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外第十二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性者,心之生理也。动者,警发之也。忍也者,坚定之也。存其心所以养其性,故心不警发,则或存而或亡;性不坚定,则或得而或失。故警发其心所以坚定其性,日明其所未明,日坚其所未坚。
知而行之,神也;行而不知,物也。物则不化,神妙万物也。
[一]不独立,二则为文。非知道者,孰能识之?
易曰:「复其见天地之心乎!」复者,一阳生也。天地之心不可见也,以动而生则可见也。夫动而生,可以观天地之仁,至亲切者也。故学易者观其生焉,尽之矣。
儒道亦言虚,虚实同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而独言虚者,虚无之说也,况以谷言虚,则谷有限而虚无穷。如天之太虚,虚中流行运化,无非实理,何尝独虚,而生生化化,不舍昼夜,此生意何尝有间?其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有似孟子勿忘勿助之间矣,而孟子必有事焉说理,而老子说气,所谓「句句合,然而不同。看得破,许汝具只眼」者,其知道之言也。达者信之而世儒惑焉。
圣人体天地之道,刚柔、阴阳、惨舒,莫非自然,遇争则争,遇让则让,安土敦仁,无往而非天理之自然,而我无与焉,此大中至正之道也。观此言,一一有为。世儒谓老庄明自然,非自然矣。道以自然为讳,惑也甚矣。
抱一有似儒者主一,儒者主一,无适之谓也。老子有意载魄,可谓无适乎?连抱一亦不是矣。
刚柔同体,以诎伸之间分刚柔也。老子专以柔道,非天地阴阳之道矣。易曰:「一阴一阳之谓道。」何谓乎?
天一也,在五行为五行,在五事为五事,在八政为八政,在五纪为五纪,在皇极为皇极,在三德为三德,在稽疑为稽疑,在庶征为庶征,在福极为福极。是故九畴皆天道也。夫自天行而人事、而政治、而五纪、而皇极、而三德、而稽疑、而福极,其顺布也,而云皇极所以立焉,而云皇极所以行焉,何居?政治即行矣,而云立焉,何居?自天而之人,自人而归诸天,顺逆数也。
道体精粗上下无不贯,而徒以冲言者,非知道也。道在我,随感而应,物物各足,而道体无穷也。非用之也,感应自然之机也,道著用便不是。挫锐解纷,和光同尘,皆出有意之私。
健以决之,说以和之,决之善也。
木在地下,根入地中,根之深也。根之深,故其生也勃焉。顺德也者,人之所得根於心,天然自有之理,与心俱生者也。根於心,故其生色也,晬然见於面,盎於背,畅於四肢,发於事业,充实而光辉,顺之至也,皆根之深为之也。若夫记问义袭之学不本於心,犹无根之木,其能高大矣乎?
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见一念之善几则存之,见一念之恶几则去之,去存皆作也。见之真而守之至,何俟终日?俟终日则不力矣。
三极之道,其致一也,致一而性命之理尽矣。
「去圣人之世若此其未远」,未远则流泽未泯也,然而斯道之流行於宇宙,有不以时间者矣。「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居近则声教相亲也,然而斯道之充塞乎天地,有不以地间者矣。何谓不以时与地间而无有乎尔也?宇宙一而已矣,天地一而已矣,是故道一而已矣。记曰:「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以天理之在人心者与天同一也。五百岁之下岂无乎尔者乎?
以言其人伦日用之常,故谓之费;以言其道体无穷,圣人所不能尽,故谓之隐;分殊而理一也。语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费隐之谓也。
体用一原,显微无间,费则显微皆费,隐则体用皆隐也,故一也,不可两言之也。其曰「造端夫妇」,则显微皆造也。其曰「察乎天地」,则体用皆察也。如曰「吾求其费而隐在其中」,则造夫妇之用,察天地之用,斯为百姓日用而不知也,亦可谓之造与察乎?
