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二九
又曰:夫能刑上究、赏下流,此将之武也故人主重将。夫将,提鼓挥枹(音桴),临难决战,接兵角刃,鼓之而当则赏功立名,鼓之而不当则身死国亡,是存亡安危在于枹端,奈何无重将也。
夫将者,上不制于天,下不制于地,中不制于人。故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将者死官也,故不得已而用之,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无敌于前。
臣按:天下之道二,吉与凶反、顺与逆反、生与死反。所谓吉、顺、生,人之所欲也;凶、逆、死,人之所恶也。于人所恶之事非不得已,乌可以用之哉?是故国不得已而后至于用兵,士不得已而后至于将兵,可一而不可再,可暂而不可常,所谓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无主于后,岂真无哉?甚言国之用将不可有制于中,而士之为将亦不可有所制于外耳。
将受命之日忘其家,张军宿野忘其亲,援枹而鼓忘其身。吴起临战,左右进剑,起曰:“将专主旗鼓尔,临难决疑、挥兵指刃,此将事也,一剑之任非将事也。”
臣按:将者三军之司命、国家之辅佐也,岂一剑之任哉?以一剑为任,史所谓剑客也。
《六韬》曰:故兵者国之大事,存亡之道,命在于将。将者,国之辅、先王之所重也,故置将不可不察也。
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不勇则三军不锐,将不智则三军大疑,将不明则三军大倾,将不精微则三军失其机,将不常戒则三军失其备,将不强力则三军失其职。故将者,人之司命,三军与之俱治与之俱乱,得贤将者兵强国昌,不得贤将者兵弱国亡。
臣按:古今论治者皆知相为国之辅而不知将亦国之辅也,盖国之有将相如人之有两手、鸟之有两翼,阙一不可,相得其人则国体正而安,将得其人则国势强而固。是故治忽在乎文,文之所以备,相之辅也;强弱由乎武,武之所以周,将之辅也。
《三略》曰:出军行师,将在自专,进退内御则功难成。
臣按:将能而君不御者胜,人君择将当以无用之先详审征验,然后用之,既用之后,付以便宜之权,俾其随机制胜可也。苟进退皆从内制,非独将之功不成,而君之心亦劳矣。
《孙子》曰:夫将者,国之辅也。辅周则国强,辅隙则国弱。
臣按:辅之为言夹车之木也,车非辅则无蔽,国非将则无威。然为将者必才智全而无欠阙,谋猷密而无罅隙,然后其国强焉,不然,中有空而不全、外有间而可入则威不立,威不立则势不振,势不振则日流于衰弱矣。
汉高祖为汉王时,初得韩信,欲以为大将,呼信拜之,萧何曰:“王素酺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耳。”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臣按:古者豪杰之士,上之人必待之以殊礼,然后肯尽忠竭力以为我用,苟待之以常调,则彼亦以常人自居,虽有奇才异能,曷以自见哉?
汉王使郦食其往说魏王豹且召之,豹不听,汉王问食其:“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安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
臣按:古人之遣将必问敌之将何人,先料彼之将与己之将相当否,然后遣之,因其所任则可以逆计其胜负,不待临战陈而后决也。
文帝前十一年,匈奴寇狄道,时匈奴数为边患,太子家令晁错上言兵事曰:“兵法曰‘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繇此观之,安边境、立功名在于良将,不可不择也。”
臣按:错言“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民”,林林者皆民也,民之禀赋有强有弱、有智有愚、有勇有怯,编集为兵,精而择之、教而练之、作而起之,则皆良兵而可以取胜矣,然非求于林林之众而用其纠纠之良,虽有其人而不能以自奋,虽多亦奚以为哉?是故必得一二之良,然后可以成千
译又说:刑罚向上追究,奖赏向下普及,这是将领的武略,所以君主重视将领。将领击鼓挥槌,面临危难决战,两军交锋,如果击鼓得当,就能建立功勋和名声;如果击鼓不当,就会身死国亡。国家的存亡安危在于鼓槌的末端,怎么能不重视将领呢?
将领,上天不能制约他,大地不能制约他,中间的人也不能制约他。所以兵器是凶险的工具,争战是违背道德的行为,将领是掌管生死的官职,因此不得已才使用武力,做到上天不制约,大地不制约,君主在后面不制约,敌人前面不制约。
臣按:天下的道理只有两种,吉与凶相反,顺与逆相反,生与死相反。所谓的吉、顺、生,是人们所希望的;凶、逆、死,是人们所厌恶的。对于人们所厌恶的事情,如果不是不得已,怎么可以使用呢?所以国家不得已最后才用兵,士人不得已最后才带兵,可以一次但不能多次,可以暂时但不能长久。所谓上天不制约、大地不制约、君主在后面不制约,难道是真的没有吗?这是极言国家使用将领不能从中加以制约,而士人担任将领也不能从外部有所牵制罢了。
将领接受命令的那天就忘记自己的家,军队驻扎野外就忘记自己的亲人,拿起鼓槌击鼓就忘记自己。吴起临战时,左右的人递上剑,吴起说:“将领专门主管旗鼓,面临危难决断疑惑、指挥军队指向刀刃,这是将领的事,持剑作战不是将领的事。”
臣按:将领是三军的主宰、国家的辅佐,难道只是持剑作战的任务吗?以持剑作战为任务,就是史书上所说的剑客。
《六韬》说:所以用兵是国家的大事,存亡的道理,命运在于将领。将领是国家的辅佐、先王所重视的人,所以设置将领不能不考察。
将领不仁厚,三军就不亲近;将领不勇敢,三军就不锐利;将领不智慧,三军就大大疑惑;将领不明察,三军就大大倾覆;将领不精微,三军就失去战机;将领不常警戒,三军就失去防备;将领不强力,三军就失职。所以将领是人的主宰,三军与他一起治理就安定,与他一起混乱就败乱,得到贤良将领的军队强大国家昌盛,得不到贤良将领的军队弱小国家灭亡。
臣按:古今谈论治国的人都知道宰相是国家的辅佐,却不知道将领也是国家的辅佐,大概国家有将相就像人有两只手、鸟有两翼,缺少一个都不行,宰相得到合适的人选国家体制就端正安定,将领得到合适的人选国家势力就强大稳固。所以治乱在于文治,文治之所以完备,是宰相的辅佐;强弱在于武备,武备之所以周全,是将领的辅佐。
《三略》说:出兵行军,将领要自行专断,进退如果从内部制约,功业就难以成就。
臣按:将领有能力而君主不制约就能取胜,君主选择将领应当在任用之前详细审查验证,然后任用他,任用之后,赋予他随机应变的权力,让他随时机制胜就可以了。如果进退都从内部制约,不仅将领的功业不能成就,君主的心也劳累。
《孙子》说:将领是国家的辅佐。辅佐周全国家就强大,辅佐有缝隙国家就弱小。
臣按:辅佐说的是夹在车轮两边的木头,车没有辅佐就没有遮蔽,国家没有将领就没有威严。然而担任将领的人必须才智齐全没有欠缺,谋略周密没有缝隙,然后国家就强大,不然,中间有空缺不齐全、外面有间隙可侵入,威严就不能树立,威严不树立势力就不能振奋,势力不振奋就日渐流于衰弱。
汉高祖做汉王时,刚得到韩信,想让他做大将,叫韩信来拜受,萧何说:“大王向来缺乏礼节,现在拜大将就像叫小孩一样,这就是韩信离去的原因。大王一定要拜他,选择吉日斋戒设置坛场,具备礼仪才可以。”汉王答应了他。众将领都高兴,人人各自以为得到大将,等到拜受才知道是韩信,全军都震惊。
臣按:古代的豪杰之士,上位的人一定要用特殊的礼节对待他,然后才肯尽忠竭力为我所用,如果用平常的礼节对待他,那么他也以常人自居,虽然有奇才异能,怎么能够显现呢?
