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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

(卷首)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1 段

提要

  《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明邱濬撰。濬有《家礼仪节》,已著录。濬以宋真德秀《大学衍义》止於格致诚正修齐,而阙治国平天下之事。虽所著《读书乙记》,采录史事,称为是书之下编,然多录名臣事迹,无与政典,又草创未完。乃采经传子史,辑成是书,附以己见,分为十有二目,於孝宗初奏上之。有诏嘉奖,命录副本付书坊刊行。濬又自言:《衍义补》所载,皆可见之行事,请摘其要者下内阁议行。帝亦报可。至神宗复命梓行,亲为制序。盖皆甚重其书也。特濬闻见甚富,议论不能甚醇。故王鏊《震泽纪闻》称其学问该洽,尤熟於国家掌故,议论高奇,务於矫俗,能以辨博济其说。如讥范仲淹多事,秦桧有再造功,评骘皆乖正理。又力主举行海运,平时屡以为言,此书更力申其说。所列从前海运抵京之数,谓省内河挽运之资,即可抵洋面漂亡之粟,似乎言之成理。然一舟覆没,舟人不下百馀。粮可抵以转输之费,人命以何为抵乎?其后万恭著议,谓为有大害而无微利,至以好事斥之,非苛论也。又明之中叶,正阉竖恣肆之时,濬既欲陈诲纳忠,则此条尤属书中要旨,乃独无一语及宦寺。张志淳《南园漫录》诋其有所避而不书,殆亦深窥其隐。以视真氏原书,殊未免瑕瑜互见。然治平之道,其理虽具於修齐,其事则各有制置。此犹土可生禾,禾可生穀,谷可为米,米可为饭,本属相因。然土不耕则禾不长,禾不获则穀不登,穀不舂则米不成,米不炊则饭不熟,不能递溯其本,谓土可为饭也。真氏原本实属阙遗,濬博综旁搜,以补所未备,兼资体用,实足以羽翼而行。且濬学本淹通,又习知旧典,故所条列,元元本本,贯串古今,亦复具有根柢。其人虽不足重,其书要不为无用也。

御制序

  朕惟帝王之学有体有用,自仲尼作《大学》一经,曾子分释其义以为十传,其纲明德、新民、止至善,其目格、致、诚、正、修、齐、治、平,阐、尧、舜、禹、汤、文、武之正传,立万世帝王天德王道之标准。宋儒真德秀因为《大学衍义》,掇取经传子史之言以实之,顾所衍者止于格致、诚正、修齐,而治平犹阙。逮我孝宗敬皇帝时,大学士丘浚乃继续引伸,广取未备,为《大学衍义补》。揭治国平天下新民之要,以收明德之功;采古今嘉言善行之遗,以发经传之指。而后体用具备,成真氏之完书,为孔曾之羽翼,有功于《大学》不浅。是以孝庙嘉其考据精详,论述该博,有补政治,特命刊而播之。朕践祚以来,稽古正学,经史诸书博涉殆遍,因念真氏《衍义》我圣祖大书于庑壁,累朝列圣置之经筵,肃宗听讲之余,赋《翊学》诗以纪之。朕爰命儒臣日以进讲,更数寒暑,至于终篇。然欲因体究用,而此书尤补《衍义》之阙,朕将▯绎绎玩味,见诸施行,上溯祖宗圣学之渊源,且欲俾天下家喻户晓,用臻治平,昭示朕明德、新民、图治之意。爰命重梓以广其传,而为之叙如此云。

  万历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御制

自序

  臣惟《大学》一书,儒者全体大用之学也。原于一人之心,该夫万事之理而关系乎亿兆人民之生,其本在乎身也,其则在乎家也,其功用极于天下之大也。圣人立之以为教,人君本之以为治,士子业之以为学而用以辅君,是盖六经之总要,万世之大典,二帝三王以来传心经世之遗法也。孔子承帝王之传以开百世儒教之宗,其所以立教垂世之道,为文二百有五言,凡夫上下古今百千万年所以为学为教为治之道皆不外乎是。曾子亲受其教,既总述其言,又分释其义,以为《大学》一篇。汉儒杂之《礼记》中,至宋,河南程颢兄弟始表章之,新安朱熹为之《章句》《或问》,建安真德秀又剟取经传子史之言以填实之,各因其言以推广其义,名曰《大学衍义》。献之时君以端出治之本,以立为治之则,将以垂之后世以为君天下者之律令格式也。然其所衍者止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盖即人君

译提要

《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明代邱濬撰写。邱濬著有《家礼仪节》,已经著录。邱濬认为宋代真德秀的《大学衍义》只讲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而缺失了治国、平天下的内容。虽然他所著的《读书乙记》,采录史事,被称为是本书的下编,但大多记录名臣事迹,与政典无关,又草创未完。于是采录经传子史,辑成此书,附以自己的见解,分为十二个类目,在宋孝宗初年奏呈上去。皇帝下诏嘉奖,命令抄录副本交付书坊刊行。邱濬又自己说:《衍义补》所载,都是可以付诸实践的事,请求摘取其中重要的条目下发内阁商议施行。皇帝也批复同意。到了明神宗时,又命令刊行,亲自为之作序。大概都极其重视这本书。只是邱濬见闻丰富,议论不能非常纯正。所以王鏊《震泽纪闻》称他学问广博融洽,尤其熟悉国家掌故,议论高深奇特,务求矫俗,能以辩博来辅助他的学说。比如讥讽范仲淹多事,说秦桧有再造之功,评判都违背正理。又极力主张举行海运,平时屡次以此进言,此书更极力申述其说。所列从前海运抵京的数量,说节省内河挽运的费用,就可以抵偿洋面漂没损失的粮食,似乎言之成理。然而一旦船只覆没,船工不下百余人。粮食可以用转输的费用来抵偿,人命用什么来抵偿呢?后来万恭著议,说海运有大害而无微利,甚至斥责他为好事,并非苛论。又明代中叶,正是宦官恣意妄为之时,邱濬既然想要陈述教诲、进献忠言,那么这一条尤其属于书中的要旨,却唯独没有一句话提及宦官。张志淳《南园漫录》指责他有所避讳而不写,大概也深深窥探了他的隐衷。与真德秀原书相比,确实难免瑕瑜互见。然而治平之道,其理虽然具备于修身齐家,其事则各有制度安排。这就像土可以生禾,禾可以生谷,谷可以成米,米可以做饭,本属相因。但是土不耕种则禾不长,禾不收获则谷不成熟,谷不舂捣则米不成,米不烹煮则饭不熟,不能层层追溯其本源,说土可以直接变成饭。真德秀原本实属缺失遗漏,邱濬博综旁搜,以补所未备,兼资体用,实足以辅助推行。况且邱濬学问本已淹通,又熟悉旧典,所以所条列的内容,元元本本,贯串古今,也复具有根柢。其人虽然不足为重,其书终究不是无用。

御制序

朕认为帝王之学有体有用,自从孔子作《大学》一经,曾子分释其义以为十传,其纲领是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其条目是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阐发尧、舜、禹、汤、文、武的正统传承,确立万世帝王天德王道的标准。宋代儒者真德秀因此作《大学衍义》,选取经传子史之言来充实它,只是所衍述的只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而治国平天下尚且缺失。等到我孝宗敬皇帝时,大学士丘浚乃继续引伸,广泛选取未备的内容,写成《大学衍义补》。揭示治国平天下新民的要旨,以收明德之功;采录古今嘉言善行的遗存,以阐发经传的旨意。而后体用具备,成为真德秀的完书,作为孔子、曾子的羽翼,对《大学》的贡献不浅。因此孝宗嘉奖他考据精详,论述广博,对政治有补益,特命刊行传播。朕即位以来,稽考古圣正学,经史诸书广泛涉猎几乎遍览,因而想到真德秀《衍义》我圣祖大书于庑壁,累朝列圣置于经筵,肃宗听讲之余,赋《翊学》诗以记载此事。朕于是命令儒臣每日进讲,经历数个寒暑,直到终篇。然而想要因体究用,而此书尤其补《衍义》之缺失,朕将反复玩味,见诸施行,上溯祖宗圣学的渊源,并且想要使天下家喻户晓,用以达到治平,昭示朕明德、新民、图治的意思。于是命令重新刊印以广传,而为之作序如此。

万历三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御制

自序

臣认为《大学》一书,是儒者全体大用的学问。原于一人之心,概括万事之理而关系亿兆人民的生计,其根本在于自身,其准则在于家庭,其功用极于天下之大。圣人确立它作为教化,人君依据它作为治理,士子研习它作为学问而用以辅佐君主,这大概是六经的总要,万世的大典,二帝三王以来传心经世的遗法。孔子承帝王之传以开百世儒教之宗,他所以立教垂世之道,为文二百有五言,凡是上下古今百千万年所以为学为教为治之道都不外乎此。曾子亲受其教,既总述其言,又分释其义,写成《大学》一篇。汉代儒者将其杂置于《礼记》中,到宋代,河南程颢兄弟始表章它,新安朱熹为之作《章句》《或问》,建安真德秀又剽取经传子史之言来填实它,各因其言以推广其义,名为《大学衍义》。献给当时君主以端正出治的根本,以确立为治的准则,将以此垂之后世作为君临天下者的律令格式。然而其所衍述的只到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大概即人君

所切近者而言,欲其举此而措之于国天下耳。

译从切近的道理来说,是希望人们能够践行这些道理,并将其施行于国家和天下。

臣窃以谓儒者之学有体有用,体虽本乎一理,用则散于万事,要必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是以大学之教既举其纲领之大,复列其条目之详,而其条目之中又各有条理节目者焉。其序不可乱,其功不可阙,阙其一功则少其一事,欠其一节而不足以成其用之大,而体之为体亦有所不全矣。然用之所以为大者,非合众小,又岂能以成之哉?是知大也者小之积也,譬则网焉,网固不止乎一目,然一目或解则网有不张;譬则室焉,室固不止乎一榱,然一榱或亏则室有不具。此臣所以不揆愚陋,窃仿真氏所衍之义,而于齐家之下又补以“治国平天下之要”也。其为目凡十有二,曰正朝廷(其目六)、曰正百官(其目十有一)、曰固邦本(其目十有一)、曰制国用(其目十有一)、曰明礼乐(其目六)、曰秩祭祀(其目七)、曰崇教化(其目十有一)、曰备规制(其目十有六)、曰慎刑宪(其目十有四)、曰严武备(其目十有六)、曰驭夷狄(其目九)、曰成功化(其目一)。先其本而后末,繇乎内以及外,而终归于“圣神功化之极”,所以兼本末、合内外以成夫全体大用之极功也。真氏前书本之身家以达之天下,臣为此编则又将以致夫治平之效,以收夫格致、诚正、修齐之功,因其所余而推广之,补其略以成其全,故题其书曰《大学衍义补》云,非敢并驾先贤以犯不韪之罪也。

  臣尝读真氏之序有曰“为人君者不可以不知《大学》,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大学》”,而继之以“为人君而不知《大学》,无以尽正君之法”,是盖就其本体而言尔,若即其功用而究竟之,君臣所当知者则固有在也。粤自古昔圣贤为学之道、帝王为治之序,皆必先知而后行,知之必明其义,行之必举其要,是以欲行其要者必先知其义,苟不知其义之所在,安能得其要而行之哉?故臣之此编始而学之则为格物致知之方,终而行之则为治国平天下之要。宫阙高深,不出殿廷而得以知夫邑里边鄙之情状;草泽幽遐,不履城而得以知夫朝廷官府之政务。非独举其要,资出治者以御世抚民之具;亦所以明其义,广正君者以辅世泽民之术。譬之医书,其前编则黄帝之《素问》、越人之《难经》,后编则张仲景《金匮》之论、孙思邈《千金》之方,一方可以疗一证,随其方以已其疾,惟所用之何如也。前书主于理而此则主乎事,真氏所述者虽皆前言往事,而实专主于启发当代之君,亦犹孔孟告鲁、卫、齐、梁之君而因以垂后世之训。臣之此编较之前书,文虽不类,意则贯通,第文兼雅俗,事杂儒吏,其意盖主于众人易晓而今日可行,所引之事类多重复,所修之辞不能雅驯,弗暇计也。

  臣远方下士,叨官禁近。当先皇帝在御之日开经筵,即缀班行之末,亲睹儒臣以真氏之书进讲;陛下毓德青宫,又见宫臣之执经者日以是书进焉。臣于是时盖已有志于是,既而出教大学,暇日因采六经诸史百氏之阙也,缮写适完而陛下嗣登大宝,盖若有待言者。臣学不足以适用、文不足以达意,偶因所见而妄有所陈,区区一得之愚固无足取,而惓惓一念之忠傥为圣明所不弃焉,未必无少补于初政之万一。臣浚谨序

进《大学衍义补》表

  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诚惶诚惧,稽首顿首,上言:

  伏以持世立教在六经而撮其要于《大学》,明德新民有八目而收其功于治平,举德义而措之于事为,酌古道而施之于今政,衍先儒之余义,补圣治之极功,惟知罄献芹之诚,罔暇顾续貂之诮。原夫一经十传乃圣人全体大用之书,分为三纲八条实学者修己治人之要,《章句》既有以大明圣蕴,《衍义》又所以上格君心。书虽成于前朝,道则行于今代。惟太祖之建极,尝大书于殿壁之间;暨列圣之绍基,屡听讲于经筵之上。既已致夫雍熙太和之治,一皆本乎躬行心得之余,善推所为者固无俟乎尽言,欲全其功者亦须补其阙略。

  窃观《衍义》之四要尚遗治平之二条,虽

译我私下认为,儒者的学问有本体有功用,本体虽然根本于一个天理,功用则分散于万事万物之中,务必剖析它极其精细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极其宏大而没有遗漏。因此《大学》的教育既举出了纲领的大要,又列出了条目的详细,而在这些条目之中又各自有条理和节目。它们的次序不可混乱,它们的功夫不可缺失,缺失一项功夫就少了一件事,欠缺一个环节就不能成就功用的宏大,而本体作为本体也就有所不全了。然而功用之所以宏大,如果不是汇聚众多细微之处,又怎能成就它呢?由此可知,宏大是细微的积累,好比渔网,网固然不止一个网眼,但一个网眼如果解开,网就不能张开;好比房屋,房屋固然不止一根椽子,但一根椽子如果缺损,房屋就不能完备。这就是我之所以不揣测自己的愚陋,私下仿效真氏所阐发的义理,而在“齐家”之下又补上“治国平天下之要”的原因。它的条目共有十二项,叫做正朝廷(其条目六项)、正百官(其条目十一项)、固邦本(其条目十一项)、制国用(其条目十一项)、明礼乐(其条目六项)、秩祭祀(其条目七项)、崇教化(其条目十一项)、备规制(其条目十六项)、慎刑宪(其条目十四项)、严武备(其条目十六项)、驭夷狄(其条目九项)、成功化(其条目一项)。先根本而后末节,由内而及外,最终归结于“圣神功化之极”,以此来兼顾根本和末节、融合内和外,以成就全体大用的极致功效。真氏前书从修身齐家以达到治国平天下,我编写此书则又将以此达到治国平天下的成效,以收获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功夫,顺着它未尽之处而推广它,补充它的简略以成就它的完备,所以给这本书题名为《大学衍义补》,不敢并驾先贤而犯下不敬的罪过。