「祯祥也、妖孽也、蓍龟也、四体也,其前知者欤?」曰:「非也,四者其已著者也。其见也,动也,众人之所已知者,非前知也。至诚则不赖於此,而能有以感通之也。祸福将至,善不善必先知之也。幽明也,前后也,一理者也,感而通之无间也,程子云:『人有病后而能念杜诗者,盖平生未见杜诗者也,其病者之心虚静而知之也。』故康节病革而知诸公之议后事也,董五经之知伊川之至也,皆无所缘而知也。皆是之类也,而况至诚者乎!若赖四者而后知,非先知也,非如神也,故曰:『知几其神乎!』言不倚於物也。」曰:「其言前知者,何也?」曰:「圣人不贵前知也,言之以赞至诚之妙之神也,曰「志气如神」也,曰「疏通知远」也,其此之谓乎!」
译使内心震动,使性情坚忍,增加自己原来不能做到的能力。性,是心中生发的道理;动,是使它受到警醒和启发;忍,是使它坚定。保存本心,是为了养护天性;所以内心不受到警醒,就会时而存有、时而丧失;天性不坚定,就会时而得到、时而失去。因此,警醒启发内心,是为了坚定天性;每天使尚未明白的更加明白,使尚未坚定的更加坚定。知道了并能实行,是神明;实行了却不知道,是物。成为物,就不能化育;成为神明,就能神妙地化育万物。[一]如果不独立成句,两个字就成为文辞。不是懂得道的人,谁能认识这一点呢?《易》说:“复卦,大概可以看见天地的本心吧!”复,是一阳初生。天地的本心本来不可见,因为它发动而生长,便可以看见。发动而生长,可以观察天地的仁,这是最亲切的地方。所以学习《易》的人观察它的生长,就可以穷尽其道。儒家之道也谈虚,虚与实同一本体,虚中有实,实中有虚。唯独只说虚,是虚无的学说;何况用山谷来说明虚,山谷有限而虚无穷。像天空的太虚,虚中流行运化,无不是实理,哪里只是虚呢?万物生生化化,昼夜不停,这种生意何曾有间断?它绵绵不断,似有若无,施用时并不勉强,很像孟子所说“不忘不助”的状态;但孟子用“必有事焉”说明理,老子却说明气。这就是所谓“句句相合,却又不同;看得透彻,才许你具备独到眼光”,是懂得道的话。通达的人相信它,世俗儒者却被它迷惑。圣人体现天地之道,刚柔、阴阳、惨淡与舒展,无不顺其自然;遇到争斗就争斗,遇到退让就退让,安居其土、敦厚仁爱,无论到哪里都不是天理的自然,而是我没有私意参与其中。这就是大中至正之道。看这些话,句句都有作为。世俗儒者说老庄明白自然,其实并非自然;把道避讳说成自然,实在太糊涂了。“抱一”有些像儒者所说的主守专一。儒者主守专一,是说没有偏向。老子有意于“载魄”,能说是没有偏向吗?连“抱一”也不是了。刚与柔同一本体,只是在屈伸之间分别出刚柔。老子专门崇尚柔道,就不是天地阴阳之道了。《易》说:“一阴一阳叫作道。”这是什么意思呢?天只有一个,但在五行中表现为五行,在五事中表现为五事,在八政中表现为八政,在五纪中表现为五纪,在皇极中表现为皇极,在三德中表现为三德,在稽疑中表现为稽疑,在庶征中表现为庶征,在福极中表现为福极。因此,九畴都是天道。从天的运行到人事、政治、五纪、皇极、三德、稽疑和福极,这是顺次铺陈;既然说皇极由此建立,又说皇极由此运行,为什么呢?政治已经运行了,却又说由此建立,为什么呢?从天到人,又从人归于天,这是顺数与逆数。道体贯通精粗、上下,没有不贯通的;如果只把它说成冲虚,就不是懂道。道在我心中,随着感应而回应,每一物都各自具足,而道体无穷。并不是有意施用它,而是感应自然的机理;道一旦被说成有意的作用,就不对了。“挫锐解纷、和光同尘”之类,都出于有意的私心。以刚健来决断,以喜悦来和解;能够决断,是好事。树木生长在地下,根深入地中,根扎得深,所以生长得旺盛。所谓顺德,是人从心中所得、根植于心的天然自有之理,是与心一同生出的。它根植于心,所以生发出光彩,面色纯和,背部充盈,四肢舒展,事业显著,充实而光辉,这就是顺德达到极致,都是根基深厚造成的。