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四四
?固曰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斯二言者所谓治戎之上策也。若夫使曲在彼之一言,则又真得圣人正义明道之心,躬自厚而薄责人之道也。
译?固说:敌军来犯就惩罚并抵御他们,敌军撤退就防备并坚守阵地,这两句话可以说是治理军事的上等策略。至于“使理亏在对方”这一句话,则更是真正契合圣人秉持正义、阐明大道的本心,以及严于律己、宽以待人的处世之道。
固又曰:“西域诸国与汉隔绝,道里又远,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故自建武以来西域思汉威德,咸乐内属,圣人远览古今,因时之宜,羁縻不绝,辞而未许,虽大禹之叙西戎、周公之让白雉、太宗之却走马,亦何以尚兹。”
臣按:自古帝王皆以能致外夷以为盛德,殊不知德在华夏文明之地,而与彼之荒落不毛之区无预焉,固所谓得之不为益、弃之不为损,盛德在我无取于彼,真知言哉。
范晔曰:“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若二汉御戎之方,失其本矣。何则?先零侵境,赵充国迁之内地,当煎作寇,马文渊徙之三辅,贪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远略,夫岂识微者之为乎?”
晋武帝时,郭钦上疏曰:“北部强犷,历古为患。魏初人寡,西北诸部皆为戎居,今虽服从,若百年之后有风尘之警,彼自平阳、上党不三日而至孟津矣。宜及平吴之威,谋臣、猛将之略,出北地、西河、安定,复上郡,实冯翊,于平阳以北诸县募取死罪徒三河,三魏见士四万家以充之,渐徙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杂胡,峻内外出入之防,明先王荒服之制,万世之长策也。”武帝不纳。
惠帝元康九年,太子洗马江统作《徙戎论》以警朝廷,曰:“汉建武中,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永初叛乱,夷夏俱敝,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魏武帝徙武都氐于秦川以御蜀,盖权宜之计,今已受其敝矣。今宜及兵威方盛,因其死亡流散与关中之人户为仇仇之际,徙诸羌,著先零、罕幵、析支之地,徙诸氐出还陇右,著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并州之胡本匈奴桀恶之寇也,建安中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今为五部,户至数万,骁勇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正始中,母丘俭讨句骊,徙其余种于荥阳,户落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夫为邦者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岂须此等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遣还其本域,慰彼土思,惠此中国,于计为长也。”朝廷不能用。
臣按:郭钦之疏、江统之论,晋人心腹之病也,而不能用之,其后刘、石迭起,率如所料,自长淮之北无复晋土,而为战争之场者几二百年。呜呼,后之人主为国家远虑者,其尚为子孙计,豫有以杜绝而消弭之哉。
惠帝时,成都王颖表匈奴左贤王刘渊行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使将兵,以其子聪为积弩将军,其右贤王刘宣谓其族人曰:“自汉亡以来,我单于徒有虚号,自余王侯降门编户,今吾众虽衰,犹不减二万,奈何敛手受役,奄过百年。左贤王英武迈世,天苟不欲生匈奴,必不虚生此人也,今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复呼韩邪之业,此其时矣。”乃相与推渊为大单于,使其党诣邺告之,渊白颖请归会葬,颖弗许,及王浚及东嬴公腾起,渊说颖曰:“今二镇跋扈,众十余万,恐非士卒及近郡士众所能御也,请还说五部以赴难。”颖悦,拜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渊至右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旬之间有众五万,寻称汉王,又四年称皇帝。
唐太宗时,突厥既亡,其降唐者尚十万口,诏群臣议区处之宜。朝士多言北狄幸而破亡,宜悉徙之河南兖豫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之耕织,永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请皆置之河北,分立酋长,领其部落,则永无患矣。礼部侍郎李百药以为,突厥虽云一国,然其种类区分各有酋帅,今宜因其离散,各即本部署为君长,不相臣属,国分则弱而易制,势敌则难相吞灭,各自保全,必不能抗衡中国,仍请于定襄置都督府为其节度,此安边之长策也。夏州都督窦静以为,置之中国有损无益,莫若因其破亡之余,假之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
译班固又说:“西域各国与汉朝隔绝,道路遥远,得到它们没有益处,抛弃它们也没有损失,盛大的德行在于我方,不需要从那里获取什么,所以自建武年间以来,西域各国思念汉朝的威德,都乐于归附,圣人远观古今,顺应时势的适宜,保持联系而不中断,辞谢而未答应,即使是禹王安抚西戎、周公推辞白雉、唐太宗退回汗血马,也不过如此罢了。”
臣按:自古帝王都以能招致外族来归视为盛德,却不知德行在于华夏文明之地,而与那些荒凉不毛的地区无关,班固所说的得到它们没有益处、抛弃它们没有损失,盛大的德行在于我方不需要从那里获取什么,真是知言啊。
范晔说:“先王划定九州疆界,区分京畿与荒远之地,像两汉对待戎狄的方法,就失去了根本。为什么呢?先零侵犯边境,赵充国将他们迁到内地,当煎作乱,马援将他们迁到三辅,贪图暂时的安定,相信他们驯服的情态,计算日常权宜之计,忘记经世长远的谋略,这难道是识微者所为吗?”
晋武帝时,郭钦上疏说:“北部强悍,自古以来就是祸患。魏初人口稀少,西北各部都为戎狄居住,现在虽然服从,如果百年之后有战事警报,他们从平阳、上党不到三天就能到达孟津。应该趁着平定东吴的威势,谋臣、猛将的谋略,从北地、西河、安定迁出,恢复上郡,充实冯翊,在平阳以北各县招募死罪囚徒和三河、三魏的现成士兵四万户来充实它,逐渐迁移平阳、弘农、魏郡、京兆、上党的杂胡,严格内外出入的防备,明确先王荒服之制,这是万世的长策。”武帝不采纳。
惠帝元康九年,太子洗马江统作《徙戎论》以警示朝廷,说:“汉朝建武年间,马援任陇西太守,讨伐叛羌,将他们的余部迁到关中,居住在冯翊、河东的空地。几年之后,族类繁衍,永初年间叛乱,夷夏都疲惫,从此之后,余烬未尽,稍有际遇就再次侵犯叛乱,魏武帝将武都氐族迁到秦川以抵御蜀汉,大概是权宜之计,现在已经受到它的弊病了。现在应该趁着兵威正盛,利用他们死亡流散与关中百姓结仇之际,迁移诸羌,安置在先零、罕幵、析支之地,迁移诸氐出关回到陇右,安置在阴平、武都之界,供给他们道路上的粮食,让他们足以自行到达,各自依附本族,返回故土,让属国、抚夷官去安抚安置他们。并州的胡人本是匈奴桀骜凶恶的寇贼,建安年间让右贤王去卑诱骗呼厨泉做人质,听任他们的部落散居六郡,现在分为五部,户数达到数万,骁勇便利倍于氐、羌,如果有意外,那么并州之地可以让人寒心。正始年间,母丘俭讨伐句骊,将他们的余部迁到荥阳,户数现在以千计,几代之后必然兴盛。治理国家忧患不在人口少而在不安定,以四海之广、士民之富,难道需要这些人在内然后才满足吗?这些人都可以申谕遣返他们的本域,安慰他们的乡土之思,惠及中原,在计策上更为长远。”朝廷不能采用。
臣按:郭钦的疏、江统的论,是晋人心腹之病,却不能采用,后来刘、石相继兴起,都如他们所预料,自长淮以北不再有晋土,成为战争场所的几乎两百年。唉,后世的君主为国家长远考虑的人,应当为子孙计,预先有办法杜绝而消弭它。
惠帝时,成都王颖上表匈奴左贤王刘渊任宁朔将军、监五部军事,让他带兵,让他的儿子刘聪任积弩将军,他的右贤王刘宣对他的族人说:“自从汉朝灭亡以来,我们单于徒有虚名,其余王侯降门编户,现在我们的部众虽然衰微,还不少于二万,为什么束手受役,奄奄度过百年。左贤王英武迈世,上天如果不想要匈奴生存,必定不会白白生出这个人,现在司马氏骨肉相残,四海鼎沸,恢复呼韩邪的事业,这是时候了。”于是共同推举刘渊为大单于,让他的党羽到邺城报告,刘渊告诉刘颖请求回去会葬,刘颖不答应,等到王浚和东嬴公腾起兵,刘渊对刘颖说:“现在二镇跋扈,众十余万,恐怕不是士卒及近郡士众所能抵御的,请让我回去率领五部以赴难。”刘颖高兴,拜刘渊为北单于、参丞相军事,刘渊到右国城,刘宣等上大单于之号,二十天之间有众五万,不久称汉王,又四年称皇帝。
唐太宗时,突厥已经灭亡,其降唐的还有十万口,诏令群臣商议安置的适宜。朝士多言北狄幸而破亡,应该全部迁到河南兖豫之间,分其种落,散居州县,教他们耕织,永远空塞北之地。中书侍郎颜师古请求都安置在河北,分立酋长,统领他们的部落,那么永远没有祸患了。礼部侍郎李百药认为,突厥虽然说是国家,然而他们的种类区分各有酋帅,现在应该趁着他们的离散,各自在本部设置君长,不相臣属,国家分裂就弱而易制,势力相当就难相吞灭,各自保全,必定不能抗衡中国,仍然请求在定襄设置都督府作为他们的节度,这是安边的长策。夏州都督窦静认为,安置在中国有损无益,不如趁着他们的破亡之余,假以王侯之号,妻以宗室之女,分
其土地,析其部落,使其权弱势分,易为羁制,可使常为藩臣,永保边塞。温彦博请准汉建武故事,置匈奴于塞下,全其部落,顺其土俗,以实空虚之地,使为中国捍蔽,策之善者也。魏徵以为,突厥世为寇盗,百姓之仇也,今幸而破亡,陛下以其降附不忍尽杀,宜纵之使还故土。彦博曰:“王者之于万物,天覆地载靡有所遗,今突厥穷来归我,奈何弃之而不受乎?孔子曰‘有教无类’,若救其死亡,授以生业,教之礼义,数年之后悉为吾民,选其酋长使入宿卫,畏威怀德,何后患之有?”太宗卒用彦博策,处突厥降众东自幽州、西至灵州,分突厥故所统之地置四川都督府以统其众,其余酋长至者皆拜将军、中郎将,布列朝廷,五品以上百余人,殆与朝士相半,因而入居长安者近万家。
译他们的土地,分割他们的部落,使他们的权势削弱、势力分散,容易加以控制,可以让他们长期作为藩属臣子,永远保卫边疆。温彦博请求依照汉代建武年间的旧例,将匈奴安置在边塞之下,保全他们的部落,顺应他们的风俗,用来充实空虚的土地,让他们为中国充当屏障,这是上策。魏徵认为,突厥世代充当寇贼,是百姓的仇敌,如今幸而被打败灭亡,陛下因为他们的投降归附而不忍心杀尽,应当放他们回到原来的土地。温彦博说:“帝王对于万物,像天覆盖、地承载一样无所遗漏,如今突厥走投无路来归附我们,怎么能抛弃他们而不接纳呢?孔子说‘教育不分种类’,如果拯救他们的死亡,给予他们生计,教导他们礼义,几年之后全部成为我们的百姓,挑选他们的酋长让他们入宫担任宿卫,畏惧威严、感怀恩德,还有什么后患呢?”太宗最终采用了温彦博的策略,安置突厥投降的民众,东起幽州、西到灵州,划分突厥原来统辖的地区设置四个都督府来统领他们,其余到来的酋长都授予将军、中郎将的官职,分布在朝廷中,五品以上的有一百多人,几乎与朝臣数量相当,因此进入长安居住的将近一万家。
臣按:唐太宗朝群臣承诏议处突厥降者部落,朝士多言欲处之河南兖豫之间,颜师古欲置之河北,温彦博欲准汉建武故事,李百药欲各即本部署为君长,与窦静之议略同,惟魏徵之议思患豫防之道,太宗散处其民于诸州,用其酋长以为宿卫,数年果有结社率之反,言事者多言突厥留河南不便,乃诏突厥在诸州者并令渡河反其旧部,太宗有“朕不用魏徵言,几致狼狈”之叹。由是以观,为人臣者不可不明《春秋》之义,而议事者当援古以证今,昭昭然明矣。
武后时,四夷质子多在京师,如论钦陵、阿思德元珍、孙万荣皆因入侍见中国法度废弛,及还并为边害,薛登谏曰:“戎夏不杂,古所戒也。故斥居塞外,有时朝谒,已事则归,三王之法也,汉魏以来,革袭衣冠,筑室京师,不令归国,较其利害,三王是而汉魏非,拒边长而质子短。伏见突厥、吐蕃、契丹因往入侍,并被奖遇官,戎狄步黉门,窥图史成败,熟山川险易,国家虽有冠带之名,而狼子孤恩,患必在后。昔申公奔晋,使子狐庸为吴行人,教吴战陈,使之叛楚;汉迁五部匈奴于汾晋,卒以刘、石作难。窃计秦并天下及刘项用兵,人士凋散,以冒顿之盛,乘中国之虚,而高祖困厄平城,匈奴卒不入中国者,以其生长碛卤,谓穹庐贤于城郭、毡罽美于章绂,既安所习,是以无窥中国心,不乐汉故也。刘渊五部散亡而能自振者,少居内地,明习汉法,鄙单于之陋,窃帝王之称,使其未尝内徙,不过劫边人缯彩曲糵,归阴山而已。臣谓愿充侍子可一切禁绝,则夷人保疆,边邑无争矣。”
臣按:昔之忠臣,为国远虑者无所不至,薛登斯言是亦思患而豫防之者也。
唐自贞观以来,任蕃将者如阿史那社{人小}、契何力皆以忠力奋然,犹不为上将,皆大臣总制之,故上有余权以制于下。
臣按:自古创业之君经事多而虑患远,其所创制立法皆有深意,后世子孙所当遵守者也。唐玄宗不守太宗之法,专用蕃将,遂成变乱。呜呼,可不戒哉!
