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六○
朱熹曰:“既无虚假,自无间断。久,常于中也;征,验于外也。此皆以其验于外者而言之,郑氏所谓‘至诚之德,著于四方’者是也。存于中者既久,则验于外者益悠远而无穷矣。悠远,故其积也广博而深厚;博厚,故其发也高大而光明。”
臣按:圣人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夫惟至诚而又不息,然后能久,久故征验于外,悠远而无穷,悠远则自博厚,博厚则自高明,非有至诚之德而又有无息之功,其安能致是哉?盖至诚之久于中,故其征验之发于外者,气势自然如此,从容不迫,宽缓自在,所以积而至于博厚如地、高明如天,而其悠远也又且至于久而无疆焉。彼夫虚伪妄诞,作辍无常,急迫而浅近,汲汲焉殚日之力者,其何以能底于博厚、高明之域哉?观夫三代盛时积功累仁,功业盛大,而有道之长如此,秦、隋之君驾虚作伪,朝更夕改而日不暇给,而功业如彼之卑,运祚不延可验也矣。
今天下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
朱熹曰:“今,子思自谓当时也。轨,辙迹之度。伦,次序之体。三者皆同,言天下一统也。”
或问于朱熹曰:“周之车轨书文,何以能若是其必同也?”曰:“古之有天下者,必改正朔、易服色、殊徽号以新天下之耳目而一其心志,若三代之异尚,其见于书传者详矣。轨者车之辙迹也,周人尚舆,而制作之法领于冬官,其舆之广六尺六寸,故其辙迹之在地者相距之间广狭如一,无有远近莫不齐同,凡为车者不合乎此,则不惟有司得以讨之,而其行于道路自将偏倚杌陧而跬步不前,亦不待禁而自不为矣,古语所谓‘闭门造车,出门合辙’,盖言其法之同,而《春秋传》所谓‘同轨毕至’者,则以言其四海之内政令所及者无不来也。文者书之点画形象也,《周礼》司徒教民道艺而书其一,又有外史掌达书名于四方,大行人之法则又每九岁而一谕焉,则其制度之详如此,是以虽其末流海内分裂而犹不得变也。必至于秦灭六国而其号令法制有以同于天下,然后车以六尺为度,书以小篆隶书为法,而周制始改尔,孰谓子思之时而遽然哉?”
臣按:人君治天下,车必同轨、书必同文、行必同伦,盖王者之治大一统而无外也,有如此盖有法制以维持之,则世道虽降而不至于废坠,苟有兴起者,由是而循持之以复先王之旧不难矣。故成周盛时之车轨书文,至于春秋之时犹同也。
唯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知,足以有临也;宽裕温柔,足以有容也;发强刚毅,足以有执也;齐庄中正,足以有敬也;文理密察,足以有别也。溥博渊泉而时出之,溥博如天,渊泉如渊。见而民莫不敬,言而民莫不信,行而民莫不说,是以声名洋溢乎中国,施及蛮貊,舟车所至、人力所通,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队,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
朱熹曰:“聪明睿知,生知之质。临,谓居上而临下也。其下四者,乃仁义礼智之德。文,文章也。理,条理也。密,详细也。察,明辨也。溥博,周遍而广阔也。渊泉,静深而有本也。出,发见也。言五者之德充积于中而以时发见于外,其充积极其盛而发见当其可也。‘舟车所至’以下,盖极言之。配天,言其德之所及广大如天也。”
唯天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夫焉有所倚?肫肫其仁,渊渊其渊,浩浩其天,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
朱熹曰:“经、纶皆治丝之事,经者理其绪而分之,纶者比其类而合之也。经,常也,大经者五品之人伦,大本者所性之全体也。惟圣人之德极诚无妄,故于人伦各尽其当然之实,而皆可以为天下后世法,所谓经纶之也。其于所性之全体无一毫人欲之伪以杂之,而天下之道千变万化皆由此出,所谓立之也。其于天地之化育则亦其极诚无妄者有默契焉,非但见闻之知而已。此皆至诚无妄,自然之功用,夫岂有所倚著于物而后能哉?肫肫,恳至貌,以经纶而言也。