至于只靠记诵询问、借袭义理的学问,不以本心为根,就像没有根的树,怎么能够长得高大呢?《易》说:“君子看见事物的几微便行动,不等到一天结束。”看见一个善念的苗头,就保存它;看见一个恶念的苗头,就除去它。除去和保存都属于行动。看得真切,守得坚定,哪里还要等到一天结束呢?等到一天结束才行动,就不够用力了。天地人三极之道,达到的境界是同一个;达到同一境界,性命的道理就穷尽了。“离圣人的时代这样还不远”,时代不远,所以流传下来的恩泽还没有泯灭;然而此道流行于宇宙,并不受时间限制。“离圣人的居处这样近”,居处相近,所以声教彼此相亲;然而此道充塞天地,并不受地域限制。为什么说它不因时间和地域的间隔而有所不存在呢?宇宙只是一个整体,天地只是一个整体,所以道也只有一个。《记》说:“至于豪杰之士,即使没有文王,也会兴起。”这是因为人心中的天理与天同一。五百年以后难道会没有这样的人吗?说它在人伦日用的常理方面,所以叫作费;说它的道体无穷,连圣人也不能穷尽,所以叫作隐。事物有分别,而理是统一的。有人说:“夫子的文章,可以听闻;夫子所说的性与天道,不可以听闻。”这就是费与隐。体与用同出一源,显与微没有间隔;费则体用、显微都属于费,隐则体用、显微都属于隐,所以它们是一个,不可说成两个。说“从夫妇关系开始”,那么显与微都在其中开始;说“观察天地”,那么体与用都在其中被观察。如果说“我从费中寻求,而隐就包含在其中”,那么从夫妇日用之中体察其用,从天地日用之中观察其用,这才是百姓日常使用却不知道;也可以说是开始和观察吗?有人问:“吉祥、妖孽、蓍草龟甲和四肢的动作,是能够预先知道事物的征兆吗?”回答:“不是。四者都是已经显著的事物。它们显现出来,是已经发动的事,是众人已经知道的,不是预先知道。达到至诚的人不依赖这些,也能有所感通。祸福将要到来时,善与不善一定先在心中被知晓。幽明、前后,理是一个,感而通之没有间隔。程子说:‘有人病后能够吟诵杜诗,大概是因为平生没有见过杜诗;他在患病时心境虚静,所以能够知道。’所以康节病重时,能够知道诸公正在议论后事;董五经能够知道伊川所达到的境界,都是没有凭借外物而知道的。类似的事情很多,何况至诚之人呢?如果要依靠四者以后才能知道,就不算先知,也不像神明,所以说:“知道几微,大概就是神明吧!”意思是说不依赖外物。又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说预先知道?”回答:“圣人并不以预知为可贵,说预知,是用来赞叹至诚的奇妙神明;所谓‘志气如神’,所谓‘疏通知远’,说的就是这个吧!”
夫礼,二而已矣,曰曲礼、曰仪礼。故夫小大举矣,先其小,后其大,礼之序也;始乎敬,礼之本也。子思子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夫威仪者,其曲礼乎!礼仪者,其仪礼乎!故曰:「礼一而已。」孔子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是故礼一而已。夫礼也者,体也;体也者,道也,与道为体者也。形而下者谓之文,形而上者谓之道,粗放乎度数之末,而精入乎性命之微,其体一也。故善求道者求诸礼焉,思过半矣。夫曲礼所以备威仪之细,仪礼所以具礼仪之大,二礼无余蕴矣。余於读礼之后,隐居西樵之烟霞洞,因究观二礼而窃有感焉。进少仪参曲礼为上经,而仪礼为下经。定冠仪等十六篇为仪礼正传,其王制等二十三篇杂论,不可以分系而有以相表里发明者为二礼杂传通传,盖不传之传也。又别小戴郊特牲等五篇,与夫大戴公符等四篇,为仪礼逸经传,庶致存羊之意耳。编次既成,章为之测,名曰二礼经传测,以补礼经之残缺。若夫窃取之意见乎议。
