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性第十
圣人岂无体认?但天机熟,故自然耳。中庸「聪明睿知达天德」,便是圣人体认。
见其参前倚衡,卓尔跃如,此是自然真见,都於勿忘勿助之间见得。或不善体认,则多著於想象。
此心时时常明照,如悬明镜,物无不照,不待临时纔去照管他,如此则又多一照管矣。
佛氏有「直指本心,见性成佛」,知觉乃人心之灵明处,而便以此为性则不可。恶如盗贼,皆有知觉,故谓知之正当处为精明不昧、为天理则可,谓知为精明不昧、为天理则不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吾但见前辈未曾说破,及此理有缺则生人之道未备处,有意即随笔而书,无意即止,亦必如明道作字时甚敬,功夫不离本体也。
当明莹清虚时,这一点大公之心便是天理。若明莹清虚而一无所见,恐又向别路去了。
静时念头纷起,由於思之未真;动时似乎无累,由於心之随物。吾子以此反观内省是矣。
学者只是终日乾乾,体认自家本来天理,则人欲自消。人欲皆於心有懈怠时生,懈怠便是欲胜理之机也。
此乐是乐於天理则不是,得此天理则自乐。
不离於物而不滞於物。
节度是自然之节度,是自然之工夫,便可合自然之本体,可合天然自有□□。人欲强为之者,不足以合天,不足以合道矣。
天理无间动静,理无二故也。动静合一,此是中道,中道而立,能者从之。然此在学者自家审己量力,若於动静未得力,且先兼静坐涵养,俟力渐大后应接亦可。
应接时被引,则恐未应时亦未停当。惟知止乃有定,有定则动静皆定矣。
终日终日勿忘勿助,一了百了。临时下手,灭东生西,憧憧往来,朋从尔思,辗转缠障,不惟不得力,而又害之。
理一分殊本是一体,分殊即在理一之中。
勿忘勿助,思不出位,如明鉴止水,万象毕照,是善思也。天下何思何虑!
吾儒与释无累同而本体异。
惟息字最可玩。息者,止也,生也,不止则不生。
未睹自然之本体,即不知自然之工夫,便不是圣贤中正之路,更学何事?
惟其同体,是以感应。
尧舜之圣,犹兢兢业业,无可脱驾处。可欲之善,纯亦不己,至诚无息。
心病於怠惰,故须一提省。提省不可常用,常用则憧憧朋从之私起矣,一提省后须放下。
礼乐由心生者也,生理亡则礼乐亡矣。
人徒以神之幽不如人之明也,而不知神之知也幽不如人之明也,而不知神之知也幽而远,人之知也明而近。是故知神明之知远,聪明正直而不可欺,如祖考百神之在,则一物不交,一念不生,而诚敬全矣。
君臣朋友,其义同也。尽分而言,分尽而止,无取必也,有取必之心则过矣。疏与辱,自取焉耳。又曰:友道尽而后则止,不止则辱矣。友道未尽而未可止,[止]斯亏矣。
文章其显者也,性天道其隐者也。性,道体也,浑然於文章之中者也。文章,用也,粲然於性道之外者也。体用同原,隐显同本,非夫见大者,其孰能与於此?
可怒在物而己无与焉,故不迁。不善则知,不远而复,过於心不过於事,故不贰。皆於几而致力焉,其乾知太始,学之至乎!
