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七
”
臣按:掌固之职,掌修城郭沟池、树渠之固,盖尽人力以固王畿于内者也,《易》所谓“王公设险”者此也;司险之职,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盖因地势以为险阻于外者也,《易》所谓地险者,此也。夫人君为治,固当本乎内治之修而亦不可不为外患之御,内焉者既本城郭、沟池以为固,外焉者又因丘陵、川泽以为险,因其自然之势则易为力,豫为未然之防则无外患,此《周官》所以有掌固、司险之设也。虽然,古人所以守其国者则又不专在是,是故远而有关塞则守在四夷,近而有甸服则守在九畿,有六官为守国之人,有六典为守国之法,而其险之所以不可升、固之所以不可攻者,则又在乎德礼仁义焉。不然,虽有高城、深池,委而去之矣。
译臣按:掌固的职责,是掌管修缮城墙、护城河以及种植树木、开凿沟渠等防御工事,这是竭尽人力来巩固王畿内部的防御,《易经》所说的“王公设险”就是指这种情况;司险的职责,是掌管九州地图以全面了解山林、河流、沼泽等地形的险阻,这是凭借地势来在外围设置险阻,《易经》所说的“地险”,就是指这种情况。
大凡君主治理国家,固然应当以修好内部治理为根本,但也不可不防备外患。内部既然以城墙、护城河作为坚固的屏障,外部又凭借丘陵、河流、沼泽作为险要的地势,顺应自然的地势就容易省力,在祸患发生之前就做好预防就不会有外患,这就是《周官》设置掌固、司险这两个官职的原因。
虽然如此,古人用来保卫国家的方法并不仅仅在于这些。因此,远方有关塞,就依靠四方蛮夷来守卫;近处有甸服,就依靠九畿来守卫;有六官作为守卫国家的人,有六典作为守卫国家的法规。而那些险阻之所以不可攀登、坚固之所以不可攻克的根本原因,则在于德礼仁义。如果不这样,即使有高城深池,也会弃守而离去。
《礼运》曰:今大道既隐,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货力为(去声)己,大人世(父传子为世)及(兄传弟为及)以为礼,城(内城)郭(外郭)沟池(堑也)以为固。
孔颖达曰:“私力独财,不免争夺,故设险以自卫固。”
臣按:人生有欲,必有分辨界限之者然后不争,所以界限之者城郭、沟池是也。四者皆出于人力之所为,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其切近而最要者也。
《春秋》:隐公七年夏,城中丘。
胡安国曰:“程氏谓为民立君所以养之也,养民之道在爱其力,民力足则生养遂、教化行、风俗美,故为政以民力为重也。《春秋》凡用民必书其所兴作,不时害义固为罪矣,虽时且义亦书,见劳民为重事也。人君而知此义,则知慎重于用民力矣。凡书城者完旧也,书筑者创始也。城中丘,使民不以时,非人君之心也。”
吴澂曰:“君之资于民者资其力也,民之报其君者报以力也,故无事则资其力以用之于农,以足食生财,有事则资其力而用之于兵,以敌忾御侮,非礼非兵而劳民之力,必以其时、以其礼而不敢妄兴,不得已而役之亦必节其力而不尽也。《春秋》凡力役必书,重民力也。或问《穀梁》云‘凡城之志皆讥’,啖子曰:‘凡城,国之急务,但问时与不时,不应一切是讥。《易》曰设险以守其国,礼曰城池以为固,则《春秋》书城果何意也?’”