「二礼何先?」曰:「曲礼为先。」曰:「曲礼何以先?」曰:「曲礼也,五礼也。书曰:『天秩有礼,自我五礼庸哉!』」曰:「五礼者何?」「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伦相接,敬而已矣。后世人文渐开,始有冠、婚、丧、祭、朝觐、聘享、乡射之礼生焉以广敬,圣人因而制之,仪礼是也。」
技与众同,非国工也。知与众同,非国师也。是故伯者贱技而贵谋,王者贱谋而贵德。得其德,则谋与技在其中,莫非仁义之妙用矣。吾所谓仁义,非其所[谓仁]义也。彼所谓仁义,谓上与民同□同生[死者之]云也。吾之所谓仁义者,根於心,动於几,合内外之云也。易曰:「师,贞,丈人吉,能以众正,可以王矣。」
问二礼孰纯孰驳?曰:「曲礼大醇而小疵,然而吾惑其二三而已耳。仪礼极纯而无疵,然而仅存其什[一]而已耳。」问礼记。曰:「以记为经则杂焉,不可也。以之为传,则或杂焉,可也。彼春秋三传,诬者多矣,然而以为传焉,无伤也。诬疏集注之纯驳也,[同异]也,庸何伤?精而择之,存乎人耳。」
曰:「曲礼者何?」曰:「古必有五伦之礼,以行达道。其篇今则亡之,混而为一。譬诸五谷之种也,溃其仓而混焉,然而五种之实,不可混也,曲礼之五伦灿然尔。噫!经之残也,
故礼记之不可释於仪礼也,而言夫五伦者,皆曲礼之传也,亦有古曲礼亡者之传也。[诗]其承也,志其之也。人之有心,其寂也,不能不感於物;感於物,不能无所之;有所之,不能不发而为声;声有高下,不能不成文,不能不承而为诗。诗也[者],承其心之所之以成文而为言者也。是故燮理[乎]性情之间以为教者,莫深乎诗。然则何以学夫[诗?曰大]序[明其]本[矣,小]序明其迹矣。大序者,[其子夏]之徒,推夫子之意而为之者乎!小序者,其史臣之良,述作者之指而为之者乎!故大序曰:「国史明乎得失之迹,夫有所受之矣。」是故大序废,则学诗者不知其本;小序废则学诗者不知其迹,迹且不知,而况其本乎?是故沿流而求其源,诵言而得其意,会意以畜其德,小序之谓矣。曰:「然则小序之为纯也,固如是乎?」曰:「今夫珠玉,非不纯也,泥沙混之,可以为美乎?故去其汉儒之杂之者,全其国史之本纪者,因迹以讽其言,因言而得其意,养其性情,合乎道义,是故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乐也者,乐此者也,乐则生矣。生则乌可已也?乌可已,则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是诗之教也。是诗之教,必於小序乎权舆尔也。」「然则子朱子之辩之多矣,子之尊之也至矣,有说乎?」曰:「有。子朱子之辩之者,据诗而疑序。愚之尊之者,则因序而知诗,是故明序不可无也。据诗而驳序,则又何贵乎序矣?是故爱礼而存羊,领恶而全好,使千古几坠仅存之典,不至於磨灭,以一而废百也。奈何欲字驳而章弃之乎?而附之以千古之下之臆说乎?是故爱宝者必洗其汨矣,爱言者必[理]其淆矣。书[曰]:『服念五六日,至於旬时。』言为囚求生道也。吾之[於]斯文也,反复而思惟之,心潜而神会之,致曲以求其通,厘正以全其义,盖为序求是道也。」
孟子云:「诵其诗,读其书。」诗不可章解句释,只可吟咏。明道於诗只添一二字,吟哦上下,以得其性情之正。盖得其性情之正,养吾性情之正,所谓畜也。古人多识前言往行,止为畜也。故吾於诗不加解说,只为一正小序。小序者,古人作诗之意也。得此意而吟咏,古人之意自见,善学诗者也。
