须以小序为正确依据。不过其中只有少数字句是后儒混入的,而且也很少。’ 把这些厘清并订正,使序文纯粹合乎古义,这样序文就端正了;序文端正了,诗的意义也就端正了。‘然而为什么一定要说“诵诗”呢?’‘难道没有听说孔子、曾子、子思、孟子的旨意吗?难道没有听说程氏的旨意吗?孔子说“诵诗三百”,没有听说他说“读诗”。孟子说“诵其诗”,没有听说他说“读诗”。《诗经》说:“绵蛮的黄鸟,停在山丘角落。”孔子便只说:“说的是上下都明察;停留,就要知道自己应当停留的地方。难道人反而不如鸟吗?”《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万物都有法则。民众秉持常性,喜爱美德。”孔子便说:“作这首诗的人,懂得道吧!所以万物必有法则。民众秉持常性,所以喜爱美德。”这就是孔子诵诗的方法。《诗经》说:“桃树多么繁茂,叶子多么密盛。这个女子出嫁,能够使她的家庭和睦。”曾子便说:“先使家庭和睦,然后才能教导国人。”《诗经》说:“快乐啊君子,百姓的父母。”曾子便说:“百姓所喜爱的,就喜爱它;百姓所厌恶的,就厌恶它,这才叫百姓的父母。”这就是曾子诵诗的方法。《诗经》说:“鹰飞上高空,鱼跃入深渊。”子思便只说:“说的是上下都清楚显现。”《诗经》说:“上天的命运,多么深远美好,永不停息。”子思便说:“这是上天之所以成为上天的道理。” 《诗经》说:“啊,多么显明,文王的德行纯正。”子思便说:“这是文王之所以成为文王的道理。”这就是子思诵诗的方法。《诗经》说:“已经醉于酒,又已经饱于德。”孟子便说:“这是说饱含仁义。”《诗经》说:“开始营建灵台,测量它,经营它。百姓来修筑它,不久就建成。”孟子便说:“文王用民力修筑高台、开掘水池,百姓却为此欢喜。”《诗经》说:“给自己的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进而治理家庭和邦国。”孟子便说:“这是说把对待自己的心推广到别人身上罢了。”这就是孟子诵诗的方法。程明道对诗不作训释,只在上下吟哦时加上一两句,以培养人的性情。对于“看那日月,悠长地牵动我的思念”,便说:“思念得很迫切啊。”对于“道路这样遥远,怎么说能够回来”,便说:“这是归向正道啊。”这就是明道诵诗的方法。我取它作为准则。所谓诵,就是吟哦、叹息。吟哦还不足以表达,就叹息;叹息还不足以表达,就拉长声音吟唱。快乐从内心产生,显现在言语中。快乐产生了,就怎么能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就不知不觉手舞足蹈。手舞足蹈,是快乐的表现。这就是诗教之所以成为快乐的篇章、德性之所以得以成就的原因。我听老师说:‘如果有疏漏,精微的意义就会被堵塞。如今读诗的人把心滞留在训诂之间,玩弄文字而丧失志向,这果真可以成就德性吗?果真可以通达政治,把道理推行到四方,并且能够专门应答吗?果真可以由诗得到感发、观察、交往、怨刺,近处用来侍奉父亲,远处用来侍奉君主吗?这些都是通过诵诗来涵养德性,德性成就后,诗才发挥最大的作用。’我生在千年以后,惆怅于这种文化没有得到彰明,于是在每章下面写几句诵诗的话,使学习《诗经》的人能够通过吟哦、叹息而有所体会,成就盛大的德性并发挥诗的实际作用。朱子的训诂,则分别旁注在每句每字之间,已经足以解释训诂了。这样是为了减轻学习者诵习的劳苦,避免玩弄文字的弊病。至于朱子关于赋、比、兴的解释,以及他的传说,都保存在后面,不敢改动。为什么呢?因为朱子的《诗传》在有关诸书中尤其完善,所以不敢改动。至于删去的十篇之类,既然淫奔之诗已经删去,就不能再凑成十篇。有人问:‘那么,您为什么把各篇题目和小序放在每篇开头呢?’回答说:‘仿照文公把《国风》《周南》的解释放在篇首,使诵诗的人一打开书、读到篇章,就知道作诗的意义。’ 辛亥十一月 《祝圣会集》引