九年夏,城郎。
胡安国曰:“城者,御暴保民之所,而城有制、役有时。大都不过三国之一,邑无百雉之城,制也;凡土功,龙见而戒事,火见而致用,水昏正而栽(音再),日至而毕,时也。隐公城中丘、城郎而皆以夏,则妨农务而非时矣。城不逾制,役不违时,又当分财用、平板、称畚筑、程土物、议远迩、略基址、揣厚薄、仞沟洫、具糇粮、度有司,量功命日,不愆于素,然后为之可也,况失其时制,妄兴大作,无爱养斯民之意者,其罪之轻重见矣。”
臣按:有国者城池之设固不可无,然非为民生则不可轻用民力,非甚不得已不为也,况可非其时乎?是以善为国者,恒于无事之时而为先事之备,筹之必于其早,为之必以其渐,成之必缓其期,不至急遽仓卒,苟且为之,此所以务不妨农、民不知劳而役不再举也。
庄公九年冬,浚洙。
胡安国曰:“固国以保民为本,轻用民力,妄兴大作,邦本一摇,虽有长江巨川限带封域、洞庭彭蠡河汉之险犹不足凭,而况洙乎?书‘浚洙’,见劳民于守国之末务而不知本,为后戒也。”
臣按:因地险之川,浚而深之以限外侮,有国者不可废也,但事势有缓急、农务有殷隙,方事势稍缓、农务方殷,得已且已可也,若非事势逼切而不得已,不可废农时也。
二十八年冬,筑剉。
胡安国曰:“剉,邑也。凡用功,大曰城,小曰筑,故馆则书筑、台则书筑、囿则书筑,剉邑而书筑者,创作邑也。其志不视岁之丰凶而轻用民力于其所不必为也,则非人君之心矣。”
臣按:先儒谓《春秋》凡工役之多者书之以城,工役之小者书之以筑,圣人于一邑之小者必谨书之,以见民力虽小不可轻用也,以示后世之为民上者,使其用民力非必不可已、非必不可无,虽一夫一役决不可非时而轻费民力于无用不急之地也。
僖公二年,城楚丘。
胡安国曰:“楚丘,卫邑。齐桓公帅诸侯城之而封卫也。不书桓公,不与诸侯专封也。桓公封卫而卫国忘亡,其有功于中华甚大,为利于卫人甚博,宜有美辞发扬其事,今乃微之若此者,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略小惠存大节,《春秋》之法也。”
臣按:诸侯不得专封,封国者天子之事也,人臣奉命于外,凡事必请于天子,况迁国筑城乎?若非奉专制之命及甚大不得已,而存亡安危之几决于此,缓则不及事,决不可也。
成公九年,城中城。
胡安国曰:“经世安民视道之得失,不倚城郭、沟池以为固也
译《礼运》说:如今大道已经隐没,天下成为一家一姓的私产,人们各自亲近自己的亲人,各自抚养自己的子女,财物和劳力都为了自己,贵族们实行父传子、兄传弟的世袭制度作为礼制,修筑内城和外郭、挖掘壕沟作为坚固的防御。
孔颖达说:“私有财力和独占财物,难免发生争夺,所以设置险阻来保卫自己、巩固自身。”
臣按:人生而有欲望,必须有分辨界限的东西然后才不争夺,用来划分界限的就是城郭、沟池。这四者都是人力所为,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这是最切近且最重要的事情。
《春秋》记载:隐公七年夏天,修筑中丘的城墙。
胡安国说:“程氏认为,为人民设立君主是为了养育他们,养育百姓的方法在于爱惜他们的劳力,百姓劳力充足,那么生养就能顺利,教化就能推行,风俗就能美好,所以为政以百姓的劳力为重。《春秋》凡是动用民力,必定记载所兴建的工程,不合时宜且违背道义固然有罪,即使合乎时宜且符合道义也加以记载,表明劳役百姓是重大的事情。君主如果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在动用民力时要慎重了。凡是记载‘城’字,是修缮旧有的城墙;记载‘筑’字,是新建工程。修筑中丘的城墙,役使百姓不合时宜,这不是君主应有的心意。”