译礼不过有两种:一是曲礼,二是仪礼。所以大小礼制都包括了;先小礼,后大礼,是礼的次序;以敬开始,是礼的根本。子思子说:“礼仪多么广大优美!礼仪有三百,威仪有三千。”威仪,就是曲礼吧;礼仪,就是仪礼吧。所以说:“礼只有一个。”孔子说:“经礼有三百,曲礼有三千,它们达到的境界是一个。因此礼只有一个。礼,就是体;体,就是道,是与道同为本体的。形而下叫作文,形而上叫作道;从粗放的度数末节,到精微的性命深处,本体是一个。所以善于求道的人从礼中求取,就已经思考过半了。曲礼用来完备细小的威仪,仪礼用来完备重大的礼仪,两种礼没有剩余的深意了。我读礼以后,隐居在西樵的烟霞洞,于是详细考察两礼,私下有所感悟。我把《少仪》列在《曲礼》中作为上经,把《仪礼》作为下经;确定冠礼等十六篇为《仪礼》的正传,把《王制》等二十三篇杂论编为二礼杂传、通传,因为它们不能分别归属,却能彼此表里、互相发明,大概是“不传之传”。又另取《小戴礼记》的《郊特牲》等五篇,以及《大戴礼记》的《公符》等四篇,作为《仪礼》的逸经逸传,希望保存古礼遗意。编次完成后,章为它作了考测,命名为《二礼经传测》,用来补足礼经的残缺。至于其中私下采取的意见,见于书中的论述。问:“二礼应当先讲哪一种?”回答:“先讲曲礼。”问:“为什么曲礼在先?”回答:“曲礼就是五礼。《尚书》说:‘上天规定了礼制,五礼由我来实行。’ 问:“五礼是什么?”回答:“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五伦相互交接,核心只是敬。后世人文逐渐发展,才有冠、婚、丧、祭、朝觐、聘享、乡射等礼产生,用来扩大敬意;圣人因而制定它们,这就是《仪礼》。技艺与众人相同,就不是国家的工匠;见识与众人相同,就不是国家的老师。所以,霸者轻视技艺而看重谋略,王者轻视谋略而看重德。获得德,谋略与技艺便都包含其中,无不是仁义的精妙作用。我所说的仁义,并不是他们所说的仁义。他们所谓仁义,是说君上与百姓同□、同生[死者之]类的话;我所谓仁义,是根植于心、发动于几微、合内外而言的。易说:“师卦,正固,丈人吉;能够使众人归于正,就可以成就王业。” 问:“二礼哪一种纯正,哪一种驳杂?”回答:“曲礼大体纯正而小有瑕疵,不过使我疑惑的只有两三处。仪礼极其纯正而没有瑕疵,但仅存十分之一罢了。”问《礼记》。回答:“把《礼记》当作经,就显得驳杂,不可以;把它当作传,有些驳杂就可以了。那《春秋》三传中,诬妄的地方很多,然而把它们作为传,也没有妨碍。诬妄、疏略、集注的纯驳和[同异],又有什么妨碍?精心辨择,取决于人。” 问:“什么是曲礼?”回答:“古代一定有实行五伦、通达常道的礼。它的篇章如今已经亡佚,混合成一体。譬如五谷的种子,仓库破裂后混在一起,但五种种子的实质不可能真正混淆;曲礼中的五伦仍然清楚可见。唉!经书已经残缺了,所以《礼记》不可从《仪礼》中分离解释;凡是谈五伦的,都是曲礼的传,也有古代亡佚曲礼的传。《诗》是承接心志的,表达心志的方向。人有内心,寂静时不能不受外物感动;受到外物感动,不能没有所趋向;有了趋向,不能不发出声音;声音有高低,不能不形成文辞,不能不承接而成为诗。诗,就是承接内心所趋向的情感,形成文辞而表达出来。因此,在性情之间调理而施教,没有比诗更深的了。既然如此,怎样学习《诗》呢?《诗大序》说明它的根本,[小序]说明它的事迹。《大序》,大概是子夏一类的人推求孔子的意思而作的;《小序》,大概是史官中的贤者叙述作者旨意而作的。所以《大序》说:“国史明白得失的迹象,是有所承受的。”因此,《大序》废弃,学习诗的人就不知道根本;《小序》废弃,学习诗的人就不知道事迹。连事迹都不知道,何况根本呢?所以沿着流脉寻找源头,诵读文辞而得到意义,会通其意而积蓄德性,这就是《小序》的作用。问:“既然如此,《小序》本来就是纯正的吗?” 回答:“如今珠玉并非不纯,只是混入泥沙,怎么还能成为美物?所以应当去除汉儒掺杂的部分,保全国史本来的记载;依据事迹讽咏诗句,依据诗句得到诗意,涵养性情,合于道义。这样便可以兴发感情,可以观察风俗,可以合群,可以怨刺;近处可以侍奉父亲,远处可以侍奉君主。所谓乐,就是以此为乐;有了快乐,生命便产生。生命产生了,怎么可以停止呢?既然不能停止,就会不知不觉手舞足蹈。这就是《诗》的教化。