道无精粗,理无大小,自正心修身以至於物理之微,自洒扫应对以至於精义入神,皆一贯也。
圣人之志,老安、少怀、朋友信之也,尽乎天下矣。与天地同大,与四时同流。(配义第十)
其为气配义与道,配者,合一之谓也,非以此合彼为有助之谓也,言有助则二也。其浩然者,即气即道义也,非道非义,何以浩然?而不浩然,何有道义?故曰:「无是,馁也。」道义者,气之中正者也。气之不中不正,则索然而馁。集义所生,可以见理气之合一也。
人者,天地之心;而气者,天地之气。充也者,非但体之充也,充之而天地塞焉也。直者,正者,中也;中正者,勿忘勿助之谓也。气自浩然,直养之而已,无[害之而已也,非]有所加之[也]。□谓诐淫邪遁而知其蔽陷离穷,□知人乎?自知乎?曰:自知也。孟子之学,知言养气,[知]行并进乎道者也,何遽而及於知人乎?知人者,成德事也,非初学者之事也。知言者,先知之也。先知之,必明於心,而见夫所谓道焉,夫然后养气之功有所措而力行之矣。诐者,陂也,其辞陂者,知其能蔽乎我之本心也。淫者,放也,其辞淫者,知其能陷溺乎我之本心也。邪者,僻也,其辞邪者,知其能离叛乎我之本心也。遁者,逃也,其辞遁者,知其能穷困乎我之本心也。四者备则外邪不入,而本心之良知日明,天理见矣。子程子曰:「孟子知言乃知道也。」得之矣。
箪食小而道非小也,天下大而在道非大也。圣贤之心,虚而已矣。小虚则小贤,大虚则大贤,至虚者圣也。是故圣人之学,虚而已矣。虚者,仁之原而德之聚也。
译圣人难道没有体认吗?只是天机纯熟,所以自然如此。《中庸》所说“聪明睿知达天德”,就是圣人的体认。看见它像“参前倚衡”那样卓然显现、跃然眼前,这是真正自然的见解,都是在不忘不助之间见到的。若不能正确体认,就多半会落入想象。这颗心时时明亮照察,如同悬着一面明镜,万物没有不被照见的,不必等到事情临头才去照管它;如果要临时再去照管,就又多出了一层照管。佛教有“直指本心,见性成佛”的说法。知觉是人心灵明的地方,但把它直接当作本性就不可以。恶人如盗贼,都有知觉;所以说知觉在正确恰当之处就是精明不昧、就是天理,可以;说知觉本身就是精明不昧、就是天理,就不可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我只是看到前辈没有把道理说透,至于这个道理有所欠缺、使做人之道不完备的地方,有意想到的就随手写下来,无意想到的就停止;也一定要像程明道写字时非常恭敬那样,使工夫不离开本体。当心境明净清虚时,这一点至公无私的心就是天理。若只是明净清虚而什么也看不见,恐怕又走向别的道路了。静坐时念头纷纷涌起,是因为思虑还不真切;活动时好像没有牵累,是因为心随逐外物。您用这个道理反观内省,是对的。求学的人只须整天勤勉不懈,体认自己本来具有的天理,人欲自然就会消退。人欲都在心懈怠时产生;懈怠就是欲望将要胜过天理的机会。这种快乐不是把天理当作对象去享受,而是得到天理以后自然快乐。不离开事物,却也不滞留在事物上。节度是自然的节度,是自然的工夫;这样才可以与自然的本体相合,也可以与天生自有的[缺字]相合。人为强行做作的事,不足以合乎天,也不足以合乎道。天理不分动静,因为理只有一个。动静合一,这就是中道;立于中道,能做到的人就实行它。不过这要由求学者自己审察情况、衡量力量;如果在动静之间还没有工夫,暂且先兼用静坐涵养,等力量渐渐增强以后再应接事务,也可以。应接事务时还会被外物牵引,恐怕在没有应接事务时也还没有安顿好。只有知道止息,才会有安定;有了安定,动和静就都安定了。整天整天保持不忘不助,一件事通了百件事都通。临事时才下工夫,念头灭了东边又生西边,纷纷扰扰来来去去,听从你的种种思虑,辗转纠缠成障碍,不但不能收到工夫的力量,反而会损害它。理本来是一体而在万物中各有分别;万物的分别就在一体之理中。不忘不助,思虑不超出自己的位置,就像明镜和止水一样,万象都照得清楚,这才是善于思考。天下还有什么可思、可忧虑的呢!我们儒家与佛教同样讲心无牵累,但本体不同。只有“息”字最值得玩味。“息”就是停止,也是生长;不停止,就不能生长。没有看见自然的本体,就不知道自然的工夫,这便不是圣贤中正的道路;还学习什么呢?正因为本体相同,所以能够相互感应。尧、舜这样的圣人,仍然战战兢兢、勤勉不懈,没有可以逃避放松的地方。值得追求的善,纯粹而且没有止息,达到至诚而不息。