我曾经读真氏的序言中有说“做君主的不能不知道《大学》,做大臣的不能不知道《大学》”,接着又说“做君主而不知道《大学》,就没有办法穷尽端正君主的法则”,这大概是就其本体而言的,如果就其功用而彻底探究它,君臣所应当知道的则本来就有所在。自从古代圣贤做学问的道理、帝王治理天下的次序,都一定是先知道而后实行,知道它必定要明白它的义理,实行它必定要举出它的要点,因此想要实行要点的人必定先要知道义理,如果不知道义理所在,怎么能得到要点而实行它呢?所以我这本书,开始时学习它就是格物致知的方法,最终实行它就是治国平天下的要点。宫阙高深,不出宫庭就能知道州县边远地区的情况;草泽幽远,不登城墙就能知道朝廷官府的政治事务。不仅仅是举出要点,提供给治理天下的人以驾驭世事、安抚百姓的工具;也是用来明白义理,扩大端正君主的人以辅助世事、恩泽百姓的方法。好比医书,前编就是黄帝的《素问》、越人的《难经》,后编就是张仲景《金匮》的论述、孙思邈《千金》的方剂,一个方子可以治疗一种病症,随着方子来治愈疾病,只看使用它的人如何罢了。前书主于理而这本书主于事,真氏所叙述的虽然都是前人的言论和往事,但实际上专门主于启发当代的君主,也如同孔孟告诫鲁、卫、齐、梁的君主而借此垂示后世的训诫。我的这本书与前书相比,文字虽然不类似,意思则贯通,只是文字兼有雅俗,事情杂糅儒吏,其用意大概主于众人容易明白而今日可以实行,所引用的事情大多重复,所修饰的文辞不能典雅驯顺,来不及计较了。

我是远方下士,侥幸在禁近做官。在先皇帝在位之日开设经筵,我就排在班列的末尾,亲眼看见儒臣用真氏的书进讲;陛下在青宫培养德行,又看见宫中的臣子拿着经书每天用这本书进讲。我在那时就已经有志于此,后来出宫教导太学,闲暇时于是采集六经、诸史、百家的缺漏,抄写刚好完成而陛下继位登基,大概好像有等待我进言的样子。我的学问不足以适用,文辞不足以达意,偶然因为所见而妄自陈述,区区一得之愚固然没有值得采纳的地方,而恳切的一念忠诚如果圣明君主不抛弃,未必对初政的万一没有少许补益。臣丘浚谨序。

进《大学衍义补》表

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诚惶诚恐,叩头顿首,上言:

恭敬地认为,维持世道、建立教化在于六经而撮取它的要点在《大学》,明明德、新民有八条目而收获它的功效在治国平天下,举出德义而落实在行事作为上,斟酌古道而施行在今日政治中,阐发先儒未尽的义理,补全圣治的极致功效,只知道倾尽献芹的诚意,无暇顾及续貂的讥笑。原本一部经典十次传述乃是圣人全体大用的书,分为三纲八条实在是学者修养自己、治理他人的要点,《章句》已经有用来大明圣人蕴意的,《衍义》又用来上达君主的心意。书虽然成于前朝,道则行于今代。只有太祖建立极则,曾经大书在殿壁之间;以及历代圣君继承基业,屡次在经筵上听讲。既然已经达到雍熙太和的治理,全都基于亲身实行心得之余,善于推演所作为的人固然不需要说尽,想要成全它的功效的人也必须补全它的缺略。

私下观察《衍义》的四项要点尚且遗漏了治国平天下的两条,虽然

曰举而措之为无难,不若成而全之为尽善,况有其体则有其用,既成乎己,当成乎人,理固无一之可遗,功岂有一之可阙?善法不能以徒举,本末则贵乎兼该。每当翻阅之时,辄起编劘之念,顾一人之见闻有限而天下之事体多端,居一室而料度乎四方,据己私而折衷乎众务,亦固知其不可犹强为其所难,是盖一念区区报国之忠,抑亦平生孜孜为学之志。是以顿忘下贱,僭效前修,岂不知妄拟非伦,窃亦欲薄陈所见。念惟天下之大,其本在于一身。人心之微,其用散于万事。一物有一物之用、一方之宜,所以化之者固本于身,所以处之者各有其道。事皆有理必事事皆得其宜,人各有心须人人不拂所欲,伊欲处之适当其可,必先讲之务尽其详。考古以证今,随时而应用,积小以成其大,补偏以足其全。巨细精粗而曲折周详,前后左右而均齐方正。于以衍治国平均天下之义,用以收格致诚正修齐之功。举本末而有始有终,合内外而无余无欠。期必底于圣神功化之极,庶以见夫《大学》体用之全。体例悉准于前书,楷范用垂于后学,稽圣经、订贤传,剟取无遗;纪善行、述嘉言,搜求罔弃。附以管中之所见,觊于日下之可行,俯竭涓尘之微,仰裨海岳之大。兹盖伏遇皇帝陛下睿智有临,刚明不惑,学古训而获大道,慎俭德以怀永图。蚤毓德于青宫,服膺大训;时潜心于黄卷,玩味圣经。开导尽忠益之言,体验极扩充之力,每躬行而实践,恒日就以月将。仁孝之德孚于宫闱,元良之声播于函夏,一旦承天而践阼,万邦仰德以归心。大志夙成,适符汉宣登极之岁;小毖求助,肇周成访落之心。首深究于大猷,亟恢弘于至治。凡新政之大有建置,皆旧学之素所讲明,广充格致诚正之功,用臻修齐治平之效,太平之治端可计日而待也。

译说把道理提出来并付诸实施固然没有困难,但不如使之成就并保全才算是尽善尽美。况且有本体就有其功用,既然在自己身上成就了,就应当在他人身上也得以成就,道理本来没有哪一点可以遗漏,功业难道有哪一点可以缺失吗?好的法则不能仅靠空谈来推行,根本与枝节则贵在兼顾涵盖。每当翻阅典籍之时,便萌生编撰修订的念头,但考虑到个人的见闻有限而天下的事务繁杂多样,身处一室却去揣测四方,依据个人私见去权衡众多事务,固然知道这是不可能的,却仍然勉强去做这艰难之事,这大概是一念之间微薄的报国之忠,也是平生勤勉治学的志向。因此我顿时忘却了自己低微的身份,冒昧效仿前代贤人,难道不知道妄自比拟是不合身份的,但也想略微陈述自己的见解。想到天下之大,其根本在于个人自身;人心之细微,其作用散见于万事万物。每一事物都有其用途和适宜之处,所以教化他人固然根本在于修身,所以处理事务各有其道。事情都有道理,必须每件事都处理得当;人各有心思,必须每个人都不违背其意愿。想要处理得恰到好处,必须先研究得详尽无遗。考察古代以印证当今,顺应时势而灵活应用,积累细微以成就宏大,纠正偏差以补足全面。无论巨细精粗都曲折周全,前后左右都均衡方正。以此来推衍治国平天下的义理,用来收效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的功夫。举凡根本与枝节都有始有终,结合内在与外在而没有多余也没有欠缺。期望必定达到圣神功化极致,从而展现《大学》本体的全面运用。体例完全遵循前代书籍,楷模典范用来垂示后学,查考经典、订正贤人传述,删取无遗漏;记载善行、叙述嘉言,搜求无舍弃。附上我管中窥豹般的见解,希望能在当下可行,向下竭尽微薄的力量,向上辅助如海岳般宏大的事业。这大概是因为恰逢皇帝陛下睿智临朝,刚毅明察而不迷惑,学习古代训诫而获得大道,谨慎节俭德行以怀抱长远规划。早在东宫时就培育德行,牢记重大训诫;时常潜心研读典籍,玩味经典。开导尽忠益国的言论,体验极力扩充的功夫,每次亲身践行,常常日积月累。仁孝的德行在宫廷中令人信服,元良的美名传播于天下,一旦承奉天命而登基,万邦仰慕德行而归心。大志早已成就,恰好符合汉宣帝登极的年份;小心谨慎地寻求辅佐,开启了周成王访求治国之道的初心。首先深入探究治国大道,急切地弘扬至善的治理。凡是新政中重大的建置,都是旧学中向来讲明的,广泛扩充格物致知诚意的功夫,用来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效果,太平盛世完全可以指日可待了。

臣浚下愚陋质,荒陬孤生。生世无寸长,颇留心于扶世;读书有一得,辄妄意以著书。固非虞卿之穷愁,亦匪真氏之去位。猥以官居三品,惭厚禄以何裨;年近七旬,惜余龄之无几。一年仕宦,不出国门,六转官阶,皆司文墨,莫试莅政临民之技,徒怀爱君忧国之心。竭平生之精力,始克成编;恐无用之陈言,终将覆瓿。幸际朝廷更化,中外肃清,总揽权纲,一新政务。傥得彻九重之听,取以备乙夜之观,采于十百之中,用其二三之策,未必无补于当世,亦或有取于后人,民物于是乎一新,世道兹焉乎复古。好所好、恶所恶,一人永子,育乎兆民;贤其贤、亲其亲,四海咸尊,戴于万世。臣干冒天威,无任激切屏营之至。臣所撰到《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补前书一卷,并目录三卷,共成四十帙,谨奉表随进以闻。

  成化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谨上表

卷首

  ○诚意正心之要

  △审几微(补)

  臣按: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于“诚意正心之要”立为二目,曰崇敬畏、曰戒逸欲,其于诚意正心之事盖云备矣。然臣读朱熹诚意章解,窃有见于审几之一言。盖天下之理二,善与恶而已矣,善者天理之本然,恶者人欲之邪秽。所谓崇敬畏者,存天理之谓也;戒逸欲者,遏人欲之谓也。然用功于事为之著,不若审察于几微之初尤易为力焉。臣不揆愚陋,窃原朱氏之意补“审几微”一节于二目之后,极知僭逾无所逃罪,然一得之愚或有可取,谨剟诸书之言有及于几微者于左。

  ▲谨理欲之初分

  《大学》曰: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谦读为慊)。

  朱熹曰:“诚其意者,自修之首也。毋者,禁止之辞。自欺云者,知为善以去恶而心之所发有未实也。谦,快也,足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言欲自修者知为善以去其恶,则当实用其力而禁止其自欺。使其恶恶则如恶恶臭,好善则如好好色,皆务决去而求必得之以自快足于己,不可徒苟且以徇外而为人也。然其实与不实,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独知之者,故必谨之于此以审其几焉。”

  臣按:诚意一章乃《大学》一书自修之首,而慎独一言又诚意一章用功之始。《章句》谓“谨之于此以审其几”,所谓此者指独而言也,“独者,人所不知而己所独知之地也”。盖以学者用功于致知之际,则固己知其心之所发有善有恶矣,亦固己知其善之当为而恶之当去矣。然其一念始发于心,须臾之顷、端绪之初,有实焉有不实焉,盖有他人所不及知而己所独知者,是则所谓独也。是乃人心念虑初萌动之端,善恶、诚伪所由分之始,甚细微而幽隐也。学者必审察于斯,以实为善而去恶,譬如人之行路,于其分岐之处举足不差,自此而行必由乎正道,否则,差毫厘而缪千里矣。《大学》释诚意指出慎独一言,示万世学者以诚意之方;《章句》论慎独指出几之一言,示万世学者以慎独之要。人能于此几微之初,致审察之力,体认真的,发端不差,则《大学》一书所谓八条目者皆将为己有矣。不然,头绪茫茫竟无下手之处,各随所至而用功,待其既著而致力,则亦泛而不切、劳而少效矣。臣谨补入“审几微”一节,以为九重献。伏惟宫闱深邃之中,心气清明之际,澄神定虑,反己静观,察天理人欲之分,致扩充遏绝之力,则敬畏于是乎崇、逸欲于是乎戒。由是以制事,由是以用人,由是以临民,尧舜之君复见于今,泰和之治不在于古矣。臣不胜惓惓。

  《中庸》曰: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

  朱熹曰:“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虽未形而几则已动,人虽不知而己独知之,则是天下之事无有着见明显而过于此者。是以君子既常戒惧而于此尤加谨焉,所以遏人欲于将萌而不使其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离道之远也。”

  臣按:《大学》《中庸》二书皆以慎独

译臣丘浚禀性愚钝,资质鄙陋,生于荒远偏僻之地,孤苦无依。平生没有半点长处,却颇留心于匡扶世道;读书偶有所得,便妄自想要著书立说。这固然不是像虞卿那样因穷愁而著书,也不是像真德秀那样因去位而著书。只是惭愧自己官居三品,厚禄在身却不知有何裨益;年近七十,惋惜余生已无多。任职宦海一年,未曾走出国门;六次升迁官阶,都掌管文书笔墨,未曾施展治理政务、面对百姓的才能,只怀抱着爱戴君主、忧虑国家的心意。耗尽平生的精力,才勉强编成此书;恐怕这些无用的陈词滥调,最终只能用来盖酱坛。幸逢朝廷革新政治,内外肃清,总揽权纲,政务焕然一新。倘若能通达九重天听的圣聪,取来以备陛下夜间阅览,在十百种意见中,采纳其中两三条策略,未必对当世没有补益,或许也能被后人所取法,百姓万物因此焕然一新,世道风尚由此恢复古制。喜好所当喜好、厌恶所当厌恶,一人永远像父亲一样,养育亿万民众;尊重贤者、亲近亲人,四海之内共同尊崇,万世拥戴。臣冒犯天威,不胜感激、急切、惶恐之至。臣所撰写的《大学衍义补》一百六十卷,补前书一卷,连同目录三卷,共成四十卷,谨奉上表章随书进呈以闻。

成化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浚谨上表

卷首

○诚意正心的关键

△审察几微(补)

臣按:宋代儒者真德秀的《大学衍义》在“诚意正心的关键”中设立了两项,一是崇尚敬畏,二是戒除安逸欲望,对于诚意正心的事情可以说是完备了。然而臣阅读朱熹对诚意章的解说,私下对“审察几微”这一说法有所领悟。大概天下的道理只有两种,善与恶罢了,善是天理的本然状态,恶是人欲的邪秽。所谓崇尚敬畏,就是存养天理;所谓戒除安逸欲望,就是遏制人欲。然而将功夫用在事情显著之时,不如在几微初起之时审察更为容易着力。臣不自量力,私下推究朱熹的本意,在两目之后补入“审察几微”一节,深知僭越之罪无可逃避,但这一得之愚或许有所可取,谨将诸书中涉及几微的言论摘录于左。