若水拜手稽首曰:斯会也,其所谓非常之会乎!会也者,会也,会其有极也。相会於人伦之极,相励於不容已之趋也。是故祝圣会者,设会以致敬乎君也。祝毕而会也者,设燕以相亲睦,以相规勉,因会以致信乎朋友之道也。夫君者,人伦之首也,人有能忘其元首而股肱不戚者乎?友者,人伦之纲也,人有自绝其纪纲,彝伦斁而不之恤者乎?故斯会立,则观之者,敬君之心蔼然而生矣,信友之念确然而笃矣。其或非有大不得已而不附者,闻此,其必隐之於心乎!而有思乎!则自反曰:「彼会众皆敬君,而我独不敬君乎?世岂有无君之国乎?」则其赴会之心也必果;又曰:「彼会众皆信友,吾独不信友乎?薄友乎?非友乎?古岂有不须友以成之人乎?」则其不附会之心也必不果;此之谓不容已之趋也。相会於仁义道德之归,化民易俗之矩也,其视洛社耆英诸会,但取适於优游杯咏之间者,少有间矣。然则斯举也,虽谓之非常之会可也。是故为之引,以申作会之意云。壬子五月
寿院长黄慎斋司训八十一华诞叙
或有问於甘泉子曰:「寿其足贵乎?其无足贵也,盗跖百年而日杀不辜。」或曰:「寿其果无足贵也乎?其有足贵也,颜子假之以年,不日而圣。记曰:『知及一年,则知艺谷。知及十年,则知艺木。知及百年,则知艺人。』是故所贵於一年者,为其艺谷也;有一[年]而不艺谷焉,何贵於一年也?所贵於十年者,为艺木也;有十年而不艺木焉,何贵於十年也?所贵於百年者,为艺人也;有百年而不艺人焉,又何贵於百年也?大禹惜寸阴,寸阴,日之积也;陶侃惜分阴,分阴,寸之积也。日积月累,气至而变。螟蛉不满日不化形,甜瓜不至期不脱蒂,故年弥高而德弥邵。耇老成人,古人治天下者贵之,而仁者务焉。书曰:『母遗寿耇』曰:『其稽我古人之德,矧曰:其有能稽谋自天。』夫稽古人之德也者,知人也;稽谋自天也者,知天也;知天人之蕴,必由寿耇焉得之。寿果不足贵也乎?其不为人之所祝愿也乎?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作人而必待寿考焉,寿其果足贵也。寿之系於人大哉!」天关诸同志钟子、周子、姚子、邓子、谢子、刘子、冯子,无虑数十子闻之,前曰:「今天关院长司训慎斋子黄子,年八十一,今六月十有二日为华诞初度之辰,诸生谨请以此言寿之,可乎?」默翁曰:「可哉!」闻平甫者,异人告符,终遇有道。老而好学,八十从游。领袖天关,布教作人。得闻乎古人心性之学焉,其稽人也。夫讲究体认天理之学焉,其稽天也。夫稽人不已,必至於希圣;稽天不已,必至於希天。合天人而一之,故能配天地,同悠久,万寿无疆。此诸子之所以为慎斋祝颂之至也,合书为八十一寿诞叙。壬子六月
叙黎氏家训
湛子曰:甚矣哉!道之难行也。以其同然者而感其同然之心,如合符节,然而无应之者,岂人各异心也哉?弗思尔矣。有若人焉,勃然兴其同然之心,相感於未倾盖之前,所谓绝无而仅有者,宁不为之一大快哉!自予为家训以教宗族之人,且白於巡按洪君,准行府县,令本宗族遵行之,又令尽县之人宗族遵行之,又令旁郡县之人之宗族遵行之,於今十有三年矣,竟未闻有应之而兴起者。今年秋八月,有顺德镇康乡之善士黎瑞鸾养真子,行年八十有二矣,乃相慕而兴,於於而来,斋戒而后见,请慎斋司训为之先容,执弟子礼於天关,而慎斋亦八十有一也。同居月余,一日,袖书一册以进。予观之,乃其自作家训也,云慕予家训而为之者,比予家训益备。又出己田四百亩於祠堂,为子孙合食之具,视予之义仓又多焉。夫以八十有二之老,而虚己从学,一难也;为家训以善族,虽今之卿大夫犹所未能,二难也;今之士大夫惟知富囊橐,益田宅,遗子孙,於族人之饥寒,祖考之祠墓,略不少加意,如越人之视楚人然,而不知己与宗族皆出於祖一人之身也,今养真子乃割四百亩之田无难色,又难也。夫三难者,皆天理人伦之至,修身齐家之道,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若夫养之以天理,文之以礼乐,吾岂复有加益於养真者哉!书附黎氏家训之首以归之,为宗族乡党之荣,且为教焉!壬子九月
精选古体诗自序