汉王派郦食其去游说魏王豹并且召见他,魏豹不听,汉王问郦食其:“魏国的大将是谁?”回答说:“柏直。”汉王说:“这是嘴里还有奶腥味的人,怎么能抵挡韩信。骑兵将领是谁?”回答说:“冯敬。”汉王说:“这是秦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贤能,不能抵挡灌婴。步兵将领是谁?”回答说:“项它。”汉王说:“不能抵挡曹参。我没有忧患了。”
臣按:古代派遣将领一定要问敌方的将领是谁,先估量敌方的将领与己方的将领相当与否,然后派遣,根据他所任用的人就可以预先计算胜负,不必等到临战布阵后才决定。
文帝前十一年,匈奴侵犯狄道,当时匈奴多次成为边境的祸患,太子家令晁错上书谈论军事说:“兵法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民众’,由此看来,安定边境、建立功名在于良将,不能不选择。”
臣按:晁错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民众”,众多的是民众,民众的禀赋有强有弱、有智有愚、有勇有怯,编集为兵,精心选择、教导训练、激励发动,那么都是良兵可以取胜,然而如果不从众多的人中选用那些勇武的良才,虽然有人却不能自我奋发,虽然人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必须得到一两个良才,然后可以成就千
万之胜。然千万人之中群居而混处,未易以识之也,然欲识而拔之,其不以远而遗、不以贱而弃、不以仇而疏、不以罪而废,是故管仲射钩,齐桓任之以伯,孟明三败,秦穆赦之以胜,穰苴拔于寒微,吴起用于羁旅,乐毅之疏贱,孙武之瓦合,韩信之怯懦,黥布之徒隶,卫青人奴,去病假子,孔明不亲戎服,杜预不便鞍马,邓艾以参军平蜀,李靖用于罪累,李杰收于降附,是岂以形貌、阀阅计其间哉?
译这是万人中选拔出的胜者。然而,在成千上万的人群中混杂居住,不容易识别他们。但是想要识别并提拔他们,就不能因为距离远而遗漏,不能因为地位低贱而抛弃,不能因为有仇怨而疏远,不能因为有罪过而废弃。因此,管仲曾射中齐桓公的带钩,齐桓公却任用他成就霸业;孟明视三次战败,秦穆公赦免他最终取得胜利;穰苴从寒微中被提拔,吴起在寄人篱下时被任用,乐毅出身疏远低贱,孙武出身卑微如瓦砾般聚合,韩信曾表现出怯懦,黥布曾是奴隶,卫青曾是家奴,霍去病曾是假子,诸葛亮未曾亲自穿戴戎装,杜预不擅长骑马,邓艾以参军身份平定蜀国,李靖在受罪牵连时被任用,李杰在投降归附时被收用,这难道是凭借形貌、门第来衡量他们之间的差别吗?
错又言曰:“器械不利,以其卒予敌也;卒不可用,以其将予敌也;将不知兵,以其主予敌也;君不择将,以其国予敌也,四者兵之至要也。”
臣按:错谓器械利、卒可用、将知兵、君择将四者为兵之至要,臣愚以为,四要之中而君择将一者尤为四要中之至要者焉。盖将得其人,则士卒用命而器械无有不精利者矣,夫以有能之将统用命之卒、用精利之器,则兵威振、国势强而四夷服矣。
光武敕冯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县所若。”
臣按:光武所谓“征伐非必掠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斯言也天地父母之心也。夫人君兴师旅以征伐,所以除盗而安民也,然盗岂自外至哉?即民之为也,平定安集则民去盗而复为民矣。为将者必掠而屠之以张威立功,盗则除矣,而民亦从而损焉。光武之为此言,真知帝王用兵之旨也哉。
献帝时,夏侯渊战虽数胜,魏王操常戒之曰:“为将当有怯弱时,不可但恃勇也。将当以勇为本,行之以智计,若但任勇,一匹夫敌耳。”
臣按:为将之道不过乎智勇二者而已,勇以决其行,智以运其用,盖当夫受命决战之时,无敌于前、无君于后,奋发而刚强,固是勇也,然而必有怯弱之时焉,则是智而已矣。
诸葛亮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无制之兵有能之将,不可胜也。”
李靖曰:“兵卒有制,虽庸将未败,若兵卒自乱,虽贤将危之。”
戴溪曰:“所谓制者何?纪律是也。兵有纪律则主帅威立而令行,士卒心一而力齐,勇者不能独进,怯者不能独退,左右前后如手足背腹之相为用,以守则固,以攻则取,以战则克,舍此虽太公莫之能行矣。”
臣按:兵贵有制,将贵有能,兵之制否在乎将之能否,是以君之择将必求其能,不能者决不可用焉。武侯之言,甚言兵之不可无制耳,非谓将之可以无能也,将既无能,又焉用彼哉?由是观之,选将之道在乎用其能而已,盖人各有能,因其能而用之,彼能扩其所能以充其所不能,使皆能焉,而又尽合众人之能以为一己之能,用此有能之将而统夫有制之兵,进退、分合、左右以之无敌于天下矣。
宋文帝与徐湛之等议伐魏,沈庆之曰:“治国譬如治家,耕当问奴、织当问婢,陛下今欲伐国而与白面书生辈谋之,事何由济?”