▲谨慎理欲的初分

《大学》说:所谓使意念真诚,就是不要自我欺骗,就像厌恶恶臭一样,就像喜爱美色一样,这就叫做自我满足,所以君子必定在独处时谨慎。(谦读作慊)

朱熹说:“使意念真诚,是自我修养的首要。毋,是禁止的词语。自我欺骗,是指知道要行善去恶,但内心发出的念头还不够真实。谦,是快意、满足的意思。独,是指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意思是说想要自我修养的人,知道要行善去恶,就应当切实用力而禁止自我欺骗。使厌恶恶就像厌恶恶臭,喜好善就像喜好美色,都务必坚决去除恶而务必求得善,以自我快意满足,不可仅仅苟且迎合外物而为人做样子。然而真实与不真实,大概有别人来不及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所以必须在这里谨慎,以审察其几微。”

臣按:诚意一章是《大学》一书中自我修养的首要,而慎独一词又是诚意一章用功的开始。《章句》说“在这里谨慎以审察其几微”,所谓的“这里”是指独处而言,“独,是别人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大概学者在致知的过程中,固然已经知道内心发出的念头有善有恶,也固然知道善应当做而恶应当去除。然而一念刚在心中萌发,片刻之间、端绪之初,有真实与不真实,大概有别人来不及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的地方,这就是所谓的独。这是人心念虑初萌动的端绪,善恶、诚伪由此分开的开始,非常细微而幽隐。学者必须在这里审察,以切实行善而去恶,譬如人行路,在分岔路口举足不差,从此而行必定走上正道,否则,差之毫厘而谬以千里。《大学》解释诚意指出慎独一词,向万世学者展示诚意的方法;《章句》论述慎独指出几微一词,向万世学者展示慎独的关键。人能在几微之初,下审察的功夫,体认真实的发端不差,那么《大学》一书中所谓的八条目都将为自己所有了。不然,头绪茫茫竟无下手之处,各自随其所至而用功,等到事情显著后才致力,那么也就泛泛而不切实际、劳而无功了。臣谨补入“审察几微”一节,作为向九重天听的进献。伏惟在宫闱深邃之中,心气清明之际,凝神定虑,反省自己静观,察明天理人欲的分野,下扩充天理、遏制人欲的功夫,那么敬畏由此崇尚、安逸欲望由此戒除。由此来治理事务,由此来任用人才,由此来面对百姓,尧舜那样的君主再次出现在当今,太平和乐的政治不在于古代了。臣不胜恳切之情。

《中庸》说:没有比隐蔽之处更明显的,没有比细微之处更显著的,所以君子在独处时谨慎。

朱熹说:“在幽暗之中,细微之事,迹象虽然尚未形成但几微已经动,别人虽然不知道而自己独自知道,那么天下的事情没有比这里更明显显著的。因此君子既常怀戒惧之心,在这里尤其加以谨慎,所以遏制人欲于将萌之时而不让它潜滋暗长于隐微之中,以至于远离正道。”

臣按:《大学》《中庸》两书都以慎独

为言,朱氏《章句》于《大学》慎独曰“审其几”,《中庸》慎独曰“几则已动”,先儒谓一几字是吃紧为人处也。夫所谓独者,岂出于隐微之外哉?隐微是人之所不睹不闻而我所独睹独闻之处也。向也戒惧乎己之所不睹不闻,是时犹未有其几也,虽有其几未动也。今则人虽不睹不闻而己则有所睹有所闻矣,己所独睹独闻者岂非其几乎?几已动矣而人犹未之知,人虽未知而我已知之,则固已甚见而甚显矣,此正善恶之几也。于其几动之处而致其谨焉,戒慎乎其所初睹,恐惧乎其所初闻,方其欲动不动之间、已萌始萌之际,审而别之,去其恶而存其善,慎而守之,必使吾方寸之间、念虑之际,绝无一毫人欲之萌而纯乎义理之发,则道不须臾离于我矣。

译有人说,朱熹的《章句》在解释《大学》中的“慎独”时说“审察其细微征兆”,在解释《中庸》中的“慎独”时说“细微征兆已经发动”,前代的儒者认为这个“几”字是修身养性最紧要的关键所在。那所谓的“独”,难道是在隐微之处之外吗?隐微正是别人看不见听不到,而我自己独自能看见能听到的地方。过去在戒慎恐惧于自己看不见听不到的时候,那时还没有产生细微的征兆,即使有征兆也尚未发动。现在则是别人虽然看不见听不到,而我自己却有所看见有所听到了,自己独自看见听到的,难道不就是那细微的征兆吗?征兆已经发动而别人还不知道,别人虽然不知道而我已经知道了,那么这本来就已经非常明显和显著了,这正是善恶产生的细微征兆。在征兆发动的地方加以谨慎,在初次看见时保持戒慎,在初次听到时保持恐惧,正当念头想要发动却还未发动之间、刚刚萌发开始萌发的时刻,仔细审查并辨别它,去除恶念而保存善念,谨慎地守护它,一定要使我内心方寸之间、念头思虑之际,绝没有一丝一毫人欲的萌发,而纯粹是义理的流露,那么道就不会有一刻离开我了。

《易》曰:几者动之微,吉之先见者也(《汉书》“吉之”之间有“凶”字,今从之)。

  程颐曰:“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未著者也。”

  臣按:《大易》“几者动之微”一言,乃万世训几字之始。盖事理之在人心有动有静,静则未形也,动则已形也。几则是动而未形,在乎有无之间,最微细而难见,故曰“动之微”,虽动而未离于静,微而未至于著者也。此是人心理欲初分之处,吉凶先见之兆,先儒所谓万事根源、日用第一亲切工夫者此也,大舜精以察之、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皆于此着力焉。方其一念初萌之始,即豫有以知其善恶之几。知其为善也,善者吉之兆,断乎可为则为之必果;知其为恶也,恶者凶之兆,断乎不可为则去之不疑。则其所存、所行皆善而无恶,而推之天下国家,成事务而立治功,罔有所失矣。

  孟子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羞恶之心,义之端也;辞让之心,礼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凡有四端于我者,知皆扩而充之矣,若火之始然、泉之始达。苟能充之,足以保四海。”

  朱熹曰:“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情也。仁、义、礼、智,性也。端,绪也。因其情之发而性之本然可得而见,犹有物在中而绪见于外也。四端在我,随处发见,即此推广而充满其本然之量,则其日新又新,将有不能自已者矣。”

  又曰:“四端是始发处。端训始字尤切,如发端、履端、开端之类皆始也。凡有四端,若火始然、泉始达,始然便是火之端,始达便是水之端。”

  臣按:人心初动处便有善恶之分。然人心本善,终是善念先生,少涉于情然后方有恶念耳,是以见孺子入井者即有怵惕之心,见人蒙不洁者即有憎恶之心,二者皆是情也,而实由乎其中有仁义之性,故其始初端绪发见于外,自然如此也。四端在人者随处发见,人能因其发念之始,几微才见、端绪略露即加研审体察,以知此念是仁、此念是义、此念是礼或是智,于是扩而充之,由恻隐之端而充之以为不忍人之仁,由羞恶之端而充之以为不胜用之义,与夫辞让、是非皆然,则凡所为者溥博渊泉而时出之矣。孟子所谓端与《大易》所谓几,皆是念虑初生之处,但《易》兼言善恶,孟子就性善处言尔。是故几在乎审,端在乎知,既知矣,又在乎能扩而充之,知而不充则是徒知而已。然非知之于先,又曷以知其为善端而充之哉?此君子所以贵乎穷理也。

  《通书》曰:几善恶。又曰:动而未形有无之间者,几也。

  又曰:不思则不能通微,不睿则不能无不通。是则无不通生于通微,通微生于思故。思者,圣功之本而吉凶之机也。

  朱熹曰:“几者动之微,善恶之所由分也。盖动于人心之微,则天理固当发见,而人欲亦已萌乎其间矣。”或问几如何是动静之间?曰:“似有而未有之时,在人识之尔。”

  又曰:“一念起处,万事根源,尤更紧切。”

  又曰:“几有善恶之分,于此之时宜常穷察,识得是非。其初乃毫忽之微,至其穷察之久,渐见充越之大,天然有个道理开裂在这里,此几微之决善恶之分也。若于此分明,则物格而知至,知至而意诚,意诚而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自己不得止不住。”

  又曰:“几是动之微,是欲动未动之间,便有善恶,须就这处理会。若至于发著之甚,则亦不济事矣。所以圣贤说‘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又说‘慎其独’,都是要就这几微处理会,几微之际大是切要。”

  又曰:“微动之初,是非善恶于此可见。一念之生,不是善便是恶。”

  又曰:“几微之间,善者便是天理,恶者便是人欲,才觉如此,存其善去其恶可也。”

  又曰:“周子极力说个几字,尽有警发人处。近则公私、邪正,远则废兴、存亡,只于此处看破便斡转了。此是日用第一亲切工夫,精粗、隐显一时穿透,尧、舜所谓‘惟精惟一’,孔子所谓‘克己复

译《易经》说:“几,是事物变动的细微征兆,是吉凶将要显现的先兆。”(《汉书》在“吉之”二字之间有“凶”字,现在采纳这一说法。)

程颐说:“所说的‘几’,就是事物刚开始变动时的细微状态,吉凶的端倪可以预先看见但尚未显著显露。”

臣按:《大易》中“几者动之微”这一句话,是万世解释“几”字的开端。大概事理在人心之中有动有静,静的时候还没有形成形态,动的时候已经形成形态了。“几”则是已经变动但尚未形成形态,处于有无之间,最为细微而难以察觉,所以说它是“动之微”,虽然已经变动但还没有脱离静止,虽然细微但还没有达到显著的程度。这是人心天理与人欲初次分开的地方,是吉凶预先显现的征兆,先代儒者所说的万事根源、日常应用中最切近的功夫就在这里,大舜精心地察识它、颜回对于不善的念头没有不知道,都是在这里着力。当那一念刚刚萌生的时候,就预先有办法知道善恶的端倪。知道它是善的,善是吉的征兆,断定可以做就坚决去做;知道它是恶的,恶是凶的征兆,断定不可以做就毫不犹豫地去除。那么他所存守的、所实行的都是善而没有恶,进而推广到天下国家,成就事务并建立治世的功业,就没有什么失误了。

孟子说:“恻隐之心,是仁的发端;羞恶之心,是义的发端;辞让之心,是礼的发端;是非之心,是智的发端。这四种发端存在于我身上,知道都要扩大并充实它们,就像火刚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刚开始涌出一样。如果能够充实它们,就足以安定四海。”

朱熹说:“恻隐、羞恶、辞让、是非,是情感。仁、义、礼、智,是本性。端,就是绪头。因为情感的发动,本性的本来面目就可以被看见,就像里面有东西而绪头显露在外面一样。四端在我身上,随时随地都会显现,就以此推广并充满本性的本来容量,那么它日新月异,将有不能自己停止的趋势。”

又说:“四端是刚开始发动的地方。将‘端’解释为‘始’字尤其贴切,像发端、履端、开端之类都是开始的意思。凡是四端,就像火刚开始燃烧、泉水刚开始涌出,刚开始燃烧就是火的端绪,刚开始涌出就是水的端绪。”

臣按:人心刚开始变动的地方就有善恶的区别。然而人心本善,终究是善念先产生,稍微涉及情感之后才产生恶念,所以看见小孩掉进井里就产生惊惧怜悯之心,看见人蒙受不洁就产生憎恶之心,这两种都是情感,但实际上源于其中有仁义的本性,所以起初的端绪显露在外面,自然就是这样。四端在人身上随时随地都会显现,人能够趁着念头发动的初始,端倪刚刚显现、端绪略微显露时就加以研究审视体察,以此知道这个念头是仁、这个念头是义、这个念头是礼或是智,于是扩大并充实它,由恻隐的端绪充实它成为不忍人之心,由羞恶的端绪充实它成为不胜用之义,至于辞让、是非也都是这样,那么凡是所做的都广大深厚如渊泉而随时涌出。孟子所说的“端”与《大易》所说的“几”,都是念虑刚刚产生的地方,只是《易经》兼说善恶,孟子就本性善的地方来说罢了。因此“几”在于审察,“端”在于知晓,既然知晓了,又在于能够扩大并充实它,知晓而不充实就只是空知罢了。然而如果不是先知晓,又凭什么知道它是善端而充实它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重视穷究事理的原因。

《通书》说:“几,有善有恶。”又说:“已经变动但尚未形成形态,处于有无之间的,就是几。”

又说:“不思考就不能通达细微,不睿智就不能无所不通。这就是无所不通产生于通达细微,通达细微产生于思考。思考,是圣功的根本而吉凶的关键。”

朱熹说:“几,是变动的细微,是善恶由此分开的原因。大概人心细微处的变动,天理固然应当显现,而人欲也已经萌生在其中了。”有人问几怎么是动静之间?回答说:“好像有又好像没有的时候,在于人的识见罢了。”

又说:“一念起处,是万事的根源,尤其更加紧切。”

又说:“几有善恶的区别,在这个时候应当常常穷究察识,识别是非。起初只是毫忽的细微,等到穷究察识久了,逐渐看见充满超越的巨大,天然有个道理开裂在这里,这就是几微决定善恶的区别。如果在这里分明,那么事物穷尽而知识到达,知识到达而意念真诚,意念真诚而心正,身修、家齐、国治、天下平自己就不能停止。”

又说:“几是变动的细微,是欲望将动未动之间,就有善恶,必须在这里理会。如果到了显著显露的程度,也就无济于事了。所以圣贤说‘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也要戒慎,在没人听见的地方也要恐惧’,又说‘慎独’,都是要在这几微处理会,几微之际非常切要。”

又说:“微动之初,是非善恶在这里可以看见。一念产生,不是善就是恶。”

又说:“几微之间,善的就是天理,恶的就是人欲,才觉察到这样,存留善的去除恶的就可以了。”

又说:“周子极力说一个‘几’字,很有警醒启发人的地方。近的如公私、邪正,远的如废兴、存亡,只在这里看破就扭转了。这是日常应用中最切近的功夫,精粗、隐显一时穿透,尧、舜所说的‘惟精惟一’,孔子所说的‘克己复

礼’,便是此事。食芹而美,甚欲献之吾君。”

译“礼”,就是这件事。吃着芹菜觉得味道鲜美,很想把它献给我们的国君。

又曰:“天理人欲之分,只争这些子故。周子只管说几字,然辨之不可不早,故横渠每说豫字。”

  臣按:宋儒周惇颐因《易》“几者动之微”一言而著之《通书》者为详,朱熹因周氏之言而发明之者尤为透彻。即此数说观之,则几之义无余蕴矣。至其用功之要,则惇颐所谓思,张载所谓豫,熹于《大学章句》所谓审者,尤为着力处也。诚能于其独知之地,察其端绪之微而分别之,扩充其善而遏绝其恶,则治平之本于是乎立,作圣之功于是乎在矣。

  以上谨理欲之初分

  ▲察事几之萌动

  《易》曰:夫易,圣人之所以极深而研(研犹审也)几也,惟深也故能通天下之志,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

  臣按:《周易》此言虽为《易》书而发,然于人君图治之道实切要焉。盖事几之在天下无处无之,而在人君者,一日二日之间其多乃盈于万,是所以研审其几微之兆以成天下之务者,岂他可比哉?先儒朱熹谓,深就心上说,几就事上说,深在心甚玄奥,几在事半微半显。请即君身言之,人君一心渊奥静深,诚有不可测者,然其中事事皆备焉。事之具也各有其理,事之发也必有其端,人君诚能于其方动未形之初,察于有无之间,审于隐显之际,端倪始露豫致其研究之功,萌芽始生即加夫审察之力,由是以厘天下之务、御天下之人、应天下之变,审察于其先,图谋于其易,天下之务岂有难成也哉?