天宝六载,李林甫为相,欲杜边帅入相之路,乃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不若用寒族胡人,胡人则勇决习战,寒族则孤立无党。”上悦其言,始用安禄山,至是诸道节度使尽用胡人,精兵咸戍北边,天下之势偏重,卒使禄山倾覆天下,皆出于林甫专宠固位之谋也。
范祖禹曰:“明皇蔽于吞灭四夷,欲求一切之功,是以林甫得以行其计,人君苟不能以义制欲,迷而不复,何所不至哉?”
臣按:李林甫欲为专宠固位之谋,杜边将入相之路,奏言文臣为将怯当矢石而欲用胡人,夫文臣固怯矢石矣,而岂无武臣乎?当世如王忠嗣等流辈固非文臣也,盍用之乎?使玄宗而虑及此,则林甫之奸计不行矣。当贞观时,魏徵为太宗处置突厥,乃为国家远虑于数百年之后,而林甫区区乃为一身之谋于年岁之间,君子、小人用心不同如此,而国家安危治乱之所由分也,为人君者可不谨于择相哉?
天宝十四载,安禄山使副将何千年入奏,请以蕃将二十二人代汉将,韦见素谓杨国忠曰:“禄山久有异志,今又有此请,其反明矣。”明日入见,上迎谓曰:“卿等疑禄山邪?”见素因极言禄山反已有迹,所请不可许。上不悦,竟从禄山之请。他日,国忠、见素言于上曰:“臣有策可坐消禄山之谋,若除禄山平章事,召诣阙,以贾循、吕知诲、杨光翙分领范阳、平卢、河东节度则势自分矣。”上从之,已草制而不发,更遣中使辅璆琳以珍果赐禄山,潜察其变。璆琳受禄山厚赂,还盛言禄山无二心,上谓国忠等曰:“朕推心待之,必无异志,朕自保之,卿等无忧也。”
臣按:自昔帝王用人不系世类,蕃将之中如汉之金日磾、唐之阿史那忠等不可谓无人,然而为治之道当循其常、从其多,不可以其一二而废其千百,以其偶然而遂不信其常然耳。何者?天地生人同此天而各异其地,地有不同则其生智习性自然殊别,及其混处之久则不知不觉
译臣按:唐太宗时期,群臣奉诏商议安置突厥降众部落,朝中士人多主张将他们安置在河南兖、豫一带,颜师古主张安置在河北,温彦博主张依照汉代建武年间旧例,李百药主张让他们各自回到原居地并设置君长,这与窦静的意见大致相同,只有魏徵的意见是考虑防患于未然。太宗将突厥百姓分散安置到各州,任用他们的酋长担任宿卫,几年后果然发生了结社率的反叛,议论朝政的人多认为突厥留在河南不便,于是下诏让在各州的突厥人都渡河回到旧部,太宗发出了“朕没有采纳魏徵的话,几乎导致狼狈不堪”的感叹。由此看来,作为臣子不可不明白《春秋》的大义,而议论政事的人应当援引古事来证明今事,这是非常明白的。
武则天时期,四方少数民族的质子大多在京师,如论钦陵、阿史德元珍、孙万荣都因为入京侍奉,看到中国法度废弛,等到回国后都成为边疆的祸害。薛登劝谏说:“戎狄与华夏不混杂,是古人所警戒的。所以让他们居住在塞外,有时来朝见,事情办完就回去,这是夏、商、周三王的法度。汉魏以来,改变他们的服饰,让他们在京师建造房屋,不让他们回国,比较其中的利害,三王是对的而汉魏是错的,拒绝他们靠近边疆是长策而扣留质子是短见。我见突厥、吐蕃、契丹因为前往入侍,都被赏赐官职,戎狄走进学校,窥探图史中的成败,熟悉山川的险易,国家虽然给他们冠带的名分,但他们狼子野心、忘恩负义,祸患必定在后头。从前申公奔逃到晋国,让儿子狐庸担任吴国的使者,教吴国作战布阵,使吴国背叛楚国;汉朝将五部匈奴迁徙到汾、晋地区,最终导致刘渊、石勒作乱。我私下计算,秦并吞天下以及刘邦、项羽用兵时,人士凋散,凭借冒顿的强盛,乘中国空虚,而高祖被困在平城,匈奴最终没有进入中国,是因为他们生长在荒漠盐碱之地,认为穹庐优于城郭、毡罽美于章绂,既然安于所习,所以没有窥视中国的心,不乐意归附汉朝的缘故。刘渊五部散亡却能自我振作,是因为他年少时居住在内地,熟悉汉法,鄙夷单于的简陋,窃取帝王的称号,假使他未曾内迁,不过是抢劫边境人的丝织品和酒曲,回到阴山罢了。我认为愿意充当侍子的人可以一概禁止,那么夷人就会保卫疆界,边境城邑就没有争战了。”
臣按:从前忠臣为国家深谋远虑,无所不至,薛登这番话也是思患而预防的。
唐朝自贞观以来,任用蕃将如阿史那社尔、契何力都凭借忠诚勇力奋发有为,尚且不被任命为上将军,都由大臣总领节制,所以上面有余权来制约下面。
臣按:自古创业的君主经历的事情多而考虑祸患深远,他们所创立的制度法律都有深意,是后世子孙应当遵守的。唐玄宗不遵守太宗的法度,专用蕃将,于是造成变乱。唉,能不引以为戒吗!
天宝六年,李林甫担任宰相,想要杜绝边帅入朝为相的路,于是上奏说:“文臣做将领怯懦,不敢抵挡箭矢石块,不如用寒门出身的胡人,胡人则勇猛果决、熟悉战事,寒门出身则孤立无党。”皇上喜欢他的话,开始任用安禄山,至此各道节度使全部任用胡人,精兵都戍守北边,天下的形势偏重于一方,最终使安禄山倾覆天下,这都是出于李林甫专宠固位的谋算。
范祖禹说:“唐玄宗被吞灭四夷的私欲蒙蔽,想要追求一时的功绩,所以李林甫得以实行他的计谋,君主如果不能以道义制约欲望,迷途不知悔改,什么事做不出来呢?”
臣按:李林甫想要专宠固位,杜绝边将入相的路,上奏说文臣做将领怯懦不敢抵挡箭矢石块而想要任用胡人,文臣固然怯懦不敢抵挡箭矢石块,难道没有武臣吗?当世如王忠嗣等人本来就不是文臣,为什么不任用他们呢?假使玄宗考虑到这一点,那么李林甫的奸计就不能实行了。在贞观时,魏徵为太宗处置突厥,是为国家在数百年之后做长远考虑,而李林甫区区只为自身在一年之间做打算,君子与小人的用心不同如此,而国家安危治乱的区别也就由此产生,作为君主能不谨慎选择宰相吗?