戴溪曰:“兵家之用,情状万变,自非素所更尝,虽使良、平处之,亦未能灼见其利害而逆断其成败。古者创业中兴之君,天下虽已平定,必有老成宿将相与图回庙堂,彼于用兵皆身所涉历,不但耳闻目见而已,故谋必中机会而动必收成功。迨至后世承平,武事废弛,而天子左右前后率多不出都城坐取卿相之人,往往耳未尝闻金鼓、目未尝见旌旗,兵之利害、成败何从知之?边陲卒有警急而资其发纵指示,是犹访织于奴、问耕于婢,岂不颠倒错乱而失其所措哉?”
臣按:国家不可无老臣,而于将臣尤不可无,不可以其老而忽之也。古语有之,“智如禹、汤,不如更尝”,又曰“百闻不如一见”,老将更尝军士多矣,虽其辩论计虑未必竦动众人而出其表,然其所言论皆其所更尝,非无征者。故赵充国既罢就第,朝廷每有四夷大议,尝与参兵谋、问筹策,其后段会宗为乌孙所围,亦召陈汤问之,得此意也。
元魏明帝孝昌中,右民郎路思令上疏以为:“师出有功在于将帅得其人,窃以比年将帅多宠贵子孙,衔杯跃马,志逸气浮,轩眉攘腕,以攻战自许,及临大敌,忧怖交怀,雄图锐气一朝顿尽,乃令羸弱在前以当寇,强壮居后以卫身,兼复器械不精、进止无节以当负险之众、敌数战之虏,欲其不败,岂可得哉?夫德可以感义夫、恩可以劝死士,今若黜陟幽明,赏罚善恶,先遣辩士晓以祸福,如其不悛以顺讨逆,如此
译晁错又进言说:“兵器不锋利,等于把士兵送给敌人;士兵不能作战,等于把将领送给敌人;将领不懂军事,等于把君主送给敌人;君主不挑选将领,等于把国家送给敌人。这四点是军事上最重要的原则。”
臣按:晁错认为兵器锋利、士兵可用、将领懂军事、君主挑选将领这四者是军事上最重要的原则。臣愚昧地认为,在这四者之中,君主挑选将领这一项尤为四者中最关键的。因为将领选对了人,那么士兵就会听命效力,兵器没有不精良锋利的。凭借有才能的将领统领听命效力的士兵、使用精良锋利的兵器,那么军威就会振奋,国势就会强盛,四方蛮夷就会臣服了。
光武帝告诫冯异说:“三辅地区遭受王莽、更始帝动乱的祸害,又加上赤眉军、延岑的残酷压迫,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无处依靠申诉。现在的征伐,不一定非要掠夺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安抚聚集百姓罢了。各位将领并非不善于战斗,但喜欢掠夺抢掠。你本来就能约束官吏和士兵,要想着自我修养、整饬纪律,不要做出让郡县官吏所厌恶的事情。”
臣按:光武帝所说的“征伐不一定非要掠夺土地、屠杀城池,关键在于平定局势、安抚聚集百姓”,这话体现了天地父母般仁爱的心肠。君主兴兵打仗,是为了清除盗贼、安定百姓,然而盗贼难道是从外面来的吗?其实就是百姓变成了盗贼。平定局势、安抚聚集百姓,那么百姓就会脱离盗贼身份而重新成为良民了。将领如果一定要通过掠夺和屠杀来张扬威风、建立功业,盗贼虽然清除了,但百姓也受到了损害。光武帝说这番话,真是深知帝王用兵的宗旨啊。
汉献帝时期,夏侯渊虽然多次战胜,魏王曹操常常告诫他说:“做将领应当有怯弱谨慎的时候,不能只依赖勇敢。将领应当以勇敢为根本,用智谋来施行,如果只凭勇敢行事,那就只是一个匹夫之敌罢了。”
臣按:做将领的道理不过在于智和勇这两方面罢了,勇敢用来决断行动,智谋用来运筹运用。当接受命令决战的时候,前面没有敌人可挡,后面没有君主可退,奋发刚强,这固然是勇敢,但必须有怯弱谨慎的时候,这就是智谋了。
诸葛亮说:“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不会失败;没有纪律的军队即使将领有能,也不能取胜。”
李靖说:“士兵有纪律,即使是平庸的将领也不会失败;如果士兵自己混乱,即使是贤能的将领也会陷入危险。”
戴溪说:“所谓的纪律是什么?就是军纪。军队有了军纪,主帅的威严就能树立,命令就能执行,士兵的心志就能统一,力量就能齐一,勇敢的人不能独自前进,怯懦的人不能独自后退,左右前后像手足背腹一样相互配合,用来防守就坚固,用来进攻就夺取,用来作战就攻克,舍弃了这个,即使是姜太公也不能做到。”
臣按:军队贵在有纪律,将领贵在有才能,军队是否有纪律取决于将领是否有才能,因此君主挑选将领一定要寻求有才能的人,没有才能的人决不能使用。诸葛亮的言论,是极力强调军队不可没有纪律,并不是说将领可以没有才能,将领既然没有才能,又哪里用得着他呢?由此看来,挑选将领的关键在于任用有才能的人。因为人各有其才能,根据他的才能来任用他,他就能扩充自己的才能以弥补自己的不足,使大家都具备才能,而又能汇聚众人的才能成为自己的才能,任用这样的有才能的将领来统领有纪律的军队,进退、分合、左右调度,就能在天下无敌了。
宋文帝与徐湛之等人商议讨伐北魏,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好比治理家庭,耕种应当问奴仆,织布应当问婢女,陛下现在想要讨伐国家,却与白面书生辈谋划,事情怎么能成功呢?”
戴溪说:“军事上的运用,情况千变万化,如果不是平时经历过,即使是张良、陈平处在其中,也不能明察利害关系而预先判断成败。古代开创基业或中兴的君主,天下虽然已经平定,一定要有老成持重的宿将共同在朝廷上谋划,他们对于用兵都是亲身经历过,不仅仅是耳闻目睹而已,所以谋划必定切合时机,行动必定收获成功。等到后世太平时期,武备废弛,而天子左右前后的大臣大多是不出都城就取得卿相职位的人,往往耳朵没听过金鼓声,眼睛没看过旌旗,军事的利害关系、成败从哪里得知呢?边疆突然有警急而依靠他们发号施令,这就像向奴仆问织布、向婢女问耕种,岂不是颠倒错乱而不知所措吗?”