  知几其神乎?君子上交不谄,下交不渎,其知几乎!

  程颐曰:“见事之几微者其神妙矣乎!君子上交不至于谄、下交不至于渎者,盖知几也,不知几则至于过而不已。交于上以恭巽,故过则为谄;交于下以和易,故过则为渎。君子见于几微,故不至于过也。所谓几者,始动之微也,吉凶之端可先见而未著者也。”

  臣按:先儒朱熹谓,事未至而空言,其理也易见。事已至而理之显然者,亦易见。惟事之方萌而动之微处,此最难见。噫,此知几者所以惟神明不测者能之也欤?君子交于上则不谄,所以不谄者,知谄之流弊必至于屈辱也;交于下则不渎,所以不渎者,知渎之末流必至于欺侮也。故于其初动未形之时而审之,则知上交者不可谄、下交者不可渎也。在人君者虽无上交,然人臣有谄谀之态,则于其初见之始即抑绝之,不待其著见也。至于交接臣下之际,尤当严重,稍有一毫狎渎之意,则已毅然戒绝之,是亦知几者矣。

  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易》曰:“介于石,不终日,贞吉。”介如石焉,宁用终日?断可识矣!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

  程颐曰:“君子明哲,见事之几微,故能其介如石。其守既坚则不惑,而明见几而动,岂俟终日也?断,别也。其判别可见矣。微与彰、柔与刚,相对者也。君子见微则知彰矣,见柔则知刚矣,知几如是,众所仰也,故曰‘万夫之望’。”

  胡寅曰:“阴阳之运,天地之化,物理、人事之始终,皆自茫忽毫厘至于不可御,故修德者矜细行,图治者忧未然,尧舜君臣反复警省,未尝不以几为戒。故折句萌则百寻之木不能成矣,忽蚁穴则千丈之堤不能固矣,君子所以贵于见几而作也。”

  臣按:天下之事莫不有几,惟其知之豫也,然后能戒之于早,而不至于暴著而不可遏。苟在已者见道有未明,立志有不坚,临事而不暇致思,虽思而不能审处,故几未至也则暗昧而不知,几既见也则迟疑而不决,是以君子贵乎明哲而定静。明哲则中心无所惑,而灼有所见于善恶未分之初;定静则外物不能动,而确有所守于是非初分之际。见微而知其彰,不待其昭著也;见柔而知其刚,不待其坚凝也。所以然者,亦惟在乎格物以致其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静,静而安,安而虑,虑而至于能得。如此则无不知之几,不俟终日而判断矣。然此非特可为万夫之望,则虽如神之圣殆亦可几也乎!

  象曰:天与水违行,讼。君子以作事谋始。

  程颐曰:“天上水下相

译又说:“天理与人欲的区别,只争这细微的一点罢了。周敦颐只是说‘几’这个字,然而辨别它不能不早,所以张载常常说‘豫’(预先防备)这个字。”

臣按:宋代儒者周敦颐因为《易经》中“几是动之微”这一句话,而在《通书》中论述得最为详细;朱熹因为周敦颐的话而阐发得尤为透彻。仅从这几段话来看,那么“几”的含义就没有剩余的了。至于用功的关键,就是周敦颐所说的“思”,张载所说的“豫”,朱熹在《大学章句》中所说的“审”,这些都是特别着力的地方。如果真能在独自知晓的地方,观察那细微的端绪并加以分辨,扩充善念而遏绝恶念,那么治理太平的根本就在这里确立了,成为圣人的功夫也就在这里了。

以上谨论天理人欲的初步区分

▲观察事几的萌动

《易经》说:“《易经》,是圣人用来穷尽深奥道理而研究细微征兆的,正因为深奥所以能通达天下的意志,正因为细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

臣按:《周易》这句话虽然是为《易经》而发的,但对于君主谋求治理之道实在切中要害。大概事几在天下无处不有,而在君主身上,一天两天之间其数量竟满盈于万,因此用来研究审察那细微的征兆以成就天下事务的,哪里是其他事物可以相比的呢?先儒朱熹说,深是从心上说的,几是从事上说的,深在心非常玄奥,几在事半微半显。请就君主自身来说,君主一心渊奥静深,确实有不可测度的地方,然而其中万事万物都具备。事物的具备各有其理,事物的发生必有其端,君主如果真能在事物刚刚发动尚未成形之初,在有无之间进行观察,在隐显之际进行审察,端倪刚露就预先施加研究的功夫,萌芽刚生就立即加上审察的力量,由此来治理天下的事务、驾驭天下的人、应对天下的变化,在事先进行审察,在容易时进行图谋,天下的事务难道有难以成就的吗?

“知晓事几难道很神妙吗?君子与上级交往不谄媚,与下级交往不轻慢,这就是知晓事几啊!”

程颐说:“看见事物的细微征兆,其神妙啊!君子与上级交往不至于谄媚、与下级交往不至于轻慢,这是因为知晓事几,不知晓事几就会过度而不停止。与上级交往以恭敬谦逊,所以过度就成为谄媚;与下级交往以和顺平易,所以过度就成为轻慢。君子在细微处看见征兆,所以不至于过度。所谓几,是开始发动的细微之处,吉凶的端绪可以预先看见但尚未显著。”

臣按:先儒朱熹说,事情未到而空谈,其道理容易看见。事情已到而道理显然的,也容易看见。只有事物刚刚萌发而发动细微的地方,这是最难看见的。唉,这知晓事几的,难道只有神明不可测度的人才能做到吗?君子与上级交往不谄媚,所以不谄媚的原因,是知道谄媚的流弊必然导致屈辱;与下级交往不轻慢,所以不轻慢的原因,是知道轻慢的末流必然导致欺侮。所以在其初动未形之时进行审察,就知道与上级交往不可谄媚、与下级交往不可轻慢。对于君主来说虽然没有与上级交往,然而臣下有谄媚阿谀的姿态,就在其刚出现之初立即抑制断绝,不等到它显著才去处理。至于与臣下交接的时候,尤其应当严肃庄重,稍有一丝轻慢之意,就毅然戒绝,这也是知晓事几的人。

“君子看见事几就行动,不等到整天。《易经》说:‘像石头一样坚定,不等到整天,守正吉祥。’像石头一样坚定,哪里用得着整天?判断就可以知道了!君子知道细微知道显著,知道柔顺知道刚强,是万众所仰望的人。”

程颐说:“君子明智,看见事物的细微征兆,所以能像石头一样坚定。他的操守既然坚定就不迷惑,而明察事几就行动,哪里等到整天呢?断,是辨别的意思。他的辨别可见了。微与彰、柔与刚,是相对立的。君子看见细微就知道显著,看见柔顺就知道刚强,知晓事几像这样,众人所仰慕,所以说‘万夫之望’。”

胡寅说:“阴阳的运行,天地的化育,物理、人事的始终,都是从茫忽毫厘发展到不可阻挡,所以修养德行的人谨慎细微的行为,谋求治理的人忧虑未然的事情,尧舜君臣反复警戒反省,没有不以事几为戒的。所以折断嫩芽那么百寻高的树木就不能长成,忽视蚁穴那么千丈高的堤坝就不能坚固,君子之所以贵在看见事几就行动。”

臣按: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有事几的,只有预先知晓它,然后才能及早戒备,不至于显著爆发而不可遏制。如果在自身方面看见道理有不明,立志有不坚,临事而没有闲暇思考,虽然思考而不能审慎处理,所以事几未到就昏暗不知,事几已见就迟疑不决,因此君子贵在明智而安定宁静。明智则内心无所迷惑,而在善恶未分之初就有明确的看见;安定宁静则外物不能动摇,而在是非初分之际就有坚定的操守。看见细微就知道显著,不等到它昭著;看见柔顺就知道刚强,不等到它坚凝。之所以这样,也只有在格物以致知,知止而后有定,定而静,静而安,安而虑,虑而至于能得。这样就没有不知晓的事几,不等到整天就判断了。然而这不只是可以做万众所仰望的人,那么即使是像神一样的圣人大概也可以接近吧!

象辞说:“天与水背道而行,象征讼。君子因此做事谋划开始。”

程颐说:“天上水下相

违而行,二体违戾,讼之由也。若上下相顺,讼何由兴?君子观象,知人情有争讼之道,故凡所作事必谋其始。”朱熹曰:“作事谋始,讼端绝矣。”

译违背正道而行,上下两体相互违逆,这就是诉讼产生的原因。如果上下彼此顺从,诉讼又从何而起?君子观察卦象,知道人情中存在争讼的道理,所以凡是做事必定在开始时谋划周全。朱熹说:“做事在开始时谋划周全,诉讼的根源就断绝了。”

项安世曰:“干阳生于坎水,坎水生于天一,干、坎本同气而生者也,一动之后相背而行,遂有天渊之隔。由是观之,天下之事不可以细微而不谨也,不可以亲昵而不敬也,祸乱之端,夫岂在大?曹、刘共饭,地分于匕箸之间;苏、史灭宗,忿起于笑谈之顷。谋始之诲,岂不深切着明乎?”

  都洁曰:“天为三才之始,水为五行之始,君子法之,作事谋始。”

  臣按:先儒谓天左旋而水东注,违行也。作事至于违行而后谋之,则无及矣。是故君子体《易》之象,凡有兴作必谋其始焉。何则?理在天地间,大中至正,无有偏枉,从之而行则上下相顺,违之而行则彼此交逆。是以君子一言之将发也,一行之将动也,一事功之将施行也,则反之于己、体之于人,揆之于心、绎之于理,顺乎逆乎?顺则徐为之,逆则亟止之,不待发于声、征于色、见于施为,以作过取愆、启争构讼而贻异时之悔,是则所谓谋始也。谋之又谋,必事于理不相悖,人与我不相妨,前与后不相衡决,上与下不相龃龉,然后作之,则所行者无违背之事矣。事无违行,则凡所云为、举错者皆合于天理、顺于人心,又安有纷纷之口语、狺狺之讼言乎?或曰,兴讼构狱,官府之事也,朝廷之于民直驱之而已,彼将谁讼乎?吁!上之于下,势不同而理同,下之于上不敢言而敢怒,民之讼于心也甚于其讼于口也,民之讼于天也甚于其讼于官也。仁智之君诚畏天谴、畏民怒,凡有兴作,恶可不谋于始乎?

  《虞书》: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

  蔡沈曰:“几,微也。《易》曰:‘惟几也故能成天下之务。’盖祸乱之几藏于细微,而非常人之所豫见,及其著也则虽智者不能善其后。故圣人于几则兢业以图之,所谓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者,此也。一日二日者,言其日之至浅。万几者,言其几事之至多也。盖一日二日之间,事几之来且至万焉,是可一日而纵欲乎?”

  臣按:天下之事必有所始,其始也则甚细微而难见焉,是之谓几。非但祸乱有其几也,而凡天下万事万物莫不有焉。人君于其几而审之事之未来而豫有以知其所将然、事之将来而豫有以知其所必然,于其几微之始致其审察之功,果善欤则推而大之,果恶欤则遏而绝之,则善端于是而扩充,恶念于是乎消殄,逸欲无自而生,祸乱无由而起。夫如是,吾身之不修、国家之不治,理未之有也。苟不先审其微,待其暴著而后致力焉,则亦无及矣。此古之帝王所以兢兢业业,致审于万事几微之初也欤!

  禹曰:“都,帝。慎乃在位。”帝曰:“俞。”禹曰:“安汝止,惟几惟康。”

  蔡沈曰:“天位惟艰,一念不谨或以贻四海之忧,一日不谨或以致千百年之患。帝深然之,而禹又推其所以谨在位之意,曰安汝止也。止者,心之所止也。安之云者,顺适乎道心之正而不陷于人欲之危也。惟几所以审其事之发,惟康所以省其事之安。”

  臣按:几者动之微,动者几之著。方其静而未动也,未有几也,几既动而后事始萌,由是渐见于形象而事成焉。苟于几微之初不知所审,而欲其事为之著得其安妥,难矣!臣愚以为,惟几者又惟康之本也,人君慎其在位而必欲得其庶事之康,非审于事几发动之初,曷由得哉?

  帝庸作歌曰:“敕天之命,惟时惟几。”

  蔡沈曰:“敕,戒敕也。几,事之微也。惟时者,无时而不戒敕也。惟几者,无事而不戒敕也。盖天命无常,理乱、安危相为倚伏,今虽治定功成,礼备乐和,然顷刻谨畏之不存则怠荒之所自起,毫发几微之不察则祸患之所自生,不可不戒也。”

  臣按:此章帝舜将欲作歌而先述其所以歌之意也。歌之序意在乎戒天命而谨时几。时以天时言,几以人事言。无一时而不戒敕,以无一时而非天命之所寓也;无一事而不戒敕,以无一事而非天命之所存也。然谓之事可也,而谓之几者何哉?先儒谓,几者事之微也,方其事之始萌欲动未动之际,方是之时

译项安世说:“乾阳生于坎水,坎水生于天一,乾与坎本是同气而生的,一旦发动之后便相背而行,于是就有了天渊般的隔绝。由此看来,天下的事情不可以因为细微而不谨慎,不可以因为亲近而不恭敬,祸乱的开端,难道是在大事上吗?曹操与刘备共食,地界在刀叉之间就分开了;苏武与史氏灭族,愤怒在谈笑之间就产生了。谋划开始时的教诲,难道不是深切而明显吗?”

