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一五
襄公十有一年春,王正月,作三軍。
胡安國曰:“三軍,魯之舊也。古者大國三軍、次國二軍、小國一軍,魯侯封於曲阜,地方數百裏,天下莫強焉,及僖公時能複周公之宇,而史克作頌其詩曰‘公車千乘’,又曰‘公徒三萬’,故知三軍魯國之舊爾。然車而謂之公車,則臣下無私乘也;徒而謂之公徒,則臣下無私民也。若有侵伐,諸卿更帥以出,事畢則將歸於朝、車複於甸、甲散於丘、卒還於邑,將皆公家之臣,兵皆公家之眾,不相係也。文、宣以來政在私門,廢公室之三軍而三家各有其一,季氏盡征焉而舊法亡矣,是以謂之作。《春秋》書之,以見昭公失國、定公無正而兵權不可去公室,有天下國家者之所宜鑒也。”
臣按:胡氏謂兵權不可去公室,有天下國家宜以魯為鑒。魯一國也,尚不可失兵權,而況天下之大者乎?
昭公十有一年夏四月,楚子虔誘蔡侯般殺之於申,楚公子棄疾帥師圍蔡。
胡安國曰:“楚子在申,召蔡侯伏甲執而殺之,楚子貶而稱名,何也?世子般殺其君,諸侯與通會盟十有三年矣,是中國變為夷狄而莫之覺也。楚子若以大義倡天下,奉詞致討,執般幹蔡,討其弑父與君之罪而在宮在官者鹹無赦焉,殘其身、瀦其宮室,謀於蔡眾,置君而去,雖古之征暴亂者不越此矣,又何惡乎?今虔本心欲圖其國,不為討賊舉也,而又挾欺毀信,重幣甘言詐誘其君,執而殺之,肆行無道,貪得一時,流毒於後,棄疾以是殺戎蠻、商鞅以是紿魏將、秦人以是劫懷王,傾危成俗,天下大亂,劉項之際死者十九,聖人深惡楚虔而名之也,其慮遠矣。後世誅討亂臣者,或畏其強或幸其弱,不以大義興師,至用詭謀詐力僥幸勝之,若事之捷反側皆懼,苟其不捷,適足長亂,如代宗之圖思明、憲宗之紿王弁,昧於《春秋》垂戒之旨矣。”
臣按:《春秋》書此以見人君欲興師以除奸亂,必審機宜時勢以伺間待時,仗大義,正言以聲罪致討而不用詭謀詐力,以僥幸取勝。胡氏所謂後世誅討亂臣者不以大義興師,至用詭謀詐力僥幸勝之,若事之捷,反側皆懼,苟其不捷,適足長亂,此數語者可以為世之人君誅亂臣、安反側者之鑒戒。
《穀梁傳》曰:善為國者不師,善師者不陳(與陣同),善陳者不戰,善戰者不死,善死者不亡。
範寧曰:“導之以德,齊之以禮,鄰國望我歡若親戚,何師之為?師眾素嚴,不須耀軍列陳,上兵伐謀,何乃至陳?軍陳嚴整,敵望而畏之莫敢戰,投兵勝地,避實攻虛,故無死者。民盡其命,無奔背散亡,見危授命,義存君親,雖沒猶存也。”
臣按:古之聖王製治於未亂,保邦於未危,為國一以德禮而不專恃於兵,未嚐無兵也而不用之於師旅,雖用師旅之眾而不布於行陳,雖有行陳之法而不施於戰鬥,戰鬥有其備,遇敵可以不死,然卒不戰也,死亡以其道,雖死可以不亡,然卒不死也。說者以一言為事而各援古人之事以實之,臣不取焉。
《左氏傳》:隱公十一年,公會齊侯、鄭伯伐許。君子謂:“鄭莊公於是乎有禮。禮,經國家、定社稷、序人民、利後嗣者,許無刑(法也)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可謂知禮矣。”
臣按:鄭莊公會齊、魯伐許,既入許,莊公命許大夫奉許叔,君子謂其得伐叛討二、存亡繼絕之禮。所謂無刑而伐之、服而舍之、度德而處之、量力而行之之三數言者,誠得聖人製事待人之要,而所謂相時而動,無累後人者,其為慮周而謀遠,尤可為世法者也。
息侯伐鄭,鄭伯與戰於竟,息師大敗而還。君子是以知息之將亡也。不度德、不量力、不親親(鄭、息同姓之國)不征辭、不察有罪,犯五不韙(是也)而以伐人,其喪師也不亦宜乎(隱公十一年)。
杜預曰:“不征辭,謂言語相恨,當明征其辭以審曲直,不宜輕鬥。”
臣按:韙之為言是也。人之興師以伐人者,皆見他人有不是
译鲁襄公十一年春天,周历正月,鲁国设立三军。
胡安国说:“三军,是鲁国原有的制度。古代大国设三军,中等国家设两军,小国设一军。鲁侯封在曲阜,方圆数百里,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到僖公时能够恢复周公的疆域,史克作颂诗说‘公车千乘’,又说‘公徒三万’,所以知道三军是鲁国原有的制度。然而车称为公车,那么臣下就没有私人的车乘;徒众称为公徒,那么臣下就没有私属的民众。如果有征伐之事,各位卿大夫轮流率领军队出征,事情结束后将领回到朝廷、车马返回甸地、铠甲散存于丘邑、士兵回到城邑,将领都是公家的臣子,士兵都是公家的民众,彼此没有依附关系。从文公、宣公以来,政权落入私门,废除了公室的三军,而三家各自拥有一军,季氏完全征收赋税,旧法就灭亡了,所以称为‘作’(新设)。《春秋》记载这件事,是为了显示昭公失去国家、定公没有正统,而兵权不能离开公室,这是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引以为鉴的。”
臣按:胡氏说兵权不能离开公室,拥有天下国家的人应当以鲁国为鉴。鲁国只是一个国家,尚且不能失去兵权,何况天下这样大的国家呢?
