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五
可一洗之。
又曰:“昔者禹抑洪水而天下平,周公兼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译可以洗刷干净。
又说:“从前大禹抑制洪水,天下太平;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百姓安宁;孔子修成《春秋》,乱臣贼子畏惧。”
张栻曰:“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者,乱臣贼子之情伪毕见而讨绝之法著焉,施于万世皆无所遁其迹故也。”
臣按:乱臣贼子之所以惧者,以其所行所为悖天子之典礼、犯天子之刑宪也。
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一也,其事则齐桓、晋文,其文则史,孔子曰:‘其义则丘窃取之矣。’”
朱熹曰:“王者之迹熄,谓平王东迁而政教号令不及于天下也。《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春秋》,鲁史记之名,孔子因而笔削之,始于鲁隐公之元年,实平王之四十九年也。《乘》义未详,赵氏以为兴于田赋乘马之事,或曰取记载当时行事而名之也。《梼杌》,恶兽名,古者因以为凶人之号,取记恶垂戒之义也。《春秋》者,记事者必表年以首事,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古者列国皆有史官,掌记时事,此三者皆其所记册书之名也。春秋之时,五伯迭兴而桓文为盛。史,史官也。窃取者,谦辞也,《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亦如此,盖言断之在已,所谓‘笔则笔,削则削,游、夏不能赞一辞’者也。”
尹焞曰:“言孔子作《春秋》,亦以史之文载当时之事也,而其义则定天下之邪正为百王之大法。”
臣按:《诗》以言志,《春秋》以纪事,理虽同而体制则异也。孟子曰“王者之迹熄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岂继《诗》之具哉?而孟子以是为言,而解者曰“《诗》亡,谓《黍离》降为国风而雅亡也”,夫雅者王者燕享会朝之诗,《春秋》所纪者岂其伦哉?然谓王者迹熄而《诗》亡,谓之迹则似有所指之处,非泛言也。臣窃意以为,先王盛时,诸侯岁朝于天子,考礼正刑以一其德,天子于是考之正之而加赏罚焉。诸侯既朝之后,天子五年一巡守,又命太师陈诗以观民风,其君德之善否、其国政之得失、其民风之美恶见于民俗歌谣之间者皆得以上闻,或刺或美,天子因之而施黜陟、刑赏之典焉。至于周衰,诸侯不复朝觐,天子不复巡守,太师不复采诗,而民间之美刺不复上闻,天子之赏刑不复施于列国矣,所谓《诗》亡也。孔子乃假鲁史以作《春秋》,因诸侯之行事加以笔削之公,而寓天子刑赏之意焉。盖《诗》列十有一国之风,《春秋》亦纪二十有三国之事;《诗》有美刺,《春秋》有褒贬,此《春秋》之作所以继于《诗》亡之后也欤?或曰平王四十九年《春秋》始作,然《柏舟》《硕人》等诗皆平王以后之作,焉得谓之《诗》亡?曰是时诗虽作于民间,而不采之以闻于天子,有亦如无,虽谓之亡可也。
孟子曰:“《春秋》无义战,彼善于此则有之矣,征者上伐下也,敌国不相征也。”
朱熹曰:“《春秋》每书诸侯战伐之事,必加讥贬以著其擅兴之罪,无有以为合于义而许之者,但就中彼善于此则有之,如召陵之师之类是也。征所以正人也,诸侯有罪则天子讨而正之,此《春秋》所以无义战也。”
臣按:《春秋》,天子之事也。诸侯有罪,天子正之,义也;天子不自征,命诸侯征之,亦义也。以诸侯伐诸侯而不禀命于天子,则非义矣,此《春秋》所以作也。
《左氏传》(成公十四年):君子曰:“《春秋》之称,微(辞微)而显(义显),志(记也)而晦(谓约言以记事,事叙而文微),婉(曲也)而成章(篇也),尽而不污(谓尽其事实无所污曲),惩恶而劝善,非圣人谁能修之?”
《穀梁传》曰:成天下之事业,定天下之邪正,莫善于《春秋》。庄周曰:“《春秋》经世,先王之志也,议而不辨。”
司马迁曰:“余闻之董生,周道废,孔子知时之不用、道之不行也,是非二百四十二年之中以为天下仪表,贬诸侯讨大夫以达王事而已矣。子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之于行事之深切着明也。’《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经
译张栻说:“《春秋》编成之后,乱臣贼子感到畏惧,是因为乱臣贼子的真情假意完全暴露,讨伐和断绝的法度得以彰显,施行于万世,他们都无法隐藏自己的行迹,所以如此。”
臣按:乱臣贼子之所以感到畏惧,是因为他们的所作所为违背了天子的礼制典章,触犯了天子的刑法宪令。
孟子说:“王者的踪迹消亡而《诗》也随之消亡,《诗》消亡之后《春秋》才出现。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性质是一样的,它们记载的事迹是齐桓公、晋文公等霸主之事,它们的文体是史官的记录,孔子说:‘其中的义理,是我私下窃取(继承)来的。’”
朱熹说:“王者踪迹消亡,是指周平王东迁之后,政教号令不能遍及天下。《诗》的消亡,是指《黍离》降格为国风而雅诗消亡。《春秋》是鲁国史书的名称,孔子在此基础上进行笔削修订,始于鲁隐公元年,实际上是周平王四十九年。《乘》的含义未详,赵氏认为兴起于田赋乘马之事,也有人说取记载当时行事之意而得名。《梼杌》是恶兽的名字,古人因此用它作为凶恶之人的称号,取记录恶行以垂示警戒之意。《春秋》作为书名,记事者必定标明年份以统领事件,一年有四季,所以错举春秋二字作为所记之事的名称。古代列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这三者都是他们所记录的册书名称。春秋时期,五霸相继兴起,其中齐桓公、晋文公最为兴盛。史,指史官。窃取,是谦辞,《公羊传》作‘其辞则丘有罪焉尔’,意思也是如此,大概意思是判断权在于自己,所谓‘该记录的记录,该删削的删削,子游、子夏也不能增添一字’。”
尹焞说:“这是说孔子作《春秋》,也是用史官的文体记载当时的事,而其义理则是判定天下的邪正,作为百代君王的大法。”
臣按:《诗》用来表达志向,《春秋》用来记载史事,道理虽然相同但体制却不同。孟子说“王者踪迹消亡而《诗》亡,《诗》亡然后《春秋》作”,《春秋》难道是继承《诗》的工具吗?而孟子这样说,解释的人说“《诗》亡,是指《黍离》降为国风而雅诗消亡”,雅诗是王者宴享会朝时的诗,《春秋》所记载的难道与其同类吗?然而说王者踪迹消亡而《诗》亡,称之为踪迹则似乎有所特指,并非泛泛而谈。臣私下认为,先王兴盛时,诸侯每年朝见天子,考察礼制、端正刑罚以统一德行,天子于是考察纠正并施加赏罚。诸侯朝见之后,天子每五年巡视一次,又命令太师陈示诗歌以观察民风,君主德行的善恶、国家政事的得失、民风的美丑,在民俗歌谣中体现出来的,都能上报让天子知道,或讽刺或赞美,天子据此施行升降、刑赏的法典。到了周朝衰微,诸侯不再朝见,天子不再巡视,太师不再采集诗歌,民间的赞美与讽刺不再上报,天子的赏罚不再施于列国,这就是所谓的《诗》亡。孔子于是借鲁国史书作《春秋》,依据诸侯的行事加以笔削的公正评判,而寄托天子刑赏之意。大概《诗》列举了十一个国家的国风,《春秋》也记载了二十三个国家的事迹;《诗》有美刺,《春秋》有褒贬,这就是《春秋》之作之所以继于《诗》亡之后的原因吧?有人说平王四十九年《春秋》才开始作,然而《柏舟》《硕人》等诗都是平王以后的作品,怎么能说《诗》亡了呢?回答说,这时诗虽然作于民间,但不被采集上报给天子,有也如同没有,虽然称之为亡也可以。
孟子说:“《春秋》中没有正义的战争,只有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一些的情况罢了,征伐是上级讨伐下级,敌对的国家不能互相征伐。”
朱熹说:“《春秋》每记载诸侯战伐之事,必定加以讥讽贬斥以彰显其擅自兴兵的罪过,没有认为合乎道义而赞许的,只是其中那一方比这一方稍好一些的情况是有的,比如召陵之师之类就是这样。征伐是用来纠正人的,诸侯有罪则由天子讨伐并纠正,这就是《春秋》没有正义战争的原因。”
臣按:《春秋》是天子的职事。诸侯有罪,天子纠正他们,这是合乎道义的;天子不亲自征伐,命令诸侯去征伐,也是合乎道义的。以诸侯讨伐诸侯而不禀告天子,就不合乎道义了,这就是《春秋》之所以作的原因。
《左氏传》(成公十四年):君子说:“《春秋》的称谓,言辞微妙而意义显明,记事简约而文辞隐晦,委婉曲折而自成篇章,详尽真实而不歪曲,惩恶而劝善,不是圣人谁能修撰它?”