天宝十四年,安禄山派副将何千年入朝奏事,请求用二十名蕃将代替汉将,韦见素对杨国忠说:“安禄山很久就有异心,现在又有这个请求,他谋反的意图明显了。”第二天入朝见驾,皇上迎上前说:“你们怀疑安禄山吗?”韦见素于是极力陈述安禄山谋反已有迹象,所请求的不可以答应。皇上不高兴,最终听从了安禄山的请求。有一天,杨国忠、韦见素对皇上说:“臣有计策可以坐消安禄山的阴谋,如果任命安禄山为平章事,召他到京城,让贾循、吕知诲、杨光翙分别统领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那么势力就自然分散了。”皇上听从了,已经起草诏书而没有发出,又派遣中使辅璆琳带着珍果赏赐安禄山,暗中观察他的变化。辅璆琳接受了安禄山的厚礼,回来极力说安禄山没有二心,皇上对杨国忠等人说:“我推心置腹地对待他,必定没有异心,我自己担保他,你们不用担心。”
臣按:自古帝王用人不局限于世族类别,蕃将之中如汉朝的金日磾、唐朝的阿史那忠等不能说没有人,然而治理国家的道理应当遵循常规、顺从多数,不可以因为一两个人而废弃千百人,因为偶然现象就怀疑常规现象。为什么呢?天地生人同此天而各异其地,地有不同则其生智习性自然殊别,等到混杂相处久了就不知不觉
而合为一矣,方当无事之秋,聚居而托处,联络而亲比,日染月化,遂认并州为故乡者多矣,彼其感恩思报之心、忠君亲上之念固未尝无,非惟无异梦,指天誓日真如金石之固,死生不渝矣,一旦而有风尘之警、疆场之变,我之势方强、气方壮、根本方固,彼固不敢有异志,不幸而我弱彼强、我负彼胜,则彼将持两端观成败以为去留,此等之事不能无也,其甚者若汉之中行说、宋之郭药师,岂非后世之永鉴哉?然唐之蕃将如执失思力出自突厥、契何力生于铁勒,他如史大奈、李谨行、泉男生、李多祚之伦皆能知义而鸷挺不迁,为《唐史》所称,其尤著勋名者则有如浑瑊、阿跌光颜者焉,岂可以非华而不用哉?仰惟我祖宗朝,凡诸归正而建功者往往锡之以封爵,膺之以显任,惟于五府诸卫之长、诸边总戎之任则有所限制,而不得以专,盖有合于唐人不用蕃将为上将之意。夫于任用之中而寓制驭之意,非独使上之人无所疑于后,而亦俾下之人得以保其全于终也,岂非万世之良法乎?圣子神孙所当遵而行之,万世而不可轻变者也。
译既然已经合为一体,正值太平无事之时,聚居在一起依托安身,彼此联络亲近,日积月累潜移默化,于是把并州当作故乡的人很多了。他们感恩图报之心、忠君尊上之念本来并非没有,不仅没有异心,指天誓日确实像金石那样坚固,生死不渝。一旦有战乱警报、边境变故,我方势力正强、士气正盛、根基正固,他们本来不敢有异心;不幸我方弱小他们强大、我方战败他们战胜,那么他们就会持观望态度,根据成败决定去留,这类事情不能没有。更严重的像汉代的中行说、宋代的郭药师,难道不是后世的永久鉴戒吗?然而唐代的蕃将如执失思力出自突厥、契何力生于铁勒,其他如史大奈、李谨行、泉男生、李多祚等人,都能明晓大义而刚毅坚定不改变,被《唐史》所称颂,其中功勋名声特别显著的则有浑瑊、阿跌光颜等人,难道可以因为不是华夏人就弃之不用吗?回想我祖宗朝,凡是归顺朝廷并建立功勋的人,往往赐予他们封爵,授予他们显要职务,只是对于五府诸卫的主帅、各边境统兵的大将等职位有所限制,不让他们专权,这大概符合唐代不任用蕃将担任上将的意思。在任用之中寓含制驭之意,不仅使上级对下级没有后顾之忧,也使下级能够保全自身直到终老,难道不是万世的良法吗?圣明的子孙应当遵循实行,万世不可轻易改变。
以上内外之限(下)
▲慎德怀远之道
《舜典》:咨十有二牧(养民之官)曰:“食哉惟时,柔(宽而抚之)远能(扰而习之)迩,惇(厚也)德允(信也)元(仁厚之人),而难(拒绝也)任人(包藏凶恶之人),蛮夷率服。”
朱熹曰:“凡此五者处之各得其宜,则不特中国顺治,虽蛮夷之国亦相率而服从矣。”
孙觉曰:“夫以尧舜之时,圣贤相会,宜有长策成算以厌伏四夷,然其言专以难任人为本,盖任人处内则主听眩,主听眩则任使不明、忠邪杂进,虽有知勇安所施?任人放远则智者竭其智、勇者献其力,夫如是,则何蛮夷之足虑哉?”
《大禹谟》:益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
朱熹曰:“九州之外,世一见曰王。帝于是以上文八者朝夕戒惧,无怠于心,无荒于事,则治道益隆,四夷之远莫不归往矣。”
臣按:上文所谓“儆戒无虞,罔失法度,罔游于逸,罔淫于乐,任贤不贰,去邪勿疑,疑谋勿成,百志惟熙,罔违道以干百姓之誉,罔咈百姓以从己之欲”,是即“无怠无荒”之实也。夫人君儆戒于宫闱之中、朝廷之上、京邑国都之内,何预于四夷哉?然而一念不谨,万事为之废弛,一言有失,四方为之传播,是故自古镇服外国之道不在于边鄙而在于朝廷,虽以舜大圣人而伯益犹以怠荒为戒,良以一人无怠荒之失则四夷有归往之诚,外无边患则内有善治而吾君享安富尊荣之乐矣。吁,伯益所事者舜也而犹切切儆戒如此,后世人主无帝舜万分一,乃欲生事四夷,而为其臣者不敢辄出一言谏正,或者又从而从臾之,其臣可谓不忠矣,而其君亦岂智者哉?
三旬,苗民逆命。益赞(佐也)于禹曰:“惟德动天,无远弗届(至也)。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至諴感神,矧兹有苗。”禹拜昌言(盛德之言)曰:“俞。”班(还也)师振(整也)旅,帝乃诞(大也)敷文德(文命德教),舞干(盾也)羽于两阶(宾主之阶),七旬有苗格(至也)。
朱熹曰:“三旬,三十日也。以师临之阅月,苗民犹不听服也,是时益盖从禹出征,以苗负固恃强,未可威服,故赞佐于禹以为惟德可以动天,其感通之妙无远不致,盖欲禹还兵而增修其德也。满损谦益,即《易》所谓天道亏盈而益谦也。诚感物曰諴,益又推极至诚之道,以为神明亦且感格,而况于苗民乎?言班师七旬而有苗来格也。史臣以禹班师而归,弛其威武,专尚德教,干羽之舞雍容不迫,有苗之至适当其时,故作史者因即其实以形容有虞之德。”
陈栎曰:“益之赞禹,谓天道之远而德可动,神明之幽而诚可感,苗亦人耳,岂有德之盛、诚之至而不可动者?当不烦兵而自服也。”
臣按:益之赞禹,所谓“满招损,谦受益,时乃天道”者,若就战伐言之,小国若能制节谨度,不敢纵逸,则必得大国宾礼之益,不然,负其强固,侮慢自贤,则大国必有所不堪者而谋动干戈,所损大矣。大国若能包含遍覆,嘉善而矜不能,必得小国宾贡之益,不然,恃其众大,非礼侵陵,则小国必有所不堪者,而肆其蜂虿之毒,岂得无损哉?若是者即《易》所谓亏盈而益谦者,乃天之道也。上之人体天道以字小,下之人奉天道以事大,则上下各得其所而兵戈不兴矣。
《旅獒》:惟克商,遂通道于九夷八蛮,西旅(西方蛮夷国名)底贡厥獒(犬高四尺),大保(召公奭也)乃作《旅獒》,用训于王。曰:“呜呼,明王慎德,四夷咸宾服,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方土所生之物)。”
蔡沈曰:“九夷八蛮,多之称也。武王克商之后,威德广被九州之外,蛮夷戎狄莫不梯山航海而至。曰通道云者,盖蛮夷来王则道路自通,非武王有意于开四夷,斥大境土。”
臣按:德而谓之慎者,盖必兢兢业业不敢有须臾放肆者也。慎德而必归之明王者,盖人心虚灵不昧,乃能知所谨,彼昏迷蔽塞者乌知所慎哉?德昏而不谨,则虽宫禁之中左右
译以上为内外界限的下篇。
▲谨慎德行、怀柔远方的道理
《舜典》记载:舜咨询十二州的州牧(负责养育百姓的官员)说:“让百姓吃饱饭要顺应农时,对远方的人要宽厚安抚,对近处的人要柔顺教化,厚待仁厚之人,而拒绝任用奸邪之人,这样蛮夷各族就会全都顺服。”
朱熹说:“如果这五项措施都能处理得各得其宜,那么不仅中原地区会顺从治理,即使是蛮夷国家也会相继服从。”
孙觉说:“在尧舜那个时代,圣贤汇聚,理应有长远的策略和成熟的计划来使四方夷狄心服,然而他们的言论专门以拒绝任用奸邪之人为根本。这是因为奸邪之人如果在朝廷内部,就会使君主视听迷惑;君主视听迷惑,就会用人不明,忠臣与奸佞混杂进用,即使有智谋和勇力的人,又能施展到哪里去呢?如果把奸邪之人放逐到远方,那么有智慧的人会竭尽智谋,有勇力的人会贡献力量,像这样,还有什么蛮夷值得忧虑的呢?”
《大禹谟》记载:伯益说:“不怠慢不荒废,四方夷狄就会来朝见称王。”
朱熹说:“九州之外的地区,每隔一定时期来朝见一次称为‘王’。帝王在这时以上述八件事早晚告诫自己,心中不怠慢,事务不荒废,那么治理之道就会更加兴盛,远方夷狄没有不归附前往的。”
臣按:上文所说的“警惕戒备没有忧患,不丧失法度,不游荡安逸,不沉溺享乐,任用贤人不二心,去除奸邪不迟疑,可疑的计谋不施行,各种志向都显扬,不违背正道去谋求百姓的赞誉,不违背百姓意愿去顺从自己的私欲”,这就是“不怠慢不荒废”的实际内容。君主在宫闱之中、朝廷之上、京城国都之内警惕戒备,这与四方夷狄有什么关系呢?然而一旦念头不谨慎,万事就会废弛;一句话有失误,四方就会传播。因此,自古以来镇服外国的道理不在于边疆,而在于朝廷。即使是像舜这样的大圣人,伯益仍然以怠慢荒废来告诫他,实在是因为君主没有怠慢荒废的过失,四方夷狄就会有归附的诚意;外部没有边患,内部就有良好的治理,我们的君主就能享受安定、富裕、尊贵、荣耀的乐趣了。唉,伯益侍奉的是舜,尚且如此急切地告诫,后世的君主没有舜万分之一的美德,却想要对四方夷狄挑起事端,而他的臣子不敢轻易进言劝谏纠正,有的人甚至反而怂恿他,这些臣子可以说是不忠了,而他们的君主又难道是明智的人吗?