鲁昭公十一年夏四月,楚子虔引诱蔡侯般,在申地杀了他,楚公子弃疾率领军队包围蔡国。
胡安国说:“楚子在申地,召来蔡侯,埋伏甲士逮捕并杀了他,楚子被贬称名,为什么呢?世子般杀了他的君主,诸侯与他通好会盟已经十三年了,这是中原地区变成了夷狄而没有人察觉。楚子如果以大义倡导天下,奉辞讨伐,逮捕般并进入蔡国,讨伐他弑杀父亲和君主的罪行,在宫廷和官府的人都没有赦免,残害他的身体,淹没他的宫室,与蔡国众人商议,安置君主后离开,即使是古代征讨暴乱的人也不会超过这个做法,又有什么可厌恶的呢?现在虔本心想要谋取蔡国,不是为了讨伐贼人,却又挟持欺诈、毁坏信义,用重礼甜言蜜语欺诈引诱他的君主,逮捕并杀了他,肆意横行无道,贪图一时之利,遗毒后世,弃疾因此杀戎蛮,商鞅因此欺骗魏将,秦人因此劫持怀王,倾覆危亡成为习俗,天下大乱,刘邦项羽之间死亡的人十分之九,圣人深深厌恶楚虔而称其名,他的考虑是很深远的。后世讨伐乱臣的人,有的畏惧他的强大,有的侥幸他弱小,不凭借大义兴师,以至于使用诡计诈力侥幸取胜,如果事情顺利,反侧之人都恐惧,如果不顺利,正好助长乱势,如唐代宗图谋李思明、唐宪宗欺骗王弁,都不明白《春秋》垂示警戒的宗旨了。”
臣按:《春秋》记载这件事,是为了显示君主想要兴师除奸乱,必须审慎时机形势以等待空隙和时机,仗着大义,用正言声罪致讨,而不使用诡计诈力,以侥幸取胜。胡氏所说的后世讨伐乱臣的人不凭借大义兴师,以至于使用诡计诈力侥幸取胜,如果事情顺利,反侧之人都恐惧,如果不顺利,正好助长乱势,这几句话可以作为世间君主讨伐乱臣、安抚反侧之人的鉴戒。
《穀梁传》说:善于治国的人不兴师,善于兴师的人不列阵,善于列阵的人不交战,善于交战的人不死,善于死的人不亡。
范宁说:“用道德引导,用礼制整齐,邻国盼望我像盼望亲戚一样欢喜,哪里需要兴师?军队平时严肃,不需要炫耀军队列阵,上等的用兵是伐谋,哪里会到列阵的地步?军阵严整,敌人望而生畏不敢交战,把兵器投放在胜地,避开实处攻击虚处,所以没有死者。民众尽忠效命,没有背叛散亡,见到危险献出生命,义气存在于君亲,虽然死了还存在。”
臣按:古代的圣王在混乱之前制定治理,在危险之前保卫国家,治国只以德礼而不专门依赖武力,并不是没有军队,只是不用于师旅,虽然使用师旅之众,但不布于行阵,虽然有行阵之法,但不施于战斗,战斗有准备,遇到敌人可以不死,但最终不交战,死亡遵循其道,虽然死了可以不亡,但最终不死。解说的人用一句话作为一件事,各自援引古人的事迹来证实,臣不采纳这种说法。
《左氏传》:隐公十一年,鲁隐公会齐侯、郑伯讨伐许国。君子说:“郑庄公在这里有礼。礼,是治理国家、安定社稷、排列人民、利于后嗣的,许国没有法度而讨伐它,屈服了就放过它,衡量德行而处置它,衡量力量而实行它,观察时机而行动,不连累后人,可以说知道礼了。”
臣按:郑庄公会齐、鲁讨伐许国,已经进入许国,庄公命令许国大夫奉许叔,君子说他得到了讨伐叛乱、保存灭亡、延续断绝的礼。所谓没有法度而讨伐它、屈服了就放过它、衡量德行而处置它、衡量力量而实行它的这几句话,确实得到了圣人制定事情对待人的要领,而所谓观察时机而行动,不连累后人,其考虑周全而谋划深远,尤其可以作为世间的法则。
息侯讨伐郑国,郑伯在边境与他交战,息师大败而还。君子因此知道息国将要灭亡。不衡量德行、不衡量力量、不亲近同姓(郑、息是同姓国家)、不征询言辞、不察明有罪,犯了五个不对而讨伐别人,他丧失军队不也是应该的吗(隐公十一年)。
杜预说:“不征询言辞,是说言语相恨,应当明确征询言辞以审察曲直,不应该轻易争斗。”
臣按:韙的意思是正确。人们兴师讨伐别人,都是因为看到别人有不对
之處耳,反求諸己,吾所行者亦有不是否乎?苟有犯於不是者,則亟止焉,所謂是者理而已矣。順理為是,逆理為非,如此,是惟不動眾,動則合天道,是惟不伐人,伐乃奉天討。
译只是這個地方罷了,反而要反省自己,我所做的事難道就沒有不對的地方嗎?如果確實有違背正理之處,就應當立即停止。所謂正確,不過是符合道理罷了。順應道理就是正確,違背道理就是錯誤。像這樣,只是不輕易動用眾人,一旦動用就符合天道;只是不隨意征伐他人,一旦征伐就是奉行上天的討伐。
桓公十一年,鬥廉曰:“師克在和,不在眾。”臣按:所謂和者,即《孟子》“地利不如人和”之和。
莊公十年,齊師伐我。公將戰,曹劌請見,其鄉人曰:“肉食者(謂在位者)謀之,又何間(猶與也)焉?”劌曰:“肉食者鄙,未能遠謀。”乃入見,問何以戰,公曰:“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對曰:“小惠未遍,民弗從也。”公曰:“犧牲玉帛,弗敢加也,必以信。”對曰:“小信未孚,神弗福也。”公曰:“小大之獄,雖不能察,必以情。”對曰:“忠之屬也,可以一戰。戰則請從。”公與之乘,戰於長勺。公將鼓之,劌曰:“未可。”齊人三鼓,劌曰:“可矣。”齊師敗績,公將馳之,劌曰:“未可。”下視其轍,登軾而望之,曰:“可矣。”遂逐齊師。既克,公問其故,對曰:“夫戰,勇氣也。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夫大國難測也,懼有伏焉,吾視其轍亂,望其旗靡,故逐之。”
臣按:曹劌對魯莊公之言,既得用兵之本,複得用兵之法,所謂小惠之未偏、小信之未孚皆不可以戰,惟察獄以其情是為盡心之忠,如是而後可戰,可謂得戰之本矣。若夫三鼓則氣竭,懼其有伏必其轍亂旗靡然後逐之,可謂得戰之法矣。其答鄉人之問而謂肉食者鄙不能遠謀,是誠天下後世之通患也。噫,食人之祿而不能謀人之事,其人固可鄙矣,所以用其人而不知其人之可鄙者,不亦可鄙之甚哉。
二十七年,晉侯將伐虢,士曈曰:“不可。虢公驕,若驟得勝於我,必棄其民,無眾而後伐之,欲禦我誰與?夫禮樂慈愛,戰所畜也,夫民讓事樂和、愛親哀喪而後可用也,虢弗畜也,亟戰將饑。”
孔穎達曰:“禮樂慈愛,謂國君教民,民間有此四者畜聚此事,然後可與人戰,故雲戰所畜也。士曈既言其目,更以其義覆之,禮尚謙讓,讓事謂禮也;樂以和親,樂和謂樂也;慈謂愛之深也,愛親謂慈也;愛極然後哀喪,謂愛也。民間有此四事,然後可用以戰。”
臣按:春秋去古未遠,故其論戰恒以民心為本,後世則論敵情而已矣。
僖公十有九年,宋人圍曹,子魚言於宋公曰:“文王聞崇德亂而伐之,軍三旬而不降,退修教而複伐之,因壘而降。《詩》曰:‘刑於寡妻,至於兄弟,以禦於家邦。’今君德無乃猶有所闕而以伐人,若之何?盍姑內省德乎,無闕而後動。”
林堯叟曰:“因壘而降,壘,石壘也。言不增兵但因舊壘而崇自服。”
臣按:必德無闕而後可以伐人,世主有欲興師以伐人者,盍姑內自省曰吾之德有闕否乎?若猶有闕,方當修省之不暇,幸人之不我伐也,何可以伐人乎哉?