心容易患怠惰,所以必须时时提起、省察。但提起省察不能经常使用,使用过多就会生出纷乱追逐、听从私念的心;提省一次之后,就必须放下。礼乐是由心产生的;生生之理一旦灭亡,礼乐也就灭亡了。人只以为神的幽深不如人的明白,却不知道神的知觉幽深而深远,人的知觉明白而浅近。因此,知道神明的知觉深远,像祖先和百神在面前一样,便没有一物来交接,也没有一念产生,诚敬就完整了。君臣、朋友之间,道义是相同的。尽到自己的名分而说,名分尽了就停止,不可存有一定要达到某种结果的心;有这种强求心就是过错。关系疏远或受到羞辱,都是自己招来的。又说:朋友之道尽到了以后就应当停止;不停下就会受辱。朋友之道还没有尽到,就不可以停止;若停止,就亏欠了朋友。文章是显现出来的方面,性与天道是隐微的方面。性,是道的本体,浑然存在于文章之中;文章,是道的作用,灿然显现在性道之外。体与用同出一源,隐与显同一本根;若不是见识宏大的人,谁能够理解到这里?可发怒的在外物,而自己不参与其中,所以不迁怒。不善之事一出现就知道,及时回头,不让过错停留在心中而不扩展到事情上,所以不重复犯错。都要在事物初动的几微处用力;这就是乾卦所说知太始,是学习达到极致了吗?道没有精粗之分,理没有大小之别;从端正内心、修养自身,到探究事物细微之理;从洒水扫地、应对进退,到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都是一以贯之的。圣人的志愿,是使老年人得到安顿,使年少者得到抚育,使朋友彼此信任,这就尽乎天下了。与天地同样广大,与四时同样流行。[配义第十]所说“以气配合义与道”,“配”是合而为一的意思,不是说用这个去帮助那个;说有帮助,就成了两个东西。所谓浩然之气,就是气、道、义本来合一;若不是道、不是义,凭什么浩然?而没有浩然之气,道义又怎么存在?所以说:“没有这个,就会饥馁。”道义,是气中正的状态;气如果不中不正,就会索然衰败而馁弱。由集聚义而产生浩然之气,可以看出理与气是合一的。人,是天地的心;气,是天地的气。所谓充,并不只是充实自身,而是充实到使天地之间都充满它。直,就是正,就是中;中正,就是不忘不助。气自然会浩然,只须正直地涵养它而已,只须不损害它而已,并不是另外增加什么。[此处原文有缺损]所谓偏颇、放荡、邪僻、逃避而能够知道它们会蒙蔽、陷溺、离叛、困穷本心的,究竟是在认识别人吗?还是在认识自己?答案是:在认识自己。孟子的学问,是知言养气,知与行共同向道前进,怎么会一下子就达到认识别人呢?认识别人,是德行成就后的事,不是初学者的事。知言是先辨识言论。先辨识它,必须先使心明白,并看见所谓的道;这样以后,养气的工夫才有着落,才能努力实行。偏颇,就是不平;言辞偏颇,是因为它会蒙蔽我本心的良知。放荡,就是放纵;言辞放荡,是因为它会使我本心沉溺。邪,就是偏僻;言辞邪僻,是因为它会使我本心离叛。遁,就是逃避;言辞逃避,是因为它会使我本心困穷。四种弊病都能辨明,外来的邪说就不能进入,本心的良知日益明白,天理便显现出来了。程子说:“孟子所说知言,就是知道道。” 已经得到它了。一箪饭虽小,道并不小;天下虽大,在道那里也不算大。圣贤的心,不过是虚明罢了。心量小而虚明,就是小贤;心量大而虚明,就是大贤;达到至虚的境界,就是圣人。因此,圣人的学问只是虚明而已。虚明,是仁的根源,也是德的聚集之处。
仁政者,致道之具,所以达其心之蕴以行於天下者,致中和之规矩六律也。致其礼乐之道而天[地塞]焉者也。是故天地好生之心,得日月继其明以[暴□]之,得雨露以继润之,得风雷以继[鼓动之而生]生化化於无穷矣。
君子之道无可无不可,而於可不可之中有时焉,时也者,道之大也。
固所愿,不必不行也。不敢请,不必於行也。圣贤之心,不必行,不必不行,时焉而已矣。
心体无怨尤,怨尤者,情之流也。反其情以正其性,圣人之心学也。
仁之实、义之实、智之实、礼之实、乐之实,实一而名五焉者也。自其爱根乎此者谓之仁,自其敬根乎此者谓之义,自其知本乎此者谓之智,自其序本乎此者谓之礼,自其和本乎此者谓之乐,故曰:「孝弟,百善之本也。」
得志行乎中国,若合符节。符节以言其验,用也;揆以言其度,体也。然则心一而已矣,道一而已矣。
仲尼不为已甚,不违乎天则也。人之性分,天地之中,所谓天之则也。圣人尽性者也,易曰:「范围天地而不过。」其惟圣人乎!