过了三十天,三苗的百姓违背命令。伯益辅佐禹说:“只有德行能感动上天,无论多远没有不到的。自满会招致损失,谦虚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至诚能感动神明,何况是三苗呢?”禹拜谢这美好的言论说:“是的。”于是撤军整顿部队,帝舜于是大力推行文德教化,在两阶(宾主之阶)上跳起干羽之舞,七十天后三苗前来归顺。
朱熹说:“三旬,就是三十天。用军队压境过了一个月,三苗百姓仍然不听服。这时伯益大概跟随禹出征,因为三苗依仗坚固和强大,不能用武力征服,所以辅佐禹说只有德行可以感动上天,其感通的妙处没有远方不能到达,大概是希望禹撤军而增进修养德行。自满招损、谦虚受益,就是《易经》所说的天道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真诚感动事物称为‘諴’,伯益又推究至诚的道理,认为神明尚且能被感动,何况是三苗百姓呢?说撤军七十天后三苗前来归顺。史官因为禹撤军归来,放松了威武,专门崇尚德教,干羽之舞从容不迫,三苗的归顺正好发生在这个时间,所以作史的人就根据事实来形容有虞氏的德行。”
陈栎说:“伯益辅佐禹,说天道虽然深远但德行可以感动,神明虽然幽深但真诚可以感化,三苗也是人,哪有德行盛大、真诚至极而不能感动的呢?应当不烦劳用兵就自然顺服了。”
臣按:伯益辅佐禹所说的“自满招致损失,谦虚得到益处,这就是天道”,如果从战争征伐的角度来说,小国如果能够节制谨慎,不敢放纵逸乐,就一定能得到大国以宾客之礼相待的益处;如果不这样,依仗其强固,傲慢自以为是,那么大国有不能忍受的地方就会谋划动用武力,损失就大了。大国如果能够包容覆盖,嘉奖善行而怜悯无能者,一定能得到小国进贡的益处;如果不这样,依仗其人多势众,不依礼法侵犯欺凌,那么小国有不能忍受的地方,就会肆意发挥蜂虿般的毒害,难道能没有损失吗?像这样的情况就是《易经》所说的减损盈满而增益谦虚,这是天道的规律。在上位的人体察天道来爱护小国,在下位的人奉行天道来侍奉大国,那么上下各自得到应有的位置,战争就不会兴起了。
《旅獒》记载:在战胜商朝之后,于是开通了通往九夷八蛮的道路,西旅(西方蛮夷的国家名)进献了他们的獒犬(身高四尺的犬),太保(召公奭)于是作了《旅獒》,用来训诫周王。说:“唉,贤明的君王谨慎德行,四方夷狄全都宾服,没有远近之分,全都进献地方特产。”
蔡沈说:“九夷八蛮,是表示多的说法。武王战胜商朝之后,威德广泛传播到九州之外,蛮夷戎狄没有不翻山越岭、航海而来朝见的。说开通道路,大概是蛮夷来朝见称王,道路自然就通了,并不是武王有意去开拓四方夷狄,扩大疆土。”
臣按:德行之所以称为谨慎,大概是因为必须兢兢业业,不敢有片刻的放纵。谨慎德行而一定要归结于贤明的君王,大概是因为人心虚灵不昧,才能知道所应谨慎的地方,那些昏昧闭塞的人哪里知道所应谨慎的呢?德行昏昧而不谨慎,那么即使在宫禁之中,左右……
使令之人或有以致其怨,京辇之下百官庶姓之众,或有以激其怒,况四海之外、九夷八蛮之远而能得其来宾哉?是故人君之德不可以不明,既明矣而尤不可以不慎也。故明明德于天下者,当何如而用功?《大学》曰:“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译服侍君主的人有时会引起怨恨,京城之内百官和百姓众多,有时也会激起愤怒,何况四海之外、九夷八蛮那样遥远的地方,又怎么能让他们前来朝见呢?所以君主的德行不可以不彰明,既然彰明了,尤其不可以不谨慎。因此,要在天下彰明光明德性的人,应当怎样用功呢?《大学》说:“想要使意念真诚,首先要获得知识。”
《鲁颂》曰:翩彼飞鸮(恶声之鸟),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桑实),怀我好音。憬(觉悟也)彼淮夷,来献其琛(宝也),元(大也)龟(尺二寸)象齿,大赂(遗也)南金。
曹居贞曰:“传曰‘桑黮甘甜,鸱鸮革响’,是知鸮食桑黮则其音变而美也。泮林有黮,鸮来食之,归我好音,则淮夷被泮宫之化,其有不革面而柔服者哉?”
臣按:《泮水》之诗,说者以为鲁侯与群臣燕饮泮宫而作。所谓淮夷之服,盖无此事,诗人颂祷愿望耳,虽然,学校者修崇教化之地也,教化修则义理明,义理明则人心固,人心固则士气作,士气作则彼蠢然冥顽者亦将惕然感动,幡然归顺矣。
交阯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三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岨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盍往朝之’。”周公乃归之王。
臣按:越裳重译来朝,可见周之德及乎人,而其所以朝者则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可见周之德格乎天矣。
《国语》:穆王将征犬戎,祭公谋父谏曰:“先王之训也,有刑不祭,伐不祀,征不享,让(谴责)不贡,告(以文辞告晓之)不王,于是乎有刑罚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讨之备,有威让之令,有文告之辞。布令陈辞而又不至,则又增修于德,无勤民于远,是以近无不听,远无不服。今自大毕、伯士(戎之二君)之终也,犬戎氏以其职来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观(示也)之兵,其无乃废先王之训而王几(危也)顿(败也)乎!吾闻夫犬戎树惇(言其立性淳朴),能帅旧德而守终纯固(纯专固守而身不移),其有以御我矣。”王不听,遂征之,得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自是荒服者不至。
臣按:穆王征犬戎,无故兴万里之师,所费不知几何,而所得者仅四狼、四鹿而已。呜呼,损亿兆之财,弃千万人之命,所得不偿所失,而又使荒服之君由此而轻我中国,不复朝贡,则并其先世以来保世之具而失之,其所损又不但财而已。
《论语》:子曰:“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
朱熹曰:“均谓各得其分,安谓上下相安。内治修然后远人服,有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亦不当勤兵于远。”
臣按:所谓文德者,德即《虞书》“惟德动天”之德,文即《禹贡》“揆文教”之文也。文德与武功对,所谓文德之修即内治之有条理者是也。
汉光武建武二十七年,北匈奴求和亲,不许。臧宫、马武上疏曰:“虏今人畜度死,旱蝗赤地,疲困乏力,不当中国一郡,万里死命县(平声)在陛下,岂宜固守文德而隳其事乎?今命将临塞,厚县(平声)购赏,谕告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匈奴之灭不过数年。”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氏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言兵事者。
戴溪曰:“光武启中兴之运,悼斯民之涂炭,亲拯救而抚摩之,初遣冯异入关,戒以征伐非必屠城,要在还定安集之耳。复遣岑彭击蜀,告以每一发兵发动皓白,常
译《鲁颂》说:那翩翩飞翔的鸮鸟,停落在泮水边的树林里,吃着我桑树的果实,却怀着美好的声音归来。那些淮夷之人觉悟过来,前来进献他们的珍宝,有大龟、象牙,以及大量的南金。
曹居贞说:“传文说‘桑实甘甜,鸱鸮改变鸣声’,由此可知鸮鸟吃了桑实后,它的声音就变得美好了。泮林里有桑实,鸮鸟来吃它,带给我美好的声音,那么淮夷受到泮宫教化的影响,难道有不改头换面而柔顺归服的吗?”
臣按:《泮水》这首诗,解说的人认为是鲁侯与群臣在泮宫宴饮时所作。所谓淮夷归服的事,大概并没有这回事,只是诗人颂祷的愿望罢了。虽然如此,学校是修崇教化的地方,教化修明则义理彰明,义理彰明则人心稳固,人心稳固则士气振奋,士气振奋则那些愚昧冥顽的人也将警惕感动,幡然归顺了。
交阯以南有越裳国,周公摄政三年,制礼作乐,天下太平,越裳国通过多次翻译献上了白雉,说:“道路遥远,山川险阻,使者言语不通,所以经过多次翻译来朝见。”成王把白雉归还给周公,周公说:“恩德没有施加于人,君子就不享用其贡品;政治没有施及于人,君子就不臣服其人,我凭什么得到这样的赏赐呢?”越裳使者请求说:“我接受我国老臣的命令说:‘很久以来,天上没有狂风暴雨,莫非中国有圣人吗?如果有,何不前往朝见呢?’”周公于是将白雉归还给成王。
臣按:越裳国经过多次翻译来朝见,可见周的恩德普及到百姓,而他们朝见的原因说是“很久以来,天上没有狂风暴雨”,可见周的恩德感动了上天。
《国语》记载:周穆王将要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先王的训诫是,有刑罚不祭祀,讨伐不祭祀,征讨不献享,谴责不朝贡,以文辞告晓不称王,于是就有刑罚的法令,有攻伐的军队,有征讨的准备,有威吓谴责的命令,有文辞告晓的话语。颁布命令陈述辞令而仍然不来,就再修明自己的德行,不要使百姓劳苦于远方,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归服的。现在自从大毕、伯士死后,犬戎按照职分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以不献享为由征讨他们’,并且展示武力,这恐怕是废弃先王的训诫而让君王陷入危险败亡吧!我听说犬戎立性淳朴,能够遵循旧有的德行而坚守纯固不变,他们有能力抵御我们。”穆王不听,于是征讨犬戎,得到四只白狼、四只白鹿回来,从此荒服之地的君长不再来朝见。
臣按:穆王征讨犬戎,无故发动万里之师,所费不知多少,而所得的仅仅是四只狼、四只鹿罢了。唉,损耗亿万百姓的财富,抛弃千万人的性命,所得抵不上所失,又使得荒服之地的君长从此轻视我们中国,不再朝贡,连祖先以来保世治国的器具都失去了,其损失又不只是钱财而已。
《论语》:孔子说:“大概平均就没有贫穷,和睦就没有人少,安定就没有倾覆,像这样,所以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明文德来招致他们,已经招致来了就使他们安定。”
朱熹说:“均指各得其分,安指上下相安。内部治理修明然后远方的人归服,有不归服的就修明文德来招致他们,也不应当使军队劳苦于远方。”
臣按:所谓文德,德就是《虞书》中“惟德动天”的德,文就是《禹贡》中“揆文教”的文。文德与武功相对,所谓修明文德就是内部治理有条理的意思。
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七年,北匈奴请求和亲,不许。臧宫、马武上疏说:“敌人现在人畜度过死亡,旱蝗赤地,疲困乏力,抵不上中国一个郡,万里死命悬在陛下手中,难道应该固守文德而荒废大事吗?现在任命将领临边,厚悬赏赐,告知高句骊、乌桓、鲜卑攻击其左,发动河西四郡、天水、陇西的羌胡攻击其右,这样,匈奴的灭亡不过数年。”诏书回复说:“《黄石公记》说:‘柔能制刚,弱能制强。柔是德,刚是贼,弱是仁的辅助,强是怨恨的归宿。所以说有德的君主用所乐之事使百姓快乐,无德的君主用所乐之事使自己快乐,使百姓快乐的人他的快乐长久,使自己快乐的人不久就灭亡。舍弃近处谋划远处劳苦而无功,舍弃远处谋划近处安逸而有终,安逸的政治多忠臣,劳苦的政治多乱人,所以说致力于扩大土地的人荒废,致力于扩大恩德的人强大,拥有自己所有的人安定,贪图别人所有的人残暴。残暴毁灭的政治,虽然成功必定失败。’现在国家没有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能自保,又想要远事边外吗?孔子说:‘我担心季氏的忧患不在颛臾。’况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常多失实,如果真的能用天下的一半力量消灭大寇,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如果不是时候,不如休养生息。”从此将领们不敢再谈论兵事。
戴溪说:“光武帝开启中兴的运势,哀悼百姓遭受涂炭,亲自拯救抚摩他们,起初派遣冯异入关,告诫他征伐不一定屠城,关键在于还定安集罢了。又派遣岑彭击蜀,告诉他每次发兵发动皓白,常
欲置隗嚣、公孙述于度外。自陇蜀平后,非警急未尝复言军旅,务休息群黎而巩固汉业,其肯遵高祖颠沛之畏涂、蹈武帝虚耗之覆辙而舍近谋远,争胜负于夷狄乎?故二将抗章比伐,诏引黄石公刚强柔弱之说而报之,帝王之道然也。”
译打算将隗嚣、公孙述置之度外。自从陇蜀平定之后,除非有紧急军情,未曾再谈论军事,致力于让百姓休养生息并巩固汉朝基业,难道肯遵循汉高祖颠沛流离的险途、重蹈汉武帝虚耗民力的覆辙,而舍近求远,与夷狄争胜负吗?所以两位将领接连上奏章请求讨伐,皇帝引用黄石公关于刚强与柔弱的道理来答复他们,这是帝王之道应有的做法。”
臣按:光武此诏所谓“有德之君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又曰“务广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之有者残”,与夫人不自保而欲远事边外、传闻之事恒多失实,凡此皆药石之格言,无间古今皆所同然也。后世人主有欲勤兵于远者,尚其鉴诸。
以上慎德怀远之道
▲译言宾待之礼
《周礼》:怀方氏掌来远方之民,致方贡、致远物而送逆之,达之以节,治其委积、馆舍、饮食。
郑玄曰:“怀,来也。远方之民,四夷之民也,谕德延誉以来之。”
王昭禹曰:“致方贡则远方所贡之物,若‘西旅底贡厥獒’是也;致远物则致远方所献之物,所谓‘无有远迩,毕献方物’是也。远方之有贡,犹六服之贡,则世一见,各以其所贡之宝为挚是也;远方有所献之物,犹六服诸侯之献国珍是也。送逆之,送往而逆来以为之礼也。达之以节,达民以旌节,达贡物以玺节也。治其委积,所以备其用也;治其馆舍,所以安其居也;治其饮食,所以顺其嗜好也。”
臣按:成周设官以待外夷之来朝贡者,达之以节则其往来关津道路之间无有留难淹滞之阻,即今给驿卷也;治其委积、馆舍、饮食则其日用居止、饩廪、刍秣而无饥寒困乏之忧,即今之馆驿廪给及有司馈送是也。凡若此者,皆所以怀远人也,名官而谓之怀方氏,岂无意也?