译若水拜手稽首说:这个集会,真可以说是非同寻常的集会啊!所谓会,就是聚会,也是使人的行为会合于极致。大家聚会于人伦的极致,彼此勉励,走向不能停止的道路。因此,所谓祝圣会,就是设立集会来表达对君主的敬意。祝贺完毕后又聚会,是设宴彼此亲近和睦、互相规劝勉励,并借聚会来表达朋友之道的诚信。君主,是人伦的首要;人有忘记自己的头部而四肢不感到忧戚的吗?朋友,是人伦的纲纪;人有自行断绝纲纪、败坏常伦却不忧虑的吗?所以这个集会一旦成立,旁观的人看见它,敬君之心就会和蔼地生起,信友之念就会坚定而深厚。那些不是有极大不得已而不来参加的人,听到这些话,难道不会藏在心中、产生思考吗?他们会反省说:‘聚会众人都敬君,难道只有我不敬君吗?世上难道有无君主的国家吗?’这样,他参加集会的心意必定坚定。又会说:‘聚会众人都信任朋友,难道只有我不信任朋友吗?难道我要轻视朋友、否定朋友吗?古来难道有不依靠朋友帮助就能成就的人吗?’这样,他不参加集会的心意也一定不能坚持。这就叫不能停止的趋向。大家聚会于仁义道德的归宿,作为教化百姓、改变风俗的准则;与洛社耆英等集会只求在闲游饮酒吟咏之间获得适意相比,实在相差很少了。这样说来,这一举动即使称为非同寻常的集会也是可以的。因此作这篇引,来申明设立集会的意义。壬子五月 为院长黄慎斋司训八十一岁寿诞所作的叙 有人问甘泉子:“长寿值得尊贵吗?长寿也未必值得尊贵,盗跖活了一百岁,却每天杀害无辜。”又有人说:“长寿果真没有可贵之处吗?长寿也有可贵之处,假如颜子得到长寿,不用多久就能成为圣人。记载说:‘智慧达到一年,就知道种植谷物;智慧达到十年,就知道种植树木;智慧达到百年,就知道培育人才。’所以,一年的可贵,在于能够种植谷物;有了一年却不种植谷物,一年有什么可贵呢?十年的可贵,在于能够种植树木;有了十年却不种植树木,十年有什么可贵呢?百年的可贵,在于能够培育人才;有了百年却不培育人才,百年又有什么可贵呢?大禹珍惜一寸光阴,一寸光阴是一天一天积累起来的;陶侃珍惜一分光阴,一分光阴是由一寸一寸积累起来的。日积月累,气机达到一定程度就会变化。螟蛉不到一天不会变成形体,甜瓜不到成熟期限不会脱离瓜蒂,所以年岁越高,德行越高。年高德劭、阅历丰富的老人,古代治理天下的人尊重他们,仁者也努力成为这样的人。《尚书》说:‘不要遗弃长寿的老人。’又说:‘考察我古人的德行,何况说他能够考察、谋划而顺应上天呢。’ 考察古人的德行,就是认识人;考察上天的谋划,就是认识天。要了解天地人的深奥蕴含,必定要通过长寿的老人才能得到。长寿果真不值得尊贵吗?难道不值得人们祝愿吗?《诗经》说:‘周王长寿,怎会不培育人才。’培育人才必定要等到长寿,那么长寿果真值得尊贵。寿命对于人的意义实在重大啊!”天关同道的钟子、周子、姚子、邓子、谢子、刘子、冯子以及几十位先生听到后,上前说:“如今的天关院长司训慎斋先生黄子,年八十一岁,今年六月十二日是他八十一岁寿诞的第一天,诸位学生谨请用这些话为他祝寿,可以吗?”默翁说:“可以。”听说平甫,是异人告知符命,最终遇到有道之人;年老仍然好学,八十岁还来求学。他领导天关,施行教化、培育人才,能够听闻古人的心性之学,这就是他考察人的方面;讲究体认天理的学问,这就是他考察天的方面。考察人不停止,必定达到仰慕圣人;考察天不停止,必定达到仰慕上天。使天与人合而为一,所以能够与天地相配,同样长久,获得无疆的寿命。这就是诸位先生为慎斋祝颂的最高心意,于是合写成这篇八十一岁寿诞叙。壬子六月 《叙黎氏家训》湛子说:道理难以推行,实在太难了!用人们共同具有的道理去感动他们共同具有的心,就像合上符节一样,然而竟没有人响应,难道是每个人的心不同吗?只是没有思考罢了。如果有这样的人,突然唤起他共同具有的心,在彼此还没有交往之前就相互感动,所谓绝无仅有的事情,难道不会因此感到极大的快慰吗?自从我制定家训来教导宗族之人,并且将它告知巡按洪君,请他准许府县施行,命令本宗族遵行;又命令全县各宗族遵行;又命令邻近郡县的宗族遵行,至今已有十三年了,竟然没有听说有人响应并因此奋发。今年秋天八月,顺德镇康乡的善士黎瑞鸾、养真子,年已八十二岁,才因相互仰慕而奋起,欢然前来,斋戒后拜见我,请慎斋司训为他先行介绍,在天关执弟子礼,而慎斋也已八十一岁。两人共同居住一个多月,有一天,他袖中带着一册书来进呈。我看了,原来是他自己制定的家训,说是仰慕我的家训而作,比我的家训更加完备。他又拿出自己的四百亩田地置于祠堂,作为子孙共同祭祀、共同食用的资财,比我的义仓还多。一个八十二岁的老人,能够虚心随从学习,这是第一难;制定家训来使宗族向善,即使当今的卿大夫也还做不到,这是第二难;如今的士大夫只知道充实钱袋、增加田宅、遗留给子孙,对于族人的饥寒、祖先的祠堂坟墓,几乎一点也不加以关心,就像越人看待楚人一样,却不知道自己和宗族都出自同一个祖先;如今养真子割出四百亩田地,毫无难色,这是又一难。上述三难,都是天理人伦的极致,是修身齐家的道路;即使说他尚未学习,我也一定说他已经在学习了。至于用天理来养育他、用礼乐来文饰他,我哪里还需要再对养真子有所增益呢?我把这篇文字附在《黎氏家训》卷首送还给他,作为宗族乡党的荣耀,也作为教诲。壬子九月 《精选古体诗自序》
