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四
、移风俗。
朱熹曰:“先王指文、武、周公、成王,是指风、雅、颂之正经常也。女正乎内,男正乎外,夫妇之常也。孝者子之所以事父,敬者臣之所以事君,《诗》之始作,多发于男女之间而达于父子君臣之际。故先王以《诗》为教,使入兴于善而戒其失,所以道夫妇之常而成父子君臣之道也。三纲既正则人伦厚、教化美而风俗移矣。”
译、移风易俗。
朱熹说:“先王是指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和周成王,这里指的是《国风》、《大雅》、《小雅》和《颂》中正统的常道。女子在家庭内部守正,男子在社会外部守正,这是夫妇之间的常道。孝是子女侍奉父亲的本分,敬是臣子侍奉君主的本分,《诗经》的创作,大多发端于男女之间,进而通达于父子、君臣的关系之中。因此先王用《诗经》来施行教化,使人们兴起善念并警戒过失,以此来引导夫妇之间的常道,成就父子、君臣之间的大道。三纲既已端正,那么人伦关系就会深厚,教化就会美好,风俗也就随之改变了。”
臣按:先儒谓夫妇之经者孝敬之成也,盖天下之道只从夫妇中出,而夫妇之道又只从中正中来,以此气象事亲则成孝,事君则成敬,由是而人伦厚、教化美、风俗移,皆出于《诗》之功用也。
故《诗》有六义焉,一曰风、二曰赋、三曰比、四曰兴、五曰雅、六曰颂。
朱熹曰:“此一条本出于《周礼》大师之官,盖三百篇之纲领管辖也。风雅颂者,声乐部分之名也,风则十五《国风》,雅则大、小《雅》,颂则三《颂》也;赋、比、兴则所以制作风、雅、颂之体也,赋者直陈其事,比者以彼状此,兴者托物兴词。盖众作虽多而其声音之节、制作之体不外乎此,故大师之教国子必使之以是六者三经而三纬之,则凡《诗》之节奏、指归皆将不待讲说而直可吟咏以得之矣。”
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戒,故曰风。
朱熹曰:“风者,民俗歌谣之诗,如物被风而有声,又因其声以动物也。上以风化下者,《诗》之美恶其风皆出于上而被于下也。下以风刺上者,上之化有不善则在下之人又歌咏,其风之所自以讥其上也。凡以风刺上者皆不主于政事而主于文词,不以正谏而托意以谏,若风之被物,彼此无心而能有所动也。”
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
朱熹曰:“国异政、家殊俗者,天子不能统诸侯,故国国自为政;诸侯不能统大夫,故家家自为俗也。正变之说,经无明文可考。”
故变风发乎情,止乎礼义。发乎情,民之性也;止乎礼义,先王之泽也。
朱熹曰:“情者性之动,而礼义者性之德也。动而不失其德,则以先王之泽入人者深,至是而犹有不忘者也。然此言亦其大概有如此者,其放逸而不止乎礼义固已多矣。”
是以一国之事系一人之本谓之风,言天下之事形四方之风谓之雅。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废兴也,政有大小,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颂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谓四始诗之至也。
朱熹曰:“形者体而象之之谓,《小雅》皆王政之小事,《大雅》则言王政之大体也。颂皆天子所制郊庙之乐歌,《史记》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所谓四始也。《诗》之所以为《诗》者,至是无余蕴矣,后世虽有作者,其孰能加于此乎?邵子曰‘删《诗》之后,世不复有《诗》矣’,盖谓此也。”
臣按:先儒谓《诗》之作其来远矣,至夫子删《诗》则无余蕴,后世作者连篇累牍,学之者可以兴观群怨乎?用之者可以正得失、动天地、厚人伦、美教化乎?后人读之者又果可以达于政而专对乎?至于风云之状、月露之形则固无益于事矣,若夫哀淫愁怨、导欲增悲则又非徒无益也。邵子之言,警人深矣。呜呼,后之有作者,当以三百篇为主而不为无实之虚言,虽其体制不皆尽合于古,而亦可以得古诗人之意之仿佛矣乎。
《周礼》:大师教六诗,曰风、曰赋、曰比、曰兴、曰雅、曰颂,以六德为之本,以六律为之音。
朱熹曰:“六德,中、和、祗、庸、孝、友。六律,谓黄钟至无射六阳律也,大吕至应钟为六阴律,与之相间,故曰六间。”又曰:“六吕其为教之本末,犹舜之意也。”
《王制》曰:天子五年一巡守,命大师陈诗以观民风。
方悫曰:“诗所以言志,风所以从上,诗言之哀乐足以见民风之厚薄,民风之厚薄足以知上政之得失,故命大师陈诗焉。”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犹盖也)之,曰思无邪。”
朱熹曰:“《诗》三百十一篇,言三百者,举大数也。思无邪,《鲁颂沄》篇之辞。凡诗之言善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恶者可以惩创人之逸志,其用归于使人得其情性之正而已,然其言微婉,且或各因一事而发,求其直指全体则未有若此之明且尽者,故夫子言《诗》三百篇