臣按:国家不可没有老臣,而对于将领尤其不可没有,不能因为他们年老就忽视他们。古语说,“智慧像禹、汤那样,不如亲身经历过”,又说“百闻不如一见”,老将亲身经历的军事事务很多,虽然他们的辩论计虑未必能惊动众人而超出表象,但他们的言论都是亲身经历的,不是没有根据的。所以赵充国退休回家,朝廷每当有四方蛮夷的重大商议,常常让他参与军事谋划、询问策略,后来段会宗被乌孙围困,也召陈汤询问,就是这个意思。
北魏明帝孝昌年间,右民郎路思令上疏认为:“军队出征有功在于将领选对人,我私下认为近年来的将领多是宠贵之家的子孙,拿着酒杯跃马驰骋,志得意满、气浮心躁,扬眉捋袖,以攻战自许,等到面对大敌时,忧虑恐惧交织心中,雄心锐气一下子消失殆尽,于是让瘦弱的人在前抵挡敌人,强壮的人在后保卫自己,再加上兵器不精良、进退没有节制,去抵挡占据险要地形的敌军、多次作战的虏寇,想要他们不失败,怎么可能呢?德行可以感动义士,恩惠可以鼓励死士,现在如果明辨升降、赏罚善恶,先派遣辩士晓谕祸福,如果他们不悔改,就以顺讨逆,像这样……”
臣按:思令此疏虽言当世之弊,然后世世将之弊,惟取其官与世,不复问其人果可以将否。侥幸无事徒以备员,彼騃鲁不自知,苟快目前,不顾后患,固不足责矣,而有国家者承祖宗百战之余,所得之境土而付之呆童、庸竖,一旦有事,彼岂能支之哉?
唐太宗时,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杰在州十六年,令行禁止,民夷怀服,太宗曰:“隋炀帝劳百姓,筑长城以备突厥,卒无所益,朕惟置李世杰于晋阳而边尘不惊,其为长城岂不壮哉?”
臣按:秦筑长城以备虏,延长数万里、役死百万人,太宗以一人而当千万里之冲而卫千万人之命,其过于长城远矣。
唐太宗谓李靖曰:“当今将帅惟李杰、道宗、薛万彻,孰堪大用?”靖对曰:“陛下常言,杰、道宗用兵不大胜亦不大败,万彻若不大胜即须大败。臣思圣言不求大胜亦不大败者节制之兵也,或大胜、或大败者幸而成功者也,故孙武曰‘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节制在我云耳。”
臣按:王者用兵贵乎有节制,彼幸而胜亦幸而不败,皆非有成算者也,是故有节制以不败、有成算以取胜,是谓万全之师。
陆贽言于德宗曰:“将贵专谋,兵以奇胜,军机遥制则失变,戎帅禀命则不威,是以古之贤君选将而任,分之于阃誓莫干也,授之以钺俾专断也。夫然,故军败则死众,战胜则策勋,不用刑而师律贞,不劳虑而武功立,其于委任之体岂不博大,责成之利岂不精核哉?自昔帝王之所以夷大艰、成大业者,由此道也。其或疑于委任,以制断由己为大权;昧于责成,以指麾顺旨为良将。锋镝交于原野而决策于九重之中,机会变于斯须而定计于千里之外,违令则失顺,从令则失宜,失顺则挫君之严,失宜则败君之众,用舍相碍,否臧皆凶,上有掣肘之讥,下无死绥之志,其于分画之道岂不两伤,经纶之术岂不都谬哉?自昔帝王之所以长乱繁刑、丧师蹙国者,由此道也。兹道得失,兵家大枢,当今事宜所系尤切,陛下宜俯徇斯意,因而委之,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余细故悉勿开言,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慎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言见重则君道尊,托以诚则人心感,尊则不严而众服感,则不令而事成,其势当令智者骋谋、勇者奋力,小大咸极其分,贤愚各适其怀,将自效忠,兵自乐战,与夫迫于驱制不得已而从之者,志气何啻百倍哉?”
臣按:贽所谓“敦以付授之义,固以亲信之恩,假以便宜之权,待以殊常之赏,其余细故悉勿开言”,此可以为人主委任将臣之法,至谓所赐诏书务从简要、慎其言以取重、深其托以示诚,此可以为人主赐诏将臣之法,凡代王言者不可不知也。末言“君上之权特异臣下,惟不自用乃能用人,其要在于顺物情,其契在于通时变”,此数语者非但用以制军驭将,凡处天下事皆所当然。
贽又言曰:“自昔能建奇功或拯危厄,未必皆是絜矩之士、温良之徒,驱驾扰驯惟在所驭,朝称凶悖夕谓忠纯,始为寇仇终作卿相,知陈平无行而不弃,忿韩信自王而遂封,蒯通以析理获全,雍齿以积恨先赏(四者皆汉高祖所用),此汉祖所以恢帝业也;置射钩之贼而任其才(齐桓用管仲),释斩袪之怨以免于难(晋文公用寺人被),此桓、文所以弘霸功也。然则当事之要,虽罪恶不得不容;适时之宜,虽仇仇不得不用。陛下必欲精求素行,追抉宿疵,则是改过不足以补愆,自新不足以赎罪,凡今将吏岂能尽无疵瑕?人皆省思,孰免疑畏,又况阻命之辈、胁从之流,自知负恩,安敢归化?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君陈》曰‘无忿疾于顽’。”
臣按:自古圣贤有改过之说,而用人者亦曰使功不如使过,况乎用兵戎之士而又当有事之秋,尤不当责以全而求其疵也。
宋苏洵曰:“议者常曰将与相均,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国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有征伐无征伐相皆不可一日
译臣按:思令这篇奏疏虽然谈论的是当世的弊端,但后世世袭将领的弊端,只看重他们官职世代承袭,不再考察他们是否真正具备带兵的能力。侥幸无事时,他们只是空占职位;那些愚钝的人自己不知道,只求眼前痛快,不顾后患,本来不值得责备。然而拥有国家的君主,继承祖宗历经百战所得的疆土,却交给呆傻的孩童、平庸的仆役,一旦有事,他们怎么能支撑得住呢?