都洁说:“天是三才的开始,水是五行的开始,君子效法它,做事要谋划开始。”

臣按:先儒说天向左旋转而水向东流,这是违背常理的运行。做事到了违背常理的时候再去谋划,那就来不及了。所以君子体悟《易经》的卦象,凡是有兴作一定要谋划开始。为什么呢?道理在天地间,大中至正,没有偏颇歪曲,顺着它而行就上下相顺,违背它而行就彼此交逆。所以君子一句话将要发出,一个行动将要发动,一项事功将要施行,就反求于自己、体察于人,衡量于心、推究于理,是顺还是逆?顺就慢慢去做,逆就赶快停止,不等到发出声音、显露神色、见于施行,从而造成过错、引发争讼而留下日后的悔恨,这就是所谓的谋划开始。反复谋划,一定要做到事情与道理不相违背,人与我不相妨碍,前与后不相冲突,上与下不相抵触,然后才去做,那么所行的就没有违背的事情。事情没有违背,那么凡是所说的、所做的都符合天理、顺乎人心,又怎么会有纷纷的议论、激烈的争讼呢?有人说,兴讼构狱,是官府的事情,朝廷对于百姓只是驱使他们罢了,他们又能向谁争讼呢?唉!上对下,势力不同而道理相同,下对上不敢说而敢怒,百姓在心里的争讼比在口头的争讼更严重,百姓对天的争讼比对官府的争讼更严重。仁智的君主如果真的畏惧天谴、畏惧民怒,凡是有兴作,怎么可以不谋划开始呢?

《虞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有万种细微的变化。

蔡沈说:“几,是细微的意思。《易经》说:‘只有细微所以能成就天下的事务。’大概祸乱的细微征兆藏在细微之中,而不是普通人所能预见的,等到它显著了,虽然智者也不能善后。所以圣人在细微之处就兢兢业业地谋划,这就是所谓的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就是这个意思。一天两天,是说日子非常短。万几,是说细微的事情非常多。大概一天两天之间,细微的事情到来而且达到万种,这可以一天放纵欲望吗?”

臣按:天下的事情一定有开始,它的开始非常细微而难以看见,这就叫做几。不仅有祸乱有它的几,而且天下万事万物没有不有的。人君在它的几而审察,事情未来而预先知道它将然,事情将来而预先知道它必然,在它的几微之始致其审察之功,如果是善的就推广扩大,如果是恶的就遏制断绝,那么善端在这里扩充,恶念在这里消亡,逸欲没有来源产生,祸乱没有理由兴起。像这样,我的身体不修养、国家不治理,道理上没有这样的。如果不先审察它的细微,等到它显著了再去致力,那就来不及了。这就是古代的帝王之所以兢兢业业,在万事几微之初致其审察的原因吧!

禹说:“都,帝。谨慎你的在位。”帝说:“是的。”禹说:“安定你的止,只有细微只有安康。”

蔡沈说:“天位非常艰难,一念不谨慎或者留下四海的忧虑,一日不谨慎或者导致千百年的祸患。帝深深赞同,而禹又推究他谨慎在位的意思,说安定你的止。止,是心所止的地方。安,是顺适乎道心的正而不陷入人欲的危险。只有细微所以审察事情的发生,只有安康所以省察事情的安定。”

臣按:几是动的细微,动是几的显著。当它静而没有动的时候,没有几,几既动而后事情才开始萌芽,由此逐渐见于形象而事情成就。如果在几微之初不知道审察,而想要事情显著得到安妥,难啊!臣愚以为,只有细微又是只有安康的根本,人君谨慎他的在位而一定要得到庶事的安康,不审察事情几发动之初,怎么能够得到呢?

帝于是作歌说:“戒敕天的命令,只有时只有几。”

蔡沈说:“敕,是戒敕。几,是事情的细微。惟时,是无时而不戒敕。惟几,是无事而不戒敕。大概天命无常,理乱、安危相互倚伏,现在虽然治定功成,礼备乐和,然而顷刻谨畏的不存在就是怠荒的起源,毫发几微的不察就是祸患的产生,不可不戒敕。”

臣按:这一章帝舜将要作歌而先叙述他作歌的意思。歌的序意在于戒天命而谨时几。时以天时言,几以人事言。无一时而不戒敕,因为没有一时不是天命所寓的;无一事而不戒敕,因为没有一事不是天命所存的。然而说事情也可以,而说几为什么呢?先儒说,几是事情的细微,当事情开始萌芽欲动未动的时候,正是这个时候

,善恶之形未分也而豫察其关兆,是非之情未著也而豫审其几微,毫末方起已存戒谨之心,萌芽始茁已致防范之意,不待其滋长显露而后图之也。古之帝王所以戒敕天命也如此,其至所以祸乱不兴而永保天命也欤。后世人主不知戒敕天命,故虽事几暴著犹不知省及,至祸机激发始思所以图之,亦末如之何矣。噫,几之一言,虞廷君臣累累言之,是诚万世人君敕天命、保至治之枢要也,惟明主留意。

译善恶的形态尚未分明,却预先察知它的征兆;是非的情状尚未显著,却预先审度它的细微迹象。毫末刚刚兴起,就已存有戒慎恐惧之心;萌芽开始生长,就已施加防范之意,不等到它滋长显露之后才去谋划应对。古代帝王之所以警戒告诫天命,就是这样的,大概这就是祸乱不兴起而能永远保有天命的原因吧。后世的君主不知道警戒告诫天命,所以即使事变的苗头已经明显暴露,仍然不知道反省顾及,直到祸乱的时机爆发,才开始思考应对的办法,却也无可奈何了。唉,“几”这一个字,虞舜朝廷的君臣屡次提到,这确实是万世君主敬慎天命、保持太平治世的关健所在,希望英明的君主留意。

《周书》:嗣若功,王乃初服。呜呼,若生子,罔不在厥初生,自贻哲命。今天其命哲、命吉凶、命历年,知今我初服宅新邑,肆惟王其疾敬德。

  朱熹曰:“王之初服不可不谨其习,犹子之初生不可不慎其初所教。盖习于上则智,习于下则愚矣。故今天命正在初服之时,敬德则哲、则吉、则历年,不敬则愚、则凶、则短折也。”

  蔡沈曰:“嗣其有功者,谓继其能敬德而历年者也。况王乃新邑初政,服行教化之始乎。又叹息言王之初服若生子,无不在于初生习为善则善矣,自贻其哲命。为政之道,亦犹是也。”

  陈栎曰:“明哲之性与生俱生,初生之时习于善则明可作哲,习于恶则靡哲不愚。哲则为天所命,愚则天不命焉。是自贻哲命,如所谓自求多福。此所谓无不在其初生时自贻哲命者,王之初服亦犹是也。王乃初服之时,天命之或吉或凶判于此,王德之或敬或否判于此,敬则能祈天永命,不敬则不能祈天永命。召公欲王乘此一初之机而疾敬德,疾之云者,欲其乘此机而速勉之,有今罔后之谓也。”

  臣按:天下之事莫不有其初,家之立教在子生之初,国之端本在君立之初。盖事必有所从起之处,于所从起之处而豫为之区处,则本原正而支派顺矣。所从起之处即所谓初也,有一事即有一初,是以周公告成王以宅新邑为服行教化之初也。虽然,岂但宅邑一事哉?周公偶因所遭以告其君耳。是故人君知事之皆必有其初也,于其所服行之始而审其所发动之几,当其端绪肇启之时豫为终竟据守之地,即其始以占其终,即其微而究其著,即其近以虑其远,即其易以图其难,兢兢焉惟德之是敬,汲汲焉惟日之不足。是则所以自贻厥命者,于德为明哲,于事为吉祥,在身有寿考之征,在国有过历之祚。孰谓人君为治不本于一初,而其所以谨于其初者,又岂外于一敬哉?

  《诗鹤鸣》首章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野。又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

  朱熹曰:“鹤之鸣高亮,闻八九里。皋,泽中水溢出所为坎。从外数至九,喻深远也。鹤鸣于九皋而声闻于野,言诚之不可掩也。”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曰:“知诚之不可掩,则知念虑方萌而鬼神已知形迹,欲掩而肺肝已见,所以不可无诚身之功也。”臣以是知天下万事万物之理不出乎一诚。诚者何?实理也。实有是形则实有是影,实有是器则实有是声,如此,《诗》言鹤之鸣也在乎九折之泽至深至远之处,而其声也乃闻于郊野虚空至高至大之间,如人之有为也在乎幽深隐僻之地,宜若人不知矣,然其发扬昭著于外者,乃无远而不至焉。是何也?有是实事于中则有是实声于外,诚之不可掩也。世之人主每于深宫之中有所施为,亦自知其理之非也,不胜其私欲之蔽乃至冒昧为之,遮藏引避,惟恐事情之彰闻,戒左右之漏泄,忌言者之讽谏,申之以切戒,禁之以严刑,卒不能使之不昭灼者,此盖实理之自然,不得不然如鹤鸣而声自闻也。嗟乎,天下之事有可为者、有不可为者,可为者必可言也,不可言者必不可为也,可为而不可言则非可为者矣。人君于此,凡其一念之兴、几微方动则必反思于心,曰吾之为此事可以对人言否乎?可以与人言则为之,不可与人言则不为,则所为者无非可言之事。若然,则吾所为者惟恐人传播之不远矣,尚何事于箝人口而罪人之议己也哉?

  《礼记》曰: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使人日徙善远罪而不自知也,是以先王隆之也。《易》曰:“君子慎始,差若毫厘,缪以千里。”此之谓也(引《易》今经文无之)。

  叶梦得曰:“微者形而未大也,教以使人效,化以使人迁,故从善而不自知。未形者有形之兆也,止邪于将兆,则人知舍彼以就此,故远罪而不自知。”

  吴澂曰:“礼之导人为善每在善几方动之初,其禁人为恶亦在恶几未见之时,非若其他法令刑罚之属,待其显见而后劝率惩遏之也。又引《易》以证之,始谓其初未

译《周书》说:继承者若能修德有功,君王才能开始施行教化。唉,就像生孩子一样,没有不在刚出生时,就为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如今上天正在赐予明智、决定吉凶、决定国运的长短,要知道我现在刚开始在都城居住,所以君王应当迅速恭敬地修德。

朱熹说:“君王刚开始施政不可不谨慎其习惯,就像孩子刚出生不可不慎重其最初的教育。因为习惯于善则明智,习惯于恶则愚昧。所以上天的命令正在于刚开始施政的时候,恭敬修德就会明智、吉祥、国运长久,不恭敬就会愚昧、凶险、国运短促。”

蔡沈说:“继承者能有功,是指继承那些能恭敬修德而国运长久的人。何况君王是新都刚开始施政,施行教化的开端呢。又叹息说君王刚开始施政就像生孩子,没有不在刚出生时习惯行善就会行善,从而为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为政的道理,也是如此。”

陈栎说:“明智的品性与生俱来,刚出生时习惯行善则明智可以成为哲人,习惯作恶则没有不明智而变得愚昧的。明智是上天所命定的,愚昧则上天不命定。这是自己为自己留下明智的命运,就像所说的自己求取多福。这就是所说的没有不在刚出生时自己留下明智命运的,君王刚开始施政也是如此。君王刚开始施政的时候,上天命定的吉凶在此判定,君王品德的恭敬与否在此判定,恭敬就能祈求上天延长国运,不恭敬就不能祈求上天延长国运。召公希望君王趁着这个开端的机会而迅速恭敬修德,迅速的意思,是希望他趁着这个机会而赶快勉励自己,有现在不这样以后就晚了的意思。”

臣按:天下的事情没有不有其开端的,家庭建立教化在于孩子出生的开端,国家确立根本在于君主即位之初。因为事情必定有起始的地方,在起始的地方预先加以安排,那么本源端正而支流就顺当了。起始的地方就是所说的开端,有一件事就有一个开端,所以周公告诉成王以居住新都作为施行教化的开端。虽然如此,难道只是居住新都这一件事吗?周公是偶然因为所遇到的事情来告诫他的君主罢了。所以人君知道事情必定都有其开端,在他开始施行的时候审慎其发动的苗头,当其端绪刚刚开启的时候预先为最终坚守之地,就其开始来推测其结果,就其细微来探究其显著,就其近处来考虑其远方,就其容易来谋划其困难,兢兢业业只恭敬德行,汲汲不倦只嫌时间不够。这就是所以能自己留下命运的原因,在品德上表现为明智,在事情上表现为吉祥,在自身有长寿的征兆,在国家有过百年的福祚。谁说人君治理国家不根本于开端,而他所以谨慎于开端的,又哪里能超出一个“敬”字呢?

《诗经·鹤鸣》首章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野外。又说:鹤在九皋鸣叫,声音传到天上。

朱熹说:“鹤的鸣叫声高亢嘹亮,能传到八九里远。皋,是沼泽中水溢出形成的洼地。从外数到九,比喻深远。鹤在九皋鸣叫而声音传到野外,是说真诚是不可掩盖的。”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说:“知道真诚不可掩盖,就知道念头刚萌发时鬼神已经知道形迹,想要掩盖而肺腑已经显露,所以不可没有诚身的功夫。”臣由此知道天下万事万物的道理不出一个“诚”字。诚是什么?是真实的道理。实在有这个形体就实在有这个影子,实在有这个器物就实在有这个声音,像这样,《诗经》说鹤的鸣叫在九折的沼泽至深至远的地方,而它的声音却传到郊野虚空至高至大的地方,就像人的作为在幽深隐僻的地方,似乎别人不知道,然而其发扬昭著于外部的,没有远到不能到达的。这是为什么呢?有实在的事情在里面就有实在的声音在外面,真诚是不可掩盖的。世上的君主经常在深宫之中有所作为,也自己知道道理不对,不能克制私欲的蒙蔽以至于冒昧去做,遮遮掩掩躲避,只怕事情被知道,告诫左右不要泄露,忌讳言官的讽谏,加上严厉的告诫,用严刑禁止,最终不能使它不显露,这大概是真实道理的自然,不得不像鹤鸣而声音自然听到一样。唉,天下的事情有可以做的、有不可以做的,可以做的必定可以说,不可以说的必定不可以做,可以做而不可以说的就不是可以做的了。人君在这里,凡是念头刚兴起、苗头刚动就必定反思于心,说我所做的这件事可以对人言说吗?可以与人言说就做,不可以与人言说就不做,那么所做的无非是可以言说的事。如果这样,那么我所做的只担心别人传播得不远,还何须钳制人口而罪责议论自己的人呢?