译臣按:前代儒者说,夫妇之间的常道,是孝道与敬道的完成。因为天下的道理都从夫妇关系中产生,而夫妇之道又只从中正之道中产生。用这种中正的气象侍奉父母就成就了孝道,侍奉君主就成就了敬道。由此人伦关系变得深厚,教化变得美好,风俗得以移易,这都是出于《诗经》的功用。
所以《诗经》有六义:一叫风,二叫赋,三叫比,四叫兴,五叫雅,六叫颂。
朱熹说:“这一条本出自《周礼》中大师的职官记载,是三百篇的纲领和统辖。风、雅、颂是声乐分类的名称,风指十五《国风》,雅指《大雅》和《小雅》,颂指三《颂》;赋、比、兴则是创作风、雅、颂的体式。赋是直接陈述其事,比是用彼物来比喻此物,兴是借托外物来引发辞意。虽然众作很多,但其声音的节拍、创作的体式不外乎这六者,所以大师教导国子,必定让他们用这六者作为经线和纬线交织起来,那么凡是《诗经》的节奏、旨趣,都将不需要讲解说明,直接吟咏就能领会了。”
上位者用风化来教化下位者,下位者用风来讽刺上位者,注重文辞而委婉劝谏,说话的人没有罪过,听话的人足以引以为戒,所以叫风。
朱熹说:“风是民俗歌谣的诗,就像物体被风吹动而发出声音,又因为它的声音来感动物体。上位者用风化下位者,是指《诗经》中的美刺,其风气都出自上位者而施加于下位者。下位者用风讽刺上位者,是指上位者的教化有不善之处,在下位的人就歌咏,借风气所自出的地方来讥讽上位者。凡是用风来讽刺上位者的,都不直接针对政事,而注重文辞,不直接正谏,而是寄托心意来劝谏,就像风吹拂物体,彼此无心而能有所感动。”
至于王道衰微、礼义废弃、政教失当,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于是变风、变雅就产生了。
朱熹说:“各国政令不同,各家风俗各异,是指天子不能统辖诸侯,所以各国各自为政;诸侯不能统辖大夫,所以各家各自为俗。关于正变的说法,经文中没有明确的文字可以考证。”
所以变风抒发于情感,但止步于礼义。抒发于情感,是百姓的本性;止步于礼义,是先王的恩泽。
朱熹说:“情感是本性的发动,而礼义是本性的德行。发动而不丧失德行,是因为先王的恩泽深入人心,到了这个时候仍然有人不忘。然而这话也只是大体如此,那些放纵逸乐而不止步于礼义的本来已经很多了。”
因此,一国的事情系于一人的根本,称为风;言说天下的事情,体现四方的风气,称为雅。雅就是正,是说王政之所以废兴的道理,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和《大雅》。颂是赞美盛大德行的形容,用它来向神明报告成功,这叫做四始,是《诗经》的极致。
朱熹说:“形是体现和象征的意思,《小雅》都是王政的小事,《大雅》则言说王政的大体。颂都是天子制作的郊庙乐歌,《史记》说‘《关雎》的乱声作为风的开始,《鹿鸣》作为《小雅》的开始,《文王》作为《大雅》的开始,《清庙》作为颂的开始’,这就是所谓的四始。《诗经》之所以成为《诗经》,到这里就没有剩余的蕴意了,后世虽然有作者,谁能超过这个呢?邵雍说‘删定《诗经》之后,世间不再有《诗经》了’,大概就是指这个。”
臣按:前代儒者说,《诗经》的创作由来已久,到了孔子删定《诗经》就再也没有剩余的蕴意,后世作者连篇累牍,学习的人可以兴起、观览、群居、怨刺吗?使用的人可以端正得失、感动天地、厚植人伦、美化教化吗?后人读它又果真可以通达政事而专门应对吗?至于风云的状态、月露的形状,本来就对世事没有益处,如果是哀伤淫靡、愁怨之情,引导欲望、增加悲伤,那就不仅仅是没有益处了。邵雍的话,警示人很深啊。唉,后世有创作的人,应当以三百篇为主,而不说没有实质的虚言,虽然其体制不一定都完全符合古制,但也大致可以领会古诗人意旨的仿佛了。
《周礼》:大师教导六诗,叫风、叫赋、叫比、叫兴、叫雅、叫颂,以六德作为根本,以六律作为音律。
朱熹说:“六德,是中、和、祗、庸、孝、友。六律,是指黄钟到无射六个阳律,大吕到应钟为六个阴律,与阳律相间,所以叫六间。”又说:“六吕作为教化的根本和末节,还如同舜的心意。”
《王制》说:天子每五年巡视一次,命令大师陈列诗歌来观察民风。
方悫说:“诗是用来表达志向的,风是用来顺从上位的,诗中言语的哀乐足以看出民风的厚薄,民风的厚薄足以知道上位政令的得失,所以命令大师陈列诗歌。”孔子说:“《诗经》三百篇,用一句话来概括它,就是思无邪。”
朱熹说:“《诗经》三百十一篇,说三百,是举大数。思无邪,是《鲁颂·泮水》篇中的词句。凡是诗中言语善的,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恶的,可以惩创人的逸志,其作用归结于使人得到情性的正而已,然而其言语微妙婉转,且有时各自因一事而发,寻求直指全体的,没有比这个更明白且详尽的,所以孔子说《诗经》三百篇
臣按:“思无邪”一言虽足以尽盖一《诗》之义,然学者须于三百五篇一一各考究其义,使无一之不尽,然后蔽以此三言以为诵《诗》三百之要,则可以言《诗》矣。苟颛颛然曰吾思无邪,而于古人之旨趣训诂略不究心,而曰吾通经矣,可乎哉?