二十有二年,宋公及楚人戰於泓。宋人既成列,楚人未既濟,司馬請擊之,公曰:“不可。”既濟而未成列,又以告,公曰:“未可。”既陳而後擊之,宋師敗績。公傷股,門官殲焉。國人皆咎公,公曰:“君子不重傷、不禽二毛,古之為軍也不以阻隘也。寡人雖亡國之餘,不鼓不成列。”
蘇軾曰:“古人有言圖王不成其弊猶足以霸,襄公行王者之師,猶足以當桓文之師,一戰之餘,救死扶傷不暇,此獨妄庸耳。齊桓、晉文得管仲、子犯以興,襄公有一子魚不能用,豈可同日而語哉?自古失道之君如是者多矣,死而論定,未有如襄公之欺於後世者也。”
呂祖謙曰:“說者以宋襄之敗為古道之累,是猶瞆者之誤評宮角,遂欲並廢大樂,豈不過甚矣哉?或者又謂宋襄無帝王之德,而欲效帝王之兵,所以致敗,亦非也。使帝王之世人皆服其德,則固不待於用兵矣,德不能服是以有兵,則兵者生於人之所不服也。彼既不服矣,豨縱豕突亦何所不至,我乃欲從容揖遜以待之,適遺之禽耳,吾恐帝王之師不如是之拙也。古之誓師曰殄殲乃讎、曰取彼凶殘,凜然未嚐有毫發貸其所寬者,惟弗迓克奔而已,奔而歸我,是以弗擊,苟推鋒而與之爭一旦之命,胡為而縱之哉?是縱降者帝王之
译桓公十一年,斗廉说:“军队取胜在于内部和谐,不在于人数众多。”臣按:所谓和谐,就是《孟子》中“地利不如人和”的那个和谐。
庄公十年,齐国军队攻打我国。庄公准备迎战,曹刿请求进见,他的同乡说:“身居高位的人谋划这件事,你又何必参与呢?”曹刿说:“身居高位的人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于是进见,问凭借什么作战,庄公说:“衣食这类安身的东西,我不敢独自享用,一定分给他人。”曹刿回答说:“小恩小惠没有遍及百姓,百姓不会跟从您。”庄公说:“祭祀用的牛羊玉帛,不敢虚报夸大,一定对神诚实。”曹刿回答说:“小信用未能使神信服,神不会赐福。”庄公说:“大大小小的案件,虽然不能一一明察,但一定依据实情处理。”曹刿回答说:“这是尽心尽责的一类,可以凭借这个打一仗。作战时请让我跟随。”庄公和他同乘一辆战车,在长勺作战。庄公准备击鼓进军,曹刿说:“不行。”齐军三次击鼓后,曹刿说:“可以了。”齐军大败,庄公准备驱车追击,曹刿说:“不行。”下车查看齐军车轮的痕迹,又登上车轼眺望齐军,说:“可以了。”于是追击齐军。战胜后,庄公问其中的原因,曹刿回答说:“作战靠的是勇气。第一次击鼓振作士气,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弱了,第三次击鼓士气就耗尽了。他们的士气耗尽而我军的士气正旺盛,所以战胜了他们。大国难以推测,担心有埋伏,我看到他们的车辙混乱,望见他们的旗帜倒下,所以追击他们。”
臣按:曹刿对鲁庄公说的话,既掌握了用兵的根本,又掌握了用兵的方法。所谓小恩惠没有遍及、小信用未能使神信服,都不足以作战,只有依据实情审理案件才是尽心尽忠的表现,这样之后才可以作战,可以说是掌握了作战的根本。至于说三次击鼓后士气耗尽,担心有埋伏,一定要看到车辙混乱、旗帜倒下然后才追击,可以说是掌握了作战的方法。他回答同乡的问题,说身居高位的人目光短浅不能深谋远虑,这确实是天下后世的通病。唉,吃着别人的俸禄却不能为别人谋划事情,这种人本来就可鄙了,那么任用这种人却不知道他们可鄙,不更是极其可鄙吗?
僖公二十七年,晋侯准备讨伐虢国,士会说:“不行。虢公骄傲,如果屡次战胜我们,一定会抛弃他的百姓,等到没有民众支持后再讨伐他,想要抵御我们,谁和他一起呢?礼乐慈爱,是作战所积蓄的。百姓谦让事务、乐于和谐、爱护亲人、哀悼丧事,然后才可以被使用。虢国没有积蓄这些,频繁作战将会导致饥荒。”
孔颖达说:“礼乐慈爱,是说国君教导百姓,民间积蓄了这四件事,然后才可以与人作战,所以说作战是依靠积蓄的。士会既说明了条目,又用大义来概括它:礼崇尚谦让,谦让事务就是礼;乐用来和谐亲近,乐于和谐就是乐;慈是爱得深厚,爱护亲人就是慈;爱到极致然后哀悼丧事,就是爱。民间有了这四件事,然后才可以用来作战。”
臣按:春秋时期距离古代不远,所以谈论作战常常以民心为根本,后世则只谈论敌情罢了。
僖公十九年,宋国人包围曹国,子鱼对宋公说:“周文王听说崇国德行混乱就讨伐它,军队驻扎三十天而不投降,文王退兵修明教化后再讨伐它,崇国就凭借原有的营垒投降了。《诗经》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邦。’现在您的德行恐怕还有缺失却去讨伐别人,该怎么办?何不先反省自己的德行呢,没有缺失然后再行动。”
林尧叟说:“凭借原有的营垒投降,垒,是石垒。意思是不增加兵力,只是凭借原有的营垒,崇国就自己屈服了。”
臣按:一定要德行没有缺失然后才可以讨伐别人,世上君主有想要兴兵讨伐别人的,何不先自我反省说我的德行有缺失吗?如果还有缺失,正应当修省还来不及,庆幸别人不讨伐我也来不及,怎么可以讨伐别人呢?
僖公二十二年,宋公和楚人在泓水作战。宋军已经排好阵势,楚军还没有全部渡过河,司马请求攻击,宋公说:“不行。”楚军已经渡过河但还没有排好阵势,又报告,宋公说:“还不行。”排好阵势后才攻击,宋军大败。宋公大腿受伤,门官被杀。国人都责怪宋公,宋公说:“君子不重伤,不俘虏头发花白的人,古代作战不凭借险阻。我虽然是亡国之余,不攻击没有排好阵势的敌人。”
苏轼说:“古人有话说图谋王业不成,其弊端还足以称霸,襄公施行王者的军队,还足以抵挡桓公、文公的军队,一战之后,救死扶伤都来不及,这只是狂妄平庸罢了。齐桓公、晋文公得到管仲、子犯的辅佐而兴盛,襄公有一个子鱼却不能任用,怎么能同日而语呢?自古以来失道的君主像这样的很多,死后论定,没有像襄公这样欺骗后世的。”
吕祖谦说:“评论的人把宋襄公的失败归咎于古道,这就像盲人误评宫角音,就想一并废除大乐,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有的人又说宋襄公没有帝王的德行,却想效法帝王的军队,所以导致失败,也不对。假如帝王时代的人都服从他的德行,那么本来就不需要动用军队了,德行不能使人服从所以才有军队,那么军队产生于人们不服从。他们既然不服从,像野猪一样乱冲乱撞,什么坏事做不出来,我们却要从容谦让地等待他们,正好把禽兽送给他们,我恐怕帝王的军队不像这样笨拙。古代誓师说消灭你们的仇敌、说夺取那些凶残的人,凛然不曾有丝毫宽贷,只是不攻击逃跑的人罢了,逃跑而回到我方,所以不攻击,如果挥动兵器和他们争夺一时的性命,为什么要放纵他们呢?这是放纵投降者
臣按:宋襄公之敗,《公羊》謂:“君子大其不鼓不成列,臨大事而不忘大禮,有君而無臣,以為雖文王之戰亦不過此。”其言雖過,然襄公之戰未必全非也,但泥古而不通變,是以取敗耳。是故善學聖人者當師其心,其心謂何?仁義而已矣。若其已然之跡,不必拘拘然以步驟之也。
宣公四年,公及齊侯平莒及郯,莒人不肯,公伐莒取向。非禮也,平國以禮不以亂,伐而不治,亂也,以亂平亂,何治之有?無治,何以行禮?杜預曰:“責公不以禮治之而用伐。”
臣按:左氏論征伐率以禮為言,可見惟禮可以已亂,苟伐人之國而不以禮,則是以亂平亂也。
十有二年,晉師救鄭,荀林父將中軍。聞鄭既及楚平,桓子(即荀林父)欲還,曰:“無及於鄭而剿(勞也)民,焉用之。楚歸而動(謂動兵伐鄭),不後(未為後時)。”隨武子曰:“善。會聞用師觀釁(罪也)而動,德刑政事典禮不易,不可敵也,不為是征。楚軍討鄭,怒其貳而哀其卑,叛而伐之,服而舍之,德刑成矣。伐叛,刑也;柔服,德也,二者立矣。”又曰:“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若之何敵之?見可而進,知難而退,軍之善政也;兼弱攻昧,武之善經也。”
孔穎達曰:“既言觀釁而動,更說無釁之事。德、刑、政、事、典、禮,此六事行之不變易者,不可與之敵也。聖王製征伐者為有罪者耳,不為是六事不易行征伐也。”
臣按:此舉六事之目,下文曆說楚不易六事以充之。然是六者,德刑其大者也,德立刑行、政成事時、典從禮順,六者為治之要也。為國而有六者不可變易,則在我者有不可敵之具,而在人者無以敵我矣。
晉荀林父帥師及楚子戰於邲,晉師敗績。潘黨曰:“君(指楚莊王)盍築武軍(築軍營以章武功)而收晉屍以為京觀(積屍封土其上)。臣聞克敵必示子孫,以無忘武功。”楚子曰:“非爾所知也。夫文,止戈為武。夫武,禁暴(武之一德)戢兵(二)、保大(三)、定功(四)、安民(五)、和眾(六)、豐財(七)者也,故使子孫無忘其章(著之篇章使子孫不忘)。今我使二國暴骨,暴矣。觀兵以威諸侯,兵不戢矣,暴而不戢,安能保大?猶有晉在,焉得定功?所違民欲猶多,民何安焉?無德而強爭諸侯,何以和眾?利人之幾(危也)而安人之亂以為己榮,何以豐財?武有七德,我無一焉,何以示子孫?”(十二年)
臣按:武有七德,楚子之言必有所本,蓋古語也。使凡天下之興兵動眾者皆必本於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眾、豐財焉,非此七者不舉,則天下之人惟恐上之不用武,師旅所至,民望之真如大旱之得雲霓矣。
成公十三年,劉子曰:“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祀有執膰,戎有受脤。”臣按:祀所以交神明,戎所以衛國家,此二者國之大事也。
十有六年,楚子救鄭,子反入見申叔時曰:“師其何如?”對曰:“德、刑、詳(與祥同)、義、禮、信,戰之器也。德以施惠,刑以正邪,詳以事神,義以建利,禮以順時,信以守物。民生厚而德正,用利而事節,時順而物成,上下和睦,周旋不逆,求無不具,各知其極,故《詩》曰:‘立我烝民,莫匪爾極。’是以神降之福,時無災害,民生敦(厚也)龐(大也),和同以聽,莫不盡力以從上命,致死以補其闕,此戰之所由克也。今楚內棄其民(謂不施惠)而外絕其好(謂不建利),瀆齊盟(謂不祀神)而食話言(謂不守物),奸時以動(謂不順時)而疲民以逞,民不知信,進退罪也,人恤所底(至也),其誰致死?”