吴澂说:“君主依靠百姓,是依靠他们的劳力;百姓报答君主,是用劳力来报答。所以没有战事时,依靠他们的劳力用于农业,以充足粮食、产生财富;有战事时,依靠他们的劳力用于军事,以抵御愤怒的敌人和侵略者。如果不是为了礼仪或军事而劳役百姓,一定要合乎时宜、合乎礼制,不敢随意兴作;不得已而役使百姓,也一定要节制他们的劳力而不使其耗尽。《春秋》凡是力役必定记载,这是重视民力。有人问,《穀梁传》说‘凡是记载修筑城墙的都是讥讽’,啖助说:‘凡是修筑城墙,是国家紧急的事务,只问是否合乎时宜,不应该一概讥讽。《易经》说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礼记》说城池作为坚固的防御,那么《春秋》记载修筑城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隐公九年夏天,修筑郎邑的城墙。
胡安国说:“城墙,是抵御暴乱、保护百姓的地方,但城墙有制度的限制,劳役有时令的规定。大城不超过国都的三分之一,小城没有百雉的城墙,这是制度;凡是土木工程,龙星出现时准备事务,大火星出现时开始使用,水星昏时正位时开始施工,冬至时完工,这是时令。隐公修筑中丘、郎邑的城墙都在夏天,这就妨碍了农事且不合时令。城墙不超越制度,劳役不违背时令,还应当分配财物、平整土地、称量畚箕和土筐、估量土石数量、商议远近、规划地基、揣测厚度、测量沟渠、准备干粮、估量官吏,估量工程并规定日期,不违背平时的计划,然后才可以动工,何况是违背时令和制度,随意兴作大工程,没有爱惜养育百姓的心意,其罪行的轻重就显而易见了。”
臣按:有国家的人,设置城池固然不可没有,但如果不是为了百姓的生计,就不能轻易动用民力,除非非常不得已才这样做,何况可以不合时令吗?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常在无事的时候预先做准备,筹划一定要早,实施一定要循序渐进,完成一定要放宽期限,不至于急迫仓促、苟且行事,这就是为了务必不妨碍农事,百姓不知道劳累,劳役也不会再次兴起。
庄公九年冬天,疏浚洙水。
胡安国说:“巩固国家以保护百姓为根本,轻易动用民力,随意兴作大工程,国家的根本一旦动摇,即使有长江大河环绕疆域,有洞庭、彭蠡、黄河、汉水等险阻,也不足以凭借,何况是洙水呢?记载‘浚洙’,表明在守卫国家的次要事务上劳役百姓而不知根本,作为后世的警戒。”
臣按:凭借地势险要的河流,疏浚加深以限制外敌入侵,有国家的人不可废弃,但事势有缓急,农务有繁忙和空闲的时候,当事势稍缓、农务正忙时,能停止就停止吧,如果不是事势紧迫而不得已,不可荒废农时。
庄公二十八年冬天,修筑剉邑。
胡安国说:“剉,是邑名。凡是动用劳力,大的叫‘城’,小的叫‘筑’,所以馆舍记载为‘筑’,台基记载为‘筑’,园囿记载为‘筑’,剉邑记载为‘筑’,是因为新建邑城。其意图不看年成的丰歉而轻易动用民力去做不必要的事情,这就不是君主应有的心意了。”
臣按:先儒认为,《春秋》凡是工程劳役多的记载为‘城’,工程劳役小的记载为‘筑’,圣人对一个小邑也必定谨慎记载,以表明民力虽小也不可轻易动用,以此警示后世身为百姓上位者,使其动用民力如果不是必不可已、不是必不可无,即使是一人一役,也决不可在不合时令的时候轻易耗费民力于无用且不紧急的地方。
僖公二年,修筑楚丘的城墙。
胡安国说:“楚丘,是卫国的邑。齐桓公率领诸侯修筑它并封给卫国。不记载桓公,是不赞成诸侯擅自封国。桓公封给卫国,使卫国忘记了亡国的耻辱,他对中华的功劳很大,对卫人的利益很广,应该有美好的言辞来发扬这件事,现在却这样隐晦,正是为了端正道义而不谋求私利、阐明大道而不计较功劳、忽略小恩惠而保全大节,这是《春秋》的法则。”
臣按:诸侯不得擅自封国,封国是天子的事情,臣子在奉命出外,凡事必须请示天子,何况是迁国筑城呢?如果不是奉有专制的命令以及非常重大的不得已,而存亡安危的关键决于此,迟缓就来不及了,是决不可行的。
成公九年,修筑中城的城墙。
胡安国说:“治理天下、安定百姓,要看道义的得失,不依赖城郭、沟池作为坚固的防御。
,穀梁子谓凡城之志皆讥,其说是矣。莒虽恃陋不设备,至使楚人入郓,苟有令政使民效死而不溃,寇亦岂能入也?城非《春秋》所贵,而书城中城,其为儆守益微矣。王公设险以守其国,非欤?曰百雉之城、七里之郭,设险之大端也,谨于礼以为国,辨尊卑、分贵贱、明等威、异物采,凡所以杜绝陵僭、限隔上下者,乃体险之大用也,独城郭沟池之足恃乎?”