《礼记》说:礼的教化微妙,它在邪恶尚未形成时就制止它,使人每天向善远离罪恶而自己不知道,所以先王推崇它。《易经》说:“君子谨慎开始,相差毫厘,谬误千里。”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引用的《易经》现在经文没有)。

叶梦得说:“微是形成而未扩大,教是使人效仿,化是使人改变,所以从善而自己不知道。未形是有形的征兆,在将兆时制止邪恶,那么人知道舍弃那个来就这个,所以远离罪恶而自己不知道。”

吴澂说:“礼引导人行善常在善的苗头刚动的开始,禁止人作恶也在恶的苗头未见的时候,不像其他法令刑罚之类,等待其显见而后劝率惩遏。又引用《易经》来证明,始是指其初未

显、未见之时,慎谓宜及此时以礼导其善、防其恶,不可失此几也。傥或不然,不于其始而教之止之,其差虽若毫发之近,至于既显既见而后教之止之,则难为力,其缪乃有千里之远,言其缪甚大也。”

译在善恶尚未显露的时候,慎子认为应当趁着这个时候用礼来引导他的善行、防范他的恶念,不可错过这个关键时机。倘若不这样做,不在事情开始时教导他、制止他,那偏差虽然看似只有毫发那样微小,等到善恶已经显露之后再去教导他、制止他,那就难以奏效了,其谬误就会有千里之远,这是说那谬误非常巨大。

臣按:先王为治而必隆重于礼者,盖以礼为教化之本,所以遏民恶念而启其善端,约之于仁义、道德之中,而使其不荡于规制法度之外,以至于犯戒令罹刑宪马,自有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者矣。则其为教化也不亦微乎?微者,几之初动未大者也。君子于其几微方动未形之始而慎之,慎之何如?亦隆礼而已矣。是故知男女之有欲也,则制婚礼以止其淫辟之行于情窦未开之先;知饮食之易争也,则制乡饮以止其争斗之狱于朵颐未动之始;制丧祭之礼以止其倍死忘生之念于哭临奠献之际,制聘觐之礼以止其倍畔侵陵之患于玉帛俎豆之间,是皆不待欲动情胜之时而自有潜销速化之妙,纵有过差不远,而复尚何差缪而至于千里之辽绝乎?

  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朱熹曰:“如之何、如之何者,熟思而审处之辞也。不如是而妄行,虽圣人亦无如之何矣。”

  臣按:先儒有言,善为天下国家者,谨于微而已矣。谨微之道在于能思,是以欲兴一念、作一事、取一物、用一人,必于未行之先、欲作之始,反之于心,反复▯绎至再至三,虑其有意外之变,恐其有必至之忧,如何而处之则可以尽善,如何而处之则可以无弊,如何而处之则可以善后而久远,皆于念虑初萌之先、事几未著之始,思之必极其熟、处之必极其审,然后行之,如此则不至于倒行逆施而收万全之功矣。苟为不然,率意妄行,徒取一时之快而不为异日之图,一旦驯致于覆败祸乱无可奈何之地,虽圣人亦将奈之何哉。是故君子之行事也,欲防微而杜渐,必熟思而审处。

  司马光曰:“《书》曰‘一日二日万几’,何谓万几?几之为言微也,言戒惧万事之微也。夫水之微也捧土可塞,及其盛也漂木石、没丘陵;火之微也勺水可灭,及其盛也焦都邑、燔山林。故治之于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治之于盛则用力多而功寡,是故圣帝明王皆销患于未萌、弭祸于未形,天下阴被其德而莫知其所以然也。”又曰:“未然之言常见弃忽,及其已然又无所及。夫宴安怠惰肇荒淫之基,奇巧珍玩发奢泰之端,甘言悲词启侥幸之涂,附耳屏语开谗贼之门,不惜名器导僭逼之源,假借威福授陵夺之柄。凡此六者,其初甚微,朝夕狎玩未睹其害,日滋月益遂至深固,比知而革之则用力百倍矣。”

  臣按:宋仁宗时司马光上五规,其四曰重微,其中引孔子告鲁君之语,谓昧爽夙兴正其衣冠,平旦视朝虑其危难,一物失理,乱亡之端,以此思忧则忧可知矣。盖人君惟不知忧也,故不知所虑。当夫安逸之时知有乱亡之祸,则必忧之矣。忧之则虑之,虑之于无事之时而寻其端绪之所自起、究其流弊之所必至,如光所言之六事者,触类而长之,随机而应之,逆料其未然之害,远探其将至之患,千里之外如在目前,百年之远如在旦夕,事事而思之惟恐一物之失理,汲汲而已之惟恐须臾之尚在,不玩狎而因循,不苟且而姑息,惕然而常警于心,毅然而必致其决,凛然而深惧其危。如此则修之于庙堂而德冒四海,治之于今日而福流万世。诚有如光之所以期其君者,尚何危难之有哉?

  以上察事几之萌动

  ▲防奸萌之渐长

  《坤》:初六,履霜,坚冰至。象曰:履霜坚冰,阴如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文言》曰: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臣弑其君、子弑其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者渐矣,由辩之不早辩也。《易》曰“履霜,坚冰至”,盖言顺也(顺当作慎)。

  程颐曰:“阴之始凝而为霜,履霜则当知阴渐盛而至坚冰矣。犹小人始虽甚微,不可使长,长则至于盛也。”

  又曰:“天下之事未有不由积而成,家之所积者善则福庆及于子孙,所积不善则灾殃流于后世,其大至于弑逆之祸,皆因积累而至,非朝夕所能成也。明者则知渐不可长,小积成大,辩之于早不使顺长,故天下之恶无由而成,乃知坚冰之戒也。”

  臣按:辩之于早即

译臣按:先王治理天下,必定高度重视礼制,大概是因为礼是教化的根本,用来遏制百姓的恶念而启发他们的善端,使他们在仁义道德的范围内约束自己,而不致放纵于规矩法度之外,以至于触犯禁令、遭受刑罚,自然会有不知为何却自然如此的效果。那么礼作为教化的作用,不也很微妙吗?微妙,是指事物初动尚未扩大的状态。君子在事物初动尚未显露的起始阶段就谨慎对待,谨慎对待怎么做呢?也就是推崇礼制罢了。因此,知道男女有欲望,就制定婚礼,在情窦未开之前制止淫邪的行为;知道饮食容易引发争执,就制定乡饮酒礼,在食欲未动之初制止争斗的诉讼;制定丧祭之礼,在哭吊奠献之际制止背弃死者、忘记生者的念头;制定聘问朝见之礼,在玉帛俎豆之间制止背叛侵凌的祸患。这些都是不等到欲望发动、情感占上风的时候,就自然有暗中消解、迅速转化的妙处,即使有过失也不至于太远,又怎么会有差错谬误而达到千里之远的程度呢?

孔子说:“不说‘怎么办、怎么办’的人,我也对他没办法了。”

朱熹说:“‘怎么办、怎么办’,是反复思考并审慎处理的言辞。如果不这样而轻率行动,即使是圣人也没办法了。”

臣按:先儒有言,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谨慎于细微之处罢了。谨慎细微的方法在于能够思考,因此想要兴起一个念头、做一件事、取一样东西、用一个人,必定在未行动之前、刚要做的起始阶段,反省内心,反复推究多次,考虑是否有意外的变故,担心是否有必然到来的忧患,怎样处理才能尽善,怎样处理才能没有弊端,怎样处理才能善后而久远,都在念头初萌之前、事端未显之始,思考必定极其熟透,处理必定极其审慎,然后才行动,这样就不会倒行逆施而能取得万全的功效。如果不这样,轻率妄行,只取一时的痛快而不为日后谋划,一旦逐渐导致覆败祸乱无可奈何的地步,即使是圣人也将无可奈何。因此君子行事,想要防微杜渐,必定反复思考并审慎处理。

司马光说:“《尚书》说‘一天两天有万千细微之事’,什么叫万千细微之事?细微是说警戒恐惧万事的细微之处。水在细微时捧土可以堵塞,等到盛大时能漂起木石、淹没丘陵;火在细微时一勺水可以扑灭,等到盛大时能烧焦都城、焚烧山林。所以在细微时治理则用力少而功效多,在盛大时治理则用力多而功效少,因此圣帝明王都在祸患未萌发时消除它、在灾祸未形成时平息它,天下暗中蒙受他们的恩德而不知道其中的原因。”又说:“未发生时的言论常常被忽视,等到发生了又来不及补救。安逸怠惰是荒淫的开端,奇巧珍玩是奢侈的开端,甜言蜜语是侥幸的开端,附耳私语是谗言贼害的开端,不珍惜名位是僭越逼迫的开端,假借威福是侵夺权力的开端。这六种情况,起初都很细微,朝夕玩弄看不到危害,日积月累就深入牢固,等到知道并改正它就要花费百倍的努力了。”

臣按:宋仁宗时司马光上呈五规,其中第四条叫重微,其中引用孔子告诫鲁君的话,说黎明早起整理衣冠,清晨视朝考虑危难,一件事失去条理,就是乱亡的开端,这样思考忧患,忧患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君主因为不知道忧患,所以不知道考虑。在安逸的时候知道有乱亡的祸患,就必定会忧患了。忧患就会考虑,在无事的时候考虑并寻找端绪的来源、探究流弊的必然结果,像司马光所说的六件事,触类旁通地推广,随机应变地应对,预先推测未发生的危害,深远探究即将到来的祸患,千里之外如在眼前,百年之远如在早晚,每件事都思考唯恐一件事失去条理,急切地制止唯恐片刻还在,不玩弄因循,不苟且姑息,警惕地常放在心上,坚定地必定做出决断,凛然地深深畏惧危险。这样在庙堂上修治而恩德覆盖四海,在今天治理而福泽流传万世。确实像司马光所期望他的君主那样,还有什么危难呢?

以上观察事端的萌动

▲防止奸邪萌芽的逐渐增长

《坤卦》:初六,踩到霜,坚冰就要到了。象辞说:踩到霜坚冰将至,阴气逐渐凝聚;顺着这个趋势发展,就达到坚冰了。《文言》说:积善之家必定有剩余的福庆,积不善之家必定有剩余的灾殃。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它所由来的是逐渐形成的,因为不早加辨别。《易经》说“踩到霜,坚冰将至”,大概是说要谨慎(顺当作慎)。

程颐说:“阴气开始凝聚成为霜,踩到霜就应当知道阴气逐渐兴盛而达到坚冰了。就像小人起初虽然很微小,不可让他滋长,滋长就达到兴盛了。”

又说:“天下的事没有不是由积累而成的,家里积累的是善则福庆及于子孙,积累不善则灾殃流于后世,大到弑逆的祸患,都因积累而至,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形成的。明智的人知道逐渐滋长不可放任,小积成大,早加辨别不让他顺从滋长,所以天下的恶没有由头形成,才知道坚冰的警戒。”

臣按:早加辨别即

所谓审微也。《坤》卦此爻阴始生于下,其端甚微,而其势必至于盛,其象如人之初履霜也,则知其为阴气之凝。夫阴气之始凝也但结为微薄之霜耳,驯而至于极盛且将为坚厚之冰焉。大凡国家祸乱之变、弑逆之故,其原皆起于小人,诚能辩之于早、慎之于微,微见其萌芽之生、端绪之露,即有以抑遏壅绝之,不使其有滋长积累之渐,以驯致夫深固坚牢之势,则用力少而祸乱不作矣。圣人作《易》以此垂戒,示人以扶阳抑阴之意。盖阳为君子、阴为小人,小人之初用也未必见其有害,然其质本阴柔,用之之久,驯致之祸有不能免者。人君知其为小人也,则于初进之际窥见其微即抑之黜之,不使其日见亲用,则未萌之祸消矣。夫然,又安有权奸窃柄之祸、佞幸蛊心之害哉?

译这就是所谓审慎地观察细微之处。《坤》卦这一爻,阴气刚开始在下面生成,其发端非常细微,但其趋势必定会发展到盛大,其景象就像人初次踩到霜一样,由此可知这是阴气的凝聚。阴气刚开始凝聚时,只是凝结成薄薄的霜罢了,逐渐发展到极盛,就会变成坚硬厚重的冰。大凡国家祸乱的变化、弑君叛逆的事件,其根源都起于小人,如果真能及早辨别、在细微处谨慎,刚见到其萌芽产生、端绪显露,就加以抑制阻断,不让它有所滋长积累的渐进过程,从而发展到深固坚牢的态势,那么所用的力量少而祸乱就不会发生了。圣人创作《易经》,以此留下警戒,向人们展示扶持阳刚、抑制阴柔的意思。因为阳代表君子,阴代表小人,小人刚开始被任用也未必显现出危害,然而他们的本质本来就是阴柔的,任用久了,逐渐导致的祸患是无法避免的。君主知道他们是小人,那么在刚进用之际,窥见其细微之处就加以抑制罢黜,不让他们日益亲近被重用,那么尚未萌发的祸患就消除了。既然这样,又怎么会有权奸窃取权柄的祸患、奸佞宠幸迷惑人心的危害呢?

《大畜》:六四,童牛之牿,元吉(童者未角之称,牿施横木于牛角以防其触者也)。六五,豮豕之牙,吉(攻其特而去之曰剟,所以去其势也)。

  程颐曰:“初居最下,阳之微者。微而畜之则易制,犹童牛而加牿,大善而吉也。盖人之恶止于初则易,既盛而后禁则扞格而难胜,莫若止之于初也。”又曰:“豕刚躁之物而牙为猛利,若强制其牙则用力劳而不能止其躁猛,若豮去其势则牙虽存而刚躁自止,其用如此,所以吉也。君子法豮豕之义,知天下之恶不可以力制也,则察其机、持其要,塞绝其本原,故不假刑罚严峻而恶自止也。”

  臣按:《易》之《大畜》此二爻诚人君制恶之要术也。人君之于小人,诚能察之于其微,知其不可用,制之于早使其不敢肆,操之有要使彼自戢止,则天下国家又安得有莽、懿之祸,览、节之患哉?君子所以贵乎炳几先也,不然则无以知其为小人,将驯致于权不可收、势不可遏之地矣,可不戒哉!