唐太宗时,并州大都督长史李世杰在并州任职十六年,政令畅通,禁令严明,百姓和少数民族都归附信服。太宗说:“隋炀帝劳役百姓,修筑长城来防备突厥,最终毫无益处。我只把李世杰安置在晋阳,边境就风平浪静,他作为长城难道不雄壮吗?”
臣按:秦朝修筑长城来防备敌人,延长数万里,役死百万人;太宗只用一人抵挡千万里的要冲,保卫千万人的性命,这比长城优越得远了。
唐太宗对李靖说:“当今的将帅中,只有李杰、李道宗、薛万彻,谁堪当大任?”李靖回答说:“陛下常说,李杰、李道宗用兵,不大胜也不大败;薛万彻如果不大胜,就必定大败。臣想,陛下所说的‘不求大胜也不大败’,是指挥有节制的军队;或大胜或大败,是侥幸成功的人。所以孙武说‘善于作战的人,立于不败之地,而不放过敌人败露的机会’,关键在于节制权掌握在自己手中罢了。”
臣按:君王用兵贵在有所节制。那些侥幸取胜或侥幸不败的,都不是有既定谋划的。因此,有节制所以不败,有谋划所以取胜,这才叫万全之师。
陆贽对德宗说:“将领贵在专断谋略,军队靠奇兵取胜。军机如果由远处控制就会失去应变,主帅如果事事禀命就会没有威信。所以古代贤明的君主,选拔将领并任用,在国门之外誓师,不干预军事;授予斧钺,让他们专断。这样,军队战败就死守,战胜就记功,不用刑罚而军纪端正,不费心虑而武功建立。这种委任的体制难道不宏大吗?责成其功利的做法难道不精当吗?自古以来帝王之所以能平定大难、成就大业,就是依靠这种方法。如果怀疑委任,认为决断由自己才是大权;不明白责成,认为指挥顺从旨意才是良将。刀箭在野外交锋,决策却在深宫之中;战机在瞬息间变化,定计却在千里之外。违抗命令就失去顺从,顺从命令就失去适宜。失去顺从就挫伤君主的威严,失去适宜就败坏君主的军队。用人与不用人相互掣肘,好坏都导致凶险。上面有牵制的讥讽,下面没有死战的意志。这种分权的方法难道不是两败俱伤吗?治理的方法难道不是完全错误吗?自古以来帝王之所以长期动乱、刑罚繁多、军队丧败、国土缩小,就是依靠这种方法。这种方法的得失,是军事的关键,当今事宜尤其切中要害。陛下应当顺从这种意见,从而委任他们,以付授的道义来敦厚,以亲信的恩德来巩固,给予他们临机决断的权力,用特殊的奖赏来对待,其余细碎的事情都不再开口过问。所赐的诏书务必简明扼要,谨慎言辞以显庄重,深厚托付以示诚意。言辞庄重则君道尊严,托付诚意则人心感动。尊严则不严厉而众人信服,感动则不命令而事情成功。这种形势应当让智者施展谋略,勇者奋力作战,大小官员都尽本分,贤愚各得其所。将领自然效忠,士兵自然乐于作战,这与被迫驱使、不得已而服从的人相比,志气何止相差百倍?”
臣按:陆贽所说的“以付授的道义来敦厚,以亲信的恩德来巩固,给予他们临机决断的权力,用特殊的奖赏来对待,其余细碎的事情都不再开口过问”,这可以作为君主委任将臣的方法。至于说所赐的诏书务必简明扼要、谨慎言辞以显庄重、深厚托付以示诚意,这可以作为君主赐诏将臣的方法,凡是代君主说话的人不可不知道。最后说“君上的权力与臣下不同,只有不独断专行才能任用他人,关键在于顺应物情,契合在于通达时变”,这几句话不仅用于治军驭将,凡是处理天下事务都应当如此。
陆贽又说:“自古以来能建立奇功或拯救危难的,未必都是品行端正、温和善良的人。驾驭和驯服,只在于如何管理。早上被称为凶恶悖逆,晚上被称为忠诚纯正;起初是仇敌,最终成为卿相。知道陈平品行不端而不抛弃,怨恨韩信自立为王却最终封赏,蒯通因为剖析事理而保全性命,雍齿因为积怨而先受赏赐(这四人都是汉高祖所用的人),这是汉高祖之所以能恢弘帝业的原因;任用射钩的贼人而发挥他的才能(齐桓公任用管仲),释放斩袪的怨恨以免于危难(晋文公任用寺人披),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之所以能弘扬霸业的原因。那么,当事务的关键时刻,即使有罪恶也不得不宽容;适应时宜,即使是仇敌也不得不任用。陛下如果一定要精细地寻求平日的品行,追究过去的瑕疵,那么改正过错不足以弥补罪愆,自我革新不足以赎罪。当今的将吏难道能完全没有瑕疵吗?人们都会反省思虑,谁能免除疑虑和畏惧?更何况那些违抗命令的人、被迫跟随的人,自知辜负恩德,怎么敢归顺?孔子说‘人如果不仁,厌恶他太过分,就会引发动乱’,《君陈》说‘不要对顽固的人怀恨在心’。”
臣按:自古圣贤有改过的说法,而用人者也说“使功不如使过”。何况使用兵戎之士,又正值多事之秋,尤其不应当要求完美而寻找他们的瑕疵。
宋朝苏洵说:“议论的人常说,将领和宰相地位相等,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长官罢了,不能与宰相相比。国家有征伐,将领的权力才重;无论有无征伐,宰相都不可一日
轻,相贤邪则群有司皆贤,而将亦贤矣,将贤邪相虽不贤,将不可易也,故曰‘将特一大有司耳,非相侔也’。”
译如果宰相贤能,那么众官署长官都贤能,将领也就贤能了;如果将领贤能,即使宰相不贤能,将领也不可替换。所以说:“将领只不过是一个大的官署长官罢了,不能与宰相相提并论。”
臣按:将相二者皆国家之大臣,天下安危治乱所系者也,洵谓有征伐而后将权重,此攻战之将也,战必胜、攻必取,如此之将必待临事而后见其能,此诚不得与相侔,若夫折冲精神之将,侍夫环卫而奸盗自清,处夫朝廷而边鄙自靖,虽无攻战之事,自有廓清之功,将而如此,其功岂下于相哉?