译《谷梁传》认为凡是记载筑城之事都是讥讽,这种说法是对的。莒国虽然倚仗地狭陋而不设防备,以至于让楚国人攻入郓地,但如果施行善政使百姓愿意效死力而不溃散,敌人又怎么能攻入呢?筑城并不是《春秋》所推崇的,而书中记载筑城之事,其作为警戒守备的意义就更加微弱了。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难道不对吗?回答说:百雉高的城墙、七里宽的外城,是设置险阻的主要方面;谨慎地遵循礼制来治理国家,辨别尊卑、区分贵贱、明确等级威严、区分器物服饰的色彩,所有用来杜绝僭越、限制隔绝上下等级的措施,才是体现险阻的根本作用,难道仅仅依靠城墙、护城河就足以依赖吗?
臣按:《易》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谓之设也,人为之也。自古所以为天下国家祸患者,盗贼也、敌国也,人君设险以为国家之屏蔽,城于外所以御敌国,城于中所以御盗贼,皆不可无者也,故胡氏所谓不倚城郭、沟池以为固,盖讥列国诸侯不务德政而徒恃筑城以劳民者尔,非通论天下之势也。盍观人家之备盗乎,藩篱、垣墙所以防外寇之攘夺者固在所急,而缄縢、扃勣所以防家人之窃剽者亦不可少也,国家之备寇盗,曷异是哉?
襄公二年,城虎牢。
胡安国曰:“虎牢,郑地,故称制邑,至汉为成皋,今为浚水县,岩险闻于天下,犹虞之下阳、赵之上党、魏之安邑、燕之榆关、吴之西陵(今夷陵)、蜀之汉乐(今成固),地有所必据、城有所必守而不可以弃焉者也。有是险而不能守,故不系于郑,然则据地设险亦所贵乎?天险不可升也,地险山川、丘陵也,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大易》之训也;城郭、沟池以为固,亦君子之所谨也;凿斯池、筑斯城与民固守,孟子之所以语滕君也。夫狡焉思启封疆,而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以战杀人盈城者,固非《春秋》之所贵,守天子之土,继先君之世,不能设险守国,将至于迁溃灭亡,亦非圣人之所与。”
臣按:古者列国,其山川、丘陵各有险阻之处,往往据之以为守,今天下一家,守在四夷,当以边塞为守,固无俟于内地之险也。然天造地设,分疆画境各有界限,凡其界限之处必有天然之险,其不足者人力因而城之,此自然之势也,亦理之当然也。我国家分天下为两畿十三藩,于凡交界之处祖宗各设卫以城守焉,如潼关乃河南、陕西交界也,则设潼关卫以守焉,然卫城介华、陕之间,去京畿且远,顾不以属河、陕二都司而直隶京师,圣祖之意深矣。
七年,城费。
胡安国曰:“费,季氏邑也。书城费,乃履霜坚冰之戒,强私家弱公室之萌,用人不惟其贤惟其世,岂不殆哉?”
臣按:城城天下之大事也,守藩服者非奉天子之命而与其下私营之,可乎?此王法之所必不宥者也,履霜坚冰至,所宜深戒。十九年,城西郛。
左氏曰:“惧齐也。”哀公四年,城西郛。杜预曰:“鲁西郛,备晋也。”
臣按:先儒谓郛乃外城,此云西郛,实国都外城之西郛也。夫郛之在西,同一地也。前城左氏以为惧齐,后城杜氏以为备晋,不知果一地欤而或异地也,无所于考,然以今地势观之,则齐境在鲁之东、晋境在鲁之西,杜氏之说似为是焉。说者多咎鲁安于不竞,疲民以为城,避难而城其国之郛,则郛之外若郊若野皆不可保矣。虽然此以一事而论也,若夫守国之要,必先从近始而后及于远,近者耳目所及且尔,况于郊野之外、封疆之远乎?信如说者之论,则守家者专用力于藩垣,而门扃四壁皆可以废矣。