甘泉子三十游江门,传习之余,端默无作。先师石翁谓之曰:「子何不学夫诗,用以应世。」则对曰:「水也见唐宋以降人作近体律诗,非惟虚费精神,工作对偶,又去三百篇愈远矣。水其作古选体乎!犹为近之。」翁曰:「可也,然愈难矣。窃惟难者,难於古淡乎!诗者心之声也,古淡之声,由心之古淡为之也。古则凡近之心释,读之者亦释;淡则躁妄之心平,读之者亦平。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夫心也、气也、声也,一也。是故作诗者,气如其心,声如其气;诵诗者因声以感气,因气以得心。千万世之远,诵其诗者可知其人,故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不可以兴观群怨,不足以言诗,比之俳优学人言语,乌足以动人哉?何以知其人哉?为古体者,非特词气之古淡,心亦古淡焉。服尧之服,诵尧之言,行尧之行,久之亦尧而已矣;服桀之服,言桀之言,行桀之行,久之亦桀而已矣。可不慎择哉!」故水也自兹以来,必作古体,古淡之心存於中而发於外,一去对偶绮丽之习,近体之声气不使留於聪明,恐其凡俗躁妄之心入之矣。今老矣,於古体之中积累繁多,乃命门人选其尤者,得三百余篇,写而藏之,以备观风者采焉以为教云。壬子九月
贺廉宪卢望峰先生八十一寿诞序
嘉靖癸丑五月廿八日,增庠三师林、沈、李诸君,遣三生顾仕嘉、汤孔明、黄文锦,走二百里之遥,诣天关请甘泉子之文,以为卢宪长望峰六月廿四日八十一华诞之庆。甘泉子筦然笑曰:「昔伏生九十传书,言语支离。水也亦垂九十矣,正伏生言语支离之年,而尚可为文乎哉?」赞之者曰:「望峰韦布之交,至亲而信者也,岂宜以常禁拘乎?且以九十之老而寿八十之老,既称其情,抑非增江希有之事乎!」甘泉子曰:「唯唯!寿人必以其德,知望峰之全德者水也。三子各以所知言其大者,可乎?彦亨其谓之何?」曰:「望翁之德,大者其乐道人之善乎!嘉也见泉师以五百金之宅居,与二百斛之赡谷送县,为明诚书院,以馆谷诸生;而望翁赞焉曰:『书院一所,赡谷百石。一朝与之,嘉惠后学。其盛心於斯为至。』此非乐道人之善乎?诗曰:『他人有心,予忖度之。』夫乐人善,则诚不倦,可以寿矣。」曰:「盛德不孤。愿闻其再。用晦,尔谓之何?」曰:「望翁之善,大者其乐济人之患乎!昔有捕盗滥及不辜,极力解之,活人居多,鲁连之排难解纷也。乡邻有斗,公心平之,多以息讼,太丘之行谊信孚也。非乐济人患乎?诗曰:『凡民有丧,匍匐救之。』夫乐济人则爱不竭,可以寿矣。」曰:「盛德不孤,愿闻其三。中理,而谓之何?」曰:「望翁之善,大者其乐成人材乎!昔泉翁讲於明诚,翁莅勖焉,曰:『诸生体悉:德行为本,文会辅仁。毋淫於逸,毋荒於嬉。敬逊时敏,以成德业。』肇起雁塔,以壮增庠。大其形胜,以钟毓秀。非乐成人材乎?诗曰:『周王寿考,遐不作人。』夫乐成人,则惠不匮,可以寿矣。」甘泉子曰:「君子有此三乐者,是故谓之大德。夫有大德必得其寿,必得其位,必得其禄,必得其名。今望翁位跻总宪,家食千钟,名远愈芳,厥寿征应。今三子既嘉翁之三乐矣,宜奚寿?」於是汤子进曰:「孔明也,居近鹤岭,其以鹤岭之神祝焉,曰:『愿祝公以此三乐,如鹤之千龄,永为邦家之祯。』」顾子进曰:「仕嘉也,居近龟峰,其以龟峰之神祝焉,曰:『以此三乐,愿祝公寿如龟算,以为王图之乾。』」黄子进曰:「文锦也,非佞,祝以地不若以天,其以天神祝焉,曰:『罗浮笛声,长庚跨鹤,龟息不息,感应无极。』书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宜若可以寿矣。」甘泉子喟然叹曰:「善哉祝乎!夫然后足以祈望翁之寿於无疆,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光,斯其祝之至矣!斯其祝之至矣!」三生归报三师,轴而锦之,以为寿诞侑觞之助云。癸丑五月