孔穎達曰:“叔時此對首尾相成,先舉六名雲戰之器也,言有此六事乃可戰,若器用然也。”
臣按:春秋之時,先王禮義之澤猶存,故論兵者猶知以德義為言,後世則舍德義而惟論兵甲士馬之多寡強弱,其戰則同而所以為戰則不同也。此無他,其器異也,其器既異,故其用亦各不同。
範文子曰
译臣按:宋襄公的失败,《公羊传》说:“君子认为他不攻击未列阵的敌军是伟大的,面临大事而不忘记大礼,有君主而没有臣子,认为即使是周文王的战争也不过如此。”这话虽然过分,但宋襄公的战争未必完全错误,只是拘泥于古法而不通晓变通,因此招致失败罢了。所以善于学习圣人的人应当效法他的本心,本心是什么呢?就是仁义罢了。至于那些已经形成的事迹,不必拘谨地按照步骤去模仿。
宣公四年,鲁宣公与齐侯调解莒国和郯国的争端,莒国人不肯接受,鲁宣公攻打莒国夺取了向地。这是不合礼的,调解国家争端应当用礼而不能用武力,攻打而不加以治理,就是动乱,用动乱来平息动乱,还有什么治理呢?没有治理,怎么施行礼制?杜预说:“指责鲁宣公不用礼制去治理,却动用武力攻打。”
臣按:《左传》论述征伐总是以礼为准则,可见只有礼可以止息动乱,如果攻打别人的国家而不依礼行事,那就是用动乱来平息动乱。
成公十二年,晋国军队救援郑国,荀林父率领中军。听说郑国已经和楚国讲和,桓子(即荀林父)想要撤军,说:“来不及救援郑国却劳苦百姓,有什么用呢。等楚国撤退后再行动,也不算晚。”随武子说:“好。我听说用兵要观察敌方的过失然后行动,德行、刑罚、政令、事务、典章、礼制这六项不改变,是不可抵挡的,不因为这几项而发动征伐。楚国军队讨伐郑国,愤怒于郑国的反复无常而怜悯其卑弱,叛乱就攻打它,服罪就放过它,德行和刑罚都确立了。攻打叛乱者,是刑罚;安抚服罪者,是德行,这两者都确立了。”又说:“德行确立刑罚施行,政令成功事务适时,典章顺从礼制,怎么能抵挡它呢?看见有利可图就前进,知道困难就撤退,这是军队的好政令;兼并弱国,攻击昏庸的国家,这是武力的好法则。”
孔颖达说:“既然说了观察过失然后行动,接着又说没有过失的情况。德、刑、政、事、典、礼,这六项实行起来不改变,是不可与之为敌的。圣王制定征伐是为了惩罚有罪的人,不是为了这六项不改变而发动征伐。”
臣按:这里列举了六项名目,下文逐一说明楚国这六项不改变来充实它。但是这六项中,德行和刑罚是最重要的,德行确立刑罚施行、政令成功事务适时、典章顺从礼制,这六项是治理的关键。治国而有这六项不可改变,那么在我方就有不可抵挡的条件,而在敌方就无法抵挡我们了。
晋国荀林父率领军队与楚庄王在邲地交战,晋军大败。潘党说:“君王何不修建武军(修建军营以彰显武功)并收集晋国尸体堆成京观(堆积尸体并在上面封土)。我听说战胜敌人一定要向子孙展示,让他们不忘武功。”楚庄王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文’字,止戈为武。所谓武,是禁止暴乱(武的第一德)、收敛兵器(第二)、保全大业(第三)、确定功业(第四)、安定百姓(第五)、和睦众人(第六)、丰富财物(第七)的,所以让子孙不忘这些篇章(记载在篇章上使子孙不忘)。现在我让两国百姓曝尸荒野,这是暴乱。展示武力以威慑诸侯,兵器没有收敛,暴乱而不收敛,怎么能保全大业?还有晋国在,怎么能确定功业?违背民意的还很多,百姓怎么安定?没有德行而强行争夺诸侯,怎么和睦众人?利用别人的危难而安于别人的动乱作为自己的荣耀,怎么丰富财物?武有七德,我一项也没有,怎么向子孙展示?”(成公十二年)
臣按:武有七德,楚庄王的话必定有所依据,大概是古语。假使天下所有兴兵动众的人都必定基于禁止暴乱、收敛兵器、保全大业、确定功业、安定百姓、和睦众人、丰富财物,不因为这七项就不行动,那么天下的人只怕上级不用武力,军队所到之处,百姓盼望它就像大旱时盼望云霓一样。
成公十三年,刘子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和战争,祭祀有执膰(拿着祭肉),战争有受脤(接受祭肉)。”臣按:祭祀是为了与神明沟通,战争是为了保卫国家,这两者是国家的大事。
成公十六年,楚庄王救援郑国,子反进入拜见申叔时说:“军队情况怎么样?”申叔时回答说:“德行、刑罚、祥(与祥同)、义、礼、信,是战争的器具。德行用来施恩惠,刑罚用来纠正邪恶,祥用来侍奉神明,义用来建立利益,礼用来顺应时势,信用来守护事物。百姓生活富足而德行端正,使用有利而事务节制,时势顺从而事物成功,上下和睦,周旋不违背,需求无不具备,各自知道极限,所以《诗经》说:‘确立我的百姓,没有不是你的极限。’因此神明降下福泽,时运没有灾害,百姓生活敦厚宏大,和睦同心听从,无不尽力服从上级命令,拼死以弥补不足,这是战争之所以能胜利的原因。现在楚国对内抛弃百姓(指不施恩惠)而对外断绝友好(指不建立利益),亵渎盟约(指不侍奉神明)而违背诺言(指不守护事物),违背时势而行动(指不顺应时势)而劳苦百姓以逞强,百姓不知道信用,进退都是罪过,人们忧虑所到达的地方,谁会拼死?”