《左传》:宣公十一年,楚令尹艾猎(孙叔敖也)城沂(楚邑),使封人(主筑城者)虑事(谋虑计功),以授司徒(掌役者),量功命日(命作日数),分财用(筑用之具),平板(在两旁障土者)(两头立木),称(量轻重)畚(盛土器)筑(实土器),程土物(取土用物,为作程限),议远迩(议远察迩均其劳也),略(行也)基址(城足),具糇(干食)粮,度有司,事三旬(三十日也)而成,不愆于素。
杜预曰:“不愆于素,不过素所虑之期也,传言叔敖之能使民。”孔颖达曰:“虑事者谋虑城筑之事,谓揆度前事也。”
臣按:古人凡有兴作修筑,必先谋虑于其前,其所谋虑之事,分财用、平板纻以下数事是也。既谋虑矣,即量其功而诹日以启功至于某日当讫也,凡其所成之功计度其程限,皆不逾其所素定者,凡今日之所就皆前日之所期者也,是以先王之世事无过举而治有成功。
汉高祖六年冬十月,令天下县邑城。
吕祖谦曰:“始皇并诸侯而隳坏城郭,高祖定天下而令县邑城,心量之广狭、世祚之长短
译臣按:《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称为“设”,这是人为的。自古以来成为天下国家祸患的,是盗贼和敌国。君主设置险阻作为国家的屏障,在外筑城用来抵御敌国,在内筑城用来抵御盗贼,这些都是不可缺少的。所以胡氏所说的不依赖城墙、护城河作为坚固的防御,大概是讥讽各国诸侯不致力于德政,只凭借筑城来劳役百姓罢了,这并不是通晓天下大势的论断。何不看看人家防备盗贼呢?藩篱、围墙用来防止外寇的抢夺固然急切,而绳索、门闩用来防止家人偷窃也不可缺少,国家防备寇盗,有什么不同呢?
襄公二年,修筑虎牢城。
胡安国说:“虎牢是郑国的地方,所以称为制邑,到汉代叫成皋,现在叫浚水县,其险峻闻名天下,就像虞国的下阳、赵国的上党、魏国的安邑、燕国的榆关、吴国的西陵(现在的夷陵)、蜀国的汉乐(现在的成固),这些地方是必须占据、城池是必须守卫而不能放弃的。有这样的险要却不能守卫,所以不归属于郑国。那么占据土地设置险阻也是被重视的吗?天险不可攀登,地险是山川、丘陵,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这是《大易》的训诫;用城墙、护城河作为坚固的防御,也是君子所谨慎的;挖掘这样的护城河、修筑这样的城墙与百姓共同坚守,这是孟子对滕君所说的话。那些狡猾地想要开拓疆界,争夺土地而战杀人遍野,争夺城池而战杀人满城,以战争杀人满城的,固然不是《春秋》所推崇的;守卫天子的土地,继承先君的基业,不能设置险阻守卫国家,以至于迁徙溃败灭亡,也不是圣人所赞同的。”
臣按:古代各国,其山川、丘陵各有险阻之处,往往占据它们作为守卫,现在天下一统,守卫在四方蛮夷,应当以边塞作为守卫,固然不需要内地的险阻。然而天造地设,划分疆界各有界限,凡是界限之处必有天然的险阻,那些不足的地方人力顺势修筑城池,这是自然的趋势,也是理所当然的。我朝将天下分为两京十三藩,在凡是交界的地方祖宗各自设置卫所来城守,比如潼关是河南、陕西的交界,就设置潼关卫来守卫,然而卫城位于华山、陕西之间,距离京城很远,却不隶属于河南、陕西两都司而直接隶属于京城,圣祖的意旨深远啊。
七年,修筑费城。
胡安国说:“费是季氏的封邑。记载修筑费城,这是履霜坚冰的警戒,是强私家弱公室的萌芽,用人不只看贤能只看世袭,难道不危险吗?”