诗的教化,必须从《小序》开始。又问:“那么子朱子已经多次辨驳《小序》,您却极其尊重它,有什么说法吗?”回答:“有。子朱子辨驳《小序》,是依据诗文而怀疑《小序》;我尊重《小序》,则是通过《小序》来认识诗,所以说明《小序》不可没有。若依据诗来驳斥《小序》,那又为什么看重《小序》呢?因此,应当像爱惜礼制而保存遗羊一样,包容缺点而保全美好,使几乎在千古之后坠失、仅存的典章不至磨灭,不要因为一处而废弃百处。为什么要因为一个字的驳杂,就把一篇文章抛弃,并附会上后世的臆说呢?所以爱惜宝物的人一定要洗去它的污秽,爱惜言论的人一定要整理它的混淆。” 《尚书》说:“反复思考五六日,直到十日或更久。” 这是说为囚徒寻求生路。我对这篇文字,反复思考,内心潜沉而精神会通,委曲深入地寻求其贯通之处,厘清校正以保全它的意义,大概是为《小序》寻求正确的道理。孟子说:“诵读他们的诗,阅读他们的书。”诗不可以逐章逐句解释,只可以吟咏。明道读诗,只增添一两个字,上下吟哦,以求得它正当的性情。得到它正当的性情,就可以涵养我正当的性情,这就是所谓积蓄。古人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语和往行,只是为了积蓄。因此我对诗不加解释,只是订正一篇《小序》。《小序》就是古人作诗的用意。得到这个用意再吟咏,古人的意思自然显现,这才是善于学习诗的人。
卷耳,后妃以文王不在,思之而作此诗,皆托言也。首一章托言女之采卷耳而思君子,则不能采而置其筐,思之切矣,所谓发乎情也。二三四章托言己欲乘马升高望君子,而山高马病不可登。盖妇不出捆,不直言之而托马之病,亦诗人温柔敦厚之意。既不可望,则酌酒自慰而不永伤怀,归乎正矣,所谓止乎礼义也。
阳明「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其说是也。大抵知行终始只一理、一个功夫,本乎德性,不涉见闻。只是后来学者做得却别,所以便著许多见解,要知不是知行本体。
五经之道,其致一也。曷为其致一也?五经皆发於心者也,故能以养心。今夫天下之物,凡得天地之元气以生者,皆能以养元气。何则?元气也者,中气也,天地之与人物一也,凡天地之物之气皆能以养人之气。夫饮食之道,欲以养气也,非徒以查滓实诸其腹尔也。故五经之道,圣人之心之精也,今舍圣人精一之心,而惟言语之记诵焉,犹之舍天地生物之元气,而惟其查滓以实腹,其可以养生乎哉?或者曰:「是则然矣,然必五经具然后圣人之精可以养心也。」曰:「子以谓百物具然后可以养生乎?吾闻古有饵物而可以养生者矣,而在多乎哉?后世之品物,必务多焉。多则杂,杂则气漓,气漓则年不能长矣。是故昔者伏羲出而画卦,其时易始肇而且未备也,而何有乎书?然而伏羲之道具矣。尧、舜、禹、汤、文、武继作,而后书备矣,而何有乎诗、春秋?然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具矣。及孔子作而后有诗、春秋也,而何有乎礼乐?然而孔子之道具矣。礼乐,不全之经也。夫数圣人者之道无二也,而谓数圣人必待五经备,而后可以为圣乎哉?盖天地之百物,物物同此元气也;圣人之五经,经经皆言此理也。天地无二气,圣人无二理,是故知天下古今此理之无二,可以与言经矣;知圣人之经之精以养心,可以与治经矣。其於道也,亦思过半矣。」
学贵纯不贵杂,学贵一不贵二。纯者一也,杂者二也。一者,善而已矣;二者,恶以为对者也。
宋右相清献崔先生备具人理,曲有众善,曰德、曰义、曰能、曰诚、曰智、曰节、曰勇。是故完养天性,充而有光,非德乎?辞受进退,以宜以决,非义乎?镇蜀而人是绥,抚广而难乃弭,非能乎?一言退贼,非诚乎?宋道曰弛,知不可为,见几而作,非智乎?力辞相位,厥志不回,非节乎?七札方殷,急流而流而退;辞表十三,果毅不疑,非勇乎?