子夏曰:“‘巧笑倩(好口辅也)兮,美目盼(目黑白分也)兮,素(扮地)以为绚(采色画之饰也)兮’,何谓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朱熹曰:“此逸《诗》也。言人有此倩盼之美质,而又加以华采之饰,如有素地而加采色也。子夏疑其反谓以素为饰,故问之绘事绘画之事也。后素,后于素也,《考工记》曰‘绘画之事后素功’,谓先以粉地为质,而后施五采,犹人有美质然后可加文饰,礼必以忠信为质,犹绘事必以粉素为先。起犹发也。起予言能起发我之志意。”
谢良佐曰:“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故皆可与言《诗》。”
杨时曰:“甘受和,白受采,忠信之人可以学礼,苟无其质,礼不虚行,此绘事后素之说也。孔子曰‘绘事后素’,而子夏曰‘礼后乎’,可谓能继其志矣。非得之言意之表者,能之乎?商、赐可与言《诗》者,以此。若夫玩心于章句之末,则其为《诗》也固而已矣,所谓起予则亦相长之义也。”
臣按:子贡因论贫富之道而知学问之功,子夏则因论《诗》之绘事后素而知礼后之说,二贤者圣人皆谓其始可以言《诗》。先儒谓始字不可轻放过,谓如此触类而长,方才可以读书。然圣人于子贡则先呼其名而继以告诸往而知来者,于子夏则先曰起予而呼其名继焉,盖此理隐然见于言外,因此而可以得彼,此理盎然蕴于胸中,因彼而有以发此,非善学者不能也,而用之以学《诗》尤为亲切,故圣人于此皆呼其名而致其亲切之训,学《诗》者其尚以二贤为法。
子曰:“《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朱熹曰:“《关雎》,《周南》国风诗之首篇也。淫者乐之过而失其正者也,伤者哀之过而害于和者也。《关雎》之诗,言后妃之德宜配君子,求之未得则不能无寤寐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则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盖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故夫子称之如此,欲学者玩其辞、审其音而有以识其情性之正也。”
臣按:先儒谓《关雎》之诗乐得淑女以配君子,至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所谓乐而不淫也,哀窈窕、思贤才至于寤寐思服、展转反侧,所谓哀而不伤也。学者玩其辞语、审其声音而原其性情之际,则亦有以识其所存所发之正也已。
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朱熹曰:“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自卫反鲁,是时周礼在鲁,然《诗》乐亦颇残缺失次,孔子周流四方,参互考订以知其说,晚知道终不行,故归而正之。”
洪兴祖曰:“王者迹熄而《诗》亡,其存者缪乱失次,孔子复得之他国以归,定着为三百五篇,于是雅、颂各得其所。”
臣按:《诗》有三经,风、雅、颂,此言雅、颂而不及风者,先儒谓列国各有不正之声,庙朝所不奏,二《南》亦用之房中耳,故正乐止言雅、颂。
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程颐曰:“须是未读《诗》者授以政不达、使不能专对,既读《诗》便达于政、便能专对,始是读《诗》。”又曰:“穷经将以致用也,世之诵《诗》者果能从政而专对乎?然则其所学者章句之末耳,此学者之大患也。”
朱熹曰:“专,独也。《诗》本人情、该物理,可以验风俗之盛衰,见政治之得失,其言温厚和平,长于风谕,故诵之者必达于政而能言也。”
臣按:《诗》与《易》《书》《春秋》《礼》并为五经,其四经皆出自圣贤之制作删述,所以纪载圣君贤相、大贤君子之言行事功,
译臣按:“思无邪”这一句话虽然足以概括整部《诗经》的宗旨,但治学的人必须对三百零五篇逐一考究其含义,做到没有一篇不详尽理解,然后用这三句话作为诵读《诗经》三百篇的纲领,这样才可以谈论《诗经》了。如果专一地只说“我的思想纯正无邪”,而对古人的旨趣和训诂略不关心,却说自己通晓经义,这可以吗?
子夏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这是什么意思呢?”孔子说:“绘画的事,是先有素底,然后才施彩色。”子夏说:“那么礼也是后于质朴的吗?”孔子说:“商啊,你能启发我,现在可以开始和你谈论《诗经》了。”
朱熹说:“这是逸《诗》中的句子。说人拥有这种美好的资质,又加以华丽的装饰,就像在素白的底子上施加彩色一样。子夏怀疑它反过来说以素白为装饰,所以问关于绘画的事。后素,就是后于素白,《考工记》说‘绘画的事,后于素白的功夫’,意思是先用粉白作为质地,然后施加五彩,就像人有了美好的资质然后才可以加以文饰,礼必定以忠信为质地,就像绘画必定以粉白为先。起,就是启发。起予,意思是能启发我的志意。”
谢良佐说:“子贡因为谈论学问而懂得《诗经》,子夏因为谈论《诗经》而懂得学问,所以都可以和他们谈论《诗经》。”
杨时说:“甘味能接受调和,白色能接受彩色,忠信的人可以学习礼,如果没有这种资质,礼就不会凭空实行,这就是‘绘事后素’的道理。孔子说‘绘事后素’,而子夏说‘礼后乎’,可以说能继承他的志意了。如果不是在言语意思之外有所领悟,能做到这样吗?商、赐可以和他们谈论《诗经》,就是因为这个。至于那些沉溺于章句末节的人,他们对待《诗经》就只是固守而已,所谓‘起予’也就是互相促进的道理。”