臣按:修筑城池是天下的重大事情,守卫藩属的人如果不奉天子的命令而与其下属私自修筑,可以吗?这是王法所必定不宽恕的,履霜坚冰将至,应当深深警戒。十九年,修筑西郛。
左氏说:“是畏惧齐国。”哀公四年,修筑西郛。杜预说:“鲁国的西郛,是防备晋国。”
臣按:先儒说郛是外城,这里说西郛,实际上是国都外城的西郛。郛在西边,是同一块地方。前次修筑左氏认为是畏惧齐国,后次修筑杜氏认为是防备晋国,不知道究竟是一块地方还是不同的地方,没有地方考证,然而以现在的地势来看,齐境在鲁国的东边,晋境在鲁国的西边,杜氏的说法似乎是对的。议论的人多责备鲁国安于不争,疲敝百姓来修筑城池,避难而修筑国家的郛,那么郛之外的郊野都不可保全了。虽然如此,这是就一件事而论的,至于守卫国家的要领,必定先从近处开始然后才及于远处,近处耳目所及尚且如此,何况郊野之外、疆界之远呢?如果相信议论者的论断,那么守卫家宅的人只专用力于藩垣,而门闩四壁都可以废除了。
《左传》:宣公十一年,楚国令尹艾猎(孙叔敖)修筑沂城(楚国的邑),派封人(主管筑城的人)考虑事情(谋划计算功效),交给司徒(掌管役使的人),估量功效规定日期(规定作工的日数),分配财物用具(筑城用的器具),准备平板(在两旁挡土的木板)(两头立木),称量(估量轻重)畚(盛土的器具)筑(实土的器具),规定土物(取土用的物品,作为作工的限度),商议远近(商议远察近均其劳力),巡视(行走)基址(城脚),准备糇(干粮)粮,估量有司,事情三十天(三十天)完成,不违背预先的计划。
杜预说:“不违背预先的计划,不超过预先考虑的期限,传文说叔敖能使民。”孔颖达说:“考虑事情是谋划修筑城池的事情,意思是揣度前事。”
臣按:古人凡有兴作修筑,必定先在前头谋划考虑,所谋划考虑的事情,分财用、平板纻以下数件事就是。既然谋划考虑了,就估量其功效而选择日期开始动工直到某日应当完工,凡所完成的功效估量其限度,都不超过预先确定的,凡今天所成就的都是前日所期望的,所以先王的事没有过举而治理有成功。
汉高祖六年冬十月,命令天下县邑修筑城池。
吕祖谦说:“秦始皇兼并诸侯而毁坏城郭,高祖平定天下而命令县邑修筑城池,心量的广狭、世祚的长短”
,于是可卜矣。”
臣按:郡邑有大小、民庶有众寡,皆不可无保障,一也。所以保障而捍蔽之者,非城郭乎?始皇以天下吏民为敌国,惟恐其有所捍蔽而得以拒我,高祖则以天下吏民为一家,惟恐其无所捍蔽而或以丧生,此其心公私之异而存亡所以分也欤。
译,于是就可以占卜吉凶了。”
臣认为:郡县有大有小,百姓有多有少,但都不能没有保障,这是第一点。用来保障和护卫百姓的,不就是城墙吗?秦始皇把天下的官吏和百姓当作敌国,只担心他们有所护卫而能够抗拒我;汉高祖则把天下的官吏和百姓当作一家人,只担心他们没有什么护卫而因此丧失生命。这大概是他们心中公私观念的不同,而导致国家存亡分化的原因吧。
孝惠元年,始作长安城西北方。三年,发诸侯王、列侯徒隶二万人城长安。五年,复发里中民城长安,三十日而罢。
吕祖谦曰:“萧何建都长安,兵革未息,未及城也,至是叛乱既平,始板筑焉。始于西北方,先所急也。是后间一岁乃兴役,凡三调发而城始成,所以休民力也。以三年、五年考之,发长安五百里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城长安,三十日罢,地近则赍送弗后,人众则大事易集,罢速则农事不违,虽当曹参为相,实何之规模。”
臣按:国家凡有大役,皆如汉人此法为之,用近地之民,不劳以久役、不急于近效,则事成而民不知劳矣。凡事皆然,非但筑城一事也,而于筑城尤为切要。
五代周世宗显宗二年,世宗诏展外城,先立标帜,俟今冬农隙兴板筑,春作动则罢之,更俟次年,以渐成之。且令自今葬埋皆出所标七里之外,其标内俟县官分画街衢、仓场、营廨之外,听民随便筑室。