族谱之作,其起於中古乎!宗坏而后谱作,谱作而后分明,分明而后义生,义生而后礼行,礼行而后祖尊。故人伦正而风俗厚矣。
问曰:「子之学也,将为乡善人乎?将为圣人乎?」栾生默然,曰:「固将为圣人也。」明子曰:「将为圣人也,必求化其气质也。」栾生曰:「有要乎?」曰:「有。子欲问学,须学树木,先之以立根,次之以培灌。根不立而灌焉者死[矣],根虽立而不灌焉者死矣。是故君子敬以立其本,问学以滋其生,生则不息,不息则不可御,不可御则变,变则化。君子者以此成盛德而生大业。孔子曰:『立则见其参於前也,在舆则见其倚於衡也。』其基之之类乎!易曰『君子多识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其灌之之类乎!内外夹持,上达天德,夫然后优入圣域。
分田其王政之本乎!有田则食足,食足则善心生,善心生则伦理明,伦理明则风俗厚,风俗厚则礼乐兴,礼乐兴则和气致,和气致则天地泰、万物若。
宗法坏而爱敬之教亡,教亡然后谱作。故夫谱也者,宗法之遗意也。是故夫谱者,蔼然示人以爱矣,秩然示人以敬矣。故纵而观之,自吾身而达之吾考,而吾祖,而吾曾祖,而吾高祖,以及於始,一脉也,能勿敬乎?衡而观之,自吾身与吾之兄弟,与同曾祖始祖之兄弟,以及於终,一气也,能勿爱乎?
湛子约言卷之七
君子第十三
君子不重则不威一章,言词虽若散涣不一,其实只是一段工夫。其指只以立重为本,重者是内重而见外之轻,立重主内而言,即此心是也。威是威仪,学是学问所得的道理。譬如种谷,无实地则安能苗秀?安能发达?是不威之类也。不但不苗秀发达,且将朝生夕瘁,安能植立?安能不拔?是不固之类也。不威不固,是以不可不求重内之功。立重之功,忠信耳。人之心不实,由其不中,心若中时,何有不实?是谓之信;时时念念如此,是谓之主。人能忠信则内重,内重则外便威,内便固。然此个忠信,实心实德,人人固有,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人自蔽失耳。虽则蔽失,此心此理固自常在,但当去其害忠信者,而忠信自复矣。何谓害忠信者?外则人损,内则己过,友益来损则己益过,己益过则友益来损,而此心此理之存焉者寡矣,故戒以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只是立重一段工夫,无许多头绪。
译《卷耳》一诗,是后妃因为文王不在而思念他所作,诗中的话都是假托之辞。第一章假托女子采卷耳而思念君子,于是不能继续采摘,把筐放下,表现思念之深,这就是“发乎情”。第二、三、四章假托自己想骑马登高远望君子,但山高马病,不能登上。妇女不能走出内室,所以不直说这一点,而假托马病,正是诗人温柔敦厚的意思。既然不能远望,便斟酒自我安慰,不让自己长久悲伤,最终归于正道,这就是“止乎礼义”。阳明说“知是行的开始,行是知的完成”,这个说法是对的。总的说来,知与行的始终只是一个道理、一种功夫,根本在德性,不涉及见闻。只是后来学者做得不同了,所以产生许多见解;要知道,那些并不是知行的本体。五经之道,达到的境界是同一个。为什么达到的是同一个呢?五经都发自内心,所以能够养心。天下万物,凡是得到天地元气而生的,都能用来养护元气。为什么呢?元气就是中和之气,天地与人物本来是一体;凡天地万物的气,都能够养人的气。饮食的道理,是为了养气,并不只是把糟粕填进肚子。所以五经之道,是圣人内心精纯专一的道理。如今舍弃圣人精一的心,只记诵言语,就像舍弃天地生物的元气,只取糟粕来填腹,这能养生吗?有人说:“这确实如此,但一定要五经完备以后,圣人的精华才能养心。”回答:“您认为一定要百物齐备以后才能养生吗?我听说古代有服食某种东西便可以养生的,养生在于多吗?后世的物品,必定追求繁多;繁多就杂乱,杂乱则气散,气散就不能长寿。所以从前伏羲出现而画卦,那时《易》刚刚开始形成,还不完备,哪里有《书》呢?然而伏羲之道已经完备。尧、舜、禹、汤、文、武相继兴起,后来《书》才完备,哪里有《诗》和《春秋》呢?” 然而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已经完备。到孔子作述以后才有《诗》和《春秋》,哪里有礼乐呢?然而孔子之道已经完备。礼乐,是一部不完整的经。几位圣人的道并没有两个,难道说几位圣人一定要等五经完备以后,才可以成为圣人吗?