《穀梁传》说:成就天下的事业,判定天下的邪正,没有比《春秋》更好的了。庄周说:“《春秋》治理世事,是先王的意志,议论而不争辩。”
司马迁说:“我听说董生说,周道废弛,孔子知道时势不任用他、道义不能施行,于是评判二百四十二年间的是非,把它作为天下的准则,贬斥诸侯、讨伐大夫,以此来通达王事罢了。孔子说:‘我想把它载入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明显。’《春秋》上阐明三王的道义,下辨明人事的常理”
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与(去声),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存亡国,继绝世,补敝起废,王道之大者也。拨乱世反之正,莫近于《春秋》。《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万物之聚散皆在《春秋》。《春秋》之中,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社稷者不可胜数,察其所以,皆失其本已,故《易》曰:‘差以毫厘,谬以千里。’故臣弑君、子弑父,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渐久矣,有国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前有谗而不见,后有贼而不知,为人臣者不可以不知《春秋》。守经事而不知其宜,遭变事而不知其权,为人君父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蒙首恶之名,为人臣子而不通于《春秋》之义者必陷篡逆诛死之罪,其实皆以善为之而不知其义,被之空言不敢辞。夫不通礼义之指,至于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夫君不君则犯,臣不臣则诛,父不父则无道,子不子则不孝,此四者天下之大过也。以天下大过予之受而不敢辞,故《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
译《春秋》辨别嫌疑,明辨是非,决断犹豫,褒扬善行、贬斥恶行,尊重贤人、轻视不肖之徒,保存灭亡的国家,延续断绝的世系,补救弊政、振兴废弛的事业,这是王道中最为重大的内容。整顿乱世使其回归正道,没有比《春秋》更切近的了。《春秋》的文字有数万之多,其旨义有数千条,万物的聚散都蕴含在《春秋》之中。《春秋》记载了弑君三十六起、亡国五十二个,诸侯流亡奔走、不能保全国家社稷的数不胜数,考察这些事件发生的原因,都是因为他们失去了根本。所以《易经》说:“毫厘之差,谬以千里。”因此,臣子弑杀君主、儿子弑杀父亲,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其积渐已很久了。有国家的人不可以不了解《春秋》;前面有谗言而不能察觉,后面有祸害而不能知晓,做臣子的人不可以不了解《春秋》。处理常规事务而不知道适宜的方法,遭遇变故而不知道权变的策略,做君主父亲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人,必定蒙受首恶的罪名;做臣子儿子而不通晓《春秋》大义的人,必定陷入篡位叛逆、被诛杀致死的罪责。他们实际上都是出于善意行事却不懂其中的大义,遭受空泛的指责而不敢推辞。如果不通晓礼义的旨趣,以至于君不像君、臣不像臣、父不像父、子不像子,那么君不像君就会受到侵犯,臣不像臣就会遭到诛杀,父不像父就是无道,子不像子就是不孝,这四种情况是天下的重大过错。把天下的重大过错加在他身上,他接受了却不敢推辞,所以《春秋》是礼义的根本所在。
苏轼曰:“孔子因鲁史记为《春秋》,一断于礼,凡《春秋》之所褒者礼之所与也,其所贬者礼之所否也,《记》曰:‘礼者所以别嫌、明微、定犹与也,而《春秋》一取断焉。’故凡天下之邪正君子之所疑而不能决者,皆至于《春秋》而定,非定于《春秋》,定于礼也,故太史公曰:‘《春秋》者,礼义之大宗也。’”
臣按:程颐亦曰:“礼一失则为夷狄,再失则为禽兽。圣人恐人之入夷狄也,故《春秋》之法极谨严,所以谨严者,华夷之辨尤切切也。”
王通曰:“《春秋》之于王道,是轻重之权衡、曲直之绳墨也,舍则无所折衷矣。”又曰:“《春秋》其以天道终乎,故止于获麟。”
韩愈曰:“《春秋》谨严。”又曰:“孔子之作《春秋》,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程颐曰:“《春秋》之法极谨严,中国而用夷礼则夷之,韩子之言深得其旨。”
周惇颐曰:“《春秋》正王道明大法也,孔子为后世王者而修也,乱臣贼子诛死者于前,所以惧生者于后也,宜乎万世无穷,王祀夫子,报德报功之无尽焉。”
程颐曰:“五经,载道之文;《春秋》,圣人之用。五经之有《春秋》,犹法律之有断例也,律令惟言其法,断例始见法之用。”
又曰:“五经如药方,《春秋》如用药治病,圣人之用全在此书。《春秋》一句即一事是非便见于此,乃穷理之要。”又曰:“《春秋》传为案,经为断。”又曰:“以传考经之事迹,以经别传之真伪。”又曰:“自伏羲、尧、舜历夏、商以至于周,或文或质,因袭损益,其变既极,其法既详,于是孔子参酌其宜以为百王法度之中、制,此其所以《春秋》作也。颐作《春秋传序》曰:夫子作《春秋》为百王不易之大法,后世以史视《春秋》,谓褒善贬恶而已,至于经世之大法则不知也。《春秋》大义数十,炳如日星,乃易见也,惟其微辞奥义,时措从宜者为难知耳,或抑或纵、或予或夺、或进或退、或微或显而得乎义理之安、文质之中、宽猛之宜、是非之公,乃制事之权衡、揆道之模范也。夫观百物而后识化工之神,聚众材而后知作室之用,于一事一义而欲窥圣人之用,非上智不能也,故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也。”
臣按:程颐谓“学《春秋》者必优游涵泳、默识心通然后能造其微”,杜预序《左传》亦曰:“优而柔之使自休之,餍而饫之使自趣之,若江海之浸、膏泽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为得。”二子之言前后相契,是诚读书之法,非但《春秋》也。然《春秋》圣人所亲笔者,其用意尤深,必如此玩味之然后有所得而造其微也。
张载曰:“《春秋》之书在古无有,乃仲尼所自作,惟孟子为能知之,非理明义精殆未可学。先儒未及此而治之,故其说多凿。”
臣按:公羊、穀梁、左丘明虽及见孔子而不能尽知孔子所以作经之大意,惟孟子以亚圣大贤之资,从学孔子之孙,得其家传而知其大指所在。张载谓惟孟子为能知之,观其所谓“《春秋》,天子之事”一言可见,其所知非诸儒所及,诸儒千言万语皆不出乎此也。
邵雍曰:“《春秋》皆因事而褒贬,非有意于其间,故曰《春秋》尽性之书也。”又曰:“《春秋》为君弱臣强而作,故谓之名分之书。”又曰:“圣人之经,浑然无迹如天道焉,《春秋》录其事而善恶形于其中矣。”