臣按:世宗此举可为后世开展城池之法,盖为之以渐,立之以准,使民不疲于用力,而豫知所以避就。凡有营缮皆可准此以为法,不但展城一事也。
宋仁宗庆历二年,建大名府为北京。景祐中,范仲淹建议城洛阳以备急难,及契丹渝盟,言事者请从仲淹之议,吕夷简谓:“敌畏壮侮怯,遽城洛阳无以示威,必长其势,景德之役非乘舆济河则恐未易服也,宜建都大名示将亲征以伐其谋。”诏既下,仲淹又言此可张虚声尔,未足恃也,城洛阳既弗及,请速修京城。议者多附仲淹议,夷简曰:“此囊瓦城郢计也,使敌得渡河而固守京师,天下殆矣,故设备宜在河北。”卒建北京。
臣按:仲淹欲修京城恐敌之长驱也,夷简之欲城大名为敌之镇遏也,二议皆是也。当敌势方张之时而修京城,似若示怯,然修外城而不足以扼其冲,则亦虚声而已,无益实事也。仲淹之议当于无事之时以渐而为之,随时而增补之,譬则人家之完其垣墉,非但备寇盗也,亦以为障蔽焉耳。夫然,则己既得以为固,亦不示人以怯矣。
庆历四年,枢密副使韩琦、参知政事范仲淹并对于崇政殿,上和、战、守、攻四策,请朝廷力行七事以防大患,六曰修京城。谏官余靖言:“大臣建议修京城,昔魏文侯恃险,吴起以为失词,愿陛下舍此策别议远图之术。”
臣按:范仲淹建议修京城,所谓远图无过此也,余靖言于仁宗,愿舍此策别议远图之术,其意盖与吕夷简同也。其后靖康之祸,金人长驱越过河北城镇而不之顾,直抵京师,宋遂不支,所谓远图者果安在哉?
以上城池之守
卷八八
▲宫阙之居
《易》:上古穴居而野处,后世圣人易之以宫室,上栋下宇以待风雨,盖取诸《大壮》(壮固之意)。
司马光曰:“风雨,动物也。风雨动于上,栋宇建于下,《大壮》之象也。”
蔡渊曰:“栋,屋脊檩也;宇,椽也。栋直承而上,故曰上栋;宇两垂而下,故曰下宇。栋取四刚义,宇取二柔义。”臣按:此人生有宫室之始。
《诗序》曰:《定之方中》,美卫文公也。文公徙居楚丘,始建城市而营宫室,得其时制,百姓悦之,国家殷富焉。其首章曰:定之方中,作于楚宫(楚丘之宫)。揆(度也)之以日,作于楚室。其二章曰:升彼虚(故城)矣,以望楚(楚丘)矣。望楚与堂(旁邑),景(测景)山与京(高丘),降观于桑(木名)。卜云其吉,终焉允臧。
朱熹曰:“文公徙居楚丘,营立宫室,国人悦之而作是诗以美之。定,北方之宿,营室星也。此星昏而正中,夏正十月也,于是时可以营制宫室,故谓之营室。楚宫,楚丘之宫也。揆,度也。树八尺之臬,而度其日出入之景以定东西,又参日中之景以正南北也。”又曰:“本其始之望景观卜而言,以至于终而果获其善也。”
臣按:古人作事必顺天时、察地势、审土宜,不徒尽夫人事也,而又质之鬼神焉。盖宫室之建不免于劳民伤财,可已未尝不已也,
译孝惠元年,开始修筑长安城的西北方。三年,征发诸侯王、列侯的刑徒二万人修筑长安城墙。五年,再次征发乡里的百姓修筑长安城墙,三十天后停止。
吕祖谦说:“萧何定都长安,战争尚未平息,来不及修筑城墙,到这时叛乱已经平定,才开始用版筑法修筑。从西北方开始,是因为那里最紧急。此后每隔一年才征发劳役,总共征发三次城墙才建成,这是为了休养生息民力。根据三年、五年的记载推算,征发长安五百里内的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墙,三十天后停止,因为地方近所以运送物资不会滞后,因为人多所以大事容易完成,因为停止得快所以农事不会耽误,虽然当时曹参担任丞相,这实际上是萧何的规划。”
臣按:国家凡有大的工程,都应当像汉人这样做法,使用近地的百姓,不让他们长期服劳役,不急于追求眼前的成效,那么事情成功而百姓不知道劳累。凡事都是这样,不仅仅是修筑城墙这一件事,而在修筑城墙方面尤其重要。