孔颖达说:“申叔时这个回答首尾呼应,先列举六项名称说是战争的器具,意思是有了这六项才能战争,就像器具一样。”
臣按:春秋时期,先王的礼义恩泽还存在,所以谈论军事的人还知道以德行和道义为准则,后世则舍弃德行和道义而只谈论兵甲士马的多寡强弱,他们的战争相同但战争的原因不同。这没有别的,是因为他们的器具不同,器具不同,所以用途也各不相同。
范文子曰
:“唯聖人能外內無患,自非聖人,外寧必有內憂,盍釋楚以為外懼乎?”(十六年)
译只有圣人才能做到内外都没有祸患,如果不是圣人,外部安宁必定会有内部的忧患,何不放过楚国来作为外部的威胁呢?(十六年)
臣按:範文子此言即《孟子》“出則無敵國外患者,國恒亡”之意也。蓋中人之性,有所警斯有所懼,有所懼斯能自省,知所以省則不敢縱肆,而國可保矣。
襄公二十七年,宋左師請賞,公與之邑,子罕曰:“凡諸侯小國,晉楚所以兵威之,畏而後上下慈和,慈和而後能安靖其國家以事大國,所以存也;無威則驕,驕則亂生,亂生則滅,所以亡也。天生五材(謂金、木、水、火、土),民並用之,廢一不可,誰能去兵?兵之設久矣,所以威不軌而昭文德也,聖人以興,亂人以廢,廢興、存亡、昏明之術皆兵之由也,而子求去之,不亦誣乎?”
林堯叟曰:“宋向戍以弭兵之功欲宋君加以厚賞,宋君欲賞之邑,以示子罕。子罕謂凡諸侯之與小國,晉楚所以用兵而威服之,有所畏懼而後大小上下慈愛而和順,慈愛和順而後國家賴以安靖,以聽大國之政令,此其所以常安存也;無威則驕縱易生,驕縱則禍亂必至,禍亂則滅亡隨之,此小大所以至滅亡也。天生金、木、水、火、土之五材,天下之民並舉而用之,五者不可闕一,兵是五材之金,豈可去哉?古人設兵其來已久,所以威服不遵軌法之徒而昭明國家文德之盛,湯武吊民伐罪以兵威而興,桀紂身弑國亡以兵威而廢,蓋明君善於用兵則以之而興、以之而存,術之善也,昏主不善用兵則以之而廢、以之而亡,術之不善也,所以然者,皆由用兵而致,而向戍求去兵以安諸侯,不亦誣罔之甚乎?”
臣按:國有六典而不可無兵,猶天有五材而不可以無金也。蓋立國有文必有武,施治有賞必有罰,徒有文而無武則威不立而國勢弱,有賞而無罰則法不行而人心縱。
昭公十一年,楚子城陳、蔡、不羹(地名),使棄疾為蔡公,王問於申無宇,對曰:“擇子莫如父,擇臣莫如君。鄭莊公城櫟而置子元焉,使昭公不立;齊桓公城穀而置管仲焉,至於今賴之。臣聞五大不在邊,五細不在庭,親不在外、羈不在內,今棄疾在外,鄭丹在內,君其少戒。”王曰:“國有大臣,何如?”對曰:“鄭京、櫟實殺曼伯,宋蕭、亳實殺子遊(在莊十二年),齊渠丘實殺無知(在莊九年),衛蒲戚實出獻公(在襄四年),若由是觀之則害於國。末大必折,尾大不掉,君所知也。”
杜預曰:“五大言五官之長,專盛過節則不可居邊,細弱不勝任亦不可居朝廷。”
孔穎達曰:“宋殺子遊、齊殺無知,乃是賴大邑以討篡賊,而謂之害於國者,以其能專廢置則是國害。天子之建諸侯,欲令蕃屏王室,諸侯之有城邑,欲令指揮從己,不得使下邑製國都,故大城為國害也。末大必折,以樹木喻也;尾大不掉,以畜獸喻也。”
臣按:末大必折、尾大不掉,此二喻實為切要,人君之治國必居重馭輕,必以大製小,由上下之勢順、小大之分定,如心之使臂、臂之使指,非獨上安其位而下之人亦不敢萌非望、拒成命矣。考之《楚語》有曰:“公製城邑若體牲焉,有首領股肱,以至於拇指毛脈,大能掉小,故變而不勤。夫邊境者,國之尾也,譬之於牛馬,處暑之既至,虻▯雍之既多,而不掉其尾,臣懼之。”此譬尤為詳盡,謀人國而慮及遠者,尚其圖之。
哀公元年,吳師在陳,楚大夫皆懼曰:“闔廬惟能用其民以敗我於柏舉,今聞其嗣又甚焉,將若之何?”子西曰:“二三子恤不相睦,無患吳矣。昔闔廬食不二味,居不重席,室不崇壇,器不彤鏤,宮室不觀(台榭也),舟車不飾,衣服財用擇不取費(不尚細靡)。在國,天有菑厲,親巡其孤寡而共其乏困;在軍,熟食者分而後敢食,其所嚐者卒乘與焉。勤恤其民而與之勞逸,是以民不罷勞,死知不曠(棄也),吾先大夫子常易之,所以敗我也。今聞夫差,次有台榭陂池焉,宿有妃嬙嬪禦焉,一日之行,所欲必成,玩好必從,珍異是聚,觀樂是務,視民如仇而用之日新,夫先自敗也已,安能敗我?”
臣按:楚子西之料吳也,不料其地土之廣狹、車
译臣按:范文子这番话,就是《孟子》所说“国家如果没有敌对的国家和外来的忧患,往往就会灭亡”的意思。因为中等资质的人,受到警示就会产生畏惧,有了畏惧就能自我反省,知道如何反省就不敢放纵恣肆,这样国家就可以保全了。
鲁襄公二十七年,宋国左师向戍请求赏赐,宋平公赐给他城邑,子罕说:“凡是诸侯中的小国,晋国和楚国用武力威慑它们,小国因畏惧而后上下慈爱和顺,慈爱和顺而后能安定其国家以侍奉大国,这是小国得以生存的原因;如果没有威慑就会骄傲,骄傲就会生出祸乱,祸乱生出就会灭亡,这是小国灭亡的原因。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百姓共同使用它们,废弃一种都不行,谁能去掉兵器呢?兵器的设置由来已久,是用来威慑不守法度的人而彰显文德的,圣人凭借它兴盛,乱人凭借它衰败,衰败兴盛、生存灭亡、昏庸明智的方法都取决于兵器,而你却要求去掉它,不也是荒谬吗?”
林尧叟说:“宋国向戍凭借弭兵(停止战争)的功劳,想要宋君给予厚赏,宋君打算赏赐他城邑,以示给子罕看。子罕说,凡是诸侯与小国,晋楚之所以用兵威慑它们,是因为有所畏惧而后大小上下慈爱和顺,慈爱和顺而后国家赖以安定,从而听任大国的政令,这是它们常常安定生存的原因;没有威慑就会容易滋生骄傲放纵,骄傲放纵则祸乱必然到来,祸乱则灭亡随之而来,这是小国大国以至于灭亡的原因。上天生成金、木、水、火、土五种材料,天下百姓并举用它们,五者不可缺少一种,兵器是五材中的金,难道可以去掉吗?古人设置兵器由来已久,用来威慑不遵法度的人而昭明国家文德的盛大,商汤、周武王慰问百姓讨伐罪人,凭借兵威而兴盛;夏桀、商纣被杀国亡,凭借兵威而衰败。大概明君善于用兵,就凭借它兴盛、凭借它生存,这是方法得当;昏君不善于用兵,就凭借它衰败、凭借它灭亡,这是方法不当。之所以如此,都是由用兵导致的,而向戍要求去掉兵器以安定诸侯,不也是极其荒谬欺罔吗?”