苏轼曰:“今之论者以为,武举方略之类适足以开侥幸之门,而天下之实才然不可以求得,此二者皆过也。夫既已用天下之虚名而不较之以实,至其弊也又举而废其名,使天下之士不复以兵术进,亦已过矣,天下之实才不可以求之于言语,又不可以较之于武力,独见之于战耳。战不可得而试也,是故见之于治兵,子玉治兵于蒍,终日而毕,鞭七人、贯三人耳,蒍贾观之以为刚而无礼,知其必败;孙武始见试以妇人而犹足以取信于阖闾,使知其可用。故凡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也,今夫新募之兵骄而难令、勇悍而不知战,此真足以观天下之才也。武举方略之类以来之,新兵以试之,观其颜色和易则足以见其气,约束坚明则足以见其威,坐作进退各得其所则足以见其能,凡此者皆不可强也。故曰先之以无益之虚名而较之以可见之实,庶乎可得而用也。”
臣按:轼谓“欲观将帅之才否,莫如治兵之不可欺”,真有见之言也。夫试之以空言,角之以一技,诚未见其必然也,惟试之以一官,使之临众而莅事则才否见矣,才则用之,否则否。
苏辙曰:“天下之事,有此利也则必有此害,天下之无全利,是圣人之所不能如之何也,而圣人之所能要在不究其利,利未究而变其方,使其害未至而事已迁,故能享天下之利而不受其害。昔唐季五代之法岂不大利于世,惟其利已尽而不知变,是以其害随之而生,故我宋太祖太宗以为不可以长久而改易其政,以便一时之安,为将者去其兵权,为兵者使不知将,凡此皆所以杜天下之私恩而破其私计,其意以为足以变五代豪将之风,而非以为后世之可长用也。故臣以为,当今之势不变其法无以求成功,今夫欲人之成功必先捐兵以与人,欲先捐兵以与人则先事于择将,择将而得之,苟诚知其忠,虽捐天下以与之而无忧,而况数万之兵哉?”
臣按:天下事无全利亦无全害,择其利多而无害者为之斯可矣,然所谓利者非便于己私之谓也,使天下之人皆受其利宜而无祸害是也,是以君子贵乎讲学以明理,公心以处事。
辙又曰:“太祖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使备契丹,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使备河东,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使备西羌,皆厚之以关市之征,饶之以金帛之赐,其家属之在京师者仰给于县官,贸易之在道路者不问其商税。故此十四人者皆富厚有余,其视弃财如弃粪土,赒人之急如恐不及,是以死力之士贪其金钱,捐躯命、冒患难,深入敌国,刺其阴计而效之,至于饮食动静无不毕见,每有入寇辄先知之,故其所备者寡而兵力不分,敌之至者举皆无得而有丧。是以当此之时,备边之兵多者不过万人,少者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兵足为之用。今则不然,一钱以上皆籍于三司,有敢擅用谓之自盗,而所谓公使钱多者不过数千缗,百须在焉,而监司又伺其出入而绳之以法,至于用间则曰官给茶彩,夫百饼之茶、数束之采,其不足以易人之死也明矣。是以今之为间者皆不足恃,听传闻之言、采疑似之事,其行不过于出境,而所问不过于熟户,苟有借口以欺其将帅则止矣,非有能知敌之至情者也,敌之至情既不可得而知,故尝多屯兵以备不意之患,以百万之众而尝患于不足,由此故也。昔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定天下,军旅之事其思之也详,其计之也熟矣,故臣愿陛下复修其成法,择任将帅而厚之以财,使多养间谍之士以为耳目,耳目既明,虽有强敌而不敢辄近。”
臣按:辙此言曲尽用将之道,朝廷用将而能
译臣按:将和相都是国家的大臣,天下的安危治乱都系于他们身上。确实有人说,有了征伐战争,将领的权力才重,这是指攻战的将领。战必胜、攻必取,这样的将领一定要等到临事时才能显现其才能,这确实不能与宰相相提并论。至于那种在精神上挫败敌人的将领,侍奉护卫皇帝时,奸邪盗贼自然清除;身处朝廷时,边境自然安定。虽然没有攻战之事,却自有廓清天下的功劳。将领如果像这样,他的功劳难道低于宰相吗?
苏轼说:“现在议论的人认为,武举、方略之类的选拔方式,只足以开启侥幸之门,而天下的真正人才却不可以由此求得,这两种看法都过于偏激。既然已经使用了天下的虚名而不以实际才能来考核,等到弊端出现时,又全部废除这些名目,使得天下的士人不再通过兵术进身,这也太过分了。天下的真正人才,既不能从言语中求得,也不能从武力中考核,只能从战争中看见。战争无法用来试验,所以只能从治军中来观察。子玉在蒍地治军,整天才完成,鞭打了七个人,穿了三个人的耳朵,蒍贾观察后认为他刚愎而无礼,知道他必定失败;孙武起初用妇人试验,却足以取得阖闾的信任,让他知道孙武可用。所以凡是想要观察将帅是否有才能,没有比治军更不可欺骗的了。现在新招募的士兵骄横而难以命令,勇悍而不懂得作战,这真正足以用来观察天下的人才。用武举、方略之类来招揽他们,用新兵来试验他们,观察他们神色温和平易,就足以看见他们的气度;约束严明,就足以看见他们的威严;坐起进退各得其所,就足以看见他们的才能。凡此种种,都是不能勉强做到的。所以说,先用无益的虚名来招揽,再用可见的实际来考核,大概就可以得到可用的人才了。”
臣按:苏轼说“想要观察将帅是否有才能,没有比治军更不可欺骗的了”,真是有见识的话。用空话来试验,用一项技能来较量,确实看不出必然的结果,只有用一个官职来试验,让他面对众人处理事务,才能与否就显现出来了,有才能就任用,没有就不任用。
苏辙说:“天下的事情,有这种利益就一定有这种危害,天下没有完美的利益,这是圣人也不能如何的。而圣人所能做到的,在于不穷尽这种利益,利益还没有穷尽就改变方法,使得危害还没有到来事情就已经改变,所以能够享受天下的利益而不承受它的危害。从前唐末五代的制度难道不是对世人大有利吗,只是因为它把利益穷尽而不知道改变,所以危害随之产生。因此我朝太祖、太宗认为不能长久这样,就改变政策,为了暂时的安定,做将领的剥夺其兵权,做士兵的使他们不知道将领,凡此都是为了杜绝天下的私恩而打破私人的图谋,他们的意思认为足以改变五代豪将的风气,而不是认为后世可以长久使用。所以臣认为,当今的形势不改变制度就无法求得成功。现在想要让人成功,必须先舍弃军队交给别人,想要先舍弃军队交给别人,就必须先从事于选择将领。选择将领而得到了,如果确实知道他的忠诚,即使把天下交给他也不担忧,何况几万士兵呢?”