君子深造之以道,道也者,路也。勿忘勿助,必有事焉,中正之路也。得其路而造者或寡矣,造之不深,深造而不以中正之路,不自得也。自得也者,自然得自我也。左右逢原即本,本即道也。一念正时,天理也,君子所以为君子也。一念邪时,逆天理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也。仁义根於心,畅於四肢,发於事业,由中生者,由仁义行之学也。徒以仁义为美而效法之,言必信,行必果,由外袭者,行仁义之学也。故知内外之辨,则知君子小人之归矣。
恶旨酒,去人欲也;好善言,存天理也。大禹大圣也,何以於好恶言之?好恶也者,性情也;性情也者,心也;此大禹所传於尧舜之心学也。
文王视民如伤,如伤己也,人己一体者也。书曰「痌瘝乃身」,视人犹己之心也。望道而未之见,如未见也,道体无穷者也。如伤未见,文王之心学也。
故也者,其已然者也,其迹也。利也者,其自然者也,其理也。知其已然之迹,而不知其所以然者乃其自然之理,是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者也,何足以论天下之性也?「何居?」曰:「今人乍见孺子将入井,皆有怵惕恻隐之心,遂皆嘐嘐然曰:『性善!性善!』是但知其故而已,而不知其故之故,乃顺利而出於自然者也。非纳交要誉,恶其声而然也,是自然之理也。自然者,天之理也,是所谓利之本也。故论性验之以其故,本之以其利,夫然后可以尽天下之性。言其故而不本其利,非善言性者也。」
苟求其故,千岁之日至,可坐而致。不知圣人制历本乎天运之自然,而徒求其已然之迹,是所谓则故而已之类也。
圣人之学,存心焉尽之矣。以仁存心,以礼存心,岂有二乎?岂有迹乎?其理一也。存之而爱心生焉,仁也;存之而敬心生焉,礼也。故心一也,在仁为仁,在礼为礼,非有二也,发而后仁礼之迹可见也。
禹稷颜子易地则皆然。地,其位也;位,其时也。随时变化而不居,道也。易地皆然,以其心之同而知其事之同也,因体而知其用也,体一而用两,两在故不测,不测之谓神。
书曰:「合止祝敔。」是始终以木音也。其次则纪纲以鼓,是革音也。而云「金石始终之」者,何也?祝敔以木者,一奏始终之纪纲也。鼓以革者,一句始终之纪纲也。金石之声之振之者,一字始终之纪纲,以与丝竹匏土众音同作而先后之者也。
孔子何以有三仕也?其义一也。知三仕之义一,然后知三去之义同也。夫圣贤之辞受进退,义而已矣,亦何心哉!
本心也者,其初心也。死而不受呼蹴之食,此其羞恶之初心也,此一心也。今为宫室妻妾所识穷乏而受无礼义之万钟,此又一心也,非其初心之本然也。是故君子之心莫善於其初,莫不善於失其初。
夫仁亦在乎熟之而已也。熟之者,熟之也。熟之者,力也,而至於无所容力焉,熟之至也。勿忘勿助,浑而化醇,熟之之方而无所容其力也。
道一而其教五,同理而异方也。方者因人变化,如彼医者因病而加药也。
译仁政,是通达大道的工具,是把内心深处的道理推广到天下去实行的手段,是达到中和的规矩和六律。它使礼乐之道得到充分实现,从而使天地之间充满其理。[原文“天[地塞]焉者……[暴□]……[鼓动之而生]”有缺损]因此,天地好生的心,得到日月接续它的光明来照耀,得到雨露接续它的滋润,得到风雷接续它的鼓动,于是生生化化,永无穷尽。君子的道没有什么绝对可以,也没有什么绝对不可以;但在可与不可之间各有合宜的时机。所谓时,就是道的重大意义。固然是我所愿意的,但不一定非实行不可;不敢请求,但也不一定就不实行。圣贤的心,对于实行与不实行都不执著,只看是否合乎时机罢了。