张母唐夫人九十寿诞序
译甘泉子三十岁时游学江门,在传习学问之余,端庄沉默,不作诗。先师石翁对他说:“你为什么不学习作诗,用来应对世事?”我回答说:“我看唐宋以来人们所作的近体律诗,不只是白白耗费精神,勉强制作对偶,而且离《诗经》三百篇更加遥远了。我还是作古选体诗吧!这样还比较接近古诗。”石翁说:“可以,但更加困难。我私下认为,困难之处在于达到古朴淡泊吧!诗是内心的声音,古朴淡泊的声音,是由古朴淡泊的内心造成的。古朴,能使凡俗浅近的心念得到释放,读它的人也得到释放;淡泊,能使躁动妄乱的心平静,读它的人也平静。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内心、气质、声音,本来是一体。所以作诗的人,气质如同他的内心,声音如同他的气质;诵诗的人因声音而感受气质,因气质而了解内心。即使相隔千万世,诵读他的诗也能知道他是什么人,所以诗可以使人感发、观察、交往、怨刺。不足以使人感发、观察、交往、怨刺,就不足以称为诗;如果只是像俳优模仿读书人的言语,哪里足以感动人呢?又怎么能知道他的为人呢?作古体诗,不只是词句和气韵古朴淡泊,内心也要古朴淡泊。穿尧的衣服,诵尧的话,做尧所做的事,时间久了也就成为尧那样的人了;穿桀的衣服,说桀的话,做桀所做的事,时间久了也就成为桀那样的人了。怎么能不慎重选择呢!”所以我从此以后一定作古体诗,把古朴淡泊的心存于内心并发于外在;一概除去对偶华丽的习气,不让近体诗的声气留在耳目心思之中,恐怕凡俗躁妄的心念会随之进入。如今我已经老了,古体诗积累很多,于是命门人选出其中最好的,得到三百余篇,抄写收藏起来,以备观风采诗的人采录,用来作为教化。壬子九月 为祝贺廉宪卢望峰先生八十一岁寿诞所作的序 嘉靖癸丑五月二十八日,增庠三位老师林、沈、李先生,派三名学生顾仕嘉、汤孔明、黄文锦,跋涉二百里远路,来到天关请甘泉子作文,作为卢宪长望峰六月二十四日八十一岁华诞的庆贺。甘泉子莞尔笑道:“从前伏生九十岁时传授经书,说话已经支离不全。我也快九十岁了,正是伏生说话支离的年纪,难道还可以作文吗?”赞成他的人说:“望峰是您布衣时期的朋友,是最亲近而且可信的人,怎么能被通常的禁忌拘束呢?况且以九十岁的老人给八十岁的老人祝寿,既符合情谊,又难道不是增江少有的事情吗?”甘泉子说:“好吧!给人祝寿必须根据他的德行。我了解望峰的完整德行。请三位各自根据所知道的情况,说说他最突出的方面,可以吗?彦亨,你认为怎样?”彦亨说:“望翁的德行,最大的地方,是喜欢称道人家的善行吧!嘉也曾看见泉师用五百金购置宅院,又拿二百斛赡谷送给县里,创办明诚书院,用来供养、接待诸生;望翁对此赞美说:‘一所书院,赡谷百石。一旦把它交给书院,惠及后来的学生,他的盛大心意在这里达到极致。’这难道不是喜欢称道人善吗?《诗经》说:‘他人有这样的心意,我能够揣度出来。’喜欢他人的善行,真诚而不倦怠,就可以长寿。”甘泉子说:“盛大的德行不会孤立。请再说一件。用晦,你认为怎样?”用晦说:“望翁的善行,最大的地方,是喜欢救济别人的患难吧!从前有捕盗之事牵连无辜,他竭力为他们解脱,救活的人很多,这就像鲁仲连排解危难、化解纠纷。乡邻之间发生争斗,他公正地调解,多半使诉讼停止,这就像太丘的行为和义理使人信服。难道不是喜欢救济别人的患难吗?《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匍匐前去救助。’喜欢救济他人,爱心就不会枯竭,因此可以长寿。”甘泉子说:“盛大的德行不会孤立,请再说第三件。中理,你认为怎样?”中理说:“望翁的善行,最大的地方,是喜欢造就人才吧!从前泉翁在明诚书院讲学,望翁到任后勉励诸生,说:‘诸生要体察明白:德行是根本,文会是辅助仁德的。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荒废于嬉游。