象胥掌蛮夷闽貉戎狄之国使(谓蕃国之使),掌传王之言而谕说焉以和亲之,若以时入宾则协其礼、与其辞、言传之,凡其出入送逆之礼节、币帛、辞令而宾相之。
郑玄曰:“通外国之言者曰象胥,凡其出入送逆之礼节、币帛、辞令而摈相之,从来至去皆为相而诏侑其礼仪也。”
朱申曰:“八蛮、四夷、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国遣使来朝贡,不晓中国言语,故象胥传王言而开谕解说之,如此,则远人之心和而不乖、亲而不疏也。若蕃国之君,世一见之,其礼不同于中国,象胥则教之使协于礼,其言不通于中国则传其言辞,出则送之,入则逆之,礼节以相接,币帛以致享,辞令以相与。接宾曰摈,赞礼曰相。”
臣按:外国之人其拜揖、进退、拜伏之礼不同于中国,象胥掌教之以中国之仪,用协于礼也,夫上有所言则象胥为之传导而开谕晓说之,然后从而译其言以达之于上焉。今制鸿胪寺设通事官,即周之象胥也。
大行人,九州之外谓之蕃国,世一见,各以其所贵宝为挚。
郑玄曰:“九州之外,蕃服也。无朝贡之岁,父死子立及嗣王即位乃一来耳,各以其所贵宝为挚,则蕃国之君无执玉瑞矣,所贵者若犬戎献白狼、白鹿是也。”
《礼记》:中国、夷戎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五方之民言语不通、嗜欲不同,达其志,通其欲。东方曰寄,南方曰象,西方曰狄鞮,北方曰译。
郑玄曰:“五方之民性不可推移,地气使之然也。”
方悫曰:“以言语之不通也则必达其志,以嗜欲之不同也则必通其欲,必欲达其志、通其欲,非寄、象、鞮、译则不可,故先王设官以掌之。寄言能寓风俗之异于此,象言能仿象风俗之异于彼,鞮则欲别其服饰之异,译则欲辨其言语之异,《周官》通谓之象胥,而世俗通谓之译也。”
臣按:译言之官自古有之,然惟译其言语而已也,彼时外夷犹未有字书,自佛教入中国始有天竺字,其后回回、女直、蒙古、缅甸其国人之黠慧者各因其国俗而自为一种字书,其来朝贡及其陈说、辨诉、求索各用其国书,必加翻译然后知其意向之所在。唐宋以来虽有润文、译经使之衔,然惟以译佛书而已,我文皇帝始设为八馆,曰西天、曰鞑鞑、曰回回、曰女直、曰高昌、曰西蕃、曰缅甸、曰百夷,初以举人为之,其就礼部试则以蕃书译其所作,经义稍通者得联名于进士榜,授以文学之职,而译书如故,其后又择俊民俾专其业,艺
译臣按:光武帝这道诏书所说的“有德行的君主用自己所喜爱的东西使百姓快乐,无德行的君主用自己所喜爱的东西只让自己快乐;使百姓快乐的,他的快乐长久;只让自己快乐的,不久就会灭亡。舍弃近处而谋划远处,劳苦而没有功效;舍弃远处而谋划近处,安逸而有结果”,又说“致力于扩张土地的人会使国家荒废,致力于广布德行的人会使国家强盛,拥有自己所有东西的人能安定,贪图别人所有东西的人会变得残忍”,以及人们连自身都保护不了却想要去远方侍奉边外地区,传闻的事情常常失实,凡此种种都是如药石般珍贵的格言,无论古今都是相同的道理。后世君主如果有想要到远方用兵的,应当以此为鉴。
以上讲的是谨慎德行、安抚远方的道理。
▲译言宾待之礼
《周礼》记载:怀方氏掌管招来远方的百姓,接收各地的贡品、远方的特产并负责送迎,用符节来通达往来,管理好他们的物资储备、馆舍和饮食。
郑玄说:“怀,就是招来的意思。远方的百姓,指四方夷狄的百姓,通过宣扬德行、延揽声誉来招致他们。”
王昭禹说:“接收各地贡品,指远方进贡的物品,就像‘西旅进贡他们的猛犬’那样;接收远方特产,指接收远方进献的物品,所谓‘无论远近,都进献当地特产’就是如此。远方有贡品,如同六服之地的贡品,是一代君主见一次天子,各自用他们所进贡的宝物作为见面礼;远方有所进献的物品,如同六服诸侯进献国家的珍宝。送迎他们,是送别离去者和迎接到来者,以此作为礼仪。用符节来通达,是用旌节来通达百姓,用玺节来通达贡物。管理物资储备,是为了准备他们的使用;管理馆舍,是为了让他们居住安定;管理饮食,是为了顺应他们的嗜好。”
臣按:成周时期设置官员来接待前来朝贡的外夷,用符节来通达往来,那么他们在关津道路之间往来就没有滞留阻碍,这就是现在的驿卷;管理他们的物资储备、馆舍、饮食,那么他们日常居住、粮食、草料就没有饥寒困乏的担忧,这就是现在的馆驿供给以及有关部门的馈赠。凡此种种,都是为了安抚远方的人,将官职命名为怀方氏,难道没有深意吗?
象胥掌管蛮、夷、闽、貉、戎、狄等国的使者(指藩属国的使者),掌管传达天子的话语并开导解说,以此来和睦亲近他们。如果按时入朝为宾客,就协调他们的礼仪、协助他们的言辞、传达他们的话语,凡是他们出入送迎的礼节、币帛、辞令,都作为宾客的相礼协助他们。
郑玄说:“通晓外国语言的人叫象胥,凡是他们出入送迎的礼节、币帛、辞令,都由象胥作为相礼协助,从他们来到直到离去,都作为相礼来教导和辅助他们的礼仪。”
朱申说:“八蛮、四夷、七闽、九貉、五戎、六狄等国的使者前来朝贡,不懂中原的语言,所以象胥传达天子的话语并开导解说,这样,远方人的心就会和睦而不违逆、亲近而不疏远。如果藩属国的君主,一代见一次天子,他们的礼仪不同于中原,象胥就教导他们使符合礼仪,他们的言语不通于中原就传达他们的言辞,出去就送别,进来就迎接,用礼节来相接,用币帛来进献,用辞令来交往。接待宾客叫摈,赞导礼仪叫相。”
臣按:外国人的拜揖、进退、跪拜之礼不同于中原,象胥掌管教导他们中原的礼仪,用以符合礼制。天子有所言说,象胥就为之传导并开导解说,然后接着翻译他们的言语以传达给天子。现在的制度中鸿胪寺设有通事官,就是周代的象胥。
大行人,九州之外称为藩国,一代君主见一次天子,各自用他们所珍视的宝物作为见面礼。
郑玄说:“九州之外,是藩服之地。没有固定的朝贡年份,父亲去世儿子继位以及新王即位时才来一次,各自用他们所珍视的宝物作为见面礼,那么藩属国的君主就没有执持玉瑞的礼仪了,所珍视的宝物就像犬戎进献白狼、白鹿那样。”
《礼记》记载:中原、夷戎五方的百姓都有各自的性情,不可改变,五方的百姓言语不通、嗜好欲望不同,要通达他们的志向,沟通他们的欲望。东方叫寄,南方叫象,西方叫狄鞮,北方叫译。
郑玄说:“五方百姓的性情不可改变,是地气使然。”
方悫说:“因为言语不通,所以必须通达他们的志向;因为嗜好欲望不同,所以必须沟通他们的欲望。想要通达他们的志向、沟通他们的欲望,没有寄、象、鞮、译就不行,所以先王设置官职来掌管。寄是说能在此寓含风俗的差异,象是说能仿照彼处风俗的差异,鞮是想辨别服饰的差异,译是想辨析言语的差异,《周官》通称为象胥,而世俗通称为译。”
臣按:翻译语言的官员自古就有,然而只是翻译他们的言语而已。那时外夷还没有文字,自从佛教传入中国开始有天竺文字,后来回回、女直、蒙古、缅甸等国中聪明的人各自根据本国习俗创造了一种文字,他们前来朝贡以及陈述、辩诉、求取时各自使用本国的文字,必须加以翻译然后才知道他们的意向所在。唐宋以来虽然有润文、译经使的官衔,但只是用来翻译佛经而已。我朝文皇帝开始设立八馆,叫西天馆、鞑鞑馆、回回馆、女直馆、高昌馆、西蕃馆、缅甸馆、百夷馆,起初用举人担任,他们在礼部考试时就用番书翻译他们所写的文章,经义稍通的人得以联名于进士榜,授予文学职务,而翻译书籍如故,后来又挑选俊才让他们专门从事这一行业,技艺
成会六部大臣试之,通者冠带,又三年授以官,盖重其选也。盖此一事似缓而实急,似轻而实重,一旦外夷有事上书来言其情,使人人皆不知其所谓,或知之而未尽,则我所以应之者岂不至相矛盾哉?非惟失远情,而或至启边衅者亦有之矣,我文皇帝专设官以司之,其虑远哉。
译成化年间,六部大臣对通事进行考核,通晓者授予冠带,又过了三年授予官职,这是重视选拔的缘故。这件事看似缓慢实则紧急,看似轻微实则重要。一旦外夷有事上书陈述情况,如果人人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意思,或者知道了却不完全明白,那么我们应对他们的言辞岂不就会自相矛盾吗?这不仅会失去对远方情况的了解,甚至可能引发边境争端。我们的文皇帝专门设立官职来掌管此事,他的考虑真是深远啊。
《明堂位》:九夷之国,东门之外,西面,北上;八蛮之国,南门之外,北面,东上;六戎之国,西门之外,东面,南上;五狄之国,北门之外,南面,东上;九采之国,应门之外,北面,东上。四塞世告至。
孔颖达曰:“按职方云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尔雅》云九夷、八狄、七戎、六蛮谓之四海,数不同者,文异尔。九州之外,夷狄为四方蕃塞,每世一至,或新王即位及其君嗣立皆来朝也。”
陆佃曰:“九采之国,所谓要服、荒服欤。四塞,即九夷、八蛮、六戎、五狄也。”
陈澔曰:“夷蛮戎狄各从其方之门而以右为尊,独南面东上者不然,方氏以为南面疑于君,故与北面者同其上也。四塞,九州之外夷狄也。”臣按:此古者蕃国君长来朝入门立班之制。
《中庸》:孔子曰:“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其八曰柔远人也。又曰:柔远人则四方归之,送往迎来,嘉善而矜不能,所以柔远人也。
朱熹曰:“往则为之授节以送之,来则丰其委积以迎之。”又曰:“远人来至去时有节以授之,过所在为照,如汉之出入关者用繻,唐谓之给过所者是也。”
臣按:《周礼》秋官环人所掌送逆邦国之通宾客,以路节达诸四方,送逆及疆是则为之授节以送之也;地官遗人所掌邦之委积以待宾客、野鄙之委积以待羁旅,十里有庐,庐有饮食,三十里有宿,宿有委,五十里有市,市有候馆,候馆有积,是则丰其委积以迎之也。旧注以柔远人为蕃国,朱注始以为无忘宾旅,盖以九经之次列于怀诸侯之上,以远先近非其序也。窃意成周盛时,环人、遗人之所掌在于道路之间,非特为中国设也,则虽夷狄之经行者亦为之送迎焉,况九经之名,其八者各有所指,而此通谓之人,意者凡远去其家乡而出于道途、以朝京阙者皆给之欤?