臣按:子贡因为谈论贫富的道理而懂得学问的功效,子夏则因为谈论《诗经》中“绘事后素”而懂得礼后于质朴的道理,这两位贤人,圣人都说他们开始可以谈论《诗经》了。先儒说“始”字不可轻易放过,意思是像这样触类旁通,才可以读书。然而圣人对子贡是先呼唤他的名字,接着说“告诸往而知来者”,对子夏则是先说“起予”,接着呼唤他的名字,大概这道理隐约见于言外,因此可以由这一头得到那一头,这道理充沛蕴藏在胸中,因为那一头而有所启发这一头,不是善于学习的人不能做到,而用这种方法来学习《诗经》尤为亲切,所以圣人在这里都呼唤他们的名字而给予亲切的教诲,学习《诗经》的人还是应当以这两位贤人为榜样。
孔子说:“《关雎》快乐而不放纵,悲哀而不伤害。”
朱熹说:“《关雎》是《周南》国风诗的第一篇。淫,是快乐过度而失去正道;伤,是悲哀过度而损害和谐。《关雎》这首诗,说后妃的品德适宜匹配君子,追求而没有得到,就不能没有寤寐反侧的忧虑,追求而得到了,就适宜有琴瑟、钟鼓的快乐,大概它的忧虑虽然深重但不损害和谐,它的快乐虽然盛大但不失去正道,所以孔子这样称赞它,想要学习者玩味它的辞句、审察它的音律,从而认识其情性的正道。”
臣按:先儒说《关雎》这首诗快乐于得到淑女来匹配君子,至于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这就是所谓的乐而不淫;哀叹窈窕淑女、思念贤才,以至于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这就是所谓的哀而不伤。学习者玩味它的辞语、审察它的声音,并推究其性情之际,那么也就能够认识其所存所发的正道了。
孔子说:“我从卫国返回鲁国,然后使音乐得到校正,雅、颂各归其位。”
朱熹说:“鲁哀公十一年冬,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这时周礼还在鲁国,但《诗经》的音乐也颇残缺失序,孔子周游四方,参互考订以知晓其说法,晚年知道道终究不能实行,所以回来校正它。”
洪兴祖说:“王者的踪迹熄灭而《诗经》消亡,留存下来的错乱失序,孔子从其他国家重新得到它带回来,编定为三百零五篇,于是雅、颂各归其位。”
臣按:《诗经》有三经,风、雅、颂,这里只说雅、颂而没有提到风,先儒说列国各有不正的声音,庙朝所不演奏,二《南》也只在房中使用,所以正乐只说雅、颂。
孔子说:“诵读《诗经》三百篇,把政事交给他不能通达,派他出使四方不能独立应对,虽然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
程颐说:“必须是没读《诗经》的人,把政事交给他不能通达、出使不能独立应对,读了《诗经》就通达政事、就能独立应对,这才算是读了《诗经》。”又说:“穷究经义是为了应用,世上诵读《诗经》的人果真能处理政事而独立应对吗?那么他们所学习的不过是章句的末节罢了,这是学习者的最大祸患。”
朱熹说:“专,就是独自。《诗经》本于人情、涵盖物理,可以检验风俗的盛衰,看见政治的得失,它的言辞温厚和平,擅长讽喻,所以诵读它的人必定通达政事而能言善辩。”
臣按:《诗经》与《易经》《尚书》《春秋》《礼记》并列为五经,这四部经书都出自圣贤的制作删述,用来记载圣君贤相、大贤君子的言行事功,
惟《诗》之为诗则多里巷田野、匹夫匹妇欢悲怨怒之言,甚至淫佚悖乱之事亦或有之,顾使羁臣贱妾之辞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格言大训并列以为经,呜呼!夫岂无其故哉?盖以人之生也,性情具于中,志趣见于外,必假言以发之也,言以发其心之所蕴,志有所抑扬言不能无短长,心有所喜怒言不能无悲欢,动于心而发之口,有自然之理致,有自然之音响,天机自动,天籁自鸣,此《诗》之所以作也。《诗》之作也,原于天理之固,有出于天趣之自然,作之者应口而出,声赋之者随宜而应用,或因之以申吾不容己之情,或由之以发吾不可言之意,或假之以明吾难显白之事,章不必有定句也,句不必有定字也,言从而理顺,声和而韵协,斯得之矣,固未有所谓义例也,又恶用训诂为哉?昔孔子既删《诗》以为经,而又时时雅言以教学者,有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又尝以教其子曰“不学《诗》,无以言”,则是《诗》之为用可以达政事、备问对、资言谈可见也。今观三百五篇而律以诸儒之章旨、训解,其间言及于政事之施、专对之用、言谈之助政不多,有间有一二剟取而施用之亦自有限,不知圣人何故云云也。及考之《大学》《中庸》《孟子》之书,取凡三书所引《诗》言观之,而又旁及于《礼记》中《学记》《乐记》《表记》《坊记》《缁衣》等篇,与夫《左氏春秋》、刘向《说苑》、《韩诗外传》诸书一一参考,然后知孔门读《诗》之法与后世拘于义例而局以训诂者异焉。曾子述孔子之意作《大学》凡十引《诗》,子思得曾子之传作《中庸》凡十二引《诗》,孟子学于子思作书七篇凡十二三引《诗》,究其旨义,多与诸儒所训解之《诗》意不全合,由是以观圣门教人读《诗》,必有所授受而出于义例训诂之外者,三子者相传必有所自,而左氏之所赋、汉儒之所说,盖亦非无所因者矣。后之学《诗》者必也本孔、曾、思、孟之所传,据《论》《学》《庸》《孟》之所引,以为诵《诗》三百之法。