译朱熹说:“既然没有虚假,自然就不会有间断。‘久’,是长久地存于内心;‘征’,是显验于外。这都是从显验于外的方面来说的,正如郑氏所说的‘至诚的德行,显扬于四方’那样。存于内心的既长久,那么显验于外的就越发悠远而无穷尽了。因为悠远,所以它的积累就广博而深厚;因为广博深厚,所以它的发用就高大而光明。”
臣按:圣人长久地坚守其道,天下便教化而成。只有达到至诚而又不停息,然后才能长久;因为长久,所以显验于外,悠远而无穷;因为悠远,所以自然广博深厚;因为广博深厚,所以自然高大光明。如果没有至诚的德行而又具备不停息的功夫,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大概是因为至诚长久地存于内心,所以它显验发用于外的气势自然如此,从容不迫,宽缓自在,因此积累而达到像地一样广博深厚、像天一样高大光明,而且它的悠远又达到长久而没有边际的地步。那些虚伪妄诞、做事无常、急迫而浅近、汲汲于耗尽每日之力的人,他们怎么能达到广博深厚、高大光明的境界呢?看那夏商周三代盛世,积累功德、累积仁义,功业盛大,而有道之世如此长久;秦、隋的君主弄虚作假,朝令夕改而日不暇给,而功业像那样卑微,国运不长久是可以验证的了。
现在天下车辆轮距相同,文字相同,行为规范相同。
朱熹说:“‘今’,是子思自称当时的时代。‘轨’,是车轮轨迹的尺度。‘伦’,是次序的体制。这三者都相同,是说天下一统。”
有人问朱熹说:“周代的车辆轮距和文字,为什么能够如此必定相同呢?”朱熹回答说:“古代拥有天下的人,必定要改正历法、改变服饰颜色、区别徽号,以刷新天下的耳目而统一人们的心志,像夏商周三代崇尚的不同,在书传中记载得很详细了。‘轨’是车辆留下的轨迹,周人崇尚车舆,而制作的方法由冬官统领,周代车舆的宽度是六尺六寸,所以车轮轨迹在地面上相距的宽窄完全一样,没有远近不齐的,凡是制造车辆的不符合这个标准,不仅主管官吏可以讨伐他,而且他在道路上行驶自然会偏斜不稳而半步也走不动,也不必等待禁令就自然不这样做了。古语所说的‘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大概是说法制相同,而《春秋传》所说的‘同轨毕至’,则是说四海之内政令所及的地方没有不来的。‘文’是书写点画的形象,《周礼》司徒教导百姓道艺,其中‘书’是其中之一,又有外史掌管将文字名称通达于四方,大行人的法则又是每九年就宣告一次,那么它的制度详细到如此程度,所以即使后来海内分裂,仍然不能改变。一定要等到秦灭六国,其号令法制统一于天下,然后车辆以六尺为尺度,文字以小篆隶书为法则,周代的制度才开始改变,谁说子思的时代就突然改变了呢?”
臣按:君主治理天下,车辆必须轮距相同,文字必须相同,行为规范必须相同,这是因为王者治理天下是大一统而没有外部的,像这样大概是有法制来维持它,那么世道虽然衰落也不会至于废坠,如果有兴起的人,由此遵循保持以恢复先王的旧制就不难了。所以成周盛世时的车辆轮距和文字,到了春秋时代仍然相同。
只有天下最圣明的人,才能聪明睿智,足以居高临下;宽厚温和,足以包容万物;奋发刚毅,足以坚持操守;端庄中正,足以令人敬畏;条理详密明辨,足以区分是非。广博深远而适时地表现出来,广博像天,深远像渊。现身而百姓没有不敬畏的,说话而百姓没有不相信的,行动而百姓没有不喜悦的,因此声名洋溢于中原,施及蛮夷,凡是舟车所到、人力所通,天所覆盖、地所承载,日月所照耀、霜露所降落的地方,凡是有血气的生命没有不尊敬亲近的,所以说他配得上天。
朱熹说:“聪明睿智,是生而知之的资质。‘临’,是说居上位而临视下位。下面四种,是仁义礼智的德行。‘文’,是文章;‘理’,是条理;‘密’,是详细;‘察’,是明辨。‘溥博’,是周遍而广阔;‘渊泉’,是静深而有本源。‘出’,是发见。是说这五种德行充积于内心而适时地发见于外,它的充积极其盛大而发见合乎时宜。‘舟车所至’以下,是极而言之。‘配天’,是说他的德行所及广大像天一样。”
只有天下最至诚的人,才能治理天下的大常道,确立天下的根本,知晓天地的化育。他有什么所依赖的呢?恳切至诚是他的仁德,深邃幽远是他的渊泉,浩大无边是他的天德,如果不具备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道这些呢?