恭敬谦逊,及时勤学,以成就德业。’又开始修建雁塔,以壮大增庠;扩大其形势胜概,以聚集、培育秀异人才。这难道不是喜欢造就人才吗?《诗经》说:‘周王长寿,怎会不培育人才。’喜欢造就人才,恩惠就不会穷尽,因此可以长寿。”甘泉子说:“君子有这三种快乐,所以称为大德。” 有大德的人,必定得到长寿,必定得到地位,必定得到俸禄,必定得到名声。如今望翁官位升至总宪,家中享有千钟俸禄,名声传播得越远越芬芳,他的长寿也有征验。现在三位已经赞美了望翁的三种快乐,还应当怎样祝寿呢?”于是汤子上前说:“我是孔明,居住在鹤岭附近,就借鹤岭的神灵祝愿,说:‘愿祝公拥有这三种快乐,像仙鹤一样享寿千年,永远成为国家的祥瑞。’”顾子上前说:“我是仕嘉,居住在龟峰附近,就借龟峰的神灵祝愿,说:‘凭借这三种快乐,愿祝公寿命如龟一样长久,成为王业谋略的根基。’”黄子上前说:“我是文锦,不说谄媚的话;祝寿与其借地上的神灵,不如借天上的神灵,就请天神祝愿,说:‘罗浮山的笛声,长庚星跨鹤而行,龟息绵延不绝,感应没有尽头。’” 《尚书》说:‘只有德行能够感动上天,没有遥远的地方不能到达。’ 这样看来,确实可以用来祝寿了。”甘泉子感叹说:“祝得好啊!这样才足以祈愿望翁长寿无疆,使他的德行与天地相合,光辉与日月相合,这才是祝寿的最高境界!这才是祝寿的最高境界!”三名学生回去向三位老师报告,三位老师把文章装轴并饰以锦缎,作为寿诞宴饮时助兴之用。癸丑五月 为张母唐夫人九十岁寿诞所作的序
唐夫人者,吾广方伯张浮峰先生之贤母也。凤去鸾孤,雏睟而孀。今跻乎上寿之上,以及百年之期。寔为九十华诞初度之辰,适仲春几望之吉。斯时也,天气正中,明风和煦。浮峰子当事官职,乃兴望云之思,方深爱日之怀。於是挹薇垣之露以和寿觞,剪罗浮之云以制班服。孝思如御风而归,羁怀将缩地以致。寿域天开,幔亭日朗;瑶池置曾孙之宴,东海贡蟠桃之祥。於是南鎮為壽山,大?為福海;钱塘之潮引以崇尊,湘湖之莼於焉荐俎。水陆之珍毕陈,亲朋之庆交至。於是婵娟明织女之机丝,黄岩引长庚之鹤驭。扣阳明洞门,群仙排云而出贺;启福地玄扃,素娥执事而骏奔。共为撒花之供,笑窥偷桃之儿。於时月宫耀彩,海屋添筹。天姥献春,麻姑捧酌。歌若耶之章,诵曹娥之句。横冈以为琴,群川以为弦。天地人之籁并作,道德性之乐交孚。顾谓人间,不知何乐可以易此?浮峰子於斯,其亦足乐亲矣乎!浮峰子问曰:「虽然,此乐是亦足矣。请先生其进之。」甘泉子曰:「无已,则有三焉,虽千百岁不朽可也。夫人言行不出捆外,而可以传之天下后世者有三征。上征尽妇,下征尽母,中征尽妻。」曰:「曷谓尽妇?」客有进而言曰:「吾闻夫人随养湖藩,承顺继姑,婉事罔愆,宗党称难,足征孝德,宜进孝德之觞。」「曷谓尽妻?」客有进曰:「吾闻夫人自归刑曹,以直左宦,中馈啖蔬,巽词调剂,足征顺德,宜进顺德之觞。」「曷谓尽母?」客有进曰:「吾闻夫人诫子树立,师明正学,迎养谏垣,乃勤乃俭,足征慈德,宜进慈德之觞。」甘泉子喟然叹曰:「夫三德者,三世之德也,备矣,至矣。以兹显扬,地与久,天与长,日月与光,是谓三不朽之道,无穷之门。吾知夫人之寿,其无穷矣。」於是吾广大夫士闻者共庆,请书之锦轴,以复张氏,俾寓归以为寿觞之侑云。甲寅正月
送巡按两广待御白?王君还朝序
白?子王子以夙学蜚声,致身柱史,独持风采。奉命两广,闲顾天关。甘泉子九十耄期,若昧平生,然白?子言曰:「我公之门下受教生也。」甘泉子愕然曰:「耄忘之,奚自?」曰:「自南野氏。时有北都之行,用托观光之馆。」甘泉子曰:「然则奚取焉?将取其能矣乎?我方空空,病无能焉,白?盖以能问於不能矣。将取其多矣乎?而我方孑孑孤陋,则寡闻焉,白?盖以多问於寡矣。由是本之,白?必有若无,实若虚矣乎!又由是而本之,白?必犯而不校矣乎!夫进善无穷,而物我一体,孔门诸子之学也,白?子若固有之,何取於予哉?」及观白?行事,能发奸摘伏,能振文耀武,夫然后知白?子能而不自能也。又多识前言往行,多行善教善政,夫然后知白?之多而不自多也。吾之言为不诬也。夫以取善无穷之心,扩不校一体之仁,虽班诸孔门诸子可也。公暇之余,入连理之洞,游同乐之园,[观]山鸟之戏,听鹿鸣之音,嗒然宾主为之两忘,竟日而归,物我论量,为之同於浑然也。三年还朝,於其行也,感道义之爱乐游从之雅,辞以送之。白?子因见呈南野公,以为何如也!罗浮西樵之念,公今视昔,又何如也!其辞曰:『红冈居后山名。荒荒兮!敬一阁名,公所修扁。煌煌。白云省后镇山。苍苍兮,珠江前江名泱泱。潮汐诘屈入城墙,东湖西岛深潜藏,?衣骢马来相将。繄马之良兮!衣佩之光。君如去此兮!谁予翱翔。甲寅正月