是故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性情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本朱子此言以为读《诗》之常法;《诗》因于事,不迁事以就《诗》,事寓于《诗》,不迁《诗》以就事,不铢铢而析之,不寸寸而较之,取吕氏此言以为用《诗》之活法,夫如此其于孔门学《诗》之法其庶矣乎。虽然,未也,子贡因论学而知《诗》,子夏因论《诗》而知学,“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子思以明上下一理之察,《旱麓》之章旨果若是乎?“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朱子以“敬止”为无不敬而安所止,他日之训解又何不若是乎?是知读《诗》之法在随文以寻意,用《诗》之妙又在断章而取义也。学者诚以是而求诸三百五篇,则雅无大、小,风无正、变,颂无商、周、鲁,苟意会于心,言契乎理,事适其机,或施之政事,或发于语言,或用之出使,与凡日用施为之间,无往而非《诗》之用矣,固不拘拘于义例、训诂之末也。
译只有《诗经》作为诗歌,其中多有乡野民间、普通男女欢乐悲伤怨恨愤怒的言语,甚至淫乱悖逆的事情也偶尔存在,然而却使被贬谪的臣子、地位低下的妾室的言辞,与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格言大训并列而作为经典,唉!这难道没有原因吗?大概因为人的生存,性情蕴藏于内心,志趣表现于外,必须借助言语来抒发。言语用来抒发内心所蕴藏的情感,志趣有所抑扬,言语就不能没有长短;内心有所喜怒,言语就不能没有悲欢。情感触动内心而从口中发出,有自然的理趣,有自然的音响,天机自动,天籁自鸣,这就是《诗经》产生的原因。《诗经》的产生,源于天理的固有,出于天趣的自然,创作的人随口而出,配乐的人随宜而用,有时用来抒发我不得不表达的情感,有时用来表达我无法言说的意思,有时借用来阐明我难以显白的事情,篇章不必有固定的句子,句子不必有固定的字数,言语顺从而理路通畅,声音和谐而韵律协调,这样就达到了,本来没有什么所谓的义例,又哪里需要训诂呢?从前孔子删定《诗经》作为经典,又常常用雅正的语言来教导学者,曾说“诵读《诗经》三百篇,交给他政事却不通达,派他出使四方却不能独立应对,即使读得多又有什么用呢”,又曾用来教导他的儿子说“不学《诗经》,就无法说话”,那么《诗经》的用途可以通达政事、准备应对、辅助言谈,由此可见。现在看三百零五篇,用诸儒的章旨、训解来衡量,其中涉及政事的施行、应对的用途、言谈的帮助,并不多,偶尔有一两处摘取而运用,也自有限制,不知道圣人为什么这样说。等到考察《大学》《中庸》《孟子》的书,选取这三本书所引用的《诗经》语句来看,又旁及《礼记》中的《学记》《乐记》《表记》《坊记》《缁衣》等篇,以及《左氏春秋》、刘向《说苑》、《韩诗外传》等书一一参考,然后才知道孔门读《诗经》的方法与后世拘泥于义例而局限于训诂的不同。曾子阐述孔子的意思作《大学》,共十次引用《诗经》;子思继承曾子的传授作《中庸》,共十二次引用《诗经》;孟子师从子思作书七篇,共十二三次引用《诗经》,探究其旨义,大多与诸儒所训解的《诗经》意思不完全吻合,由此看来,圣门教人读《诗经》,必定有所传授而出于义例训诂之外,这三位先师相传必定有所本,而左氏所赋、汉儒所说,大概也不是没有依据的。后来学习《诗经》的人,一定要以孔、曾、思、孟所传授的为根本,依据《论语》《大学》《中庸》《孟子》所引用的,作为诵读《诗经》三百篇的方法。因此,用章句来统领,用训诂来记录,用讽咏来发扬,用涵濡来体悟,在性情隐微之间观察,在言行枢机之初审视,以朱子这话作为读《诗经》的常法;《诗经》因事而作,不改变事情来迎合《诗经》,事情寓于《诗经》,不改变《诗经》来迎合事情,不逐字逐句地分析,不寸寸地比较,取吕氏这话作为用《诗经》的活法,像这样对于孔门学《诗经》的方法,大概差不多了吧。虽然如此,还不够,子贡因论学而知道《诗经》,子夏因论《诗经》而知道学,“鸢飞戾天,鱼跃于渊”,子思用来阐明上下一理的精微,《旱麓》的章旨果真如此吗?“穆穆文王,于缉熙敬止”,朱子以“敬止”为无不敬而安所止,后来的训解又为什么不如此呢?由此知道读《诗经》的方法在于随文以寻意,用《诗经》的妙处又在于断章取义。学者如果以此求索于三百零五篇,那么雅没有大、小之分,风没有正、变之别,颂没有商、周、鲁之异,只要心意领会于心,言语契合于理,事情适应其时机,或施行于政事,或发于语言,或用于出使,以及在一切日常施为之间,无处不是《诗经》的用途,本来不局限于义例、训诂的末节。
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
朱熹曰:“小子,弟子也。兴谓感发志,意观谓考见得失,群谓和而不流,怨谓怨而不怒。人伦之道,《诗》无不备,其绪余又足以资多识,学《诗》之法,此章尽之,读是经者所宜尽心也。”
臣按:先儒谓《论语》之及《诗》者多矣,而惟此章为备,学者苟于此尽心焉,则有以感发其志意而为善不懈,有以考见其得失而于事无惑,和而不流以处群居之常,怨而不怒以处人伦之变,孝父忠君而于人伦之大者无愧,博物洽闻而于一物之小者不遗。《诗》之为益不既多乎?其为益之多如此,学者所宜尽心也。
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朱熹曰:“为犹学也。《周南》《召南》,《诗》首篇名,所言皆修身齐家之事。正墙面而立,言即其至近之地而一物无所见、一步不可行。”