朱熹说:“‘经’、‘纶’都是治理丝线的事情,‘经’是理清头绪而分开,‘纶’是比类而合并。‘经’,是常道,‘大经’是五伦的人伦关系,‘大本’是性体的全体。只有圣人的德行极诚无妄,所以在人伦关系上各尽其当然的实质,而都可以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这就是所说的治理。他在性体的全体上没有丝毫人欲的虚伪混杂,而天下的道理千变万化都由此产生,这就是所说的确立。他在天地的化育上也与他极诚无妄的德行有默契,不仅仅是见闻的知识而已。这都是至诚无妄自然的功用,难道有所依赖外物然后才能做到吗?‘肫肫’,是恳切至诚的样子,是从治理的角度来说的。
渊渊,静深貌,以立本而言也。浩浩,广大貌,以知化而言也。其渊其天,则非特如之而已。固,犹实也。郑氏曰:‘唯圣人能知圣人也。’”
译渊渊,是静深之貌,是从确立根本的角度来说的。浩浩,是广大之貌,是从认知变化的角度来说的。其渊其天,则不仅仅是像这样而已。固,就是实的意思。郑氏说:“只有圣人才能了解圣人。”
臣按:朱嘉谓前章言至圣之德,此章言至诚之道。然至诚之道非至圣不能知,至圣之德非至诚不能为,则亦非二物矣。夫理之在天者至于至诚之道极矣,理之在人者至于至圣之德尽矣,圣人者出本至诚之道以立至圣之德,充积盛于外者则如天如渊,功用妙于中者则其天其渊,惟其有是德是以知是道,故曰:“苟不固聪明圣知达天德者,其孰能知之。”说者谓此言达而在上之大圣人其圣德之全体大用如此,可谓至极而无以加矣,可以当此者其惟尧、舜乎?夫尧舜与人同耳,有为者亦若是,况承帝王之统、居帝王之位者乎?
《诗》曰:“不显惟德,百辟其刑之。”是故君子笃恭而天下平。
朱熹曰:“《诗》,《周颂烈文》之篇。不显,犹言岂不显也,此借引以为幽深玄远之意。承上文言天子有不显之德而诸侯法之,则其德愈深而效愈远矣。笃,厚也。笃恭,言不显其敬也。笃恭而天下平,乃圣人至德渊微,自然之应,中庸之极功也。”
胡仲虎曰:“笃恭而天下平,即首章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也,特首章是致其中而后致其和,此之谓笃恭者已致其和而益致其中也,为己之功愈密则德愈深而效愈远如此。”
臣按:四书之中言天下平者凡四,《大学》经文与《中庸》此章乃孔子之言也。《大学》经文曾子之所述,《中庸》此章子思之所传,然《大学》有八条目,必自物格、知至、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后可以至于天下,而《中庸》则惟一笃乎恭则可以致夫天下平焉,是何难易悬绝如此哉?盖《大学》圣人教人为学之道,《中庸》圣人教人守约之方。先儒谓敬之一字,圣学所以成始而成终者也,诚能存乎一敬字之约而用以尽夫八条目之详,则夫所谓笃恭而天下平者,即所谓意诚、心正、身修、家齐、国治而天下平者矣。
孟子曰:“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人人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
朱熹曰:“亲、长在人为甚迩,亲之、长之在人为甚易,而道初不外是也,舍此而他求则远且难而反失之,但人人各亲其亲、各长其长,则天下自平矣。”
张栻曰:“亲亲,仁也;敬长,义也。仁义本之躬而达之天下,天下所以平者全系乎此,味此数语,尧、舜、三王之治可得而推矣。”