送大巡郭东山还朝序
圣天子嘉靖三十一年,简命侍御东山郭君代巡东广,迅如雷霆,从天而下。下车之初,首执乡宦之奴之不法者,贱厮亦在逮。数人有或为之不堪者,予独曰:「雷雨风霆,无非教也。假令十三省置十三雷霆焉,雷霆轰轰,品物震生,天以之清,地以之宁,而天下以之平矣。」久之,人或犹有为之不堪者,则应之曰:「公行公政,我秉我心,各适其适,夫又奚戚?且寔教益也。」乃设位望方而拜受於庭。盖家奴之罪,乃教束未严者之过也。子路人告之以过则喜,禹闻善言则拜,水也年垂九十矣,尝效武公九十求规国人,曰:「勿以我老而弃予。」设规桶於大门之外,三年而不得一言。今乃得不言之教,则又何为不喜而拜受於庭乎?越明年,公则阴遏望风之奸,普施不报之惠,躬礼士夫之家,加意於耄期之朽。径访天关,曰:「翁卧不起,吾亦将见公於卧内。」其开心见诚,明白洞达,有如此者。夫始用不测之威,终施不测之仁,寂如雷息,涣如冰释,岂非无所凝滞,胸中磊磊落落大丈夫哉!於其代而还朝也,感慨之不足而咨嗟之,咨嗟之不足而情见乎辞云。先威后宽,紫阳诠兮!震惊百里,不丧七兮!过化存神,不获身兮!仰圣瞻天,复紫云兮!甲寅二月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序
慕陶胡先生漫稿诗序
译唐夫人,是我广东方伯张浮峰先生的贤母。凤凰离去,鸾鸟孤单,幼雏尚小而她已经守寡。如今她的年寿已超过高寿之数,接近百岁。这正是她九十岁华诞的第一天,恰逢仲春月接近望日的吉日。这时天气适中,春风明丽和暖。浮峰子正在主持政事、担任官职,于是生起望云思亲之情,怀抱深切的孝亲之思。于是舀取薇垣的甘露调和寿酒,剪下罗浮山的云彩制作彩衣。他的孝思仿佛驾风归来,羁旅的怀念将要施展缩地之术而到达。寿域如天开启,幔亭如日明朗;瑶池设下曾孙宴,东海献上蟠桃的祥瑞。于是南山成为寿山,大?成为福海;引钱塘江潮来尊崇寿者,取湘湖莼菜来进献祭席。水陆珍品全部陈列,亲朋庆贺纷纷来到。于是婵娟照亮织女的机丝,黄岩引来长庚星的仙鹤车驾。叩击阳明洞的门户,群仙排云而出道贺;开启福地幽深的门扉,素娥办理事务而快速奔走。大家共同献上散花供品,笑着窥看偷桃的孩童。此时月宫光彩耀目,海屋不断添筹。天姥献上春意,麻姑捧来美酒。歌唱《若耶》之章,诵读曹娥之句。把横冈当作琴,把众多河流当作琴弦。天地人三类声音一同奏响,道德性命之乐彼此相应。回头看人间,还有什么快乐可以替代这一切呢?浮峰子在这种场合,难道也足以为亲人感到快乐了吧!浮峰子问:“即使如此,这种快乐也已经足够了。请先生再加以提升。”甘泉子说:“既然一定要说,那么还有三件事,即使千百年也不会朽灭。人的言语行为不出家庭范围,却能够流传于天下后世的,有三种征验:上面可以充分表现妇德,下面可以充分表现母德,中间可以充分表现妻德。”问:“什么叫充分表现妇德?”有位客人上前说:“我听说夫人随从养湖藩,顺承侍奉继婆婆,温婉服侍而没有过失,宗族亲党都称赞她难能可贵,足以证明她的孝德,应当献上孝德之酒。”问:“什么叫充分表现妻德?”有位客人上前说:“我听说夫人出嫁给刑曹后,因为正直而使丈夫左迁,家中生活清贫、只能吃蔬菜,她用谦逊的言辞从中调和,足以证明她的顺德,应当献上顺德之酒。”问:“什么叫充分表现母德?”有位客人上前说:“我听说夫人教诫儿子立身成才,使他师从明正之学;又迎接奉养在谏垣任职的儿子,勤劳而节俭,足以证明她的慈德,应当献上慈德之酒。”甘泉子感叹说:“这三种德行,是三代相传的德行,已经完备,已经达到极致。凭借它来显扬,地使她长久,天使她长远,日月给她光辉,这就是三种不朽之道,是通向无穷的门径。我知道夫人的寿命将会无穷无尽。”于是我广东士大夫中听到此事的人共同庆贺,请我把这些话写在锦轴上,送还张氏,使我借此回去作为寿宴助酒之辞。