  《后》:初六,系于金柅(柅,止车之物。止之以坚强之金柅),贞吉(静正则吉)。有攸往,见凶(往而进,见之则凶),羸豕孚蹢躅(羸弱之豕,中心之诚在乎蹢躅跳踯也)。

  程颐曰:“《后》阴始生而将长之卦,一阴生则长而渐盛,阴长则阳消,小人道长也。制之当于其微而未盛之时。君子、小人异道,小人虽微弱之时未尝无害,君子之心防于微则无能为矣。”

  又曰:“如李德裕处置近幸,徒知其帖息畏伏,而忽于志不忘逞,照察少不至则失其几也。”

  臣按:先儒有言豕方羸时力未能动,然至诚在于蹢躅,得伸则伸矣。如唐武宗时李德裕为相,君臣契合莫能间之,近幸帖息畏伏,诚若无能为者,而不知其志在求逞也,其后继嗣重事卒定于其手而德裕逐矣,几微之间所当深察。虽然,《易》之言又不特为君子、小人设也,吾心天理、人欲之几亦若是焉。人欲之萌,盖有甚于羸豕之可畏者,能于此而止之而不使其滋长,则善矣。臣愚以为,吾心私欲窃伏之几,尤甚于小人帖息求逞之几,必先有以防乎已然,后可以防乎人也。此又卦爻言外之意。

  《诗小弁》:莫高匪山,莫浚匪泉。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

  朱熹曰:“山极高矣而或陟其巅,泉极深矣而或入其底,故君子不可易于其言,恐耳属于垣者,有所观望左右而生谗谮也。”

  吕祖谦曰:“唐德宗将废太子而立舒王,李泌谏之,且曰:‘愿陛下还宫勿露此意,左右闻之将树功于舒王,太子危矣!’此正‘君子无易由言,耳属于垣’之谓也。”

  臣按:李泌谏德宗曰“勿露此意”,所谓此意之露,即是几微初动之处也。意在言前,又不但若《诗》所谓“无易由言”而已也。小人非惟听吾言之所发有所观望而生谗谮,亦且伺吾意之所向有所予夺而窃权柄,是以人君于凡施为举动,如命官、讨罪之类,皆当谨之于几微之先,不可轻露其意,使小人得以窥测之。苟或一露其几,则将有贪天功以为己,私假上权以张己威,树功于人收恩于己者矣,不独如李泌所谓建储一事也。

  《通鉴》:初命晋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司马光曰:“事未有不始于微而成于著,圣人之虑远,故能谨其微而治之;众人之识近,故必待其著而后救之。治其微则用力寡而功多,救其著则竭力而不能及也。”

  胡寅曰:“善为天下国家者,谨于微而已矣。卑宫恶服,虑侈汰也;不遑暇食,防逸豫也;栗栗危惧,戒骄溢也;动守宪度,虞祸乱也。不为嗜欲则娱乐之言无自进,不好功利则兴作之计无自生,颦笑不苟谁敢矫假,八柄在己谁擅威福。诚如是,虽使六卿复起,三家辈作,操(曹操)、懿(司马懿)、莽(王莽)、温(朱温)接踵于朝,方且效忠宣力之不暇,而何有于他志。是故韩、赵、魏之为诸侯,孔子所谓吾末如之何者,人君监此亦谨于微而已矣。”

  臣按:三晋欲剖分宗国非一日矣,至是魏斯、赵

译《大畜》卦:六四爻,给未长角的牛戴上横木以防其顶撞,大吉(“童”指未长角,“牿”指在牛角上施加横木以防其触人)。六五爻,阉割公猪使其牙齿不再凶猛,吉祥(攻击其特性并去除它叫做“剟”,这是为了去除它的势力)。

程颐说:“初爻处于最下方,是阳气微弱的时候。微弱时加以蓄止就容易控制,就像给未长角的牛戴上横木,是大善而吉祥的。大抵人的恶念在刚萌发时就容易制止,等势头旺盛后再去禁止就会抵触而难以克服,不如在刚萌发时就制止它。”又说:“猪是刚躁的动物,而牙齿最为猛利,如果强行压制它的牙齿,不仅费力而且不能制止它的刚躁;如果阉割去除它的势力,那么即使牙齿还在,刚躁也会自然停止,其作用就是这样,所以吉祥。君子效法阉猪的道理,知道天下的恶不能用强力来制服,就观察其苗头、把握其关键,断绝其根源,所以不必借助严酷的刑罚而恶行自然停止。”

臣按:《易经》《大畜》卦这两爻确实是君主控制恶行的关键方法。君主对于小人,如果真能在其微小时察觉,知道他们不可任用,及早加以制约使他们不敢放肆,掌握关键使他们自我收敛,那么天下国家又怎么会有王莽、司马懿那样的祸乱,刘晏、李林甫那样的忧患呢?君子之所以贵在洞察事端的先兆,如果不这样,就无法知道他们是小人,将会逐渐导致权力无法收回、势力无法遏制的境地,怎么能不警惕呢!

《后》卦(此处疑为《履》卦或《复》卦之误,依原文译):初六爻,系在金属的止车木上(“柅”是止住车轮的东西。用坚固的金属止车木来制止),守正吉祥(安静守正则吉祥)。有所前往,就会见到凶险(前往进取,就会见到凶险),瘦弱的猪心中诚然想要跳踯(瘦弱的猪,内心的诚意在于跳踯不安)。

程颐说:“《后》卦是阴气开始生长并将逐渐增强的卦,一阴产生就会生长并逐渐旺盛,阴气增长则阳气消减,这是小人之道兴盛。应当在阴气微弱而未旺盛的时候加以制约。君子与小人的道路不同,小人在微弱的时候未曾没有危害,君子在细微处加以防范,小人就无能为力了。”

又说:“就像李德裕处置亲近宠幸的人,只知道他们暂时顺从畏惧,却忽视了他们内心不忘逞强,稍微观察不周到就失去了先机。”

臣按:先儒有话说,猪在瘦弱时力量还不足以行动,但至诚之心在于跳踯,一旦得逞就会伸展。如唐武宗时李德裕任宰相,君臣契合无人能离间,亲近宠幸的人顺从畏惧,确实好像无能为力,却不知道他们的志向在于求逞,后来继承皇位这件大事最终由他们决定而李德裕被驱逐,在细微之间应当深入考察。虽然如此,《易经》的话不仅仅为君子、小人而设,我们心中天理、人欲的细微差别也是这样。人欲的萌发,大概有比瘦弱的猪更可怕的情况,能在这里制止它而不让它滋长,那就好了。臣愚以为,我们心中私欲潜伏的苗头,尤其比小人顺从求逞的苗头更严重,必须先防范已经发生的,然后才能防范他人。这又是卦爻言外之意。

《诗经·小弁》:没有比山更高的,没有比泉水更深的。君子不要轻率地说话,耳朵贴在墙上的窃听者正在旁听。

朱熹说:“山极高了但有人能登上山顶,泉极深了但有人能潜入泉底,所以君子不可轻率地说话,恐怕耳朵贴在墙上的窃听者,有所观望左右而生出谗言诬陷。”

吕祖谦说:“唐德宗将要废掉太子而立舒王,李泌劝谏他,并且说:‘希望陛下回宫不要显露这个意思,左右的人听说了将会为舒王建立功劳,太子就危险了!’这正是‘君子不要轻率地说话,耳朵贴在墙上的窃听者正在旁听’的意思。”

臣按:李泌劝谏德宗说“不要显露这个意思”,所谓这个意思的显露,就是细微初动的地方。意在言先,又不如《诗经》所说的“不要轻率地说话”那样罢了。小人不仅听我们说的话有所观望而生出谗言诬陷,而且窥探我们意向的所向有所予夺而窃取权柄,所以君主在凡是施为举动,如任命官员、讨伐罪人等,都应当在细微之前谨慎,不可轻易显露意向,使小人得以窥测。如果一旦显露了苗头,就会有贪天之功以为己有,私自假借上级权力以张扬自己威风,为别人建立功劳而为自己收买恩惠的人了,不仅仅像李泌所说的建储一事那样。

《资治通鉴》:起初任命晋国大夫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

司马光说:“事情没有不从细微开始而成就于显著的,圣人的思虑深远,所以能谨慎于细微而治理它;众人的见识浅近,所以一定要等到显著之后才去补救。治理细微则用力少而功效多,补救显著则竭尽全力也不能赶上。”

胡寅说:“善于治理天下国家的人,谨慎于细微罢了。住低矮的宫室穿粗劣的衣服,是考虑奢侈浪费;没有空闲吃饭,是防止安逸享乐;战战兢兢恐惧,是警戒骄傲自满;行动遵守法度,是忧虑祸乱。不追求嗜欲则娱乐的话无从进献,不喜好功利则兴作之计无从产生,皱眉微笑不随便谁敢矫揉造作,八种权柄在自己手中谁敢擅行威福。真能这样,即使让六卿再次兴起,三家辈分的人作乱,曹操、司马懿、王莽、朱温接连在朝廷出现,尚且效忠尽力尚且来不及,哪里还有别的志向。所以韩、赵、魏成为诸侯,是孔子所说的我不知道怎么办的人,君主鉴戒这个也就是谨慎于细微罢了。”

臣按:三晋想要剖分宗国不是一天了,到这时魏斯、赵

籍、韩虔始自裂土而南面焉。周虽不命,其能禁其自侯哉?原其所起之由,先儒谓始自悼公委盟会于大夫,平公受货赂于崔杼,荀跞出会三臣内叛,阴凝冰坚,垂及百年矣。是以君子临事贵于见几,作事贵于谋始,为大于其细,图难于其易。勿谓无害,其祸将大;勿谓无伤,其祸将长。

译籍、韩虔开始割据土地,面向南而坐(称王)。周天子虽然不予册封,难道能禁止他们自封为诸侯吗?推究他们崛起的缘由,前代儒者认为始于悼公将盟会大权委托给大夫,平公接受崔杼的贿赂,荀跞会同三臣在内叛乱,阴气凝聚如冰般坚硬,这种局面延续将近百年了。因此君子面对事务贵在洞察细微的征兆,着手做事贵在谋划开端,做大事要从细微处着手,解决难题要从容易处入手。不要说没有危害,它的灾祸将会很大;不要说没有伤害,它的灾祸将会长久。

以上防奸萌之渐长

  ▲炳治乱之几先

  《五子之歌》曰:怨岂在明,不见是图。

  臣按:蔡沈谓,民心怨背岂待其彰著而后知之,当于事几未形之时而图之也。嗟乎,使世之居人上者皆能图无形之怨,则天下岂有乱亡之祸哉!惟其不能图也,耳目蔽于左右,心志隔于上下,见者尚不能图,况不见乎?明者尚不能知,况未明乎?图之之道奈何?曰民之所好者逸乐也,吾役而劳之,民虽未怼也,吾则思曰力穷则怼民之情也,豫于事役将兴之初,度其缓急而张弛焉,不待其形于言也;民之所急者衣食也,吾征而取之,民虽未怨也,吾则思曰财穷则怨民之心也,豫于税敛于民之始,量其有无而取舍焉,不待其征于色也。凡有兴作莫不皆然,则民无怨背之心而爱戴其上如父母矣。噫,察民怨也于冥冥之中,弭民怨也于涓涓之始,古之帝王所以得民心而保天下者如此,后世人君则不然,视民如暗见如不见,此其所以上下相戕而祸乱相仍也欤。

  《周官》:王曰:“若昔大猷,制治于未乱,保邦于未危。”

  臣按:大猷谓大道之世也。若昔大道之世,制治、保邦于未乱、未危之前,所以常治而常安也。若待其既乱、既危而后制之、保之,则已无及矣。然则其道何由?亦曰审几而已矣。盖天下国家有治则有乱,有安则有危,然乱不生于乱而常生于治之时,危不起于危而常起于安之日,惟人君恃其久安而狃于常治也,不思所以制之、保之,于是乱生而危至矣。人君诚能于国家无事之时审其几先,兢兢然、业业然,恒以治乱、安危为念,谋之必周,虑之必远,未乱也而豫图制乱之术,未危也而豫求扶危之人,则国家常治而不乱,君位常安而不危矣。蔡沈解此,谓所以制治、保邦者即下文“明王立政”是也,而臣以审几为言者,窃以谓人君能于未乱、未危之前,审其事几之所始以防其末流之所终,则永无危乱之祸矣。其于制治、保邦之道似为切要,惟圣明留意。

  《易》象曰:水在火上,既济。君子以思(思之于后)患而豫(为之于前)防之。

  《唐书》:玄宗天宝末,安禄山反入关,帝独与贵妃姊妹、皇子、妃、主、皇孙及亲近宦官、宫人出延秋门,妃、主、皇孙之在外者皆委之而去。至咸阳望贤宫,日向中,帝犹未食,民献粝饭,杂以麦豆,皇孙辈争以手掬食之,须臾而尽。有老父郭从谨进言曰:“在廷之臣以言为讳,阙门之外陛下皆不得知,草野之臣必知有今日久矣,但九重严邃,区区之心无路上达。事不至此,臣何由得睹陛下之面而诉之乎?”帝曰:“朕之不明,悔无所及。”慰谕而遣之,命军士散诣村落求食。夜将半,乃至金城县,县民皆走,驿中无灯火,人相枕藉而寝,贵贱无以复辨。宋儒范祖禹曰:“上下之等,以势相扶而已矣,天子以一身而寄天下之上,合而从之则为君,离而去之则为匹夫。明皇享国几五十年,一旦失国出奔,不四十里而已无食,天子之贵、四海之富其可恃乎?”