臣按:天下者一国之积也,一国者一家之积也,一家者一人之积也,人人有亲有长,一人有一人之亲长,各人有各人之亲长,各人亲各人之亲、长各人之长则一家之中无有不亲其亲、不长其长者矣,各家之亲之长皆有以亲之长之则一国之中为人亲者皆有以亲之、为人长者皆有以长之者矣,推之天下,天下统乎国,国统乎家,家统乎人,人人皆亲其亲、长其长,天下之人不异乎国,国之人不异乎家,天下无一人不然,无一家不然,则天下岂有不平者哉?虽然,人君以一身中天下而立,海宇如此其大也,人民如此其众也,安得人人而教之、家家而晓之而使之皆然哉?故既正身齐家以为之表率,而又设官分职立教设政以劝化之,而不从者又有刑以弼之焉,必期于天下之大无一人一家之为人亲、为人长者不得人亲之长之,亦无一人一家之为人子、为人少者之不亲其亲、长其长也,有子谓“孝弟为行仁之本”,先儒谓亲亲而仁民,仁民而爱物,莫不自此推而行之焉,则天下平之之本端在此矣。
孟子曰:“大而化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
朱熹曰:“大而能化,使其大者泯然无复可见之迹,则不思不勉,从容中道,而非人力之所能为矣。”张载曰:“大可为也,化不可为也,在熟之而已矣。”
程颐曰:“圣不可知,谓圣之至妙人所不能测,非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也。”
臣按:益之赞尧曰“乃圣乃神”,则知帝王之德莫盛于此者,后世言治者必曰法尧舜,非徒法其为治之迹,必先法其为治之心,欲得其心而效其迹者,非有其德不可也,然圣人之德生知安行,岂易至哉?一惟以之为标准
译臣按:朱熹说前章讲的是至圣的德行,这一章讲的是至诚的道理。然而,至诚的道理如果不是至圣之人就不能知晓,至圣的德行如果不是至诚之人就不能做到,那么它们也就不是两样东西了。天理在天上体现到极致就是至诚之道,天理在人身上体现到极致就是至圣之德。圣人出现,本着至诚之道来确立至圣之德,充盈积聚显现在外部的就像天一样高远、像深渊一样深邃,精妙功用蕴藏于其中的就是那如天如渊的境界,正因为拥有这样的德行,所以能知晓这样的道理,所以说:“如果不是本来聪明圣智、通达天德的人,谁能知晓呢?”解说的人认为,这是说身居高位的大圣人,其圣德的全体大用如此,可以说是达到极致而无法再增加了,能够担当此任的,大概只有尧、舜吧?尧舜与常人是一样的,有所作为的人也能像他们一样,何况是继承帝王统绪、居于帝王之位的人呢?
《诗经》说:“多么显赫的德行,诸侯们都效法它。”因此君子笃实恭敬,天下就太平了。
朱熹说:“《诗》,是《周颂·烈文》篇。不显,是说难道不显赫吗,这里借用来表达幽深玄远的意思。承接上文说天子有显赫的德行而诸侯效法他,那么他的德行就越深而效验就越远了。笃,是厚道的意思。笃恭,是说含蓄不露其恭敬。笃恭而天下太平,是圣人至德渊深微妙,自然产生的感应,是中庸的极致功效。”
胡仲虎说:“笃恭而天下太平,就是首章所说的致中和而天地位、万物育,只是首章是先致其中而后致其和,这里所说的笃恭是已经致其和而更加致其中,修养自身的功夫越严密,德行就越深厚而效验就越远,就是这样。”
臣按:四书中讲到天下太平的共有四处,《大学》经文和《中庸》这一章是孔子的话。《大学》经文是曾子所记述的,《中庸》这一章是子思所传下来的,然而《大学》有八个条目,必须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之后才能达到天下太平,而《中庸》却只要笃实恭敬就能达到天下太平,为什么难易相差如此悬殊呢?大概《大学》是圣人教导人们做学问的方法,《中庸》是圣人教导人们守约的方术。前代儒者说“敬”这一个字,是圣学所以能够善始善终的原因,真能存守这一个“敬”字的简约,而用来穷尽八个条目的详细,那么所谓笃恭而天下太平,也就是所谓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天下太平了。