臣按:先儒谓《诗》有二《南》,犹《易》有乾坤,学《诗》者自此入,而修齐治平之道皆自此出。此章与诵《诗》三百、小子何莫学夫《诗》,皆明穷经致用之道。
《孟子》:咸丘蒙问曰:“《诗》云‘普(遍也)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循也)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舜既为天子矣,敢问瞽瞍之非臣,如何?”曰:“是诗也,非是之谓也。劳于王事而不得养父母也,曰此莫非王事,我独贤劳也。故说《诗》者不以文(字也)害辞(语也),不以辞害志,以意逆(迎也)志,是为得之。如以辞而已矣,《云汉》之诗曰‘周余黎民,靡有孑(独立之貌)遗(脱也)’,信斯言也,是周无遗民也。”
程颐曰:“举一字是文,成句是辞。”张载曰:“知《诗》莫如孟子。以意逆志,读《诗》之法也。”
朱熹曰:“《诗》,《小雅北山》之篇也。作诗者自言天下皆王臣,何为独使我以贤才而劳苦乎?非谓天子可臣其父也。《云汉》,《大雅》篇名也。言说《诗》之法,不可以一字而害一句之义,不可以一句而害设辞之志,当以己意迎取作者之志,乃可得之。若但以其辞而已,则如《云汉》所言,是周之民真无遗种矣,惟以意逆之,则知作诗者之志在于忧旱而非真无遗民也。”又曰:“意谓己意,志谓诗人之志。逆,迎之也,其至否迟速不敢自必而听于彼也。”
《史记》曰:古《诗》本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者三百五篇。
孔颖达曰:“按《书传》所引之诗,见在者多,亡逸者少,则孔子所录不容十分去九,马迁之言未可信也。”
朱熹曰:“三百五篇其间亦未必皆可施之礼义者,但存其实以为鉴戒耳。”
程颐曰:“古之人幼而闻歌颂之声,长而识美刺之意,故人之学田《诗》而兴。后世老师宿儒尚不知《诗》之义,后学岂能兴起乎?”又曰:“《周南》《召南》如乾坤,二《南》之诗,盖圣人取之以为天下国家之法,使邦家乡人皆得歌咏之也。有天下国家者未有不自齐家始,故先言后妃,次言夫人,又次言大夫妻,而古人有能修之身以化在位者,文王是也,故继之以文王之诗。”又曰:“学者不可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一格。”
张载曰:“置心平易然后可以言《诗》,涵泳从容则忽不自知而自解颐矣。”又曰:“求《诗》者贵平易,不要崎岖。盖诗人之情性温厚平易,老成其志,平易故无艰之言,大率所言皆目前事而义理存乎其中,以平易求之则思远以广,愈艰则愈浅近矣。”
谢良佐曰:“学《诗》者须先识得六义,体面而讽咏以得之。”
又曰:“君子之于《诗》,非徒诵其言,又将以考其情性,非徒考其情性,又将以考先王之泽。盖法度礼乐虽亡,于此犹能并得其深微之意而传之。”又曰:“《诗》须讽咏以得之,古《诗》即今之歌曲,今之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动
译孔子说:“学生们为什么不去学习《诗》呢?《诗》可以激发志意,可以观察社会风俗的盛衰,可以合群相处,可以抒发怨愤。近可以侍奉父亲,远可以侍奉君主,还可以多认识鸟兽草木的名称。”
朱熹说:“小子,指弟子。兴,指感发志意;观,指考察得失;群,指和而不随波逐流;怨,指怨而不怒。人伦之道,《诗》无不具备,其剩余部分又足以帮助增长见识,学习《诗》的方法,这一章已经说尽了,读这部经典的人应当尽心体会。”
臣按:前代儒者说《论语》中提及《诗》的地方很多,但只有这一章最为完备。学者如果在这里尽心体会,就能感发志意而向善不懈怠,能考察得失而对世事不迷惑,能和谐而不随波逐流以应对日常群居生活,能怨而不怒以应对人伦变故,能孝顺父亲、忠诚君主而对人伦大道无愧疚,能博学多闻而对细微事物不遗漏。《诗》的益处难道不是很多吗?它的益处如此之多,学者应当尽心体会。
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正对着墙壁站立一样。”
朱熹说:“为,就是学习的意思。《周南》《召南》,是《诗》开头篇章的名称,所说的都是修身齐家的事。正对着墙壁站立,是说即使在那最近的地方,也看不见一样东西,迈不出一步。”
臣按:前代儒者说《诗》有两《南》,就像《易经》有乾坤,学习《诗》的人从这里入门,而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从这里产生。这一章与“诵《诗》三百”、“小子何莫学夫《诗》”,都阐明了穷究经义以应用于实际的大道。
《孟子》记载:咸丘蒙问道:“《诗》中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天子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天子的臣民’,而舜既然已经是天子了,请问他的父亲瞽瞍不是天子的臣民,这怎么解释呢?”孟子说:“这首诗,不是这个意思。它是说忙于王事而不能奉养父母,说‘这些莫非都是王事,唯独我贤能而劳苦’。所以解说《诗》的人,不因文字而损害词句的意思,不因词句而损害作者的志意,用自己的心意去迎取作者的志意,这才算是读懂了。如果只拘泥于词句,那么《云汉》这首诗说‘周朝剩下的百姓,没有一个遗留’,相信这话,那就是周朝没有遗留的百姓了。”
程颐说:“举一个字是文,构成一句是辞。”张载说:“了解《诗》没有人比得上孟子。以意逆志,是读《诗》的方法。”