又曰:“《春秋》,孔子之刑书也。功过不相掩,五伯者功之首、罪之魁也,先定五伯之功过而学《春秋》,则大意立矣。”又曰:“五伯功过不相掩,圣人先褒其功后贬其罪,故罪人有功亦必录之。”
杨时曰:“《春秋》正是圣人处置事处,他经言其理,此经言其用,理既明则其用不难知也。”
胡宏曰:“天理人欲莫明辨于《春秋》,圣人教人消人欲复天理莫深于《春秋》。”
李侗曰:“《春秋》一事各是发明一例,如观山水徙步
译苏轼说:“孔子依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一切判断都以礼为标准。凡是《春秋》所褒扬的,都是礼所认可的;凡是《春秋》所贬斥的,都是礼所否定的。《礼记》说:‘礼是用来辨别嫌疑、阐明细微、决断犹豫的,而《春秋》全都以此作为判断依据。’所以天下邪正不明、君子疑惑而不能决断的事情,都到了《春秋》这里得以定论。并非由《春秋》来定论,而是由礼来定论。所以司马迁说:‘《春秋》是礼义的根本。’”
臣按:程颐也说:“礼一旦丧失就会变成夷狄,再丧失就会变成禽兽。圣人担心人们沦为夷狄,所以《春秋》的法度极其严谨。之所以严谨,是因为华夏与夷狄的辨别尤为迫切。”
王通说:“《春秋》对于王道,就像衡量轻重的权衡、校正曲直的绳墨一样,舍弃了它就没有可以折中判断的标准了。”又说:“《春秋》大概以天道作为终结吧,所以记载到获麟就停止了。”
韩愈说:“《春秋》严谨。”又说:“孔子作《春秋》,诸侯使用夷狄的礼仪就视其为夷狄,进用中原的礼仪就视其为中原人。”
程颐说:“《春秋》的法度极其严谨,中原人使用夷狄的礼仪就视其为夷狄,韩愈的话深深得其旨意。”
周敦颐说:“《春秋》是端正王道、阐明大法的,孔子是为后世王者而编修的。乱臣贼子在前被诛杀,是为了让后世的活着的人感到畏惧。所以万世无穷,王者祭祀孔子,报答恩德和功绩是没有穷尽的。”
程颐说:“五经是承载大道的文字;《春秋》是圣人的应用。五经中有《春秋》,就像法律中有判例一样。律令只陈述法律条文,判例才显现法律的应用。”
又说:“五经如同药方,《春秋》如同用药治病,圣人的应用全在这本书里。《春秋》一句话就是一件事情的是非,穷究事理的关键就在这里。”又说:“《春秋》的传如同案卷,经如同判决。”又说:“用传来考证经中的事迹,用经来辨别传的真伪。”又说:“从伏羲、尧、舜历经夏、商直到周,有的文饰有的质朴,沿袭并增减,变化已经极尽,法度已经详尽,于是孔子参酌适宜之处,作为百王法度的中制,这就是《春秋》所作的原因。”程颐作《春秋传序》说:“孔子作《春秋》作为百王不变的大法,后世把《春秋》当作史书看待,认为只是褒扬善行、贬斥恶行罢了,至于治理世事的大法则不知道。《春秋》大义数十条,像日星一样明亮,容易看见,只有那些微言奥义,随时制宜的才难以知晓。或抑制或放纵、或给予或剥夺、或进用或退斥、或隐微或显明,从而符合义理的安适、文质的中道、宽猛适宜、是非公正,这才是处理事务的权衡、衡量大道的模范。观察万物之后才能认识造化的神奇,聚集众材之后才能知道建造房屋的作用,想从一件事一个义理窥探圣人的应用,不是上智之人不能做到。所以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识心通,然后才能探求其精微。”
臣按:程颐说“学习《春秋》的人必须从容涵泳、默识心通然后才能探求其精微”,杜预在《左传》序中也说:“优柔地引导它让它自己休息,饱足地喂养它让它自己趋向,就像江海浸润、膏泽滋润,涣然冰释,怡然理顺,然后才算得法。”两人的话前后相契合,这确实是读书的方法,不仅仅适用于《春秋》。然而《春秋》是圣人亲自编写的,其用意尤其深远,必须这样玩味然后有所收获并探求其精微。
张载说:“《春秋》这本书在古代是没有的,是孔子自己创作的,只有孟子能够知晓,如果不是道理明白、义理精纯,大概不可以学习。先儒没有达到这个境界就去研究它,所以他们的说法多有穿凿。”
臣按:公羊、穀梁、左丘明虽然见到过孔子,但不能完全知晓孔子作经的大意,只有孟子凭借亚圣大贤的资质,跟随孔子的孙子学习,得到家传而知道其大旨所在。张载说只有孟子能够知晓,看他所说的“《春秋》,天子之事”一句话就可以看出,他所知晓的不是其他儒者所能企及的,其他儒者千言万语都不出此范围。
邵雍说:“《春秋》都是根据事情来褒贬,并非有意在其中,所以说《春秋》是尽性之书。”又说:“《春秋》是为君弱臣强而作的,所以称为名分之书。”又说:“圣人的经典,浑然无迹如同天道,《春秋》记录事情而善恶在其中显现。”
又说:“《春秋》是孔子的刑书。功过不相掩盖,五霸是功之首、罪之魁,先确定五霸的功过而学习《春秋》,那么大意就确立了。”又说:“五霸功过不相掩盖,圣人先褒扬其功后贬斥其罪,所以罪人有功也一定要记录。”
杨时说:“《春秋》正是圣人处理事情的地方,其他经典讲述道理,这部经典讲述应用,道理既然明白那么应用就不难知晓了。”
胡宏说:“天理人欲没有比《春秋》更明辨的,圣人教人消除人欲恢复天理没有比《春秋》更深的。”
李侗说:“《春秋》一件事各自发明一个例子,就像观看山水徒步
而形势不同,不可拘以一法。”
胡安国曰:“《春秋》为诛乱臣贼子而作,其法尤严于乱贼之党。”又曰:“通于《春秋》然后能权天下之事。”
译然而形势各不相同,不能拘泥于一种固定的法则。”胡安国说:“《春秋》是为了讨伐乱臣贼子而作的,它对乱臣贼子的党羽尤其严厉。”又说:“通晓《春秋》的道理,然后才能权衡天下的事务。”
又曰:“《春秋》之文有事同则词同者,后人因谓之例,然有事同而词异则其例变矣。是故正例非圣人莫能立,变例非圣人莫能裁,正例天地之常经,变例古今之通谊,惟穷理精义,于例中见法、法外通例者,斯得之矣。”
安国《春秋传序》曰:“古者列国各有史官掌记时事,《春秋》,鲁史尔,仲尼就加笔削,乃史外传心之要典也。而孟氏发明宗旨,目为天子之事者,周道衰微,乾纲解纽,乱臣贼子接迹当世,人欲肆而天理灭矣,仲尼,天理之所在,不以为己任而谁可?五典弗惇,己所当叙;五礼弗庸,己所当秩;五服弗章,己所当命;五刑弗用,己所当讨。故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圣人以天自处,斯文之兴丧在己而由人乎哉,故曰:‘我欲载之空言,不如见诸行事之深切着明也。’空言独能载其理,行事然后见其用,是故假鲁史以寓王法,拨乱世反之正。”又曰:“《春秋》见诸行事,非空言比也。公好恶则发乎《诗》之情,酌古今则贯乎《书》之事,兴常典则体乎礼之经,本忠恕则导乎乐之和,著权制则尽乎《易》之变,百王之法度、万世之准绳皆在此书。”
朱熹曰:“《春秋》以形而下者说上那形而上者去。”又曰:“《春秋》皆乱世之事,圣人一切裁之以天理。”
又曰:“周衰,王者之赏罚不行于天下,诸侯强陵弱、众暴寡,是非善恶由是不明,人欲肆而天理灭矣。夫子因鲁史而修《春秋》,是是而非非,善善而恶恶,诛奸谀于既死,发潜德之幽光,是故《春秋》成而乱臣贼子惧。”
又曰:“《春秋》大指,其可见者诛乱臣讨贼子、内中国外夷狄、贵王贱伯而已,未必字字有义也。”又曰:“圣人作《春秋》,不过直书其事,善恶自见。”