《汉志》:典客,秦官,掌归义蛮夷,景帝更名大行令,武帝更名大鸿胪,属官有行人、译官。
臣按:此秦汉以来设官主掌蛮夷之始。所谓大行令,即《周礼》行人之职,译官即《王制》所谓寄、译之类也。考史,昭帝用苏武为典属国,亦掌夷狄之官,而《百官表》不载,臣以为汉大鸿胪即今鸿胪寺卿,译官即今通事之职,典属国其今御前通事之武臣欤?
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款五原塞愿朝。三年正月,诏有司议其仪。丞相、御史曰:“单于朝贺,宜如诸侯王,位次在下。”萧望之以为:“单于非正朔所加,故称敌国,宜待以不臣之礼,位在诸侯王上。外夷稽首称藩,中国让而不臣,此则羁縻之谊,谦亨之福也。《书》曰‘戎狄荒服’,言其来服荒忽无常,如使匈奴后嗣卒有鸟窜鼠伏,阙于朝享,不为畔臣,万世之长策也。”天子采之,诏曰:“匈奴单于称北藩,朝正朔其以客礼待之,令单于位在诸侯王上,谒赞称臣而不名。”
荀悦曰:“《春秋》之义,王者无外,欲一于天下也。戎狄道里辽远,人迹介绝,故正朔不及,礼教不加,非尊之也。《诗》曰‘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故要荒之君必奉王贡,若不供职则有辞让号令加焉,非敌国之谓也。望之之议僭度失序,以乱天常,非礼也。”
臣按:胡安国谓荀氏为此说,其知内外之旨,明于驭戎之道。
《唐志》:主客郎中,掌诸蕃朝见之事。殊俗入贡者始至之州,给牒覆其人数,谓之边牒,蕃州都督、刺史视品给以衣冠裤褶,初至及辞设会参曰设食。
臣按:外夷而来朝给以衣冠、宴食,自古皆然,然《唐志》但谓之会而不以宴名,盖不备燕享之礼也,然惟主之以礼部之属,而未尝专命大臣,后世乃或有用武将待之者,臣窃以为非宜。盖礼仪非武臣所宜预,将乃吾国之爪牙,止可使敌闻其名,不可使敌识其面,设或有貌不扬如裴度者,中虽有智,彼恶知之哉?或因此而藐我将相,关系亦不小也。吁,武将且不可,况内侍乎?昔童贯初使辽也,辽人以为宋无人,因此以占宋人失政而启其轻
译《明堂位》记载:九夷的国家,位于东门之外,面朝西方,以北为尊;八蛮的国家,位于南门之外,面朝北方,以东为尊;六戎的国家,位于西门之外,面朝东方,以南为尊;五狄的国家,位于北门之外,面朝南方,以东为尊;九采的国家,位于应门之外,面朝北方,以东为尊。四方边塞的部族,每隔一世就来朝见。
孔颖达说:“按照《职方氏》的说法,有九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尔雅》说九夷、八狄、七戎、六蛮称为四海,数目不同,是因为文献记载不同罢了。九州之外,夷狄作为四方边塞的屏障,每隔一世来朝见一次,或者新王即位以及君主嗣位时都来朝见。”
陆佃说:“九采的国家,大概就是所谓的要服、荒服吧。四塞,就是指九夷、八蛮、六戎、五狄。”
陈澔说:“夷、蛮、戎、狄各自从所在方位的门进入,并以右为尊,唯独南面以东为尊的情况不是这样,方氏认为南面疑似君主之位,所以与北面者一样以东为尊。四塞,就是九州之外的夷狄。”臣按:这是古代藩属国君长来朝见时,入门站立排列次序的制度。
《中庸》记载:孔子说:“治理天下国家有九条常道。”其中第八条是安抚远方的人。又说:安抚远方的人,四方的人就会归附,送别远行的人,迎接到来的人,嘉奖善良的人,怜悯无能的人,这就是安抚远方的人的方法。
朱熹说:“送别时授予符节,迎接时丰厚地储备物资。”又说:“远方的人到来,离开时授予符节作为凭证,经过的地方予以关照,就像汉代出入关隘使用繻帛,唐代称为给过所一样。”
臣按:《周礼》中,秋官环人掌管送迎邦国通行的宾客,用路节通达四方,送迎到达边境,这就是授予符节送别他们;地官遗人掌管国家的物资储备以接待宾客,郊野的物资储备以接待羁旅之人,十里设有庐舍,庐舍中有饮食,三十里有住宿,住宿处有物资储备,五十里有市场,市场有候馆,候馆有积蓄,这就是丰厚储备物资以迎接他们。旧注认为柔远人是指藩属国,朱熹的注释开始认为是指不忘宾客旅人,大概是因为九经的次序列在怀柔诸侯之上,以远先近不符合次序。我私下认为,成周盛世时,环人、遗人所掌管的在道路之间,不仅仅为中国设立,那么即使是经过此地的夷狄也为其送迎,何况九经的名称,其中第八条各有指代,而这里通称为人,大概凡是远离家乡而出行在道路、前往京城朝见的人,都给予供给吧?
《汉书·百官公卿表》记载:典客,是秦朝的官职,掌管归顺的蛮夷事务,景帝时改名为大行令,武帝时改名为大鸿胪,属官有行人、译官。
臣按:这是秦汉以来设立官职主管蛮夷事务的开始。所谓大行令,就是《周礼》中行人的职掌,译官就是《王制》所说的寄、译之类。考察史书,昭帝任用苏武为典属国,也是掌管夷狄事务的官职,而《百官表》没有记载,臣认为汉代的大鸿胪就是现在的鸿胪寺卿,译官就是现在的通事职务,典属国大概就是现在御前通事的武臣吧?