  德宗建中四年,泾原兵过京师作乱,帝召禁兵御贼,无一人至者,乃与太子、诸王、公主自苑北门出,宦官左右从者仅百人,后宫诸王、公主不及从者什七八,遂幸奉天。贼登含元殿,争入府库,运金帛。时朱泚闲居,贼迎入宫,僭号称大秦皇帝。帝时在奉天经月,城中资粮俱尽,尝遣健步出城觇贼,其人恳以苦寒乞一襦袴,帝为求之不获,竟悯默而遣之。时供御才有粝米二斛,每伺贼间,夜缒人于城外采芜菁根而进之。

  《宋史》:徽宗末年,金人分道南侵,将逼京师,乃传位钦宗。靖康元年,金人自真定趋汴,屯于城下,京师遂陷。金人欲邀徽宗出郊,钦宗乃代其往,遂如青城。金人索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于是大括金银。金人逼钦宗易服,既而又欲徽宗至青城面议,且以内侍所具诸王、皇孙、妃、主名尽取之。徽宗即与其后同如青城,郓王楷及诸妃、公主、驸马及六宫有位号者皆从。凡法驾、卤簿,

译以上是为了防止奸邪萌芽逐渐滋长,

▲炳治乱之几先:彰显治理乱世的关键在于事端初现之时。

《五子之歌》说:“怨恨难道要等到明显时才去应对,应当在尚未显现时就加以谋划。”

臣按:蔡沈认为,百姓的怨恨背离难道要等到其显著时才去了解,应当于事端尚未成形时就加以谋划。唉,假使世上居于百姓之上的人都能谋划那无形的怨恨,那么天下哪里会有动乱灭亡的祸患呢!正因为他们不能谋划,耳目被身边的人蒙蔽,心志被上下隔绝,看得见的尚且不能谋划,何况看不见的呢?看得明的尚且不能知晓,何况看不明的呢?谋划的方法是什么呢?回答说:百姓所喜好的是安逸快乐,我役使他们使他们劳累,百姓虽然尚未怨恨,我则思考说:力量穷尽就会怨恨,这是百姓的情理,所以在劳役将要兴起之初,预先估量其缓急而调节松紧,不等到他们形之于言语;百姓所急切需要的是衣食,我征收索取,百姓虽然尚未怨恨,我则思考说:财力穷尽就会怨恨,这是百姓的心意,所以在向百姓征税之初,预先估量其有无而决定取舍,不等到他们显露于脸色。凡是兴办工程无不如此,那么百姓就没有怨恨背离之心,而爱戴他们的君主如同父母了。唉,在冥冥之中察知百姓的怨恨,在涓涓细流之初消除百姓的怨恨,古代帝王之所以能得民心而保有天下,就是这样的。后世君主却不是这样,视百姓如盲,视事如不见,这大概就是上下互相残害而祸乱相继的原因吧。

《周官》记载:周王说:“遵循往昔的大道,在尚未动乱时治理好国家,在尚未危险时保全好邦国。”

臣按:大猷指的是大道的时代。遵循往昔大道的时代,在尚未动乱、尚未危险之前治理好国家、保全好邦国,所以能够经常安定而经常太平。如果等到已经动乱、已经危险之后再去治理、保全,那就来不及了。那么它的方法是什么呢?也不过是说审察事端初现的征兆罢了。大概天下国家有治世就有乱世,有安定就有危险,然而乱不生于乱世而常生于治世之时,危不起于危世而常起于安定之日,只有君主倚仗长久安定而习惯于常治,不思考如何治理、保全,于是乱生而危至。君主如果真能在国家无事之时审察事端初现的征兆,兢兢业业,时刻以治乱、安危为念,谋划必定周全,考虑必定深远,尚未动乱就预先谋划制止动乱的方法,尚未危险就预先寻求扶持危局的人才,那么国家就能经常安定而不乱,君位就能经常安稳而不危。蔡沈解释这段,说用来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方法就是下文所说的“明王立政”,而我以审察事端初现的征兆来说,私下认为君主能在尚未动乱、尚未危险之前,审察事端开始的地方以防止其最终流向,那么永远不会有危乱的祸患。这对于治理国家、保全邦国的方法似乎更为切要,希望圣明的君主留意。

《易经》象辞说:水在火上,是既济卦。君子因此思考后患而预先防备。

《唐书》记载:唐玄宗天宝末年,安禄山造反进入潼关,皇帝只与贵妃姐妹、皇子、妃嫔、公主、皇孙以及亲近的宦官、宫女从延秋门逃出,妃嫔、公主、皇孙中留在外面的都抛弃而离去。到了咸阳望贤宫,太阳已经到中午,皇帝还没有吃饭,百姓献上粗米饭,混杂着麦豆,皇孙辈争着用双手捧起来吃,一会儿就吃完了。有位老父郭从谨进言说:“朝廷中的大臣以进言为忌讳,宫门之外陛下都不得而知,草野之臣必定早就知道会有今天,只是皇宫深严,微贱的心意没有路上达。事情不到这一步,臣怎么能看见陛下的面而诉说呢?”皇帝说:“我不明察,后悔也来不及了。”安慰劝告后打发他走,命令军士分散到村落求取食物。夜将过半,才到达金城县,县民都逃走了,驿站中没有灯火,人们互相枕着睡觉,贵贱无法再分辨。宋儒范祖禹说:“上下的等级,只是靠权势互相扶持罢了,天子以一人之身寄托于天下之上,众人合而从之则为君,离而去之则为匹夫。明皇在位近五十年,一旦失国出奔,不到四十里就已经没有食物,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难道可以倚仗吗?”

唐德宗建中四年,泾原军队经过京师作乱,皇帝召禁兵抵御贼寇,没有一人到达,于是与太子、诸王、公主从苑北门出逃,宦官左右随从的仅百人,后宫诸王、公主来不及跟随的十分之七八,于是幸驾奉天。贼寇登上含元殿,争着进入府库,搬运金银布帛。当时朱泚闲居在家,贼寇迎他入宫,僭越称帝号称大秦皇帝。皇帝当时在奉天经过一个月,城中资粮都耗尽,曾经派遣健步出城侦察贼寇,那人恳切地以天气严寒乞求一件短袄裤子,皇帝为他寻找却没有找到,最终怜悯沉默地打发他走。当时供皇帝食用的只有粗米二斛,每次趁贼寇间隙,夜里用绳子把人从城外吊下采集芜菁根而进献。

《宋史》记载:宋徽宗末年,金人分道南侵,将要逼近京师,于是传位给钦宗。靖康元年,金人从真定趋向汴京,驻扎在城下,京师于是陷落。金人想要邀请徽宗出郊,钦宗于是代替他前往,于是到了青城。金人索要金一千万锭、银二千万锭、帛一千万匹,于是大肆搜括金银。金人逼迫钦宗更换衣服,不久又想要徽宗到青城面议,并且以内侍所列举的诸王、皇孙、妃嫔、公主名册全部索取。徽宗于是与他的皇后一同前往青城,郓王赵楷及诸妃嫔、公主、驸马以及六宫中有位号的都跟随。凡是法驾、卤簿,

皇后以下车辂、冠服,礼器、法物、八宝、九鼎等物,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倡优,府库蓄积为之一空。

译皇后以下的车辂、冠服,礼器、法物、八宝、九鼎等物品,以及官吏、内人、内侍、技艺工匠、倡优,府库中的积蓄因此全部被搬空。

臣按:程颐有言:“时当既济,惟虑患害之生,故思而豫防,使不至于患也。自古天下既济而致祸乱者,盖不能思患而豫防也,何也?盖物极则反,势至则危,理极则变,有必然之理也。人君于此思其未萌之患,虑其末流之祸,展转于心胸之间,图谋于思虑之际,审之于未然,遏之于将长,曲尽其防闲之术,旁求夫消弭之方,毋使一旦底于不可救药、无可奈何之地,则祸患不作而常保安荣矣。”先儒有言成汤之危惧、成王之▯毖,皆思患豫防之谓也。后世人主若唐玄宗、德宗、宋之徽宗皆恃其富盛而不谨于几微,遂驯致于祸乱而不可支持之地,谨剟于篇以垂世戒。若夫叔季之君,未致于既济之时而罹祸乱者,则不载云。臣尝因是而通论之,自古祸乱之兴未有不由微而至著者也,人君惟不谨于细微之初,所以驯致于大乱极弊之地,彼其积弊之后,衰季之世固其宜也。若夫当承平熙洽之余,享丰亨豫大之奉,肆其胸臆信任匪人,穷奢极欲无所不至,一旦失其富贵尊荣之势而为流离困厄之归,是岂无故而然哉?其所由来必有其渐,良由不能慎之于始,审之于微,思其所必至之患,而豫先有以防之也。此三君者皆有过人之才,当既济之时不能防微谨始,思患而豫防之,以驯致夫困苦流离之极,有不忍言者。吁,可不戒哉,可不戒哉!臣故因《大易》思患豫防之象而引三君之事以实之,而著于审几微之末,以垂万世之戒,后世人主尚鉴于兹,兢兢业业,谨之于微,毋使一旦不幸而蹈其覆辙焉。岂彼一时一人之幸,其实千万世、亿兆之人之幸也。

  以上炳治乱之几先

卷一

  ○治国平天下之要

  △正朝廷

  ▲总论朝廷之政

  臣按:宋儒真德秀《大学衍义》“格物致知之要”既有所谓“审治体”者矣,而此“治国平天下之要”又有“正朝廷”而“总论朝廷之政”何也?盖前之所审者治平之体,言其理也;此之所论者治平之政,言其事也。一主于知,一主于行,盖必知于前而后能行于后,后之行者即所以实其前之知者也。理与事、知与行,其实互相资焉。

  《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圣人之大宝曰位,何以守位曰仁,何以聚人曰财,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朱熹曰:“天地以生物为心。盖天地之间品物万形,各有所事,唯天则确然于上,地则然于下,一无所为,只以生物为事,故《易》曰‘天地之大德曰生’。”

  郭雍曰:“天地以生物为德,故人以大德归之。圣人得崇高之位,然后成位乎中而赞化育,故以位为大宝也。大宝者,亦非圣人自以为宝也,天下有生幸圣人之得位以蒙其泽,故天下以为宝也。”

  苏辙曰:“人之所同好者生也,所同贵者位也,所同欲者财也,天下之大情尽于此矣。此三者常相为用,生者人之本也,无财则无以生,无位则无以养生而理财。作《易》者盖知此矣,既言三者而参之以仁义,其旨盖有在矣。”

  吴澂曰:“生生不已者天地之大德,然天地生物、生人,又生与天地合德之圣人,命之居君师之位,为人物之主,而后能使天地之所生得以各遂其生也。苟或但有其德而无其位,则亦不能相天地而遂人物之生,故位为圣人之大宝。大宝谓大可贵重,守谓保有之。”

  臣按:人君所居之位极崇高而至贵重,天下臣民莫不尊戴,譬则至大之宝也。人君居圣人大宝之位,当体天地生生之大德,以育天地所生之人民,使之得所生聚,然后有以保守其莫大之位焉。然人之所以生,必有所以养而后可以聚之,又在乎生天下之财,使百物足以给其用,有以为聚居衣食之资而无离散失所之患,则吾大宝之位可以长保而有之矣。然有财而不能理,则民亦不得而有之。所谓理财者,制其田里,教之树畜,各有其有而不相侵夺,各用其用而无有亏欠,则财得其理而聚矣。所谓正辞者,辨其名实,明其等级,是是非非而有所分别,上上下下而无有混淆,则辞得其顺而正矣。既理财正辞而民有趋

译臣按:程颐曾说:“时局处于既济之时,只担心祸患的产生,所以思考并预先防范,使之不至于陷入祸患。自古以来,天下处于既济状态却导致祸乱的,大概是因为不能思考祸患并预先防范的缘故。为什么呢?因为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反转,形势达到极致就会危险,道理穷尽就会变化,这是必然的规律。君主在此时思考尚未萌芽的祸患,顾虑最终流弊的灾祸,在心中反复推敲,在思虑之际谋划,在祸患未发生前加以审察,在祸患将要滋长时加以遏制,详尽地运用防范的措施,广泛寻求消弭祸患的方法,不要使局势一旦陷入不可救药、无可奈何的地步,那么祸患就不会发生,而能长久保持安宁与荣耀了。”先儒曾说成汤的危惧、成王的谨慎,都是指思考祸患并预先防范的意思。后世的君主如唐玄宗、唐德宗、宋徽宗,都倚仗国家的富盛而在细微之处不谨慎,于是逐渐导致祸乱而陷入不可支撑的地步,我谨摘录于此以垂示后世的警戒。至于那些末世君主,尚未达到既济之时就遭受祸乱的,则不在此记载。我曾由此通论,自古祸乱的兴起,没有不是由细微发展到显著的,君主只因在细微之初不谨慎,所以逐渐导致大乱和极弊的地步,那些积弊之后、衰微之世,固然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那些在承平和谐之余,享受丰裕亨通、安逸盛大的供养,放纵自己的心意,信任小人,穷奢极欲无所不至,一旦失去富贵尊荣的权势而沦为流离困厄的结局,这难道是毫无原因的吗?其由来必定有渐进的过程,实在是因为不能在开始时谨慎,在细微处审察,思考那必然到来的祸患,而预先加以防范。这三位君主都有过人的才能,在既济之时不能防微杜渐、谨慎开端,思考祸患并预先防范,从而逐渐导致困苦流离的极端境地,有不堪言说的痛苦。唉,能不引以为戒吗,能不引以为戒吗!所以我依据《周易》中思患豫防的卦象,引用这三位君主的事例来证实它,并写在审察几微的末尾,以垂示万世的警戒,后世的君主尚能以此为鉴,兢兢业业,在细微处谨慎,不要使一旦不幸而重蹈他们的覆辙。这岂止是当时一人的幸运,实在是千万世、亿万人民的幸运啊。

以上阐明治乱的关键先兆

卷一

○治国平天下的关键

△端正朝廷

▲总论朝廷的政治

臣按:宋代儒者真德秀在《大学衍义》“格物致知的关键”中,已经有了所谓“审察治体”的内容,而这里“治国平天下的关键”又有“端正朝廷”并“总论朝廷的政治”,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前面所审察的是治平的体制,说的是其中的道理;这里所论述的是治平的政治,说的是具体的事务。一个侧重于认知,一个侧重于行动,大概必定先有认知然后才能有行动,后来的行动正是用来充实前面的认知的。道理与事务、认知与行动,其实相互依存。

《周易》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圣人最大的宝物是地位,用什么来守住地位呢?是仁德,用什么来聚集人民呢?是财富,管理财富、端正言辞、禁止百姓做坏事,这叫义。

朱熹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心意。大概天地之间品类万物,各有其职责,只有天坚定地在上,地安稳在下,一无作为,只以生养万物为职责,所以《周易》说‘天地最大的德行是生养万物’。”

郭雍说:“天地以生养万物为德行,所以人们把大德归于天地。圣人得到崇高的地位,然后才能处于中位而辅助化育,所以把地位视为最大的宝物。大宝,并不是圣人自己认为它是宝物,而是天下百姓庆幸圣人得到地位而蒙受其恩泽,所以天下人认为它是宝物。”

苏辙说:“人们共同喜好的是生命,共同尊贵的是地位,共同想要的是财富,天下的大情尽在于此了。这三者常常相互为用,生命是人的根本,没有财富就无法生存,没有地位就无法养育生命并管理财富。作《周易》的人大概知道这一点,既说了这三者,又参以仁义,其旨意大概有所在。”

吴澂说:“生生不息是天地最大的德行,然而天地生养万物、生养人类,又生养与天地合德的圣人,任命他居于君师之位,作为人物之主,然后才能使天地所生养的万物得以各自实现其生存。如果只有德行而没有地位,那么也不能辅助天地而实现万物的生存,所以地位是圣人最大的宝物。大宝,指最可贵重的东西;守,指保有。”

臣按:君主所居的地位极其崇高而贵重,天下臣民无不尊崇拥戴,好比最大的宝物。君主居于圣人最大的宝物之位,应当体察天地生生不息的大德,以养育天地所生养的人民,使他们得以生存聚集,然后才有办法保守这莫大的地位。然而人之所以能生存,必定要有养育的方法然后才能聚集他们,又在于生养天下的财富,使万物足以供给使用,有作为聚居衣食的资财而没有离散失所的祸患,那么我最大的宝物之位就可以长久保有并拥有它了。然而有财富而不能管理,那么百姓也不能拥有它。所谓管理财富,就是制定田宅制度,教导他们种植畜牧,各自拥有自己的财产而不相互侵夺,各自使用自己的资源而没有亏欠,那么财富就得到合理管理而聚集了。所谓端正言辞,就是辨别名实,明确等级,是非分明而有所区别,上下有序而没有混淆,那么言辞就得到顺理而端正了。既然管理财富、端正言辞,百姓就有趋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