臣按:天下的事情没有完美的利益也没有完美的危害,选择利多而害少的去做就可以了。然而所说的利益,不是便于自己私利的意思,而是使天下的人都受到利益适宜而没有祸害,这才是利益。所以君子贵在讲学以明理,以公心来处理事务。
苏辙又说:“太祖任用李汉超、马仁瑀、韩令坤、贺惟忠、何继筠等五人来防备契丹,任用郭进、武守琪、李谦溥、李继勋等四人来防备河东,任用赵赞、姚内斌、董遵诲、王彦升、冯继业等五人来防备西羌,都厚待他们,给予关市税收,丰富地给予金帛赏赐,他们在京师的家属依靠官府供给,在道路上贸易的不问商税。所以这十四个人都富裕有余,他们看待抛弃钱财如同抛弃粪土,救济别人的急难唯恐来不及,因此卖命之士贪图他们的金钱,舍弃性命、冒着患难,深入敌国,刺探他们的阴谋并效法他们,以至于饮食动静没有不全部看见的。每当敌人入侵,总是预先知道,所以他们防备的敌人少而兵力不分散,敌人到来的全部都没有收获而有损失。所以在这个时候,防备边境的士兵多的不过万人,少的五六千人,以天下之大而三十万士兵足够使用。现在却不是这样,一钱以上都登记在三司,有敢擅自使用的称为自盗,而所谓的公使钱多的不过数千缗,各种需要都在其中,而监司又窥探他们的出入而用法律约束他们,至于使用间谍就说官府供给茶彩,一百饼茶、几束彩帛,不足以换取别人的性命是明显的。所以现在的间谍都不值得依靠,听信传闻的话、采集疑似的事情,他们的行动不过于出境,所询问的不过于熟户,如果有借口来欺骗将帅就停止了,没有能够知道敌人真实情况的人。敌人的真实情况既然不能知道,所以常常屯兵来防备不意的祸患,以百万的军队而常常担心不足,就是由于这个原因。从前太祖起于布衣,百战以平定天下,军旅的事情他思考得详细,计划得熟透了,所以臣希望陛下恢复修定他的成法,选择任用将帅而厚待他们以财物,使他们多培养间谍之士作为耳目,耳目既然清明,虽然有强敌也不敢轻易靠近。”
臣按:苏辙这些话详尽地阐述了用将的道理,朝廷任用将领而能
假之以权、丰之以财而不绳之以文法小故,则将得以尽其用矣。宋太祖起自戎行,盖躬自为将者也,故知为将之道,一旦居人上用所以将兵者以将将,此所以将尽其才而国赖其用也欤。(以上总论将帅)
译赋予他们权力,供给他们丰厚的财物,而不因细枝末节的法律条文去约束他们,那么他们就能充分发挥作用了。宋太祖从军队中崛起,大概是亲自做过将领的人,所以懂得用将的道理,一旦身居上位,便用指挥士兵的方法来指挥将领,这大概就是使将领的才能得以充分发挥、国家依赖其效力的原因吧。(以上总论将帅)
以上论将帅之任(上之下)
卷一三○
▲将帅之任(中)
《左传》:襄公三年,晋侯(悼也)之弟扬干乱行(乱行陈之次)于曲梁(晋地),魏绛戮其仆,公必杀魏绛。魏绛至,授仆人书,公读其书曰:“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使臣为此司马之官)。臣闻师众以顺为武,军事有死无犯为敬,君合(会盟)诸侯,臣敢不敬?君师不武,执事不敬,罪莫大焉。臣惧其死以及扬干,无所逃罪,不能致训,至于用钺。臣之罪重,敢有不从以怒君心?请归死于司寇。”公跣而出,曰:“寡人之言亲爱也,吾子之讨军礼也,寡人有弟弗能教训,使干大命,寡人之过也。”
臣按:此见魏绛能执法以肃军礼,而晋悼能容臣之执法以佐邦治。
汉高祖尝从容与韩信言诸将能将兵多少,上问曰:“如我能将几何?”信曰:“陛下不过能将十万。”上曰:“于君何如?”曰:“臣多多而益善耳。”上笑曰:“多多益善,何为为我禽?”信曰:“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之所以为陛下禽也。”
臣按:将兵者一夫之能,将将者万乘之智,君之于将犹将之于兵也,人君必能将将,然后将效其力,将必能将兵然后兵尽其技,将能将兵而君又能将其将,则任用得人而所向无不成功矣。苟为不然,君之于将也,惟因其职而用之而无驾驭之方,是之为遣将而非所以将将也;将之于兵也,惟以其势而驱之而无节制之法,是之谓出兵而非所所以将兵也。驾驭之道奈何?杜甫诗曰“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高祖之驭韩信可谓驾驭英雄矣,然非高祖之宽仁大度,性明达而好谋能听,知人善任使,则亦不能以驾驭之也。较之《易》所谓“神武不杀”,虽不及,然亦无庶几乎。
光武征河北,祭遵为军市令,舍中儿犯法,遵格杀之,光武怒,命收遵,主簿陈副谏曰:“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光武乃贳之以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贾复与五校战于真定,大破之,复创甚,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命贾复别将者,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耶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相见甚欢。
臣按:昔人谓光武善将将,关辅之役不取诸将之健斗而独遣冯异,荆州之事以吴汉之不习舟师而独任岑彭,皆素知其才略而明于授任,而又能感之以恩、假之以权、结之以心。观贾复病伤而恤其妻子,祭遵杀舍中儿而戒饬诸将,及贾复之于寇恂有部将诛戮之耻,则又为之致礼极欢以消其怒,曰“天下未定,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遂戮力同心以济天下之难,其御将亦多术矣。
光武时,冯异专制关中,后人有章言其威权至重,帝以章示异,异惶惧上书谢罪,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臣按:人君之于臣最不可用智数,而于武将尤不可,盖君臣上下当以诚心相感,苟有一毫疑贰之心而怀机蓄智以相待,则君臣有不终者矣。光武于冯异,可以为万世人君推诚待下之法。