又曰:“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春秋》之大指也。”又曰:“《春秋》本明道正谊之书,后人止较齐晋伯业优劣,反成谋利,大义晦矣。”
又曰:“左氏曾见国史,考事颇精,只是不知大义,专去小处理会,往往不曾讲学。公、谷考事甚疏,然义理却精,二人乃经生,传得许多说话,往往都不曾见国史。”
张栻曰:“《春秋》即事而明天理,穷理之要也。观其书,取其大义数十,断为定论而详味其抑扬、子夺、轻重之宜,则有以权万变矣。”
吴澂曰:“子朱子云:‘析之有以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有以尽其大而无余。’读《春秋》者其亦可以是求之矣。”
臣按:孔子删述六经,其五者皆述前代帝王之作,因其已成之典籍删而修之者也,惟《春秋》一经乃圣人亲手笔削,凡其平生之心术志意皆聚于一书之中。学者于五经皆当究心,而于此经尤当加意焉。是故天不可测矣,因其运行而测其妙;地不可窥矣,因其生物而窥其大;圣人之心不可求矣,因其迹而求其心,因其用而求其体。《春秋》之经,圣人之迹,而所以权衡二百四十二年之事者,其用也即是以求圣人,而圣人全体大用于是乎在矣。(以上论《春秋》)
《礼记》曰:经礼三百,曲礼三千,其致一也。
朱熹曰:“经礼三百,便是《仪礼》中士冠礼、诸侯冠礼之类,此是大节,有三百条;如始加、再加、三加,又如坐如尸、立如齐之类,皆是其中小目,有三千条。”
臣按:经礼谓经常之礼,如冠、昏、丧、祭、朝觐、会同之类;曲礼,委曲之礼,如行礼有进退、升降、俯仰、揖逊之类。《中庸》曰: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朱熹曰:“礼仪,经礼也;威仪,曲礼也。”
《汉志》曰:帝王质文,世有损益,至周曲为之防,事为之制,故曰经礼三百,威仪三千。及周之衰,诸侯将逾越法度,恶其害己,皆灭去其籍,自孔子时而不具,至秦大坏。汉兴,高堂生传《士礼》十七篇。
韩愈曰:“尝苦《仪礼》难读,又其行之于今者盖寡,沿袭不同,
译又说:“《春秋》的文辞,有事情相同则用词也相同的,后人因此称之为‘例’,然而有事情相同而用词不同的,那么它的‘例’就改变了。所以,正常的‘例’不是圣人不能确立,变化的‘例’不是圣人不能裁定,正常的‘例’是天地的常理,变化的‘例’是古今通行的义理,只有穷究事理、精研义理,在‘例’中见到法度、在法度之外通达‘例’的人,这才算是掌握了它。”
安国在《春秋传序》中说:“古时候各国都有史官掌管记录时事,《春秋》不过是鲁国的史书罢了,孔子加以笔削修订,就成了史书之外传达心志的重要典籍。而孟氏阐发其宗旨,把它视为天子之事,这是因为周朝王道衰微,君臣纲纪解体,乱臣贼子接连出现在当世,人欲放纵而天理泯灭了,孔子是天理所在之处,不把匡正天下作为自己的责任,那还能是谁呢?五常之道不敦厚,是自己应当叙述的;五礼不施行,是自己应当整顿的;五服制度不彰明,是自己应当命令的;五刑不运用,是自己应当讨伐的。所以说:‘文王已经去世,文化传统不就在我的身上吗?上天如果要毁灭这种文化,那么后死的人就不能参与这种文化了;上天如果不毁灭这种文化,匡地的人又能把我怎么样呢?’圣人以天自居,这种文化的兴盛与衰亡在于自己,难道是由别人决定的吗?所以说:‘我想把它寄托在空泛的言论中,不如体现在具体行事中那样深切显著。’空泛的言论只能承载其道理,通过行事才能显现其作用,因此借助鲁国史书来寄托王道法度,拨乱反正。”又说:“《春秋》体现在具体行事中,不是空泛言论可以比拟的。公侯的好恶则抒发《诗》的情志,斟酌古今则贯通《书》的事迹,兴起常典则体现礼的经义,以忠恕为本则引导乐的和谐,著明权变制度则穷尽《易》的变化,百王的法度、万世的准则都在这本书中。”
朱熹说:“《春秋》是用形而下的事物来说明那形而上的道理。”又说:“《春秋》记载的都是乱世的事情,圣人一概用天理来裁断。”
又说:“周朝衰微,天子的赏罚不能在天下施行,诸侯强者欺凌弱者、众者暴虐寡者,是非善恶因此不明,人欲放纵而天理泯灭了。孔子依据鲁国史书修订《春秋》,肯定正确的、否定错误的,褒扬善的、憎恶恶的,在奸佞谄媚之人死后予以诛伐,发掘潜藏美德的幽微光芒,所以《春秋》写成后,乱臣贼子感到恐惧。”
又说:“《春秋》的大旨,显而易见的就是诛伐乱臣、讨伐贼子、重视中原而轻视夷狄、尊王而卑伯罢了,未必字字都有深意。”又说:“圣人作《春秋》,不过是直书其事,善恶自然显现。”
又说:“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效,这是《春秋》的大旨。”又说:“《春秋》本是阐明大道、端正道义的书,后人只比较齐、晋霸业的优劣,反而成了谋求私利,大义就晦暗了。”
又说:“左氏曾见过国史,考证史事颇为精详,只是不懂得大义,专门在小处用心思,往往没有讲求学问。公羊、谷梁考证史事非常疏漏,然而义理却精微,这两人是经学之士,传述了许多言论,往往都没有见过国史。”
张栻说:“《春秋》就事而阐明天理,是穷究事理的关键。阅读这本书,选取数十条大义,断定为定论并详细体味其抑扬、予夺、轻重的适宜,就能权衡万变。”
吴澂说:“朱子说:‘分析它以便穷尽其精微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以便穷尽其宏大而无遗漏。’阅读《春秋》的人也可以由此去探求。”
臣按:孔子删述六经,其中五经都是述说前代帝王的作品,依据已经成型的典籍进行删修,只有《春秋》这一经是圣人亲手笔削,凡是他平生的心术志意都汇聚在这本书中。学者对于五经都应当用心研究,而对于这一经尤其应当加意。所以天不可测度,依据它的运行来测度其奥妙;地不可窥探,依据它化生万物来窥探其广大;圣人的心不可探求,依据他的事迹来探求他的心,依据他的作用来探求他的本体。《春秋》这部经,是圣人的事迹,而用来权衡二百四十二年史事的作用,就是借此来探求圣人,而圣人的全体大用就在这里了。(以上论述《春秋》)
《礼记》说:经礼三百条,曲礼三千条,它们的宗旨是一致的。
朱熹说:“经礼三百条,就是《仪礼》中士冠礼、诸侯冠礼之类,这是大节,有三百条;如始加、再加、三加,又如坐像尸、立像斋之类,都是其中的小目,有三千条。”
臣按:经礼是指经常之礼,如冠、婚、丧、祭、朝觐、会同之类;曲礼,是指委曲之礼,如行礼时的进退、升降、俯仰、揖让之类。《中庸》说:礼仪三百,威仪三千。
朱熹说:“礼仪,就是经礼;威仪,就是曲礼。”
《汉书·艺文志》说:帝王的质朴与文饰,世代有所增减,到了周朝,细致地为之设防,具体地为之制定制度,所以说经礼三百条,威仪三千条。等到周朝衰微,诸侯将要逾越法度,厌恶这些法度害了自己,都销毁了这些典籍,从孔子时代起就不完备了,到秦朝更是大坏。汉朝兴起,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
韩愈说:“曾经苦于《仪礼》难以阅读,而且它在当今施行的很少,沿袭不同,
复之无由考,于今诚无所用之,然文王、周公之法制粗在于是。孔子曰‘吾从周’,谓其文章之盛也,古书之存者希矣,百氏杂家尚有可取,况圣人之制度耶?”