宣帝时,匈奴呼韩邪单于在五原塞表示归顺,愿意朝见。三年正月,下诏让有关部门商议礼仪。丞相、御史说:“单于朝见祝贺,应该像诸侯王一样,位次排在下面。”萧望之认为:“单于不是正朔所加封的,所以称为敌国,应该用不臣属的礼节对待他,位次排在诸侯王之上。外夷叩首称藩,中国谦让而不以臣属待之,这就是羁縻的情谊,谦让亨通的福分。《尚书》说‘戎狄属于荒服’,是说他们来归服时忽远忽近没有常度,如果匈奴的后代最终像鸟鼠一样逃窜潜伏,缺少朝见进贡,也不算是叛逆之臣,这是万世的长策。”天子采纳了他的意见,下诏说:“匈奴单于自称北藩,朝见正朔,用客礼对待他,让单于的位次在诸侯王之上,拜见时赞称臣但不直呼其名。”
荀悦说:“《春秋》的大义,王者没有内外之分,想要统一天下。戎狄路途遥远,人迹隔绝,所以正朔不及,礼教不加,并不是尊重他们。《诗经》说‘从那氐羌之地,没有敢不来朝见的’,所以要服、荒服的君主必须奉行王命进贡,如果不供职就有辞让号令加在他们身上,并不是敌国的意思。萧望之的议论僭越失序,扰乱天常,不符合礼制。”
臣按:胡安国说荀氏这样说,他懂得内外的旨意,通晓驾驭戎狄的方法。
《唐书·百官志》记载:主客郎中,掌管各藩属国朝见的事务。不同风俗的人来进贡,刚到达的州,发给文书核实人数,称为边牒,藩州都督、刺史按照品级供给衣冠裤褶,刚到达以及辞别时设宴会见称为设食。
臣按:外夷来朝见供给衣冠、宴饮,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然而《唐志》只称为会而不称为宴,大概是不具备完整的燕享礼节,然而只是由礼部的属官主持,而没有专门任命大臣,后世有时有用武将接待的,臣私下认为不合适。大概礼仪不是武臣应该参与的,将领是我们国家的爪牙,只可以让他们听到我们的名声,不可以让他们认识我们的面貌,假使有相貌不扬如裴度的人,心中虽然有智慧,他们怎么知道呢?或许因此轻视我们的将相,关系也不小啊。唉,武将尚且不可以,何况内侍呢?从前童贯初次出使辽国,辽人认为宋朝无人,因此以此判断宋朝失政而开始轻视
蔑之心,此前代之明鉴也。
鸿胪寺领典客、司仪二署,凡四夷君长以蕃望高下为簿朝见,辨其等位,诸蕃封命则执册而往,凡献物皆各执以见,驼马则陈于朝堂,不足进者州县留之。其属有典客署令,掌四夷归化朝贡,酋渠首领朝见者给廪食,病则遣医给汤药,丧则给以所须,还蕃赐物则佐其受领,教拜谢之节。
译轻蔑之心,这是前代的明鉴啊。
鸿胪寺统领典客、司仪两个署,凡是四方少数民族的首领,按照其声望高低的簿册来朝见,辨别他们的等级位次,各少数民族的封授任命则拿着册命前往,凡是进献的物品都各自拿着来朝见,骆驼和马则陈列在朝堂上,不够资格进献的由州县留下。其下属有典客署令,掌管四方少数民族归顺教化、朝贡,酋长首领来朝见的供给粮食,生病就派遣医生供给汤药,去世就供给所需物品,返回部落赏赐物品就协助他们接收,教导拜谢的礼节。
臣按:唐人之待蕃夷之朝贡者,既有宴赐资给,其不幸而病及丧者亦有给赐焉。
宋设鸿胪寺,掌四夷朝贡宴劳、给赐、送迎之事,凡四夷君长使价朝见,辨其等位以宾礼待之,授以馆舍而颁其见辞、赐予宴设之式,戒有司先期办具,有贡物则具其数报四方馆引见以进,诸蕃封册即行其礼命。
臣按:唐、宋俱有诸蕃封册之礼。
四夷君长来朝,先遣使迎劳于候馆。次日,奉见于乾元殿,设黄麾仗及宫悬大乐典仪,设君长位于悬南道西,北阿,又设其诸官位于后。所司引其国君,服其国服,至明德门外,通事舍人引就位,皇帝服通天冠、绛纱袍即御位,典仪赞拜,国君拜稽首,侍中承制降劳,皆再拜稽首,复位次。引其国诸官以次入就位,拜如仪。其赐宴与受诸国使表及币,皆有仪,具载《开宝通礼》。元丰八年,夏使来,诏夏国使见辞仪制依嘉祐八年,见于皇仪殿门外,辞诣垂拱殿。
凡蕃使见辞同日者,先夏国,次高丽,次交阯,次海外蕃客,次蛮夷。
臣按:采人外夷朝见皆于别殿,不在常朝之所,其同日辞见者亦有次第,盖朝廷之于外夷不能无厚薄,同时待之而各异其礼,固非一视同仁之道,亦恐因此而启其忿忿不平之心也。
唐太宗贞观四年,高昌王曲文泰入朝,西域诸国皆因文泰请朝,上令文泰使人迎之,魏徵谏曰:“昔光武不听西域送侍子、置都护,以为不以蛮夷劳中国。前者文泰之来,缘道供亿甚苦,若诸国皆来,将不胜其弊,姑听其商贾往来与边民交市则可矣,傥以宾客遇之,非中国之利也。”时所使人已行,上遽止之。
臣按:人君行事当务实不可徇虚名,蛮夷慕义而朝,固是美事,然其中亦有贪中国货物而假以朝贡为名者,不可不知也。所以待之者要在得其轻重之宜,既不为所欺绐,而又不失其礼可也。
宋哲宗元祐中,学士院言:“诸蕃初入贡者,请令安抚、钤辖、转运等司体问其国所在远近大小,与见今入贡何国为比保明闻奏,庶待遇之礼不致失当。”
臣按:诸蕃初入贡者,前此未有体例,因其所言而制为礼节,欺无失矣。
汉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浑邪休屠王帅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迎之,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右内史汲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臣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敝中国之人乎?”上默然。及浑邪王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五百余人,黯请间曰:“夫匈奴攻当路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陛下得胡人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今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臣按:此以外夷来降罢敝中国,虽与朝贡者不同,然后世外夷入贡经过郡县,为生民扰害,亦往往有类此者。汲黯论匈奴来降,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臣窃以为外夷朝贡而不为之节制,则是慕虚名而受实害也,况后世人心不古,非独中国为然,而外夷尤甚,彼其所以梯山航海而来者,慕华向义之心固不能无,然亦多有贪中国之货物而欲以转货他国以取厚利者,此亦不可不知也。今宜为之制,随其地远近立定年限,亦如宋朝立回赐于阗国信分物法,所遣使虽多,止一加赐,又命于阗国使以表章至则间岁听一入贡,余令于熙、秦州贸易,及元丰着令西南五姓蕃每年许一贡,期限不及者不许,如此,,则朝廷既得怀柔外夷之道,而我之百姓亦不至罢敝于道路矣。
宋哲宗元祐中,礼部尚书苏轼言:“高丽人每次入贡朝廷及淮、浙两路,赐予馈送燕劳之费约十余万贯,而修饰亭馆、骚动行市、调发人船之费不在焉,除官吏得少馈遗外了无丝毫之利,所得贡献皆是玩好无用之物,
译臣按:唐朝对待前来朝贡的藩属和夷狄,既有宴饮赏赐和资助供给,对于不幸患病或去世的,也有赏赐抚恤。
宋朝设立鸿胪寺,掌管四方夷狄朝贡时的宴饮慰劳、赏赐供给、送迎接待等事务。凡是四方夷狄的君长使者前来朝见,辨别其等级位次,以宾客之礼相待,安排馆舍并颁布觐见辞别、赏赐宴饮的仪制,告诫有关部门提前筹备。如果有贡品,则统计数量上报四方馆,引见进献;对于各藩属国的册封,则执行相应的礼仪命令。
臣按:唐、宋两朝都有对各藩属国进行册封的礼仪。
四方夷狄的君长前来朝见,先派遣使者到候馆迎接慰劳。第二天,在乾元殿奉见,设置黄麾仪仗和宫悬大乐典仪,将君长的位置设在悬南道西的北角,又将其属官的位置设在后面。有关部门引导该国君主,穿着本国服饰,到达明德门外,通事舍人引导就位,皇帝穿着通天冠、绛纱袍登上御位,典仪赞颂拜礼,国君行拜稽首礼,侍中传达皇帝旨意降阶慰劳,都再拜稽首,然后回到原位。引导该国属官依次入位,拜礼如仪。至于赐宴和接受各国使者的表章及币帛,都有仪制,详细记载在《开宝通礼》中。元丰八年,西夏使者前来,诏令西夏使者觐见辞别的仪制依照嘉祐八年的规定,在皇仪殿门外觐见,辞别时前往垂拱殿。
凡是藩属使者同一天觐见和辞别的,先排西夏,其次高丽,其次交阯,其次海外藩客,最后才是蛮夷。
臣按:接待外夷朝见都在别殿,不在常朝的地方,同一天辞见也有先后次序,大概朝廷对待外夷不能没有厚薄之分,同时接待却区别对待其礼仪,固然不是一视同仁的做法,也恐怕因此激起他们愤愤不平之心。
唐太宗贞观四年,高昌王曲文泰入朝,西域各国都借曲文泰之便请求朝见,皇上命令曲文泰派人去迎接他们,魏徵劝谏说:“从前光武帝不听从西域送人质、设置都护的建议,认为不应该让蛮夷劳累中国。先前曲文泰前来,沿途供应非常辛苦,如果各国都来,将承受不了这种弊端,暂且听任他们商人往来与边民交易就可以了,如果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不是中国的利益。”当时所派使者已经出发,皇上急忙制止。
臣按:君主行事应当务实,不可追求虚名,蛮夷仰慕道义前来朝见,固然是美事,但其中也有贪图中国货物而假借朝贡名义的,不可不知道。所以对待他们,关键在于掌握轻重适宜,既不被他们欺骗,又不失礼节就可以了。
宋哲宗元祐年间,学士院上言:“对于初次前来进贡的各藩属国,请求命令安抚、钤辖、转运等司调查其国家距离远近、大小,与目前进贡的国家相比,核实清楚后上报,以便待遇之礼不至于失当。”
臣按:对于初次进贡的各藩属国,此前没有先例,根据他们的说法制定礼节,就不会有失误了。
汉武帝元狩二年,匈奴浑邪王、休屠王率领部众来投降,汉朝调发两万辆车去迎接,官府没有钱,向百姓赊借马匹,百姓有的藏匿马匹,马匹不够,皇上发怒,想要斩首长安令,右内史汲黯说:“长安令无罪,只斩我汲黯,百姓才肯拿出马匹。况且匈奴背叛其君主投降汉朝,汉朝慢慢按县次传递他们,何至于让天下骚动,使中国百姓疲敝呢?”皇上沉默不语。等到浑邪王到达,与商人做买卖的坐罪当死的有五百多人,汲黯请求单独进见说:“匈奴攻打当路的关塞,断绝和亲,中国兴兵讨伐他们,死伤的人不可胜计,费用以巨万百数。臣愚昧地认为陛下得到胡人,都把他们当作奴婢,赐给从军死事者的家属,现在反而空虚府库赏赐他们,征发良民侍奉供养,好比奉养骄纵的儿子,愚民哪里知道在长安城中买卖物品,而文吏却以非法将财物带出边关的罪名绳之以法!陛下即使得不到匈奴的资助来答谢天下,又用细微的条文杀害五百多个无知的人,这就是所谓的庇护叶子而伤害枝条,臣私下认为陛下不该这样做。”
臣按:这是以外夷来降导致中国疲敝,虽然与朝贡者不同,但后世外夷入贡经过郡县,给百姓带来扰害,也往往有类似的情况。汲黯论述匈奴来降,说是庇护叶子而伤害枝条,臣私下认为外夷朝贡而不加以节制,就是追求虚名而遭受实害,况且后世人心不古,不仅中国如此,外夷尤其严重,他们之所以跋山涉水而来,仰慕中华向往道义之心固然有,但也有很多贪图中国货物想要转运他国以获取厚利的,这也不可不知道。现在应当制定制度,根据其距离远近确定年限,也如宋朝制定回赐于阗国信分物的方法,所派遣的使者虽多,只加赐一次,又命令于阗国使者带着表章来则隔年允许一次入贡,其余令其在熙、秦州贸易,以及元丰年间规定西南五姓蕃每年允许一次进贡,期限未到者不许,这样,朝廷既得到了怀柔外夷的方法,而我们的百姓也不会疲敝于道路了。
宋哲宗元祐年间,礼部尚书苏轼上言:“高丽人每次入贡,朝廷及淮、浙两路,赏赐馈送宴劳的费用大约十余万贯,而修饰亭馆、骚扰市场、调发人船的费用不在其中,除了官吏得到少许馈赠外,毫无丝毫利益,所得贡献都是玩赏无用之物,
而所费皆是帑廪之实、民之膏血也。今来直牒国子监收买诸般文字,内有《册府元龟》、历代史及敕式,国子监知其不便,申禀都省,下礼部看详。谨按《汉书》,东平王来朝,上疏求诸子及《太史公书》,当时大臣以为诸子书或反经术、非圣人,或明鬼神、信物怪,《太史公书》有战国纵横权谲之谋、汉兴之初谋臣奇策、天官灾异、地形厄塞,皆不宜在诸侯王,不可与。诏从之。臣窃以为,东平王骨肉至亲,特以备位藩臣,犹不得赐,而况海外之裔夷乎?臣闻河北榷场禁出文书,其法甚严,徒以契丹故也,今高丽与契丹何异?”