臣按:国家有六典(六种治国大法)而不可没有兵器,就像天有五种材料而不可没有金一样。因为建立国家有文治必有武功,施行治理有赏赐必有惩罚,只有文治而没有武功,威严就不能树立而国势衰弱;只有赏赐而没有惩罚,法令就不能推行而人心放纵。
鲁昭公十一年,楚昭公修筑陈、蔡、不羹(地名)的城墙,任命弃疾为蔡公,楚王询问申无宇,申无宇回答说:“选择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合适的,选择臣子没有比君主更合适的。郑庄公修筑櫟邑而安置公子元在那里,致使郑昭公不能即位;齐桓公修筑穀邑而安置管仲在那里,直到今天还依赖他。我听说五大(指五官之长)不在边境,五细(指细微之人)不在朝廷,亲近的人不在外面,疏远的人不在里面,现在弃疾在外面,郑丹在里面,君王您应当稍微警戒。”楚王说:“国家有大臣,怎么样?”申无宇回答说:“郑国的京、櫟两地实际杀死了曼伯,宋国的萧、亳两地实际杀死了子游(发生在鲁庄公十二年),齐国的渠丘实际杀死了无知(发生在鲁庄公九年),卫国的蒲、戚两地实际驱逐了献公(发生在鲁襄公四年),如果由此看来,这对国家有害。末端太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不能摇动,这是君王您所知道的。”
杜预说:“五大指五官之长,权势盛大超过节制就不能居于边境,细微之人不能胜任也不能居于朝廷。”
孔颖达说:“宋国杀死子游、齐国杀死无知,实际上是依靠大邑来讨伐篡位的贼人,而说它们对国家有害,是因为它们能够专断废立,这就是国家的祸害。天子分封诸侯,是希望他们作为藩屏保卫王室,诸侯拥有城邑,是希望他们指挥服从自己,不能让小邑控制国都,所以大城是国家祸害。末端太大必然折断,是用树木作比喻;尾巴太大不能摇动,是用牲畜作比喻。”
臣按:末端太大必然折断、尾巴太大不能摇动,这两个比喻实在切中要害,君主治理国家必须居重驭轻,必须以大制小,由于上下之势顺从、小大之分确定,就像心指挥手臂、手臂指挥手指一样,不仅上面能安守其位,下面的人也不敢萌生非分之想、抗拒成命。考察《楚语》中有说:“公侯制定城邑如同制作牺牲(祭祀用的牲畜)一样,有头领股肱,以至于拇指毛脉,大的能摇动小的,所以变化而不劳苦。边境是国家尾巴,比作牛马,处暑已经到来,虻虫已经很多,而不摇动尾巴,臣下对此感到恐惧。”这个比喻尤为详尽,谋划国家而考虑到长远的人,应当谋划此事。
鲁哀公元年,吴国军队驻扎在陈国,楚国大夫都恐惧地说:“阖闾只因为能使用他的百姓而在柏举打败我们,现在听说他的继承人(夫差)更加厉害,将怎么办呢?”子西说:“你们几位担忧彼此不相和睦,不要担忧吴国了。从前阖闾吃饭不吃两种美味,睡觉不铺两层席子,房屋不增高台基,器物不彩绘雕刻,宫室不建台榭,舟车不装饰,衣服财用选择而不取费(不崇尚细靡)。在国内,天有灾害疫病,亲自巡视孤寡而供给他们的匮乏;在军中,熟食者分给他人而后才敢吃,他所尝过的食物分给士兵。勤勉体恤百姓而与他们同劳同逸,因此百姓不疲乏,战死知道不被抛弃。我们已故的大夫子常轻视他,所以被他打败。现在听说夫差,驻扎时有台榭陂池,住宿时有妃嫔侍御,一天的行程,想要的必定实现,玩好必定顺从,聚集珍奇异物,致力于观赏享乐,看待百姓如同仇敌而使用他们日益频繁,他先自己败坏了,怎么能打败我们?”
臣按:楚国子西推测吴国,不推测其土地之广狭、车
徒之多寡、士卒之強弱、甲兵之利鈍,惟以君之所修所為者以占其勝負焉。然則有國家者,所以強兵之要,孰有先於修為者哉?治兵者次之。
译士兵的多少、士卒的强弱、甲兵的精良与否,都可以根据君主所修养的德行和所采取的行动来预测胜负。既然如此,那么拥有国家的君主,强兵的要务,哪有比修养德行更优先的呢?治理军队则是次要的。
七年,季康子欲伐邾,乃饗大夫以謀之,子服景伯曰:“小所以事大,信也;大所以保小,仁也。背大國不信,伐小國不仁,民保於城,城保於德,失二德者危,將焉保?”
臣按:景伯言民保於城,城保於德,所謂德者信與仁而已。國有大小,皆能絜矩而以忠恕為心,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於上毋以使下,又安有爭鬥侵奪之患哉?
《國語》:穆王將征犬戎,祭公謀父諫曰:“不可。先王耀(明也)德不觀(示也)兵。夫兵,戢(聚也)而時動,動則威,觀則玩(黷也),玩則無震(懼也)。先王之於民也,茂(勉也)正其德而厚其性,阜(大也)其財求(不障壅也)而利其器(兵甲也)用(耒耜之屬),明利害之鄉(方也),以文修之,使務利而避害,懷德而畏威,故能保世以滋大。武王昭前之光明而加之以慈和,事神保民,莫不欣喜。商王帝辛大惡於民,庶民弗忍,欣戴武王,以致戎(兵也)於商牧(牧野)。是先王非務武也,勤恤民隱(痛也)而除其害也。先王之訓也,有不祭則修意(修誌意以自責),有不祀則修言(號令),有不享則修文(典法),有不貢則修名(尊卑職貢之名號),有不王則修德(文德)序成(謂上五者次序也)而有不至則修刑。於是乎有刑罰之辟,有攻伐之兵,有征討之備,有威讓之令,有文告之辭。布令陳辭而又不至,則又增修於德,無勤民於遠,是以近無不聽,遠無不服。犬戎氏以其職來王,天子曰‘予必以不享征之’,且觀之兵,其乃無廢先王之訓乎。”
王(襄王)至自鄭,以陽樊賜晉文公,陽人不服,晉侯圍之。倉葛曰:“武不可覿(見也),文不可匿(隱也),覿武無烈,匿文不昭。”
胡安國曰:“古者覿文匿武,修其訓典,序成而不至,於是乎有攻伐之兵。”
臣按:此先王惟耀德而不觀兵,有不服者必先布威讓之令,陳文告之辭,而又不至焉,亦惟增修其德而已,不勤兵於遠也。所以然者,豈非文不可覿、武不可匿,不當尚武隱文乎?
衛靈公問陳(軍師行伍之列)於孔子,孔子對曰:“俎豆(禮器)之事則嚐聞之矣,軍旅之事未之學也。”
尹焞曰:“衛靈公,無道之君也,複有誌於戰伐之事,故答以未學而去之。”
張栻曰:“春秋之時,諸國以強弱為勝負,軍旅之事宜在所先,而俎豆之事宜若不急者矣。曾不知國之所以為國者,以夫天敘、天秩者實維持之也,為國者誌存乎典禮,則孝順和睦之風興,葉力一心,尊君親上,其強孰禦焉?不然,三綱淪廢,人有離心,國誰與立,軍旅雖精,果何所用哉?俎豆之於禮教,猶陳之於軍旅,實理之所寓而教之所由興也,使靈公而有誌乎俎豆之間,則推而達之,必有不可已也。”
黃幹曰:“夫子對靈公以軍旅之事未之學,答孔文子以甲兵之事未之聞,及觀夾穀之會則以兵加萊人而齊侯懼,費人之亂則命將士以伐之而費人北,又嚐曰‘我戰則克’。夫子豈有未學未聞者哉?特以軍旅之事非所以為訓耳。”
臣按:文武非二道,益之讚堯曰“乃武乃文”,孔子道全德備,固無所不能,亦豈有不知也哉?而曰“未學”,蓋以戰國之世相尚以武而不尚文,列國君臣知有軍旅而不知有俎豆,況其所謂武者以權謀譎詐相尚,窮兵耗財而毒及於生民,輕敵寡謀而禍延其宗社,故因衛君之問陳而答之以未學,蓋不待學,亦不屑學也。
孔子曰:“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天下無道則禮樂征伐自諸侯出。”朱熹曰:“先王之製,諸侯不得變禮樂、專征伐。”
張栻曰:“禮樂征伐,天子之事也。天下有道則禮樂征伐自天子出矣,蓋天子得其道則權綱在己,而在下莫敢幹之也,所謂自天子出者,天子亦豈敢以己意可專而以私意加於其間哉?亦曰奉天理而已矣。此之謂得其道,若上失其道則綱維解紐,而諸侯得以竊乘之,禮樂征伐將專行而莫顧矣。”
臣按:先儒謂先王之時,五禮六樂掌之宗
译鲁定公七年,季康子想要讨伐邾国,于是设宴款待大夫来商议此事。子服景伯说:“小国侍奉大国,靠的是诚信;大国保护小国,靠的是仁爱。背弃大国是不讲诚信,讨伐小国是不施仁爱。百姓依靠城池来保全,城池依靠德行来保全。失去了诚信和仁爱这两种德行就会陷入危险,那将依靠什么来保全呢?”