译反复推究没有途径考证,在当今确实没有什么用处,然而文王、周公的法制大致还保留在这里。孔子说“我遵从周朝”,是称赞其礼乐制度的繁盛。古代书籍留存下来的很少了,诸子百家的著作尚且有可取之处,何况是圣人的制度呢?
真德秀曰:“韩子可谓好古矣,然以为于今无所用,则亦考之未详也。”
朱熹曰:“礼书如《仪礼》尚完备于他书。”又曰:“《仪礼》,礼之根本,而《礼记》乃其枝叶。”又曰:“《仪礼》,经也;《礼记》,传也。”又曰:“《仪礼》是经,《礼记》是解《仪礼》。且如《仪礼》有冠礼,《礼记》便有《冠义》;《仪礼》有昏礼,《礼记》便有《昏义》,以至燕射之礼,莫不皆然。”
又曰:“《仪礼》虽难读,然伦类若通,则其先后彼此展转参照,足以互相发明,久之自通贯也。”
臣按:朱熹子在跋其书曰:“《仪礼》之为书也,于奇辞奥指中有精义妙道焉,于纤悉曲折中有明辨等级焉,不惟欲人之善其生,且欲人之善其死,不惟致严于冠、昏、朝聘、乡射,而尤严于丧、祭。后世徒以其推士礼而达之天子,以为残阙不可考之书,徐而观之,一士也,天子之士与诸侯之士不同,上大夫与下大夫不同,等而上之,固有可得而推者矣。”
杨复曰:“朱子既修家乡、邦国、王朝礼,以丧、祭二礼属门人黄氏,成章十有二卷,大哉书乎!秦汉而下未有也。近世以来儒生习诵,知有《礼记》而不知有《仪礼》,今因其篇目之仅存者为之分章句、附传记,使条理明白而易考,后之言礼者有所据依,不至于弃经而任传,违本而逐末。”
臣按:古礼之传于世也有三,《仪礼》《礼记》《周礼》也,后世欲复古礼者必自《仪礼》始,然《仪礼》止有士大夫礼而无有所谓天子礼者,必合彼二礼与他书有及于礼者,然后成全体焉。朱子自辑家乡、邦国、王朝礼,其余以付其门人黄干、杨复,仅以成书,名曰《经传通解》,然世有欲复古礼者,尚有考于斯书。(上以论《仪礼》)
《文中子》曰:先师(谓孔子)以王道在是也,如有用我则执此以往。又曰:吾视千载已上,圣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持循。
臣按:《周礼》一书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所持循,王通之言真得其要矣。自有此书以来,未有能用之者,假而用之者王莽也,轻而用之者苏绰也,误而用之者王安石也,至于善用之者则未见其人焉。通谓执此以往专欲用之,窃恐时异势殊,官政事体、民情土俗不能皆如古,惟精择其切要者而审行之,以此为持循之则,则可矣。必执其书而一按其制,其流极之弊,安知其不与三子同归乎?
唐太宗曰:“《周礼》真圣作也,首篇云‘惟王建国,辨方正位,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诚哉言乎!不井田、不封建、不肉刑而欲行周公之道,不可得也。”
《唐书》曰:《周礼》者,周公致太平之书,先圣极由衷之典,法天地而行教化,辨方位而叙人伦,其义可以幽赞神明,其文可以经纬邦国、备物致用,其可忽乎?
臣按:王通,人臣也,执此以往固可见之空言。若夫太宗,人君也,居可致之位、有可为之势,又当开国创业之初,所谓“体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极”,政是可以有为之时也,乃亦付之浩叹,发为空言,所谓说而不绎者欤?
程颐曰:“必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
朱熹曰:“程子谓有《关雎》《麟趾》之意而后可行《周官》之法度,须是自闺门衽席之微积累到薰蒸洋溢天下,无一民一物不被其化,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不然则为王莽矣。”
臣按:若程、朱二氏言,则《周官》终无可行之时。须必正身齐家以为之本,则本原其意,持循其制,参酌其宜,以立为一代之法度,持守之坚,积累之久,然后能薰蒸洋溢于天下,使无一人一物不被其化。若必待天下薰蒸洋溢然后可行《周官》之法度,窃恐极天地混沌,终无可行之期矣。
颐又曰:“《周礼》一书,周公致治之大法在其中,须知道者观之可决是非也。”
张载曰:“《周礼》是的当之书,然其间必有末世增入者,如盟诅之
译真德秀说:“韩愈可以说喜好古学了,然而他认为古学在当今没有用处,这也是考察得不详细啊。”
朱熹说:“礼书之中,像《仪礼》这样的,比其他书籍更加完备。”又说:“《仪礼》是礼的根本,而《礼记》则是它的枝叶。”又说:“《仪礼》是经,而《礼记》是传。”又说:“《仪礼》是经,《礼记》是解释《仪礼》的。比如《仪礼》中有冠礼,《礼记》中就有《冠义》;《仪礼》中有婚礼,《礼记》中就有《昏义》,一直到宴饮射礼,没有不是这样的。”
又说:“《仪礼》虽然难读,然而如果类别条理能够通达,那么它前后的内容相互辗转参照,足以互相阐发,久而久之自然就能贯通了。”
臣按:朱熹在为其书作跋时说:“《仪礼》这部书,在奇异的言辞和深奥的旨意中有精妙的义理和道理,在细微曲折中有明确的等级辨别,不仅希望人们能善度一生,而且希望人们能善终,不仅对冠礼、婚礼、朝聘、乡射等礼制要求严格,尤其对丧礼、祭礼要求严格。后世只是因为它推演士人的礼制而通达于天子,就认为它是残缺不全、无法考证的书,慢慢观察它,一个士人,天子的士人与诸侯的士人不同,上大夫与下大夫不同,由此向上类推,本来是可以推演出来的。”
杨复说:“朱子既然修定了乡礼、邦国礼、王朝礼,将丧礼、祭礼托付给门人黄氏,编成十二卷,这是一部多么伟大的书啊!秦汉以来没有这样的书。近世以来儒生习诵,只知道有《礼记》而不知道有《仪礼》,现在凭借它仅存的篇目为之分章句、附传记,使条理明白而容易考证,后世谈论礼制的人有所依据,不至于抛弃经书而任由传文,违背根本而追逐末节。”
臣按:古代礼制流传于世的有三种,《仪礼》《礼记》《周礼》。后世想要恢复古礼的人必定从《仪礼》开始,然而《仪礼》只有士大夫的礼而没有所谓天子的礼,必须结合那两部礼书和其他涉及礼制的书籍,然后才能成为完整的体系。朱子自己辑录乡礼、邦国礼、王朝礼,其余的托付给他的门人黄干、杨复,仅仅以此成书,名叫《经传通解》,然而世间有想要恢复古礼的人,还可以在这部书中考证。(以上论述《仪礼》)
《文中子》说:先师(指孔子)认为王道就在这里,如果有任用我的,就拿着这个去推行。又说:我看千年以上,圣人在上的没有像周公那样的,他的道统一而经制完备,后世执政的人有所遵循。
臣按:《周礼》一书经制完备,后世执政的人有所遵循,王通的话真得其要领啊。自从有了这本书以来,没有能运用它的人,假借运用它的是王莽,轻率运用它的是苏绰,错误运用它的是王安石,至于善于运用它的人则没有见到。王通说拿着这个去推行,专门想要运用它,我恐怕时代不同、形势特殊,官制政事体制、民情土俗不能都像古代那样,只有精心选择其中切中要害的并审慎地施行,以此作为遵循的准则,就可以了。如果一定拿着这本书而完全按照它的制度,其流弊的极端,怎么知道不与那三个人同归呢?