心的本体没有怨恨和责怪;怨尤,是情感流溢出来的结果。反转这种情感而使本性归于正,是圣人的心学。仁的实质、义的实质、智的实质、礼的实质、乐的实质,实质只有一个,名称却有五个。从它以爱为根本来说叫作仁;以敬为根本来说叫作义;以知为根本来说叫作智;以秩序为根本来说叫作礼;以和谐为根本来说叫作乐。所以说:“孝悌是各种善行的根本。” 志向实现、在中国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时,就像符节相合一样。说符节,是说它得到验证,这是作用;说揆度,是说它有一定法度,这是本体。这样看来,心只有一个,道也只有一个。仲尼不做过分的事,不违背天的法则。人的性分,就是天地的中正之理,所谓天的法则。圣人是充分实现人的本性的人。《易》说:“范围天地而不过。”大概只有圣人才如此吧!君子依靠道来深造自己。道,就是道路。不忘不助,心中始终有所用事,是中正的道路。得到道路而能有所造诣的人也许很少;造诣不深,或者虽深造却不走中正的道路,都不能自得。所谓自得,就是自然而然地从自己这里得到。无论向左向右都能遇到根源;根源就是道。一念正,就是天理,也是君子所以成为君子的地方;一念邪,就是违逆天理,也是小人所以成为小人的地方。仁义扎根于心,畅达于四肢,发见于事业,这是从内心生发出来的、由仁义而行的学问。只是觉得仁义美好便在外面模仿它,言语一定守信,行为一定果断,这是从外部袭取仁义的学问。所以懂得内外的区别,就懂得君子和小人的归宿。厌恶美酒,是为了除去人欲;喜爱善言,是为了存守天理。大禹是大圣人,为什么还要从好恶上说呢?好恶就是性情;性情就是心;这正是大禹从尧舜那里传承来的心学。文王看待百姓,好像他们受了伤,也就是把百姓受伤看成自己受伤,因为人和自己是一体的。《尚书》说“痌瘝乃身”,就是把别人看作自己的这种心。仰望大道而还没有看见它,就像真的没有看见一样,因为道的本体是无穷的。把百姓受伤看成自己受伤、把大道未见看成未见,正是文王的心学。所谓“故”,是已经发生的现象,是它的踪迹;所谓“利”,是它自然如此的状态,是它的理。只知道已经发生的踪迹,却不知道使它如此的自然之理,就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哪里足以谈论天下人的本性呢?“为什么会这样?”回答说:“今天的人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将要掉进井里,都会产生惊惧怜悯之心,于是纷纷高声说:‘人性善!人性善!’这只是知道它已经发生的原因,却不知道这个原因的根源;其实这是顺乎自然的情形,并不是为了结交、求取声誉,也不是厌恶孩子的哭声才这样,而是自然之理。自然,就是天的理,这就是所谓‘利’的根本。所以谈论人性,要以已经发生的原因来验证它,以自然之利为根本;这样以后,才可以穷尽天下人的本性。只说已经发生的原因而不以自然之利为根本,就不是善于谈论人性的人。” 如果探求它的根源,那么即使要推算千年以后冬至到来的日期,也可以安坐着得到答案。不知道圣人制定历法是以天体运行的自然规律为根本,却只去寻求已经发生的踪迹,这就是所谓只依照旧例而已之类的做法。圣人的学问,把存心做好就全包括了。以仁存心、以礼存心,难道是两件事吗?难道有外在的迹象吗?它们的理是一个。存守它,爱心就产生了,这叫仁;存守它,敬心就产生了,这叫礼。所以心只有一个,在仁那里叫仁,在礼那里叫礼,并不是两个东西;等到它发出来以后,才能看见仁和礼的具体迹象。禹、稷、颜子如果互换所处的位置,都会这样做。