臣按:景伯说百姓依靠城池保全,城池依靠德行保全,所谓的德行,不过是诚信与仁爱罢了。国家无论大小,都能以忠恕为心,遵循推己及人的原则,自己厌恶下属做的事,不用来侍奉上级;自己厌恶上级做的事,不用来驱使下属,又怎么会有争斗侵夺的祸患呢?
《国语》记载:周穆王将要征讨犬戎,祭公谋父劝谏说:“不可以。先王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武力,应当收敛起来而在适当的时候动用,动用则显威严,炫耀则使人轻慢,轻慢则不再令人畏惧。先王对于百姓,勉励他们端正德行而淳厚他们的本性,丰富他们的财货而不阻塞其流通,便利他们的兵器使用(如耒耜等农具),指明利害的方向,用礼乐来修饰教化,使他们致力于趋利避害,感怀恩德而畏惧威严,所以能够保全世道而日益壮大。周武王发扬前代的光明并加以慈爱和善,侍奉神灵、保护百姓,没有人不欣喜拥护。商王帝辛对百姓作恶多端,百姓无法忍受,欣然拥戴武王,从而在牧野之战中讨伐商朝。这说明先王并非崇尚武力,而是勤于体恤百姓的疾苦并消除祸害。先王的训诫是:有不祭祀的,就反省自己的意志;有不祭祀的,就反省自己的号令;有不进献的,就反省自己的典章法度;有不纳贡的,就反省自己的名分等级;有不称臣的,就反省自己的文德。这五项次序确立后,如果仍有不遵从的,就施行刑罚。于是有了刑罚的法令,有了攻伐的军队,有了征讨的防备,有了威严责备的命令,有了文告的辞令。颁布命令、陈述辞令后仍然不遵从,就再进一步修明德行,不劳役百姓去远征,因此近处没有不听从的,远处没有不服从的。犬戎按照职责来朝见天子,天子却说‘我一定要以不纳贡为由征讨它’,并且炫耀武力,这难道不是废弃了先王的训诫吗?”
周襄王从郑国回来,把阳樊赐给晋文公,阳樊人不服从,晋侯包围了阳樊。仓葛说:“武力不能显露,文德不能隐藏,显露武力没有功业,隐藏文德不显光明。”
胡安国说:“古人显露文德而隐藏武力,修明训诫典章,次序确立后仍有不遵从的,于是才动用攻伐的军队。”
臣按:先王只彰显德行而不炫耀武力,对于不服从的人,必定先颁布威严责备的命令,陈述文告的辞令,如果仍然不遵从,也只是进一步修明德行罢了,不会劳役百姓去远征。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文德不能隐藏、武力不能显露,不应当崇尚武力而隐藏文德吗?
卫灵公向孔子询问军队行列的阵法,孔子回答说:“祭祀礼仪的事情,我曾经听说过;军队作战的事情,我没有学过。”
尹焞说:“卫灵公是无道的君主,又对战争讨伐之事有兴趣,所以孔子回答说没有学过就离开了。”
张栻说:“春秋时期,各国以强弱决定胜负,军队作战的事情似乎应该优先,而祭祀礼仪的事情似乎不急迫。却不知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是因为天理伦常、自然秩序在维持它。治理国家的人如果志在典礼,那么孝顺和睦的风气就会兴起,齐心协力,尊敬君主、亲近上级,这样的强大谁能抵御呢?如果不是这样,三纲沦丧废弃,百姓离心离德,国家靠谁立足呢?军队虽然精良,究竟有什么用呢?祭祀礼仪对于礼教,就像阵法对于军队一样,是道理寄托和教化兴起的地方。如果卫灵公有志于祭祀礼仪之间,推而广之,必定有不可停止的成效。”
黄干说:“孔子对卫灵公说军队作战的事情没有学过,回答孔文子说甲兵的事情没有听说过,但观察夹谷之会,孔子用武力威慑莱人而齐侯畏惧,费地发生叛乱,孔子命令将士讨伐而费人败退,又曾说‘我出战就能取胜’。孔子难道有没学过、没听说过的吗?只是军队作战的事情不是用来作为训诫罢了。”
臣按:文治与武功并非两条不同的道路,益赞颂尧帝说“既武且文”,孔子道德完备,本来无所不能,又怎么会有不知道的呢?却说“没有学过”,大概是因为战国时代崇尚武力而不崇尚文治,列国君臣只知道军队作战而不知道祭祀礼仪,况且他们所谓的武力是以权谋诡诈相尚,穷兵黩武耗费财力而毒害百姓,轻敌少谋而祸延宗庙社稷,所以借卫君询问阵法而回答说没有学过,大概是不值得学,也不屑于学。
孔子说:“天下有道,礼乐征伐由天子发起;天下无道,礼乐征伐由诸侯发起。”朱熹说:“先王的制度,诸侯不得改变礼乐、专断征伐。”
张栻说:“礼乐征伐,是天子的事情。天下有道,礼乐征伐就由天子发起,因为天子掌握了道,权柄在自己手中,而在下的人不敢干预,所谓由天子发起,天子难道敢凭自己的私意专断而夹杂私心吗?只是奉行天理罢了。这就叫掌握了道,如果上位者失去了道,纲纪松弛,诸侯得以窃取权柄,礼乐征伐就会专断施行而无人顾惜了。”
臣按:先儒说先王之时,五礼六乐由宗
伯,九伐之法掌之司馬,禮樂征伐之權在上而下莫敢幹也。周室之衰,夷王下堂而見諸侯,而魯之三家以雍徹而八佾舞於季氏之庭,其禮樂之權已失,是以列國紛爭,幹戈日以相尋,訖無寧歲,天下無道至是極矣。聖人言此以示訓於萬世,使居人上者恒以道自居,謹身正法,必使權綱在己而威福不至於下移,則禮樂征伐鹹自己出而為有道之世矣。
译“伯”这一爵位,九伐之法由司马掌管,礼乐征伐的权力在于君主,臣下不敢僭越。周王室衰微,夷王走下殿堂去接见诸侯,鲁国的三家大夫用《雍》诗撤去祭品,季氏在庭院中跳八佾之舞,礼乐的权力已经丧失,因此各国纷争,战争接连不断,没有安宁的岁月,天下无道到了极点。圣人讲这些话是为了给万世留下训诫,让身居高位的人始终以正道自处,端正自身、严明法度,务必使权柄掌握在自己手中,威福不致下移,那么礼乐征伐都出自君主,就成为有道的世道了。
以上總論威武之道(中)
卷一一六
▲总论威武之道(下)
梁惠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治也)耨(耘也),壮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杖也)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
朱熹曰:“百里,小国也,然能行仁政则天下之民归之矣。省刑罚、薄税敛,此二者仁政之大目也。君行仁政则民得尽力于农亩,而又有暇日以修礼义,是以尊君亲上而乐于效死也,以彼暴虐其民而率吾尊君亲上之民往正其罪,彼民方怨其上而乐归于我,则谁与我为敌哉?仁者无敌,盖古语也。百里可王,以此而已,恐王疑其迂阔,故勉使勿疑也。”
孔文子曰:“惠王之志在于报怨,孟子之论在于救民,所谓惟天吏则可以伐之,盖孟子之本意。”
臣按:惠王之问孟子,意欲强兵以报怨,孟子乃教之以施仁政于民,以为天下莫敌之策。徐观其策,不过使民深耕易耨、孝弟忠信则可以制梃而挞秦楚之兵,夫车徒之众、兵刃之利不足以当秦楚之强,乃欲制梃以挞之,岂不大迂阔而不切于事情哉?然观战国之时其国有六,其后皆亡于秦,固以秦之强而有坚甲利兵也,及秦之亡乃不过起于折竿斩木之匹夫,当是时也,天下一家、万国一君,岂无坚甲利兵哉?然而无救于秦之亡,由是观之,坚甲利兵虽可以张国威于一时,而孝弟忠信终可以结民心于悠久也,孰谓孟子之言迂阔哉?