唐太宗说:“《周礼》真是圣人的著作,首篇说‘只有君王建立国家,辨别方向确定位置,规划国家治理田野,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作为百姓的准则’,真是这样的话啊!不实行井田制、不实行分封制、不实行肉刑而想要推行周公之道,是不可能的。”
《唐书》说:《周礼》是周公达到太平的书,先圣极尽衷心的典章,效法天地而施行教化,辨别方位而叙列人伦,它的义理可以暗中赞助神明,它的文辞可以经纬邦国、备办器物以致用,怎么能忽视呢?
臣按:王通,是人臣,拿着这个去推行固然可见于空谈。至于太宗,是人君,处在可以致治的地位、拥有可以有所作为的形势,又正当开国创业之初,所谓“规划国家治理田野,设置官职分配职责,作为百姓的准则”,正是可以有所作为的时候,却也付之浩叹,发为空言,这就是所说的说了却不加以推行的吗?
程颐说:“必定要有《关雎》《麟趾》那样的心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
朱熹说:“程子说要有《关雎》《麟趾》的心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必须是从闺门床席的细微之处积累到薰蒸洋溢天下,没有一个人一件事物不被其教化,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不然就是王莽了。”
臣按:如果按照程、朱二人的说法,那么《周官》最终没有可以推行的时候。必须端正自身治理家庭作为根本,那么推究其本意,遵循其制度,参酌其适宜之处,以此建立为一代的法度,持守得坚定,积累得长久,然后才能薰蒸洋溢于天下,使没有一个人一件事物不被其教化。如果一定要等到天下薰蒸洋溢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我恐怕即使天地混沌,最终也没有可以推行的日期了。
程颐又说:“《周礼》一书,周公治理天下的大法在其中,必须知道的人观看它可以决断是非。”
张载说:“《周礼》是恰当的书,然而其中必定有末世增入的内容,比如盟诅之
类必非周公之意。”
臣按:朱熹言“周公当时立下此法却不曾行得尽,方是个草本”,而孙处亦言“周公之为《周礼》亦犹唐之显庆、开元礼也,唐人预为之以待他日之用,其实未尝行也。惟其未经行,故仅述大略俟其临事而损益之”。噫,临事损益之一言,非但周公作书之本意,乃后人用《周礼》之活法也。以《周官》制度为持循之本而又因时随事以损益之,孰谓《周官》不可行于后世哉?
译这大概一定不是周公的本意。”
臣按:朱熹说“周公当时制定了这些制度,却没有完全施行,所以它只是一个草稿”,而孙处也说“周公撰写《周礼》,就如同唐代的《显庆礼》和《开元礼》一样,是唐人预先制定下来以备日后使用,实际上并未真正施行。正因为未曾施行,所以只记述了大概的纲要,等待遇到具体事务时再加以增减调整”。唉,“临事损益”这一句话,不仅是周公著书的本意,也是后人运用《周礼》的灵活方法。以《周官》的制度作为遵循的根本,又根据时势和具体事务加以增减调整,谁说《周官》不能在后代施行呢?
杨时曰:“《周官》之书,先王经世之务也,不可不讲。”
朱熹曰:“《周礼》乃周家盛时圣贤制作之书。”又曰:“《周礼》一书,周公立下许多条贯,皆是从广大心中流出。”又曰:“《周官》编布精密,乃周公运用天理烂熟之书。”
熹又曰:“比闾族党之法,正周公建太平之基本,一如棋盘相似,枰布定后棋子方有放处。此书大纲是要人主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天下之民无不被其泽,又推而至于鸟兽草木,无一不得其所而已,不如是不足以谓之裁成辅相,参赞天地。”
熹又言于其君曰:“窃见《周礼天官冢宰》一篇,乃周公辅导成王,垂法后世,用意最深切处。欲知三代人主正心诚意之学,于此考之可见其实。”
臣按:朱熹又谓五峰胡氏以《周礼》为非周公致太平之书,谓如天官冢宰却管甚宫阃之事,其意只是见后世宰相请托宫阃、交结近习,以为不可。殊不知此正人君治国平天下之本,盖宫中、府中宜为一体,凡夫人君之供奉用度,一一皆关白外朝之大臣,则人君固有所惮而不肯为非礼,而左右嬖幸之臣亦有所畏忌而不敢以非礼导其上也。所以格人君非心之萌而致于无过之地,莫切于此,谓此为三代人君正心诚意之学,岂不信然?
范祖禹曰:“天地有四时,百官有六职,天下万世备尽于此,如网之在纲、裘之挈领,虽百世不可易也。人君如欲稽古以正名,苟舍《周官》,未见其可。”
臣按:自有《周官》以来,六典之设惟见于我朝,前代虽设六部而宰相之官则未尝废也。
吕祖谦曰:“先王之教天下,未始有精粗本末之间也,夫朝不混市、野不逾国、人不侵官、后不敢以奸王之权、诸侯不敢以僭天子之制、公卿大夫不牟商贾之利,六卿九牧相属而听命于三公,彼皆民上也,而尺寸法度不敢逾,一毫分守不敢易,所以习民于尊卑等差阶级之中,消其逼上无等之心,而寓其道德之意。是以民服事其上而下无觊觎,贱不亢贵,卑不逾尊,举一世之人皆安于法度分守之内,志虑不易,视听纯一,易直淳庞而从上之令。父诏其子、兄授其弟、长率其属,何往而非五礼、五乐、三物、十二教哉?方位国野、设官分职,何往而非以为民极哉?尝读晋之《国语》,每叹绛之富商韦藩木楗过朝之事,以为富商之饶于财,使之泽其车而华其服非不足也,而必易车服于过朝之际,不敢与士大夫混然无别焉。民志之定而中道之存,成王、周公之遗化固隐然在此也。”
臣按:《周礼》一书或以为周公作,或以为非,或谓文王治岐之制,或谓成周理财之书,或谓战国阴谋之书,或谓汉儒传会之说,或谓末世渎乱不经之书,或作七论七难以排之,朱熹曰:“后人皆以《周礼》非圣人书,其间细碎处虽可疑,其大体直是非圣人做不得。”又曰:“谓是周公亲笔做成固不可,然大纲却是周公意思。”由是观之,其是与非昭然明白矣。夫自三皇五帝以来,顺风气之宜,因时势之常,制为法度,以为民立极,一代有一代之制,盖至周公思兼前王,监视往代,集百圣之大成,立一代之定制,密察而详,悉曲而尝,尽而不迂,有以通天下之理、成天下之务、周天下之变,此周公作书之旨也。然而其制度多与他书所载者有不尽合焉者,何也?古人有言,《周礼》一书有阙文(军司马之类),有省文(遂人、匠人之类),有互见(九等品举之类),有兼官(公、孤不备数,教官无府、史、胥、徒),有豫设(凡千里封公四、封侯八、伯十一之类),有不常置(夏采方相氏之类),有举其大纲者(四两为卒之类),有副相副贰者(自卿至下,士各随才高下同治此事),有常行者(垂法象魏之类),有不常行者(合民询国迁之类)。今观诸经,其措置规模不徒于弼亮天地、和洽神人,而盟诅仇伐,凡所以待衰世者无不备也;不徒以检柅君身,防绝祸患,而米盐丝枲,凡所以任贱役者无不及也。使之维持一世则一世之人安,维
译杨时说:“《周官》这本书,是先王治理天下的实务,不可不研究。”
朱熹说:“《周礼》是周朝盛世时圣贤制定的著作。”又说:“《周礼》一书,周公确立了诸多条理规范,都是从广大博大的心中流露出来的。”又说:“《周官》编排布置精密,是周公运用天理纯熟透彻的著作。”
朱熹又说:“比、闾、族、党的制度,正是周公建立太平盛世的根本基础,就像棋盘一样,棋盘摆定后棋子才有放置之处。这本书的大纲是要让君主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使天下的百姓无不受到恩泽,进而推广到鸟兽草木,没有一样不得其所罢了。不这样不足以称为裁成天地之道、辅助天地之化,参与并赞助天地之功。”
朱熹又对他的君主说:“我私下看到《周礼·天官冢宰》这一篇,是周公辅导周成王,为后世留下法则,用意最深切的地方。想要了解夏、商、周三代君主正心诚意的学问,在这里考察就可以见到其实质。”
臣按:朱熹又说五峰胡氏认为《周礼》不是周公致太平的著作,说像天官冢宰却管理后宫内闱之事,他的意思只是看到后世宰相请托后宫、交结亲近宠幸之人,认为不可。却不知道这正是君主治国平天下的根本,大概宫中、府中应当为一体,凡是君主的供奉用度,一一都告知外朝的大臣,那么君主固然有所忌惮而不肯做不合礼法的事,而左右宠幸之臣也有所畏惧忌讳而不敢用不合礼法的事引导君主。所以遏制君主邪念的产生而使其达到无过的境地,没有比这更切要的,说这是三代君主正心诚意的学问,难道不确实吗?