所谓地,是他们所处的职位;所谓位,是他们所处的时机。随着时势变化而不拘守固定形态,就是道。说互换位置仍然都会这样,是因为他们的心相同,所以知道他们所做的事也会相同;这是由本体推知作用。本体是一,作用有两端;正因为有两端,所以变化不可测;不可测就叫神。《尚书》说:“合止祝敔。” 这是从始至终都用木制乐器发声。其次用鼓来统纪,是革制乐器的声音。可是说“以金石之声贯穿始终”,又是为什么呢?木制的祝、敔,是在一次演奏中以始终统纪;皮革制的鼓,是在一个句子中以始终统纪;金石之声的振动,是在一个字中以始终统纪,并且与丝、竹、匏、土等各种声音一同奏响,用来安排它们的先后。孔子为什么有三次出仕?其中的道义是一致的。知道三次出仕的道义相同,然后才知道三次离去的道义也相同。圣贤对于接受或拒绝任用、出仕或退处,只遵循义罢了,此外还有什么私心呢?所谓本心,就是最初的心。宁可死也不接受别人呼喝着踢来的食物,这就是羞恶之心的最初状态,是同一颗心。后来为了宫室、妻妾,又因为被贫困所困而接受不合礼义的万钟俸禄,这是另一种心,不是最初本心的自然状态。因此,君子的心没有比保持初心更善的,也没有比失去初心更不善的。仁也不过在于使它成熟罢了。所谓成熟,就是使它成熟。使它成熟需要用力,而达到不需要再容纳用力的地步,就是成熟到了极点。不忘不助,浑然变化而醇厚,是使它成熟的方法,也是使工夫自然纯熟而无须再用力。道只有一个,而教法有五种;道理相同,途径不同。所谓途径,是根据人的情况而变化,就像医生根据病情来用药一样。
高明广大,心之本体也。敬以去其蔽之者,则心体全尽而天理见矣。性也者,心之生理,与天一者也。是故尽心即知性,知性即知天,皆知之之事也。其存心养性事天者,即此心此性此天也;无别心别性别天也。或蔽则失,或开则存,心之客感也。敬以继其所尽之心而不息焉,则心体常在而天理存矣,存天之理者,敬天之至者也。是故存心即养性,养性即事天也,皆行之之事也。何居?天人无二理,知行无二心也。程子曰:「学贵知所有,养所有。」此之谓也。或曰:「『尽心知性知天,圣人之事也;存心养性事天,贤人之事也。』然乎?」曰:「信斯言也,是圣人有知而无行,贤人有行而无知也,其可乎?(妖)[夭]寿不贰,修身以俟之者,修身即上知行并进之功,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者也。夫如是知天之至,事天之至,天理之出於天者在我,而天之命由我而立矣。命也者,天道之中正者也。天命之性本无间於人,人自不立焉耳。
天地之间,阴阳迭运,寒暑推迁,而四时成者,时为之也,天地有不得已焉者也。汤武革命,人心归之,天命归之者,亦时为之也。圣人亦有不得已焉者也,天地圣人亦何容心哉!
闻之曰:未济则未穷也,未穷则有生生之义,是故六十四卦以终焉,其深矣乎!
五霸当作夜矣,若非天理,即属阴矣。故三王没,万古如长夜。人若一有伯心,即是阴险小人,即不可以入皇帝三王之道。五伯不可与三王并列,此邵子之误也。
万物皆备於我,物我同体也,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同体也。同体故义亲,义亲故道生也。书曰:「百姓不亲。」大学曰:「在亲民。」亲也者,同体之义也。
耻者,进德之基;希贤,希圣之本也。
韩魏之家自视欿然,识量之大也。识量之大者,见大者也。见大也者,见道也。道大而物小,物有尽而道无尽,道无穷而物有穷。是故见无穷之体,则极天下之贵,有四海之富,建尧舜之事业,如浮云之过太虚耳,而况於韩魏之家者乎!