孟子说:“道在近处却到远处去求,事在容易却到困难处去求,人人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就太平了。”
朱熹说:“亲人、长辈在人为很近,亲爱他们、敬重他们在人为很容易,而道最初也不外乎这个,舍弃这个而到别处去求就远且难反而失掉了,只要人人各自亲爱自己的亲人、各自敬重自己的长辈,那么天下自然太平了。”
张栻说:“亲爱亲人,是仁;敬重长辈,是义。仁义从自身出发而推广到天下,天下所以太平完全系于此,体味这几句话,尧、舜、三王的治理就可以推知了。”
臣按:天下是一国的积累,一国是一家的积累,一家是一人的积累,人人有亲人有长辈,一人有一人的亲人长辈,各人有各人的亲人长辈,各人亲爱各人的亲人、敬重各人的长辈,那么一家之中就没有不亲爱亲人、不敬重长辈的了,各家的亲人长辈都有人亲爱敬重,那么一国之中作为亲人的人都有人亲爱、作为长辈的人都有人敬重了,推广到天下,天下统辖各国,各国统辖各家,各家统辖各人,人人都亲爱自己的亲人、敬重自己的长辈,天下的人不异于国,国的人不异于家,天下没有一个人不这样,没有一家不这样,那么天下哪有不安定的呢?虽然如此,君主以一身居于天下之中,海宇如此广大,人民如此众多,怎么能人人去教导、家家去晓谕而使他们都这样呢?所以既端正自身、整顿家庭作为表率,又设立官职、分派职责、建立教化、制定政令来劝化他们,而不顺从的又有刑罚来辅助,必定期望天下之大没有一个人、一家作为亲人、长辈的人得不到别人的亲爱敬重,也没有一个人、一家作为子女、晚辈的人不亲爱亲人、敬重长辈,有子说“孝悌是实行仁的根本”,前代儒者说亲爱亲人而仁爱百姓,仁爱百姓而爱惜万物,没有不从此推广实行的,那么天下太平的根本端绪就在这里了。
孟子说:“大而能化叫做圣,圣而不可知叫做神。”
朱熹说:“大而能化,使那大的方面泯然没有可见的痕迹,那么不思考不勉强,从容合于道,而不是人力所能做到的了。”张载说:“大是可以做到的,化是不能做到的,在于熟练罢了。”
程颐说:“圣不可知,是说圣的至妙人所不能测度,并不是圣人之上又有一等神人。”
臣按:益赞美尧说“既圣且神”,就知道帝王的德行没有比这更盛大的了,后世谈论治理的人必定说效法尧舜,不只是效法他们治理的事迹,必须先效法他们治理的心,想要得到他们的心而效法他们的事迹,没有他们的德行是不行的,然而圣人的德行是生而知之、安而行之,哪里容易达到呢?只能把它作为标准
,其积渐以至之而已,积渐以至之,其道何繇在乎?有可欲之善而实有诸己焉,由是充实而美,而至于英华发外而大焉,大而化之而至于不可测度,则圣神之德在我矣。
译这不过是逐渐积累从而达到罢了。既然说逐渐积累从而达到,那么它的途径究竟在哪里呢?在于有值得追求的善,并且实实在在地具备于自身;由此内心充实而美好,进而英华外显而宏大;宏大而能化育万物,以至于达到不可测度的境界,那么圣神的美德就存在于我身上了。
孟子曰:“君子之守,修其身而天下平。”朱熹曰:“此所谓守约而施博也。”
张栻曰:“修身则本立,由是而家齐、国治、天下平,皆其所推耳。”
臣按:人君一身居天下之中,一身至小也,天下至大也,吾修吾身于深宫之中,何预于天下,而天下平哉?盖天下之大,藩服都邑非止一处,百官庶尹非止一职,士农工商非止一民,蛮夷戎狄非止一类,有身者赖我以生,有家者赖我以养,我发一念之仁则彼无不得其所者矣,我兴一念之不仁则彼有不得其所者矣。人情不能无喜也,喜而省刑罚、薄税敛,是以一人之喜发而为千万人之喜也,喜而兴土木之功、求珍异之物,吾心则喜矣,如民忧何?人情不能无怒也,怒而除盗贼、去贪残,是以一人之怒形而为千万人之怒也,怒而用非法之刑、兴穷黩之兵,吾心则快矣,如民苦何?