范祖禹说:“天地有四季,百官有六职,天下万世完备尽在于此,就像网在纲上、皮衣提领,即使百世也不可改变。君主如果想要考察古制以端正名分,如果舍弃《周官》,未见其可行。”
臣按:自从有了《周官》以来,六典的设置只有在我朝见到,前代虽然设有六部,但宰相的官职却未曾废除。
吕祖谦说:“先王教化天下,从未有精粗本末的分别,朝廷不混杂市场、野外不逾越国界、人不侵夺官职、后妃不敢以奸邪侵犯君王的权柄、诸侯不敢僭越天子的制度、公卿大夫不谋取商贾的利益,六卿九牧相互隶属而听命于三公,他们都是百姓的上级,而尺寸法度不敢逾越,一毫分守不敢改变,所以使百姓习惯于尊卑等级秩序之中,消除其逼迫上级、没有等级的心理,而寄托道德的意义。因此百姓服事上级而下面没有非分之想,卑贱不抗衡尊贵,低下不逾越尊长,举一世的人都安于法度分守之内,志向思虑不变,视听纯粹专一,平易正直淳朴而顺从上级的命令。父亲告诫儿子、兄长教导弟弟、长辈率领下属,哪里不是五礼、五乐、三物、十二教呢?划分国野、设置官职,哪里不是为百姓确立准则呢?曾经读晋国的《国语》,每每感叹绛地富商韦藩木楗过朝之事,认为富商财富充裕,让他装饰车辆和华丽服饰并非不足,但一定要在过朝时更换车服,不敢与士大夫混同无别。百姓志向安定而中道存在,成王、周公的遗留教化固然隐含在这里。”
臣按:《周礼》一书,有人认为周公所作,有人认为不是,有人说这是文王治理岐山的制度,有人说这是成周理财的著作,有人说这是战国阴谋之书,有人说这是汉儒附会之说,有人说这是末世渎乱不经之书,有人作七论七难以排斥它,朱熹说:“后人皆认为《周礼》不是圣人的著作,其中细碎之处虽然可疑,但其大体确实不是圣人做不到的。”又说:“说是周公亲笔写成固然不可,但大纲却是周公的意思。”由此看来,其是与非昭然明白了。自从三皇五帝以来,顺应风气的适宜,因循时势的常态,制定法度,为百姓确立准则,一代有一代的制度,大概到周公思考兼采前代君王,观察过往朝代,集百圣之大成,确立一代的定制,严密考察而详细,详尽曲折而尝试,完备而不迂腐,有以通达天下之理、成就天下之务、周全天下之变,这是周公作书的宗旨。然而其制度多与他书所载者有不尽合之处,为什么呢?古人有言,《周礼》一书有阙文(如军司马之类),有省文(如遂人、匠人之类),有互见(如九等品举之类),有兼官(如公、孤不备数,教官无府、史、胥、徒),有豫设(如凡千里封公四、封侯八、伯十一之类),有不常置(如夏采方相氏之类),有举其大纲者(如四两为卒之类),有副相副贰者(自卿至下,士各随才高下同治此事),有常行者(如垂法象魏之类),有不常行者(如合民询国迁之类)。现在观察诸经,其措置规模不仅在于辅佐天地、调和神人,而且盟誓诅咒仇敌征伐,凡所以对待衰世者无不具备;不仅用来检束君主自身,防止祸患,而且米盐丝枲,凡所以承担贱役者无不涉及。使之维持一世则一世之人安,维
持百世则百世之人安,维持千万世则千万世之人安。诒谋燕翼,后世岂无僻王,皆赖前哲以免,则周公之用心也,所谓兼三王、监二代,尽在于是。是书之作于周公,与他经不类,《礼记》就于汉儒,则《王制》所说朝聘为文襄时事,《月令》所说官名为战国间事,曾未若《周礼》之纯乎周典也。由此言观之,则凡后儒疑《周礼》细碎者可以洒然矣,若夫后世用之而往往取败者,岂是书之过哉?不善用之者过也。观夫成周享国八百年之久,其末也,周之地不大于邾、莒,一介弁髦,蕞然拥虚器而立于强诸侯之上,环而顾之,皆莫敢萌非分之心,独何所畏哉?周公之制有以维持之也,此用《周礼》之明效也,彼新莽、荆舒假此以济其私,乌可因咽而废食。
译持守百世,则百世的人得以安定;维持千万世,则千万世的人得以安定。为后代谋划、奠定基业,后世难道没有昏僻的君主吗?都仰赖前代圣贤的制度得以避免祸乱,这正是周公的用心所在,所谓兼采夏商周三王的制度、监察夏商两代的兴衰,全都体现在这里。这本书由周公所作,与其他经典不同,《礼记》成书于汉代儒者之手,那么《王制》中所说的朝聘制度是文王、襄王时期的事,《月令》中所说的官职名称是战国时期的事,都不如《周礼》纯粹是周代的典章制度。由此看来,凡是后世儒者怀疑《周礼》琐碎繁杂的,都可以释然了。至于后世运用它却往往招致失败,难道是这本书的过错吗?是不善于运用它的人的过错。看那成周享国八百年的长久,到了末期,周王的地盘不大过邾、莒,只是一个微不足道、像帽子边缘装饰那样被人轻视的小国,仅仅拥有虚名而立于强大的诸侯之上,环顾四周,都没有人敢产生僭越的念头,唯独畏惧什么呢?周公的制度有维持它的作用,这是运用《周礼》的明显效验。那些王莽、荆舒之流假借它来成全私欲,怎么可以因为噎住就废止吃饭呢?
吴澂曰:“按周公相成王,建六官、分六职,礼乐政事粲然大备,即其设位言之则曰《周官》,即其制作言之则曰《周礼》。周衰,诸侯恶其害己,灭去其籍,秦孝公用商鞅,政与《周官》背驰,始皇又恶而焚之。汉河间献王好古学,购得《周官》五篇,武帝求遗书,上之,藏于秘府。哀帝时刘歆校理秘书,始著于《录》《略》,然《冬官》久亡,以《考工记》补之。《考工记》乃前世能识古制者所作,先儒皆以为非,惟歆独识之,而五官亦复错杂,传至于今,莫敢是正。今本《尚书》以考之,《周官》一篇成王董正治官之全书也,执此以考《周礼》之六官,则不全者可坐而判也。夫冢宰掌邦治、统百官、均四海,执此以考天官之文,则其所载非统百官、均四海之事可以知其非冢宰之职也;司徒掌邦教、敷五典、扰兆民,执此以考地官之文,则其所载非敷五典、扰兆民之事可以知其非司徒之事也;宗伯掌邦礼、治神人、和上下,司马掌邦政、统六师、平邦国,执此以考春、夏二官,则凡掌邦礼、邦政者皆其职也,舍此则非其职;司寇掌邦禁、诘奸慝、刑暴乱,司空掌邦土、居四民、时地利,执此以考秋、冬二官,则凡掌邦禁、邦土者皆其职也,舍此则非其职。是故天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内史、司士之类,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天官者,如甸师、世妇之类;地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大司乐、诸子之类,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地官者,如闾师、柞氏之类;春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封人、大小行人之类,亦有他官之文杂在春官者,如御史、大小胥之类;夏官之文有杂在他官者,如衔枚氏、司隶之类,亦有他官之文杂在夏官者,如职方氏、弁师之类;至如掌祭之类,吾知其非秋官之文;县师、廛人之类,吾知其为冬官之文。缘文寻意以考之,参诸经籍以证之,何疑之有?”