霸者之民驩虞如者,喜之状也。喜之也者,必有喜之者也。王者之民皞皞如者,无喜无怒之状也。无喜无怒也者,必有无所喜怒之者也。观其有所喜之者,而霸政之有心可知也。观其无所喜怒之者,而王政之无心可知也。观其(字)[有]心无心,而其诚伪纯杂可知也。
过化存神也,化则不留,神则无迹,天德也。上下与天地同流,生杀变化,如天之无所不覆,如地之无所不载,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王道也。天德者,王道之本。
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
门人洪垣校订
湛子约言下
湛子约言卷之六
亲亲第十一
亲亲为仁,敬长为义,仁义之本心也。然而有爱其亲而杀人之亲者矣,何讵以为仁?有敬其兄而杀人之兄者矣,何讵以为义?是故道在达之天下而已也,即其本心真心之良扩而充之也。扩充之也者,学问思辨笃行之谓也。世之儒徒以良知良能为成性,达之为无功,误矣。
君子之志於道,不成章不达。学必积满而后发也,犹水之积满而后行也。是故有有诸己之信而后达乎充实之美,有充实之美而后达乎光辉之大,有光辉之大而后达乎化之之圣,其所由来者渐也。
一念存时,正也,正则公,公则善也。一念忘时,邪也,邪则私,私则利也。利善之间,一念邪正之萌而已。
中不可执,执则滞也,滞於一偏而非道之中也。中也者,时也;时者,权也;权者,时之义,道之正也。
皋陶但知有法,士之道然也;舜但知有父,子之道然也。是故皋陶大舜同道,而易地则皆然。
形色,天性也。形色具於体者,形而下者也;性具於心者,形而上者也。形而上下者,其形一也。手足者,形也;容貌者,色也;手之恭,足之重,貌之温,性也。形也者,气也;性也者,理也。诗曰:「有物必有则。」夫然后知理气之合一也。
圣人尽性,尽性然后可以尽形。性尽於内,而手足容貌之温恭尽於外,故其所以尽之者一也。
天地之大德,生而已也。故其生人也,凡存乎人之身者皆生意也。何谓人之生意也?恻隐之心凡存乎人之身者,人之生意也。程子曰:「满腔子是恻隐之心。」是也。
合而言之,则仁与人之名泯,而道之名见矣。合也者,以人与仁本自合一於身也。人身即仁,仁未尝离乎人也,何合之云?以离者而言合也。仁存於人,性复於己,蕴於中而发於外,全其体而应於用,率其性而达於道,亲亲仁民而爱物,道之谓也。道非他也,即人之仁之心而自达之於事也。
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不渎不谄,故上下无所与交,时之否也,上下交则为泰矣。其泰其否,时也,圣人之道无所与於否泰也。。
[士憎]兹多口,[多口]生於不同也。「愠於群小,忧心悄悄。」爱其何以未孚於人?此孔子之心也。
译高明广大,是心的本体。用敬来除去遮蔽它的东西,心体就完全显现,天理也就显现了。所谓性,是心的生生之理,与天相同。因此,尽心就是知性,知性就是知天,都是认识方面的事情。存心养性、奉事上天,也就是存养这一心、这一性、这一天天理,并没有另一个心、另一个性、另一个天。有时被遮蔽就丧失,有时被开启就保存,这是心受到外物感触的结果。用敬接续已经尽到的心而不停息,心体就常在,天理就存守了;存守天理,就是敬天的极致。因此,存心就是养性,养性就是奉事上天,都是实行方面的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天与人没有两种理,知与行也没有两颗心。程子说:“学习贵在知道自己所有的,涵养自己所有的。”说的就是这个。有人说:“尽心、知性、知天,是圣人的事;存心、养性、事天,是贤人的事。”是这样吗?回答说:“如果相信这句话,就是圣人只有认识而没有实行,贤人只有实行而没有认识,这怎么可以呢?不论夭寿,始终不改;修养自身以等待命运,这种修身就是上面所说知行并进的工夫,也就是所谓尽心知性、存心养性。这样一来,认识天的极致、奉事天的极致,就是天理从天而来的部分在我身上,天的命令也由我来确立了。” 所谓命,就是天道中正的部分。天命所赋予的本性,本来在人身上没有间隔,只是人自己不能立定它罢了。天地之间,阴阳交替运行,寒暑推移变换,四时因此形成,这是时势造成的,是天地不得不如此。汤、武革命,民心归附,天命归附,也同样是时势造成的。圣人也有不得不如此的时候;天地和圣人又哪里容得下私心呢?听说:未济并不是穷尽,未穷尽就有生生不息的意义,所以六十四卦以未济作为终结。这其中的意义真深啊!