此君子所以贵乎守也。然事几纷遝日至,果将何所守乎?亦曰修吾身而已。《大学》曰:“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心正而后身修。”是知修身之本又在乎正心也,正心以修身,则不好声色之奉、不崇土木之饰、不事异端之教、不为田猎之举、不作无益之事、不好珍异之物、不兴出境之师、不用非法之刑,凡非所当好者皆不之好,凡非所当为者皆不之为,如此,则不尽民之力、不尽民之财、不尽民之情,则无一人之不得其所、无一物之不遂其性、无一处之不得其安矣,孰谓天下平不由乎人君之一身哉?此人君之为治所以贵乎正心,而大臣之事君所以必格君心之非也。
周惇颐曰:“天以阳生万物,以阴成万物。生,仁也;成,义也。故圣人在上,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天道行而万物顺,圣德修而万民化。大顺大化,不见其迹、莫知其然之谓神,故天下之众本在一人。道岂远乎哉,术岂多乎哉?”
朱熹曰:“圣人以仁育万物,以义正万民,所谓定之以中正仁义也。天地、圣人,其道一也,天下之本在君,君之本在心,心之本在仁义。”
臣按:天有五行而总之者曰阴阳,人有五德而兼之者曰仁义,是仁义者人君修己治人之正道要术也。人君体天之阳以育万物,使万物皆遂其自然之仁,体天之阴以正万民,使万民皆由乎当然之义,天下之大,无一人之不仁、无一事之非义,天下于是乎平矣。
张载曰:“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臣按:《大学》之道,其纲领在明德、新民、止至善,其条目在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外有以极其规模之大,内有以尽其节目之详,要必析之极其精而不乱,然后合之尽其大而无余,所谓全体大用之学也,所谓圣神功化之极也。由物格知至而至于天下平,则学问之极功于是乎备,圣人之能事于是乎毕矣。是以《大学》一经十传,行其道于当时则有以为一世立太平,传其书于来世则有以为万世开太平,开之于万世者即其所以平之于一时者也。盖天地有形而无心,所以为天地立心者圣人也,生民有命而不能自遂,所以立夫生民之命而使之遂其生者则有待于圣人焉。吁,圣人阐明斯道以立天地之心,推行斯道以立生民之命,自伏羲、尧、舜以来至于文、武、周公则然矣。不幸中绝而孔子继之,作为《大学》经之一章,曾子又述其意以为十传,惜其有德无位不能立一时之太平,而实垂之天下后世有以开万世之太平焉。不幸而再绝,历汉魏、隋唐而不能振起,至于有宋,两程兄弟始表章之于《礼记》之中,朱熹又为之《章句》《或问》,真德秀又汇经传子史以填实之以为《衍义》,所以推而广之、扩而大之,使天下后世知《大学》之书无一理不该、无一事不在,唐、虞、夏、商、有周之盛治居然可致矣。臣幼读此书,偶有所见,晚辑成帙,上尘圣聪,傥见施行,则臣虽死而生矣,无任恳悃愿效之至。
译孟子说:“君子的操守,在于修养自身,从而使天下太平。”朱熹说:“这就是所说的‘坚守简约而施予广博’。”
张栻说:“修养自身则根本确立,由此而家庭和睦、国家治理、天下太平,都是由此推演出来的。”