唐德宗时,以朱乱幸奉天,见其反迹渐露,李怀光以千里赴难不得朝,颇恚恨,屯兵不出战,德宗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节度与之联屯,晟惧为所并,乃移屯,陆贽上状言:“太上消慝于未萌,其次救失于始兆,况乎事情已露、祸难垂成,委而不谋,何以宁乱?今因李晟愿行,便遣合军同往,托言晟兵素少,虑为贼所邀,借此两军迭为掎角,仍先谕旨密使促装,诏书至营即日进路,怀光意虽不欲然亦计无所施,是谓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者也。夫制军御将,所贵见情,离合疾徐各有宜适,当离者合之则召乱,当合者离之则寡功,当疾而徐则失机,当徐而疾则漏策,得其要、契其时,然后举无败谋,措无危势。”
臣按:当是时李晟既徙屯东渭桥,后数日李怀光果并李建徽、杨惠元兵,惠元死之
译以上论述将帅的职责(上之下)
卷一百三十
▲将帅的职责(中)
《左传》记载:鲁襄公三年,晋侯(即晋悼公)的弟弟扬干在曲梁(晋国地名)扰乱军队行列(打乱军阵的次序),魏绛杀死了扬干的仆从,晋侯一定要杀死魏绛。魏绛来到,交给晋侯的仆从一封信,晋侯读信说:“近日君主缺乏使臣,派我担任司马(让我做这个司马的官职)。我听说军队众多以顺从为武,军事上宁死也不违犯军纪为敬,君主会盟诸侯,我怎敢不敬?君主的军队不武,办事的人不敬,没有比这更大的罪过了。我担心自己因死而连累扬干,无处逃避罪责,不能施行训导,以至于动用斧钺。我的罪很重,怎敢不听从君命来激怒君主的心?请让我回到司寇那里接受死刑。”晋侯光着脚走出来,说:“我说的话是出于亲爱之情,你执行的是军礼,我有弟弟而不能教训,使他触犯大刑,这是我的过错。”
臣按:这显示出魏绛能够执法以严肃军礼,而晋悼公能够容忍臣子执法以辅助国家治理。
汉高祖曾经从容地与韩信谈论各位将领能带多少兵,高祖问:“像我这样的人能带多少兵?”韩信说:“陛下不过能带十万兵。”高祖说:“那你呢?”韩信说:“我带兵越多越好。”高祖笑着说:“你带兵越多越好,为什么却被我擒获?”韩信说:“陛下不能带兵却善于驾驭将领,这就是我之所以被陛下擒获的原因。”
臣按:带兵是一人的能力,驾驭将领是万乘之主的智慧,君主对于将领就像将领对于士兵一样,人君必须能驾驭将领,然后将领才会效力;将领必须能带兵,然后士兵才能尽其技能;将领能带兵而君主又能驾驭将领,那么任用得人,所到之处没有不成功的。如果不这样,君主对于将领,只是根据他的职位来使用而没有驾驭的方法,这叫派遣将领而不是驾驭将领;将领对于士兵,只是凭借威势来驱使他们而没有节制的方法,这叫出兵而不是带兵。驾驭的方法是怎样的?杜甫诗说“君王自神武,驾驭必英雄”,高祖驾驭韩信可以说是驾驭英雄了,然而如果不是高祖宽仁大度,天性明达而好谋能听,知人善任,那么也不能驾驭他们。与《易经》所说的“神武不杀”相比,虽然不及,但也差不多了。
光武帝征讨河北时,祭遵担任军市令,光武帝身边的侍从犯法,祭遵将其格杀,光武帝大怒,命令逮捕祭遵,主簿陈副劝谏说:“祭遵奉法不避权贵,这是教令得以推行的表现。”光武帝于是赦免了他,任命他为刺奸将军,对各位将领说:“应当防备祭遵,我身边的侍从犯法他都杀了,必定不会偏私你们。”
贾复与五校军在真定作战,大破敌军,贾复受伤很重,光武帝大惊说:“我不任命贾复为别将的原因,是因为他轻敌,果然失去了我的名将。听说他的妻子有孕,生女儿我就把儿子娶给他,生儿子我就把女儿嫁给他,不让他为妻子儿女担忧。”贾复的病很快好了,相见非常欢愉。
臣按:古人说光武帝善于驾驭将领,关辅的战事不选取诸将中善战的人而只派遣冯异,荆州的事任用不习水战的吴汉而只委任岑彭,都是平素了解他们的才略而明确地授予重任,又能以恩德感动他们、以权力假借给他们、以真心结交他们。看贾复病伤时体恤他的妻子儿女,祭遵杀了光武帝身边的侍从而告诫各位将领,以及贾复对于寇恂有部将被杀的耻辱,又为他致礼极欢以消除他的怒气,说“天下未定,两虎怎能私斗?今天由我来分开你们”,于是同心协力以成就天下的艰难事业,他驾驭将领的方法也很多。
光武帝时,冯异专权治理关中,后来有人上章说他的威权太重,皇帝把奏章给冯异看,冯异惶恐害怕上书谢罪,诏书回复说:“将军对于国家,义理上是君臣,恩情如同父子,有什么嫌疑猜忌而有恐惧之意呢?”
臣按:君主对于臣子最不可使用智谋权术,而对于武将尤其不可,因为君臣上下应当以诚心相互感动,如果有一丝怀疑贰心而怀着机心蓄意智谋来相待,那么君臣关系就不能善终了。光武帝对待冯异,可以作为万世君主推诚待下的法则。
唐德宗时,因朱泚作乱幸临奉天,见其反迹逐渐显露,李怀光从千里之外赴难却不得朝见,颇为怨恨,屯兵不出战,德宗派遣李晟、李建徽、杨惠元三位节度使与他联合屯兵,李晟担心被李怀光吞并,于是移屯,陆贽上状说:“最高明的办法是在祸患未萌发时消除它,次一等的是在祸患刚显现时补救它,何况事情已经暴露、祸难即将形成,委任而不谋划,凭什么平定动乱?现在趁着李晟愿意行动,便派遣合军同往,借口说李晟的兵素来少,担心被贼兵拦截,借此两军互为掎角,仍然先传达旨意密令催促装束,诏书到达军营即日进发,李怀光虽然不想这样但也无计可施,这叫先人有夺人之心,疾雷不及掩耳。至于制军御将,所贵在洞察实情,离合疾徐各有适宜,应当分离的却合拢就会招致动乱,应当合拢的却分离就会功效寡少,应当迅速却迟缓就会失去时机,应当迟缓却迅速就会泄露计策,得其要领、契合时机,然后举动没有失败的谋略,措置没有危险的局势。”
臣按:当时李晟既已移屯东渭桥,几天后李怀光果然吞并了李建徽、杨惠元的军队,杨惠元战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