朱熹说:“《诗》,是《小雅·北山》中的篇章。作诗的人自说天下都是天子的臣民,为什么唯独让我因为贤才而劳苦呢?不是说天子可以把父亲当作臣民。《云汉》,是《大雅》中的篇名。说读《诗》的方法,不可以因为一个字而损害一整句的意思,不可以因为一整句而损害设辞的志意,应当用自己的心意去迎取作者的志意,才能懂得。如果只拘泥于词句,那么就像《云汉》所说的,周朝的百姓真的没有遗留的种类了,只有以心意去迎取,才知道作诗者的志意在于忧虑旱灾而不是真的没有遗留的百姓。”又说:“意,指自己的心意;志,指诗人的志意。逆,是迎接的意思,其到来与否、快慢不敢自己肯定,而是听任于对方。”
《史记》说:古代《诗》原本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行于礼义的三百零五篇。
孔颖达说:“按照《书传》所引用的诗,现存的很多,散佚的很少,那么孔子所收录的不可能删去十分之九,司马迁的话不可信。”
朱熹说:“三百零五篇其中也未必都可以施行于礼义,只是保存其真实情况作为鉴戒罢了。”
程颐说:“古人小时候听到歌颂的声音,长大后明白美刺的意思,所以人们学习《诗》而兴起。后世的老师宿儒尚且不知道《诗》的意思,后学怎么能兴起呢?”又说:“《周南》《召南》如同乾坤,两《南》的诗,大概是圣人选取它们作为天下国家的法则,使邦乡之人都能歌咏。拥有天下国家的人没有不从齐家开始的,所以先说后妃,其次说夫人,再次说大夫之妻,而古人有能修身以教化在位者的,文王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接着说文王的诗。”又说:“学者不可不看《诗》,看《诗》便使人长进一格。”
张载说:“心境平易然后才可以谈论《诗》,涵泳从容就会不知不觉地自己开颜解颐了。”又说:“寻求《诗》意贵在平易,不要崎岖。大概诗人的情性温厚平易,老成其志,平易所以没有艰涩的语言,大率所说的都是眼前的事而义理存在于其中,以平易去寻求则思虑深远而广博,越艰涩就越浅近。”
谢良佐说:“学习《诗》的人必须先识别六义,体会其面貌而讽咏以得到它。”
又说:“君子对于《诗》,不只是诵读其言辞,还将要考察其情性,不只是考察其情性,还将要考察先王的恩泽。大概法度礼乐虽然亡失,在这里还能一并得到其深微的意思而传承下来。”又说:“《诗》必须讽咏以得到它,古《诗》就是现在的歌曲,现在的歌曲往往能使人感动。”
欧阳修曰:“《诗》述商周,自玄鸟生民,上陈稷契,下讫陈灵,千五百年之间,旁及列国君臣世次、国地、山川、封域、图牒、鸟兽草木虫鱼之名,与其风俗、方言、训诂、盛衰治乱、美刺之由,无所不载。”
游酢曰:“学诗者可以感发人之善心,如观《天保》之诗则君臣之义修矣,观《唐棣》之诗则兄弟之爱笃矣,观《伐木》之诗则朋友之交亲矣,观《关雎》《鹊巢》之风则夫妇之经正矣。昔王裒有至性,而子弟至于废讲《蓼莪》,则《诗》之兴发善心,于此可见矣。”
朱熹曰:“《诗经》全体,大而天道精微,细而人事曲折,无不在其中。”又曰:“《诗》之为经,所以人事浃于下,天道备于上,而无一理之不具。”
刘瑾曰:“通三百篇而论其大义,则其喜不至渎、怒不至绝、怨不至乱、谏不至讦,天时日星之大,虫鱼草木之微,人伦纲常之道,风气土地之宜,神祇祖考之祀,礼乐刑政之施,凡天人相与之理,莫不毕备于一经之中也。”
又曰:“本之二《南》以求其端,参之列国以尽其变,正之于雅以大其规,和之于颂以要其止,此学《诗》之大旨也。于是乎章句以纲之,训诂以纪之,讽咏以昌之,涵濡以体之,察之情性隐微之间,审之言行枢机之始,则修身及家平、均天下之道其亦不待他求而得之于此矣。”
问《诗》何以兴,朱熹曰:“读《诗》见其不美者令人羞恶,见其美者令人兴起。”
又曰:“读《诗》之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妙处不可得而言,不待安排布置,务自立说也。”
臣按:真德秀有言:“三百篇虽难晓,今诸老先生发明其义,了然可知,如能反复涵泳,真可以感发其性情,则所谓兴于《诗》者,未尝不存也。”臣窃以谓,古人教胄子率以乐,今世古乐不存,而所谓《诗》者固三代之遗音也,学校之中、闲居游息之时,俾其歌咏三百篇《诗》,虽其节奏无传,然即今乡饮所歌《鹿鸣》之音调稍谐协之,纵不能皆如古人之全,然亦可以仿佛其万一也,其于兴起感发、惩创之道不为无助。(以上论《诗》)
以上本经术以为教(上之中)
卷七五
▲本经术以为教(上之下)
孔子曰:“吾志在《春秋》。”
臣按:此言见于唐玄宗所制《孝经序》,其言本何休《公羊传序》,序之言则出于纬经《孝经钩命决》也。
孟子曰:“世衰道微,邪说暴行有作,臣弑其君者有之,子弑其父者有之,孔子惧,作《春秋》。《春秋》,天子之事也,是故孔子曰:‘知我者其惟《春秋》乎,罪我者其惟《春秋》乎。’”
胡安国曰:“仲尼作《春秋》以寓王法,惇典庸礼,命德讨罪,其大要皆天子之事也。知孔子者,谓此书之作,遏人欲于横流,存天理于既灭,为后世虑至深远也;罪孔子者,以谓无其位而托二百四十二年南面之权,使乱臣贼子禁其欲而不得肆则戚矣。”
金履祥曰:“《春秋》起隐公元年己未之岁,止哀公十四年庚申,凡二百四十二年。”又曰:“鲁旧自有《春秋》,东迁之后书法失周公制作典礼之意,善恶是非不明,虽弑逆之变亦多不书,其实使为臣者不知此义陷于弑逆之罪而不觉,为人君者不知此义前后有谗贼而不见,故孔子因鲁史之旧而修之,使是非褒贬昭然可见,因此而鉴戒明,乱臣贼子惧,致治之法可垂万世,故谓之作。”