五代周世宗显德二年,世宗下诏扩建外城,先设立标志,等到今年冬天农闲时开始版筑,春天农事开始就停止,再等到第二年,逐渐完成。并且命令从今以后埋葬死者都要在标志七里之外,标志以内等县官划分街道、仓库、军营官署之外,允许百姓随意建造房屋。
臣按:世宗这种做法可以作为后世扩建城池的方法,因为它是逐渐进行,确立标准,使百姓不疲于用力,并且预先知道如何避开或靠近。凡有营建修缮都可以以此为法,不仅仅是扩建城池这一件事。
宋仁宗庆历二年,将大名府建为北京。景祐年间,范仲淹建议修筑洛阳城墙以防备急难,等到契丹违背盟约,议论政事的人请求采纳范仲淹的建议,吕夷简说:“敌人畏惧强壮而欺侮怯弱,立即修筑洛阳城墙不足以显示威势,必定助长敌人的气势,景德年间的战事如果不是皇帝渡河亲征恐怕不容易使敌人屈服,应当在大名建都显示将要亲征以挫败敌人的计谋。”诏书已经下达,范仲淹又说这只能张扬虚声罢了,不足以依靠,修筑洛阳城墙既然来不及,请求迅速修筑京城。议论的人多附和范仲淹的意见,吕夷简说:“这是囊瓦修筑郢都的计策,如果让敌人渡过黄河而固守京师,天下就危险了,所以设防应当在河北。”最终建都北京。
臣按:范仲淹想要修筑京城是担心敌人长驱直入,吕夷简想要修筑大名是作为对敌人的镇遏,两种意见都是对的。在敌人势力正盛的时候修筑京城,似乎像是显示怯弱,然而修筑外城却不足以扼住敌人的要冲,那么也只是虚声罢了,对实事没有益处。范仲淹的意见应当在无事的时候逐渐进行,随时增补,比如人家修缮围墙,不仅仅是防备寇盗,也作为遮蔽。这样,自己既得以巩固,也不向人显示怯弱。
庆历四年,枢密副使韩琦、参知政事范仲淹一起在崇政殿回答皇帝询问,皇上提出和、战、守、攻四策,请求朝廷力行七件事以防备大患,第六件是修筑京城。谏官余靖说:“大臣建议修筑京城,过去魏文侯依仗险要,吴起认为这是失言,希望陛下舍弃这个策略另外商议长远的谋划。”
臣按:范仲淹建议修筑京城,所谓长远的谋划没有超过这个的,余靖对仁宗说,希望舍弃这个策略另外商议长远的谋划,他的意思大概与吕夷简相同。后来靖康之祸,金人长驱直入越过河北城镇而不顾,直接抵达京师,宋朝于是无法支撑,所谓长远的谋划究竟在哪里呢?
以上关于城池的防守
卷八八
▲宫阙的居住
《易经》说:上古时代人们穴居野外,后世的圣人用宫室来改变它,上面有栋梁下面有屋檐以抵挡风雨,大概取自《大壮》卦(壮固的意思)。
司马光说:“风雨,是动物。风雨在上面动,栋梁屋檐在下面建立,这是《大壮》卦的象。”
蔡渊说:“栋,是屋脊檩;宇,是椽子。栋梁直承而上,所以叫上栋;屋檐两垂而下,所以叫下宇。栋梁取四刚的意义,屋檐取二柔的意义。”臣按:这是人生有宫室的开始。
《诗经序》说:《定之方中》,赞美卫文公。卫文公迁徙居住在楚丘,开始建立城市而营造宫室,符合时节制度,百姓喜悦,国家殷实富裕。它的首章说:定星正中的时候,在楚丘建造宫室。用日影来测量,在楚丘建造房屋。它的第二章说:登上那座故城啊,来眺望楚丘啊。眺望楚丘和旁邑,测量山和高丘,下来观看桑树。占卜说吉利,最终确实美好。
朱熹说:“卫文公迁徙居住在楚丘,营造建立宫室,国人喜悦而作这首诗来赞美他。定,是北方的星宿,营室星。这颗星黄昏时正中天,是夏历十月,在这个时候可以营造宫室,所以叫营室。楚宫,是楚丘的宫室。揆,是测量。树立八尺的标杆,而测量太阳出入的影子以确定东西,又参考正午的影子以校正南北。”又说:“根据开始观察日影占卜来说,一直到最终果然获得善果。”
臣按:古人做事必定顺应天时、观察地势、审查土壤适宜,不仅仅尽人事,又向鬼神质询。大概宫室的建造不免劳民伤财,可以停止的未曾不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