臣按:自《周礼》出于汉,六官而亡其一,世儒以《考工记》补冬官亡,未始有异议者。宋淳熙中,俞庭椿始著《复古编》谓司空之篇实杂出于五官之属,且因司空之复,而六官之讹误亦遂可以类考。嘉熙间王次点复作《周官补遗》,元泰定中丘葵又参订二家之说以为成书,吴澂作《三礼考注》,首以是言,且谓冬官未尝亡,而地官之文实亡也。由是以观,则冬官本未尝亡,所亡者冬官首章,所谓“惟王建国”,至“以为民极”二十字,及“乃立冬官司空”至“邦国”二十字,及大司空之职、小司空之职二条,亦如《虞书》之《舜典》实未尝亡,特失其“曰若稽古”以下二十八字耳。虽然,自隋唐以来立为六部,率以学校属礼部、财赋属户部,行之实亦良便,后世有志复古以至太平者,师周公之意而不泥其故迹可也。(以上《周礼》)
以上本经术以为教(上之下)
卷七六
▲本经术以为教(中)
程颐曰:“《礼记》杂出于汉儒,然其间传圣门绪余及格言甚多,如《乐记》《学记》之类无可议者,《檀弓》《表记》《坊记》之类亦甚有至理,惟知言者择之,如《王制》《礼运》《礼器》,其书亦多传古意。”又曰:“《礼记》除《中庸》《大学》,惟《乐记》为最近道,学者深思而自得之,《表记》其亦近道矣乎,其言正。”
朱熹曰:“《礼记》要兼《仪礼》读,如冠礼、丧礼、乡饮酒礼之类皆载其事,《礼记》只发明其理,读《礼记》而不读《仪礼》,则许多理俱无安着处。”
又曰:“或谓《礼记》乃汉儒说,恐不然。汉儒最纯者莫如董仲舒,仲舒之文最纯者莫如三策,何曾有《礼记》中说话来?如《乐记》所谓‘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仲舒安能到此?必是古来流传得此文字如此。”
臣按:《礼记》一书杂出于汉儒,然非汉儒所能作,乃其所传记者也。《大学》曾子作,《中庸》子思作,《缁衣》公孙尼子作,《月令》吕不韦作,《王制》文帝时博士刺经作。臣窃以为,《易》《书
译吴澄说:“查考周公辅佐成王,设立六官、划分六职,礼乐政事鲜明完备,从其设置官位来说就称为《周官》,从其制度创设来说就称为《周礼》。周朝衰微,诸侯厌恶它损害自己的利益,销毁了它的典籍,秦孝公任用商鞅,政令与《周官》背道而驰,秦始皇又厌恶并焚烧了它。汉代河间献王喜好古学,重金购得《周官》五篇,汉武帝寻求遗书,献上去,收藏在秘府。汉哀帝时刘歆校理秘府书籍,才开始著录于《录》《略》,然而《冬官》早已亡佚,用《考工记》来补它。《考工记》是前世能识古制的人所作,先儒都认为它不对,只有刘歆独独识得它,而且五官的内容也错杂混乱,流传至今,没有人敢纠正。用今本《尚书》来考察,《周官》一篇是成王整顿治理官职的全书,拿着它来考察《周礼》的六官,那么不全的部分可以坐着就判断出来。冢宰掌管国家治理、统辖百官、均衡四海,拿着它来考察天官的文字,那么它所记载的不是统辖百官、均衡四海的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冢宰的职责;司徒掌管国家教化、颁布五典、安抚百姓,拿着它来考察地官的文字,那么它所记载的不是颁布五典、安抚百姓的事,就可以知道那不是司徒的事;宗伯掌管国家礼仪、治理神人、调和上下,司马掌管国家政令、统率六军、平定邦国,拿着它来考察春、夏二官,那么凡是掌管国家礼仪、国家政令的都是它们的职责,离开这些就不是它们的职责;司寇掌管国家禁令、查究奸恶、刑罚暴乱,司空掌管国家土地、安置四民、适时地利,拿着它来考察秋、冬二官,那么凡是掌管国家禁令、国家土地的都是它们的职责,离开这些就不是它们的职责。所以天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职中的,如内史、司士之类,也有其他官职的文字混杂在天官中的,如甸师、世妇之类;地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职中的,如大司乐、诸子之类,也有其他官职的文字混杂在地官中的,如闾师、柞氏之类;春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职中的,如封人、大小行人之类,也有其他官职的文字混杂在春官中的,如御史、大小胥之类;夏官的文字有混杂在其他官职中的,如衔枚氏、司隶之类,也有其他官职的文字混杂在夏官中的,如职方氏、弁师之类;至于掌管祭祀之类,我知道那不是秋官的文字;县师、廛人之类,我知道那是冬官的文字。顺着文字寻找意思来考察它,参照经籍来证明它,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臣按:自从《周礼》在汉代出现,六官中亡佚其一,世俗儒生用《考工记》补冬官的亡佚,未曾有异议。宋淳熙年间,俞庭椿开始著《复古编》,说司空篇实际上混杂出自五官的属官,并且因为司空的恢复,而六官的讹误也就可以类推考察。嘉熙年间王次点又作《周官补遗》,元泰定年间丘葵又参订两家之说编成书,吴澄作《三礼考注》,首先提出这个说法,并且说冬官未曾亡佚,而是地官的文字实际上亡佚了。由此看来,那么冬官本来未曾亡佚,所亡佚的是冬官首章,所谓“惟王建国”,到“以为民极”二十个字,以及“乃立冬官司空”到“邦国”二十个字,以及大司空之职、小司空之职两条,也如同《虞书》的《舜典》实际上未曾亡佚,只是丢失了“曰若稽古”以下二十八个字罢了。虽然如此,自从隋唐以来设立六部,大抵把学校归属礼部、财赋归属户部,实行起来也确实便利,后世有志于复古以达到太平的人,效法周公的意思而不拘泥于旧迹就可以了。(以上《周礼》)
以上本经术以为教(上之下)
卷七六
▲本经术以为教(中)
程颐说:“《礼记》杂出于汉儒,然而其中传授圣门绪余以及格言很多,如《乐记》《学记》之类无可非议,《檀弓》《表记》《坊记》之类也很有至理,只有知言的人选择它,如《王制》《礼运》《礼器》,这些书也多传授古意。”又说:“《礼记》除了《中庸》《大学》,只有《乐记》最接近道,学者深思而自得,《表记》大概也接近道吧,它的言论端正。”
朱熹说:“《礼记》要兼着《仪礼》读,如冠礼、丧礼、乡饮酒礼之类都记载其事,《礼记》只阐发其理,读《礼记》而不读《仪礼》,那么许多理都没有安顿的地方。”
又说:“有人说《礼记》是汉儒的解说,恐怕不对。汉儒最纯正的没有谁比得上董仲舒,仲舒的文章最纯正的没有谁比得上三策,何曾有《礼记》中的说话呢?如《乐记》所说的‘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而礼制行矣,流而不息、合同而化而乐兴焉’,仲舒怎么能达到这个境界?必定是古来流传得到这样的文字。”
臣按:《礼记》一书杂出于汉儒,然而不是汉儒所能作的,而是他们所传记的。《大学》是曾子所作,《中庸》是子思所作,《缁衣》是公孙尼子所作,《月令》是吕不韦所作,《王制》是文帝时博士刺经所作。臣私下认为,《易》《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