臣按:孔子曰“吾志在《春秋》”,是则《春秋》一书诚圣人志向之所在也。圣人之志在于尊王,然有其德而无其位,虽欲尊王将何以行其志哉?于是假鲁史作《春秋》以伸吾之志,是以一书之中,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凡所书者无非寓吾尊王之志,而后之训释者不知圣人之志之所在,因一事而为一说,非圣人志矣。惟孟子受学孔子之孙,独得圣人之志于书法之中,而为之言曰“《春秋》,天子之事也”,即此一言解此一书,圣人之志昭然明白于天下后世矣,诸儒纷纷之说
译欧阳修说:“《诗经》记述商周的历史,从玄鸟生商始祖开始,上溯到稷、契,下至陈灵公,在千五百年的岁月里,广泛涉及列国君臣的世系、国家的疆域、山川地理、封地界限、图籍谱牒、鸟兽草木虫鱼的名称,以及各地的风俗、方言、训诂、国家的盛衰治乱、赞美与讽刺的原因,没有不记载的。”
游酢说:“学习《诗经》可以感发人的善心,比如观看《天保》这首诗,君臣之间的道义就得以修明;观看《唐棣》这首诗,兄弟之间的友爱就得以深厚;观看《伐木》这首诗,朋友之间的交往就得以亲近;观看《关雎》《鹊巢》的风诗,夫妇之间的纲常就得以端正。从前王裒有至孝的性情,而他的子弟以至于废除了讲授《蓼莪》,那么《诗经》感发善心的作用,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了。”
朱熹说:“《诗经》的整体内容,大到天道精微之处,小到人事曲折之端,没有不在其中的。”又说:“《诗经》作为经典,是因为人事在下得以透彻,天道在上得以完备,而没有一种道理不具备。”
刘瑾说:“通观三百篇来论述其大义,那么它的喜悦不至于轻慢,愤怒不至于决绝,怨恨不至于混乱,劝谏不至于揭短,上至天时日星之大,下至虫鱼草木之微,人伦纲常的道理,风气土地的适宜,神祇祖先的祭祀,礼乐刑政的实施,凡是天人相互作用的道理,没有不全部具备在这一部经典之中的。”
又说:“以二《南》为根本来探求其开端,参酌列国风诗来穷尽其中的变化,用雅诗来端正以扩大其规范,用颂诗来调和以归结其止境,这是学习《诗经》的大旨。于是用章句来提纲挈领,用训诂来记录整理,用讽咏来发扬光大,用涵泳来体会领悟,在情性隐微之间加以考察,在言行枢机之初加以审察,那么修身齐家平天下的道理,也就不必另求而可以从这里得到了。”
问《诗经》为什么能感发人心,朱熹说:“读《诗经》,看到不美好的事物使人产生羞恶之心,看到美好的事物使人振奋兴起。”
又说:“读《诗经》的方法,只是熟读涵泳,自然和气从胸中流出,其中的妙处无法用言语表达,不必刻意安排布置,务必自立学说。”
臣按:真德秀有话说:“三百篇虽然难以理解,如今各位老先生阐明了其中的义理,清楚可知,如果能够反复涵泳,确实可以感发人的性情,那么所谓‘兴于诗’的道理,未曾不保存于此。”臣私下认为,古人教导贵族子弟大多用音乐,现在古代音乐已经不存,而所谓的《诗经》本来就是夏商周三代的遗音。在学校之中、闲居休息之时,让他们歌咏三百篇《诗经》,虽然其节奏没有流传下来,但即使按照现在乡饮酒礼所歌《鹿鸣》的音调稍作协调,纵然不能都像古人那样完整,但也能够大概窥见其万一,这对于兴起感发、惩戒创制的道理,不是没有帮助的。(以上论述《诗经》)
以上以经术作为教化(上之中)
卷七五
▲以经术作为教化(上之下)
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
臣按:这句话见于唐玄宗所制的《孝经序》,其言论本于何休的《公羊传序》,序中的言论则出自纬书《孝经钩命决》。
孟子说:“世道衰微,邪说暴行兴起,臣子杀害君主的事情有了,儿子杀害父亲的事情也有了,孔子感到恐惧,于是作《春秋》。《春秋》是天子的事情,所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
胡安国说:“仲尼作《春秋》来寄托王法,敦厚常典,遵循礼仪,任命德行,讨伐罪人,其大要都是天子之事。了解孔子的人,认为这本书的创作,遏制人欲于泛滥之时,保存天理于将灭之际,为后世考虑得极为深远;怪罪孔子的人,认为他没有天子的地位却寄托了二百四十二年南面称王的权力,使得乱臣贼子禁止其欲望而不能肆意妄为,因此感到哀戚。”
金履祥说:“《春秋》起始于隐公元年己未年,终止于哀公十四年庚申年,共计二百四十二年。”又说:“鲁国本来就有《春秋》,东迁之后书法失去了周公制作典礼的本意,善恶是非不明,即使是弑君篡逆的变故也多不记载,实际上使得为臣的人不知道这个义理而陷入弑逆的罪过却不觉察,为人君的人不知道这个义理而前后有谗言贼害却看不见,所以孔子依据鲁史的旧文而加以修订,使得是非褒贬昭然可见,因此鉴戒明确,乱臣贼子畏惧,致治的方法可以垂范万世,所以称为‘作’。”
臣按:孔子说“我的志向在《春秋》”,那么《春秋》一书确实是圣人志向所在。圣人的志向在于尊王,然而他有尊王的德行却没有尊王的地位,虽然想要尊王,将凭借什么来实行他的志向呢?于是假借鲁史作《春秋》来伸展我的志向,因此在这一书中,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凡是所记载的没有不是寄托我尊王之志的,而后来的训释者不知道圣人志向所在,因一事而作一说,这不是圣人的志向了。只有孟子受学于孔子的孙子,独自在书法中得到了圣人的志向,并为此说“《春秋》是天子之事”,仅凭这一句话解释这一部书,圣人的志向就昭然明白于天下后世了,诸儒纷纷的言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