天地的万物,每一物都同具这一元气;圣人的五经,每一经都在说明这一道理。天地没有两种气,圣人没有两种理。因此,知道天下古今此理没有二致,才可以和他谈经;知道圣人经书的精华可以养心,才可以和他一起治经。对于道,也已经思考过半了。学习贵在纯正,不贵在杂乱;学习贵在专一,不贵在分歧。纯就是一,杂就是二。一就是善而已;二就是把恶作为善的对立面。宋右相清献崔先生完备地具有人所应有的道理,各种善德都很充分,称作德、义、能、诚、智、节、勇。所以,完整地涵养天性,充实而有光辉,难道不是德吗?辞让、接受、进退,都适宜而果断,难道不是义吗?镇守蜀地使人民安定,安抚广地使祸难平息,难道不是能吗?一句话就使贼退却,难道不是诚吗?宋朝的道术逐渐松弛,知道不可挽救,见到几微便行动,难道不是智吗?竭力辞去相位,志向始终不改,难道不是节吗?七道札文正在纷纷而来,却能在急流中退去;辞表上了十三次,果断坚决而不疑惑,难道不是勇吗?族谱的编制作于中古吧!宗族败坏以后才有族谱,族谱编成以后次序才分明,次序分明以后义才产生,义产生以后礼才施行,礼施行以后祖先才受到尊崇。因此,人伦端正,风俗就厚重了。有人问:“您的学问,是将要成为乡里的善人呢?还是将要成为圣人呢?”栾生默然片刻,说:“当然是将要成为圣人。”明子说:“要成为圣人,就必须设法改变自己的气质。”栾生说:“有要领吗?”明子说:“有。您想问求学的方法,必须学习树木,先从树立根基开始,再进行培土浇灌。根没有立住就浇灌,树会死;根虽然立住却不浇灌,树也会死。因此,君子用敬来树立根本,用求学来滋养生命;生命力一生长便不会停息,不停息便不可遏制,不可遏制便会发生变化,发生变化便能达到教化的境界。君子凭此成就盛大的德行,建立宏大的事业。孔子说:‘站立时,就好像看见它在眼前;坐车时,就好像看见它倚靠在车轭上。’这大概就是树立根基一类的功夫吧!《易经》说:‘君子多多认识前人的言论和往昔的行为,以积蓄自己的德行。’这大概就是浇灌一类的功夫吧!内外相互扶持,向上达到天德,然后才能从容进入圣人的境域。分配田地,大概是王政的根本吧!有了田地,粮食就充足;粮食充足,善心就会产生;善心产生,伦理就会明白;伦理明白,风俗就会淳厚;风俗淳厚,礼乐就会兴盛;礼乐兴盛,和气就会到来;和气到来,天地就会安泰,万物就会顺遂。宗法败坏,爱亲敬长的教化就消亡;教化消亡以后,家谱才兴起。所以,所谓家谱,就是宗法遗留下来的意义。因此,家谱温和地向人显示亲爱之情,严整地向人显示敬意。纵向考察,从自身上溯到父亲、祖父、曾祖父、高祖父,直到始祖,是同一条血脉,能不敬爱吗?横向考察,从自身以及自己的兄弟,到与自己同曾祖、同始祖的兄弟,直到后代,是同一股元气,能不亲爱吗?《湛子约言》卷第七。《君子》第十三。“君子不庄重就没有威严”这一章,言辞虽然好像散漫而不统一,实际上只是讲一段功夫。它的要旨只是以树立庄重为根本。所谓庄重,是内心庄重而表现在外的轻重有别;树立庄重,着重说的是内心,也就是这个心。威,是威仪;学,是通过学习所得的道理。譬如种谷,没有肥沃的土地,怎么能出苗抽穗、成长发达?这就是没有威仪一类的情形。不但不能出苗抽穗、成长发达,而且还会早晨出生、晚上枯萎,怎么能站立?怎么能不被拔除?这就是不坚固一类的情形。不威严、不坚固,所以不能不追求使内心庄重的功夫。树立庄重的功夫,就是忠信。人的心不充实,是因为没有处在中正;心若处在中正,哪里会不充实?这就叫信;时时刻刻、每一个念头都这样,就是主宰。人能忠信,内心就庄重;内心庄重,外表便有威仪,内心也就坚固。然而这种忠信,是真实的心、真实的德,人人本来都有,不因尧而存在,也不因桀而消亡,只是人自己遮蔽、丧失了它。虽然被遮蔽、丧失,这个心和这个理本来始终存在,只要除去妨害忠信的东西,忠信自然会恢复。什么是妨害忠信的东西?对外来说,是别人损害自己;对内来说,是自己的过错。朋友越多损害,自己过错就越多;自己过错越多,朋友的损害也越多,于是这个心和这个理能够保存的地方就少了。因此要告诫人不要同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有了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只是树立庄重这一段功夫,并没有许多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