五霸应当属于长夜;如果不是天理,就属于阴暗的一边。所以三王死后,万古就像长夜。人只要一产生霸者的心,就是阴险的小人,就不能进入皇帝、三王的道统。五霸不能与三王并列,这是邵子的错误。万物都完备在我身上,物与我同为一体;君臣、父子、夫妇、长幼、朋友,也同为一体。因为同体,所以义理亲切;义理亲切,所以道由此产生。《尚书》说:“百姓不亲。” 《大学》说:“在亲民。”所谓亲,就是同体之义。羞耻之心,是增进德行的根基;以贤人为希望,是以圣人为希望的根本。韩、魏这样的世家大族尚且自视不足,这是见识和器量宏大的表现。见识器量大的人,是看见大处的人;看见大处,就是看见道。道广大而万物细小,万物有尽而道无尽;道无穷而万物有穷。因此,看见无穷的本体,那么即使极尽天下的尊贵、拥有四海的财富、建立尧舜的事业,也不过像浮云飘过太虚一样,何况韩、魏这样的世家呢!霸者统治下的百姓欢欣愉悦,是欢喜的样子。既然是欢喜,就必定有使他们欢喜的对象。王者统治下的百姓安和广大,是没有欢喜也没有愤怒的样子。没有欢喜和愤怒,就必定有使他们不必有所欢喜和愤怒的原因。观察百姓有所欢喜的地方,就能知道霸政是有意作为的;观察百姓无所欢喜、无所愤怒的地方,就能知道王政是无心而化的。观察它有心还是无心,就能知道其中的真伪、纯杂。所谓“过化存神”,教化经过而不停留,神妙作用存在而不留痕迹,这是天德。上下与天地同流,生杀变化,如同天无所不覆盖、地无所不承载;不显露却能彰明,不动作却能变化,无所作为却能成就,这就是王道。天德是王道的根本。《甘泉先生续编大全》卷之三十 门人洪垣校订 《湛子约言下》《湛子约言》卷之六 亲亲(亲爱亲族)第十一 亲爱亲族是仁,尊敬兄长是义,这是仁义的本心。然而,有人爱自己的亲人,却杀害别人的亲人,这怎么能算仁呢?有人尊敬自己的兄长,却杀害别人的兄长,这怎么能算义呢?所以,道在于把这种本心推及天下,也就是把本来真实良善的心扩充开来。所谓扩充,就是学习、询问、思考、辨析并切实实行。世上的儒生把良知良能看作本来完成的天性,认为把它推及天下不需要功夫,这是错误的。君子的志向在于道;如果不能成就文理、充实自身,就不能通达。学习一定要积累充满以后才能发用,就像水积满以后才能流行。所以,先有自身真实具备的诚信,然后才能达到充实之美;有了充实之美,然后才能达到光辉的广大;有了光辉的广大,然后才能达到感化万物的圣境。这一切都有渐进的过程。一个念头存有正心时,就是正;正就公,公就善。一个念头忘失正心时,就是邪;邪就私,私就趋利。利与善的分界,不过在于一个念头刚刚萌发时是邪还是正罢了。中道不可拘执,拘执就会停滞;停滞在某一偏面上,就不是道的中道了。所谓中,就是合乎时宜;时宜就是权变;权变就是随时而行的义,是道的正理。皋陶只知道有法,这是士人的道;舜只知道有父,这是儿子的道。因此,皋陶与大舜同一道理;如果互换处境,他们也都能这样做。形体容色,就是天性。形体容色落实在身体上,是形而下的;天性具备于心中,是形而上的。形而上与形而下,所说的形其实是同一个。手脚是形,容貌是色;手的恭敬、脚的庄重、容貌的温和,就是性。形是气,性是理。《诗》说:“有一物就必有其法则。”这样才知道理与气是合而为一的。圣人穷尽天性,穷尽天性以后,才能穷尽形体。天性在内心得到充分实现,手足和容貌的温和恭敬也在外表得到充分表现,所以使它们充分实现的根本道理是同一个。天地最大的德,就是生育而已。所以天地生养人,凡是存在于人身上的,都是生意。什么叫作人的生意?恻隐之心,凡存在于人身上的,都是人的生意。程子说:“满腔都是恻隐之心。”说的正是这个。合起来说,那么“人”和“仁”这两个名称便消融为一,道的名称就显现出来了。所谓合,是说人与仁本来就在自身合而为一。人的身体就是仁,仁从来没有离开过人,为什么还要说合呢?这是从原本分离的角度来谈合。仁存在于人,天性返回自身,蕴藏在内而发显于外,保全仁的体而应对它的用,率循天性而通达于道,亲爱亲族、仁爱百姓并爱惜万物,这就是道。道并不是别的,就是人的仁心自然推及具体事务。君子同上层交往不谄媚,同下层交往不轻慢。不轻慢也不谄媚,所以君臣上下无从相交,这是时势闭塞;上下相交,就成为泰。泰或否,是时势的变化;圣人的道与否泰都没有关系。[士憎]之所以有这么多议论,[多口]是因为彼此不同而产生的。“被众小人怨恨,忧心悄悄。”为什么爱人却不能得到人的信任?这就是孔子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