臣按:君主一人居于天下之中,自身极为渺小,天下极为广大。我在深宫之中修养自身,与天下何干,而能使天下太平呢?这是因为天下之大,藩属和都城不止一处,百官和众臣不止一职,士农工商不止一类,蛮夷戎狄不止一种。有生命的人依赖我而生存,有家庭的人依赖我而供养。我萌发一念仁爱,他们就没有不得到安顿的;我萌发一念不仁,他们就有不得到安顿的。人情不能没有喜悦,喜悦时减免刑罚、减轻赋税,这是将一人的喜悦化为千万人的喜悦;喜悦时大兴土木、搜求珍奇异物,我的心虽然喜悦,百姓的忧虑又如何消除呢?人情不能没有愤怒,愤怒时铲除盗贼、去除贪婪残暴,这是将一人的愤怒化为千万人的愤怒;愤怒时使用非法的刑罚、发动穷兵黩武的战争,我的心虽然痛快,百姓的痛苦又如何消除呢?这就是君子之所以贵在有所操守的原因。然而世事纷杂,每日而至,究竟该坚守什么呢?也不过是修养自身罢了。《大学》说:“想要修养自身的人,首先要端正内心,内心端正然后自身才能修养好。”由此可知,修养自身的根本又在于端正内心。以端正内心来修养自身,那么就不喜好声色之奉养、不崇尚土木之装饰、不从事异端之教化、不进行田猎之举、不做无益之事、不喜好珍奇之物、不发动出境的战争、不使用非法的刑罚,凡是所不应当喜好的都不喜好,凡是所不应当做的都不做。这样,就不耗尽民力、不耗尽民财、不耗尽民情,那么就没有一人不得到安顿、没有一物不得以顺遂其本性、没有一处不得以安宁,谁说天下太平不取决于君主的一人之身呢?这就是君主治理国家之所以贵在端正内心,而大臣辅佐君主之所以必须纠正君主内心的错误的原因。
周惇颐说:“天用阳气生养万物,用阴气成就万物。生养,是仁;成就,是义。所以圣人在上位,用仁来养育万物,用义来端正万民,天道施行而万物顺从,圣德修养而万民感化。大顺大化,看不见痕迹、不知道它为何如此,这就叫做神妙。所以天下的根本在于一人。道难道遥远吗?方法难道繁多吗?”
朱熹说:“圣人用仁来养育万物,用义来端正万民,这就是所说的用中正仁义来确立准则。天地与圣人,他们的道是一致的。天下的根本在于君主,君主的根本在于心,心的根本在于仁义。”
臣按:天有五行,总括它们的是阴阳;人有五德,兼有它们的是仁义。因此,仁义是君主修养自身、治理人民的正道和关键方法。君主效法天的阳气来养育万物,使万物都能顺遂其天然的仁爱;效法天的阴气来端正万民,使万民都能遵循当然的道义。天下之大,没有一人不仁、没有一事不义,天下于是就太平了。
张载说:“为天地确立精神,为百姓确立命运,为前代圣贤继承绝学,为万世开创太平。”
臣按:《大学》的道理,其纲领在于明明德、新民、止于至善,其条目在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外有以穷尽其规模的宏大,对内有以详尽其细节的周密,关键必须剖析它极其精微而不混乱,然后综合它穷尽其宏大而无遗漏,这就是所谓的全体大用的学问,所谓的圣神功化的极致。从格物致知达到天下太平,那么学问的最高功效于此完备,圣人的能力于此终结。因此《大学》一经十传,在当时施行其道,就有以为一世建立太平;将书传给后世,就有以为万世开创太平。为万世开创太平的,就是当时平定一时的原因。大概天地有形而无心,所以为天地确立精神的是圣人;百姓有命运而不能自我实现,所以确立百姓的命运并使他们得以生存,就有待于圣人。唉,圣人阐明此道来确立天地的精神,推行此道来确立百姓的命运,从伏羲、尧、舜以来直到文王、武王、周公都是如此。不幸中途断绝,孔子继承它,撰写《大学》经的一章,曾子又阐述其意写成十传,可惜他有德无位,不能建立一时的太平,但实际上垂范天下后世,有以开创万世的太平。不幸再次断绝,经历汉魏、隋唐而不能振兴,到了宋代,两程兄弟开始在《礼记》中表彰它,朱熹又为之作《章句》《或问》,真德秀又汇集经传子史来充实它,写成《衍义》,用来推广扩大它,使天下后世知道《大学》一书没有一理不涵盖、没有一事不包含,唐、虞、夏、商、周代的盛世治理居然可以达到了。臣幼年读此书,偶然有所见解,晚年辑录成书,呈上冒犯圣听,倘若得以施行,那么臣虽死犹生,不胜恳切希望效命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