译而所耗费的都是国库仓库里的实物、百姓的脂膏鲜血。现在直接发文给国子监收购各种书籍,其中包含《册府元龟》、历代史书以及朝廷的法令格式,国子监知道这样不妥当,便上报都省,都省又下达给礼部审看详查。谨查《汉书》记载,东平王来朝见,上疏请求各种诸子著作及《太史公书》,当时的大臣认为诸子书有的违背经术、背离圣人之道,有的宣扬鬼神、相信物怪,《太史公书》中有战国时期纵横家的权谋诡诈、汉朝初年谋臣的奇策、天官灾异、地形险阻等内容,都不适宜让诸侯王拥有,因此不能赐予。皇帝下诏听从了他们的意见。臣私下认为,东平王是骨肉至亲,只是作为藩臣备位而已,尚且不能赐予,何况海外的夷狄呢?臣听说河北榷场禁止输出文书,法律非常严厉,只是因为契丹的缘故,现在高丽与契丹有什么不同呢?
臣按:今四夷之好书籍者,惟安南与朝鲜,朝鲜恭顺朝廷,岁时觐聘,礼节无失,所经过郡县无多而货买止于京师,安南入贡虽疏,然经行道路几至万里,沿途随处得以市买,且宋朝书籍版本俱在国子监,今书籍处处有之。请自今外夷有来朝贡者,非有旨不得与交易,而于书籍一事尤宜严禁,彼欲得之许具数以闻,下翰林院看详可否,然后与之。
以上译言宾待之礼
卷一四六
▲征讨绥和之义(上)
《周易既济》:九三,高宗伐鬼方,三年克之,小人勿用。
程颐曰:“高宗,商之高宗也。天下之事既济而远伐暴乱也,威武可及而以救民为心,乃王者之事也。唯圣贤之君则可,若骋威武、忿不服、贪土地,则残民肆欲也。三年克之,见其劳惫之甚。”
朱熹曰:“三年克之,言其久而后克,戒不可轻动之意。”郑汝谐曰:“以高宗之盛,而伐鬼方犹三年而后克之,其可用小人而启多事之源乎?无事之世,舍内治而幸边功者,皆小人启之也。”
臣按:先儒谓威武可及而以救民为心,乃王者之事也,唯圣贤之君则可。高宗,商中兴之君,虽不至于圣亦不可不谓之贤君也,其所伐之鬼方意其人必有可伐之罪,不得已而兴师以吊民,然而不急近功,不用非人,是以兵虽久用而处之者有道,不至于罢敝中国,师虽远出而任之者得人,不至于别生他变。后世以帝王之师为吊伐之举者,必须事出乎万全,非万全不可举也,是故于未济之初,审几而缓进,于既济之后,择人而任用。
《虞书》:帝曰:“咨,禹。惟时有苗弗率,汝徂征。”禹乃会群后,誓于师曰:“济济有众,咸听朕命。蠢兹有苗,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民弃不保,天降之咎,肆予以尔众士,奉辞伐罪。尔尚一乃心力,其克有勋。”
臣按:此万世中国帝王征讨蛮夷之始。盖夷有四而居南方者谓之苗,苗民弗循正理,故帝舜遣禹征之,由此一事而观,可见唐虞之世非独政教与后世不同,其征伐亦与后世不同也。何也?后世之征伐四夷皆以其侵轶我边境、戕贼我生灵,以故兴师讨之,而帝舜之命禹、大禹之誓众,则惟数有苗之罪。所谓昏迷不恭、侮慢自贤、反道败德,责其行已之不循正道也;君子在野、小人在位,责其用人之不循正道也;民弃不保,责其不循正道以恤民而致其怨;天降之咎,责其不循正道以奉天而召其怒。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未尝有一言而及国家疆埸之事,呜呼,此所以为帝王之师也欤。
《诗序》:《六月》,宣王北伐也。其首章曰:六月栖栖(皇皇不安之貌),戎车(兵车)既饬(整也)。四牧冘(强貌),载是常服(戎事之常服)。狁孔(甚也)炽(盛也),我是用急。王于出征,以匡王国。
朱熹曰:“六月,建未之月也。成康既没,周室渐衰,八世而狁见侵,逼近京邑,宣王即位,命尹吉甫帅师伐之,有功而归,诗人作诗以序其事如此。《司马法》冬夏不兴师,今乃六月而出师者,以狁甚炽,其事危急,故不得已而王命于是出征,以正王国也。”
谢枋得曰:“戎车曰既饬,则车马、器械、士卒、马牛无一物不整齐矣四牧曰冘,则无一马不精强矣。曰载是常服,则无一衣一裳不经点检矣。”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曰:“先王之法,天下有大变,诸侯有能讨之者,许之先发而后闻,其急如此。今▯狁内侵,不得已而应之,虽六月出师而人不以为暴者,知其过之不在于君上,盖以为所以劳我者乃所以安我也。”
其第四章曰:狁匪茹(度也),整居焦(地名)获(地名)。侵镐(地名)及方(朔方),至于泾阳(言其深入为寇)。织(帜同)文鸟章(鸟隼之章),白旆(继)央央(鲜明貌)。元戎(戎车)十乘,以先启(开也)行(道也,启行犹言发程)。
朱熹曰:“言狁不自量度,深入为寇如此,是以建此旌旗,选锋锐进,声其罪而致讨焉。直
译臣按:如今喜爱书籍的四方夷狄,只有安南和朝鲜。朝鲜恭敬顺从朝廷,按时节朝见聘问,礼节没有缺失,所经过的郡县不多,购买货物只限于京城;安南入贡虽然稀疏,然而经过的道路几乎达到万里,沿途随处可以买卖,况且宋朝的书籍版本都在国子监,如今书籍到处都有。请求从今以后,外夷有来朝贡的,没有圣旨不得与之交易,而在书籍这一件事上尤其应当严禁,他们想要得到,允许他们具报数目上报,下达翰林院审看是否可行,然后才给予他们。
以上翻译接待宾客的礼仪
卷一四六
▲征讨绥和的意义(上)
《周易既济卦》:九三爻,高宗讨伐鬼方,三年才攻克它,小人不可任用。
程颐说:“高宗,是商朝的高宗。天下的事情已经成功而远征暴乱,威武可以到达而以救民为心,这才是王者所做的事。只有圣贤的君主才可以,如果逞强威武、愤恨不服、贪图土地,那就是残害百姓放纵欲望了。三年才攻克它,可见其劳苦疲惫到了极点。”
朱熹说:“三年才攻克它,是说历时很久才攻克,告诫不可轻举妄动的意思。”郑汝谐说:“凭借高宗的强盛,讨伐鬼方还要三年才攻克,难道可以任用小人而开启多事的源头吗?太平无事的时代,舍弃内部治理而侥幸追求边境战功的,都是小人挑起的。”
臣按:先儒说威武可以到达而以救民为心,这才是王者所做的事,只有圣贤的君主才可以。高宗,是商朝中兴的君主,虽然达不到圣人的地步,也不能不称为贤君,他所讨伐的鬼方,想来那人一定有可讨伐的罪过,不得已才兴师吊唁百姓,然而不急于求取近功,不任用非人,所以军队虽然长久使用而处理者有法度,不至于使中原疲敝,军队虽然远出而委任者得人,不至于另外生出变故。后世以帝王的军队作为吊伐之举的,必须事情出于万全,不是万全不可举兵,所以在未济之初,审慎观察时机而缓慢进军,在既济之后,选择人才而任用。
《虞书》:帝说:“啊,禹。现在有苗不遵循正道,你去征讨。”禹于是会合诸侯,在军队中誓师说:“众多的将士,都听我的命令。蠢动的有苗,昏昧不恭敬,侮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君子在野,小人在位,百姓被抛弃得不到保护,上天降下灾祸,所以我率领你们众将士,奉行天意讨伐罪人。你们还要统一心力,才能建立功勋。”
臣按:这是万世中国帝王征讨蛮夷的开始。大概夷狄有四种而居住在南方的是苗,苗民不遵循正道,所以帝舜派遣禹征讨他们,从这件事来看,可见唐虞时代不仅政教与后世不同,其征伐也与后世不同。为什么呢?后世的征伐四夷都是因为其侵犯我的边境、残害我的百姓,所以兴师讨伐,而帝舜命令禹、大禹誓师众将,只是列举有苗的罪过。所谓昏昧不恭敬、侮慢自以为是、违背正道败坏德行,是责备其行为不遵循正道;君子在野、小人在位,是责备其用人不遵循正道;百姓被抛弃得不到保护,是责备其不遵循正道以体恤百姓而导致怨恨;上天降下灾祸,是责备其不遵循正道以侍奉上天而招致愤怒。大概是用他们自己的道来治理他们,不曾有一句话涉及国家疆界的事情,唉,这就是所谓帝王的军队吧。
《诗序》:《六月》,是宣王北伐的诗。其首章说:六月奔波忙碌,兵车已经整治。四方的牧官强壮,穿着戎事的常服。猃狁非常强盛,我因此紧急。王于是出征,以匡正王国。
朱熹说:“六月,是建未之月。成王康王死后,周室逐渐衰微,八代而猃狁侵犯,逼近京邑,宣王即位,命令尹吉甫率领军队讨伐,有功而回,诗人作诗以叙述其事如此。《司马法》说冬夏不兴师,如今却在六月出师,是因为猃狁非常强盛,事情危急,所以不得已而王命于是出征,以匡正王国。”
谢枋得说:“戎车说已经整治,那么车马、器械、士卒、马牛没有一样不整齐的;四牧说强壮,那么没有一匹马不精强的;说穿着常服,那么没有一件衣服一件衣裳不经过检查的。”
臣按:本朝学士朱善说:“先王的法度,天下有大变,诸侯有能讨伐的,允许先发而后报告,其紧急如此。如今猃狁内侵,不得已而应对,虽然六月出师而人不认为暴虐,是因为知道过错不在于君上,大概认为所以劳苦我的就是所以安定我的。”
其第四章说:猃狁不自量力,驻扎在焦获。侵犯镐京及朔方,到达泾阳(说其深入为寇)。织有鸟隼纹章的旗帜,白旆鲜明。大车十辆,以先开道。
朱熹说:“说猃狁不自量力,深入为寇如此,所以建立这些旌旗,选拔精锐前进,声讨其罪而致讨。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