甲寅正月 为巡按两广待御白?王君还朝所作的序 白?王子凭借早年的学问声名远播,官至柱史,独自持守风采。他奉命巡按两广,闲暇时拜访天关。甘泉子已经九十岁,衰老健忘,仿佛从未认识过他;然而白?子说:“我是您门下接受教诲的学生。”甘泉子惊讶地说:“我年老健忘,怎么会有这回事?”白?子说:“我是南野氏的门人。当时您有到北都去的行程,我借住在观光馆舍。”甘泉子说:“那么你从我这里取得了什么呢?是想取得我的才能吗?我正空疏无能,恨不得没有能力,白?大概是以有才能向无才能请教了。是想取得我的博学吗?而我正孤陋寡闻,见识很少,白?大概是以博学向寡闻请教了。由此推本,白?一定是有若无、实若虚吧!再由此推本,白?一定是受到冒犯也不计较吧!求取善行没有穷尽,人与万物、人与我一体,这是孔门弟子的学问。白?子如果本来就具有这些,为什么还要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等到观察白?的行事,发现他能够揭发奸邪、察知隐伏,能够振兴文教、彰显武功,这才知道白?有才能却不自以为有才能;又广泛识记前人的言论和事迹,多行善教与善政,这才知道白?博学而不自以为博学。我的话并没有说错。凭借这种求取善行无穷的心胸,扩充不计较得失、视人我一体的仁德,即使把他列在孔门诸弟子之间也是可以的。公务闲暇之余,他进入连理洞,游览同乐园,观看山鸟嬉戏,聆听鹿鸣之声,悠然忘怀,宾主双方都忘却了彼此,直到一天结束才归来;对于万物与自身的比较衡量,也因此归于浑然一体。三年后他还朝,临行时我感念他对道义的爱好以及与我游从的高雅情谊,于是作辞送别。白?子因此把文章呈给南野公看,不知他认为如何!罗浮山、西樵山的思念,您今日与往日相比,又觉得如何呢!辞说:‘红冈,居于后方,是山名。荒荒啊!敬一阁,是楼名,是公所修建并题写匾额的,煌煌啊!白云省,是后方的镇山,苍苍啊;珠江,在前方,是江名,泱泱啊。潮汐曲折地流入城墙,东湖西岛深深地隐藏着,?衣骢马前来相伴。那马多么良好啊!衣冠佩饰多么光彩。君子如果离开这里啊!谁还与我翱翔。甲寅正月’ 为大巡郭东山还朝所作的序 圣天子嘉靖三十一年,简选任命侍御东山郭君代替巡按东广,行动迅疾如雷霆从天而降。他到任之初,首先逮捕乡宦家中违法的奴仆,连卑贱的小厮也在拘捕之列。有几个人对此感到难以忍受,我却说:“雷、雨、风、霆,没有一样不是教化。假如十三省设置十三位雷霆般的官员,雷霆轰鸣,万物震动而生长,天因此清明,地因此安宁,天下也因此太平了。”过了一段时间,有人仍然有难以忍受的情绪,我便回答说:“公正地施行政令,我秉持自己的内心,各自适合各自的处境,又有什么可忧戚的呢?况且这确实是有益的教化。”于是设下座位,朝着方位在庭中拜受教诲。大概家奴有罪,是主人教束不严的过失。子路听到别人告诉他过错就高兴,大禹听到善言就拜谢;我已将近九十岁,曾效法武公在九十岁时请求国人规劝自己,说:“不要因为我年老就抛弃我。”他在大门外设置规劝的木桶,三年也没有得到一句话。如今竟得到这种无言的教导,又为什么不高兴并在庭中拜受呢?第二年,郭公暗中遏制窥伺风声的奸徒,普遍施行不求回报的恩惠,亲自礼敬士大夫之家,并特别关心年老衰朽的人。他径直访问天关,说:“老人卧病不起,我也要到卧室里去拜见您。” 他这样敞开心胸、显露真诚,明白通达到了这种程度。他起初施用不可测度的威严,最终施行不可测度的仁德;威严止息时寂静如雷声停止,恩怨消散时如冰雪融化,难道不是胸中毫无凝滞、光明磊落的大丈夫吗!他任期届满还朝时,我的感慨无法尽述,感慨不足便叹息,叹息不足便把真情表现在辞句中:先威后宽,正合紫阳的解释啊!威震百里,却不丧失其守啊!所过之处受到教化,所存精神显现神妙,却没有获得自身的功名啊!仰望圣人、瞻望上天,又回到紫云之上啊!甲寅二月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第三卷 门人顺德何鸿校刊 序 《慕陶胡先生漫稿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