齐宣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对曰:“王请无好小勇,夫抚剑疾视(怒目而视)曰彼恶敢当我哉?此匹夫之勇,敌一人者也,王请大之。《诗》云:‘王赫(怒貌)斯怒,爰(于也)整其旅(众也),以遏(止也)徂(往也)莒(密人侵阮,徂共之众),以笃(厚也)周祜(福也),以对(答也)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书》曰:‘天降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惟曰其助上帝,宠之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遏敢有越厥志?’一人衡行(谓作乱也)于天下,武王耻之,此武王之勇也,而武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今王亦一怒而安天下之民,民惟恐王之不好勇也。”
朱熹曰:“小勇血气所为,大勇义理所发。《诗》,《大雅皇矣》篇,此文王之大勇也;《书》,《周书泰誓》之篇也,言武王亦大勇也。王若能如文、武之为,则天下之民望其一怒以除暴乱而拯己于水火之中,惟恐王之不好勇耳。”
又曰:“此章言人君能惩小忿则能恤小事,大以交邻国能养大勇,则能除暴救民以安天下。”
张栻曰:“小勇者血气之怒也,大勇者礼义之怒也。血气之怒不可有,礼义之怒不可无,知此则可以见性情之正而识天理、人欲之分矣。”
臣按:怒者七情之一也,怒与喜对,圣人之情发皆中节,其喜也则为庆赏,天下莫不仰其泽,其怒也则为刑戮,天下莫不畏其威。密人侵阮徂共,二国之人涂炭极矣,文王一怒而二国之人得其安;商辛横行于天下,天下之人荼毒甚矣,武王一怒而天下之人除其害,是则当世之民惟恐吾君之不怒也。若夫汉武帝之出师塞北,隋炀帝之渡海征辽,元世祖之兴师日本,斯民生于元狩、太初之间,大业至元之世者,何不幸而遭其君之怒哉。吁,文武之怒,上怒而下喜;三君之怒,上怒而下怨,后世人君尚知所鉴戒哉!
齐人伐燕胜之,宣王问曰:“或谓寡人勿取,或谓寡人取之,以万乘之国伐万乘之国,五旬而举之,人力不至于此,不取必有天殃,取之何如?”孟子对曰:“取之而燕民悦则取之,古之人有行之
译以上总论威武之道(中)
卷一一六
▲总论威武之道(下)
梁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先生您所知道的。等到我即位时,向东在齐国战败,长子战死在那里;向西被秦国夺去七百里土地;向南受楚国侮辱,我对此感到羞耻。希望替死者报仇雪恨,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大王如果向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降低赋税,让百姓深耕细作,强壮的人在闲暇时修养孝悌忠信的品德,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尊长,就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抗击秦楚那些坚甲利兵了。那些国家剥夺百姓的农时,使他们不能耕种耘耨来供养父母,父母挨冻受饿,兄弟妻儿离散,他们使百姓陷入苦难之中,大王前去征讨他们,谁会与您为敌呢?所以说仁者无敌,大王请不要怀疑。”
朱熹说:“百里,是小国,然而能施行仁政,天下的百姓就会归附它。减轻刑罚、降低赋税,这两项是仁政的大纲。君主施行仁政,百姓就能在农田中尽力耕作,又有闲暇时间修养礼义,因此尊敬君主、亲近上级,乐于为国效死。用那些残暴虐待百姓的国家,率领我们尊敬君主、亲近上级的百姓去讨伐他们的罪行,那些百姓正怨恨他们的君主而乐于归附我们,那么谁会成为我们的敌人呢?仁者无敌,这是古语。百里之地可以称王,就是凭借这个,恐怕大王怀疑这过于迂阔,所以勉励他不要怀疑。”
孔文子说:“惠王的志向在于报怨,孟子的论述在于救民,所谓只有天吏才可以讨伐他们,这正是孟子的本意。”
臣按:惠王向孟子提问,意图想要强兵来报怨,孟子却教导他向百姓施行仁政,作为天下无敌的策略。慢慢观察他的策略,不过是让百姓深耕细作、修养孝悌忠信,就可以拿着木棒去抗击秦楚的军队。车马士兵众多、兵器锋利不足以抵挡秦楚的强大,却想用木棒去抗击他们,难道不是太迂阔而不切合实际情况吗?然而观察战国时期有六个国家,后来都灭亡于秦国,固然因为秦国强大而有坚甲利兵,等到秦国灭亡,不过是起于折竿斩木的平民百姓。当时天下统一、万国共尊一君,难道没有坚甲利兵吗?然而无法挽救秦国的灭亡。由此看来,坚甲利兵虽然可以在一时扩张国家的威势,而孝悌忠信终究可以在长久中凝聚民心,谁说孟子的话迂阔呢?
齐宣王说:“我有毛病,我喜欢勇武。”孟子回答说:“大王请不要喜欢小勇,那种按着剑瞪着眼睛说‘他怎敢抵挡我’的,这是匹夫之勇,只能抵挡一个人,大王请把它扩大。《诗经》说:‘文王勃然大怒,于是整顿他的军队,以阻止侵犯莒国的密国人,以巩固周朝的福运,以回应天下。’这是文王的勇武,文王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定。《尚书》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设立师长,只是说他们要帮助上帝,恩宠四方。无论有罪无罪,只有我在天下阻止那些敢于超越本分的人?’有一人在天下横行作乱,武王对此感到羞耻,这是武王的勇武,而武王也是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定。现在大王也是一发怒就使天下的百姓安定,百姓只怕大王不喜欢勇武。”
朱熹说:“小勇是血气所为,大勇是义理所发。《诗经》,是《大雅·皇矣》篇,这是文王的大勇;《尚书》,是《周书·泰誓》篇,说武王也是大勇。大王如果能像文王、武王那样做,那么天下的百姓盼望他发怒来铲除暴乱,把自己从水火之中拯救出来,只怕大王不喜欢勇武罢了。”
又说:“这一章说人君能够克制小的忿怒,就能体恤小事;大方面交往邻国能够培养大勇,就能铲除暴政、拯救百姓以安定天下。”
张栻说:“小勇是血气的愤怒,大勇是礼义的愤怒。血气的愤怒不应该有,礼义的愤怒不应该没有,知道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性情的正当,从而识别天理与人欲的区别了。”
臣按:愤怒是七情之一,愤怒与喜悦相对,圣人的情感抒发都合乎节度,他的喜悦表现为庆赏,天下没有不仰慕他的恩泽的;他的愤怒表现为刑戮,天下没有不畏惧他的威严的。密国人侵犯阮国和共国,两国百姓遭受的苦难极深,文王一发怒,两国百姓就得到了安宁;商纣王在天下横行,天下百姓遭受的毒害极深,武王一发怒,天下百姓就除去了祸害,这就是当时的百姓只怕我们的君主不发怒。至于汉武帝出兵塞北,隋炀帝渡海征讨辽东,元世祖兴师征伐日本,那些生活在元狩、太初年间,大业至元时代的百姓,多么不幸而遭遇他们君主的愤怒啊。唉,文王武王的愤怒,上面愤怒而下面喜悦;三位君主的愤怒,上面愤怒而下面怨恨,后世的君主应当知道以此为鉴戒啊!
齐国人攻打燕国并战胜了,宣王问孟子说:“有人说我不应该夺取燕国,有人说我应该夺取燕国。用万辆兵车的国家去攻打万辆兵车的国家,五十天就攻下了它,人力达不到这个程度,不夺取必定会有天降灾祸,夺取它怎么样?”孟子回答说:“夺取它而燕国百姓高兴就夺取它,古时候有人这样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