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四八
错又言曰:“臣闻小大异形,强弱异势,险易异备。夫卑身以事强,小国之形也;合小以攻大,敌国之形也;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险道倾仄(古侧字),且驰且射,风雨罢劳,饥渴不困,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材官驺(矢之善者)发,矢道同的(同一中的),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迫也),此中国之长技也。然兵,凶器;战,危事。以大为小,以疆为弱,在俯仰之间耳。夫以人之死争胜,跌而不振则悔之无及也。帝王之道出于万全,今降胡、义渠来归谊者,饮食、长技与匈奴同,可赐之坚甲絮衣、劲弓利矢,益以边帅之良骑,令明将能知其习俗、和辑其心者,以陛下之明约将之,即有险阻以此当之,平地通道则以轻车、材官制之,两军相为表里而各用其长技,衡(横也)加之以众,此万全之术也。”
臣按:错谓兵凶战危,以大为小,以强为弱,在俯仰之间。臣愚以为,用兵之变,岂但大小、强弱之间可易置而已哉?生死兴亡在呼吸顷耳,其蹉跌也不但不振而已,其为悔也何可及哉?是以帝王之道必出于万全,必先事而深思,不临事而后悔也。
宣帝元康三年,先零羌与诸羌解仇交质,上以问充国,对曰:“羌人所以易制者,以其种自有豪,数相攻击,势不一也。”
哀帝建平中,匈奴单于上书愿朝,哀帝以问公卿,亦以为虚费府帑,可且勿许。扬雄上书谏曰:“六经之治贵于未乱,兵家之胜贵于未战,二者不可不察也。匈奴本五帝所不能臣、三王所不能制,以秦始皇之强、蒙恬之威,带甲四十余万,然不敢窥西河,乃筑长城以界之。会汉初兴,以高祖之威灵,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士或七日不食,时奇谲之士、石(大也,又坚固也)画(计策)之臣甚众,卒其所以脱者世莫得而言也。高后时,匈奴悖慢大臣,权书遗之,然后得解。及孝文时,匈奴侵暴北边,候骑至雍、甘泉,京师大骇,发三将军屯细柳、棘门、霸上以备之,数月乃罢。孝武即位,设马邑之权,欲诱匈奴,徒费财劳师,一虏不可得见,况单于之面乎?其后乃大兴师数十万,使卫青、霍去病操兵,前后十余年,于是浮西河、绝大幕,破寘颜,袭王庭,穷极其地,追奔逐北,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以临瀚海,匈奴震怖,益求和亲,然而未肯称臣也。且夫前世岂乐倾无量之费,役无罪之人,快心于狼望(匈奴地名)之北哉?以为不一劳者不久佚,不暂费者不永宁,是以忍百万之师以摧饿虎之喙、运府库之财填卢山(匈奴中山)之壑而不悔也。至太始之初,匈奴有桀心,欲掠乌孙,侵公主,乃发五将之师十五万骑以击之,时鲜有所获,徒奋扬威武,明汉兵若风雷耳,虽空行空反,尚诛两将军,故北狄不服中国,不得高枕安寝也。至元康、神爵之间,匈奴内乱,五单于争立,日逐呼韩邪携国归死,扶伏(匍匐)称臣,然尚羁縻之,计不颛制。自此之后,欲朝者不拒,不欲者不强,何者?外国天性忿鸷,形容魁健,负力怙气,难化以善,易肄以恶,其强难诎,其和难得,故未服之时劳师远攻,倾国殚货,伏尸流血,破坚拔敌,如彼之难也,既服之后,慰荐抚循,交接赂遗,威仪俯仰,如此之备也。匈奴真中国之坚敌,前世重之滋甚,未易可轻也。今单于归义,怀款诚之心,欲离其庭,陈见于前,此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国家虽费不得已者也,奈何距以来厌之辞,疏以无日之期,消往昔之恩,开将来之隙,百年劳之,一日失之,费十而爱一,臣窃为国不安也。惟陛下少留意于未乱未战,以遏边萌之祸。”
臣按:扬雄此书,前汉所以处匈奴者备于此矣,但其所谓单于归义,陈见于前,以为乃上世之遗策,神灵之所想望,则过矣。夫荒服之外,礼教所不及者,圣王所不臣,必欲使冠带以列位、稽颡而
译晁错又进言说:“我听说小国与大国的形态不同,弱国与强国的形势不同,险要之地与平易之地的防备也不同。降低身份去侍奉强国,是小国的形态;联合小国去攻打大国,是敌对国家的形态;利用蛮夷去攻打蛮夷,是中原国家的形态。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原不同,他们上下山坡,出入溪涧,在险峻倾斜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风雨交加、疲惫困顿,饥渴交迫也不感到困倦,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坦开阔的地带,使用轻车突骑,强弩长戟,射击稀疏目标且射程远,穿着坚固的铠甲、拿着锋利的刀刃,长兵器与短兵器交错配合,游动弩手往来射击,什伍编制齐头并进,材官(擅长射箭的士兵)发射,箭矢射向同一目标,下马在地面格斗,剑戟相接,进退相迫,这是中原的长处。然而,兵器是凶险的工具;战争是危险的事情。由大变小,由强变弱,就在瞬息之间罢了。用人的死亡去争夺胜利,一旦跌倒无法振作,后悔就来不及了。帝王的大道在于万无一失,如今投降的胡人、义渠人前来归附,他们的饮食、长处与匈奴相同,可以赐给他们坚固的铠甲、棉絮做的衣服、强弓利箭,再增加边境将领的精良骑兵,让了解他们习俗、能调和安抚他们内心的贤明将领,凭借陛下的严明军纪率领他们,如果有险阻就用他们去抵挡,在平地通道就用轻车、材官去制服他们,两军互为表里而各自发挥长处,再加上兵力众多,这就是万全的策略。”
臣按:晁错说兵器凶险、战争危险,由大变小、由强变弱,就在瞬息之间。臣愚昧地认为,用兵的变数,难道仅仅是大小、强弱之间可以互相转换而已吗?生死存亡就在呼吸之间,一旦失足跌倒,不仅仅是无法振作而已,那后悔又怎么来得及呢?因此帝王的大道必须出于万全,必须在事前深思熟虑,而不等到临事时才后悔。
宣帝元康三年,先零羌与其他羌人解除仇怨、交换人质,皇上拿这件事询问赵充国,赵充国回答说:“羌人之所以容易控制,是因为他们各部落自有首领,多次互相攻击,势力不统一。”
哀帝建平年间,匈奴单于上书请求朝见,哀帝拿这件事询问公卿,公卿们也认为这是白白耗费国库,可以暂且不允许。扬雄上书劝谏说:“六经的治理贵在祸乱未发生之前,兵家的胜利贵在战争未爆发之前,这两点不可不仔细考察。匈奴本来是五帝不能臣服、三王不能控制的,凭借秦始皇的强盛、蒙恬的威势,披甲士兵四十多万,然而不敢窥视西河,于是修筑长城来划定边界。恰逢汉朝初兴,凭借高祖的威灵,三十万大军被困在平城,士兵有的七天没有食物,当时奇谋诡计之士、深谋远虑之臣很多,最终得以脱身的原因世人无法说清。高后时期,匈奴傲慢无礼对待大臣,权宜之计是写信给他们,然后才得以解脱。到了孝文帝时,匈奴侵犯欺凌北边,侦察骑兵到达雍、甘泉,京城大为震惊,派遣三位将军驻守细柳、棘门、霸上以防备,几个月后才撤军。孝武帝即位,设置马邑的权谋,想要引诱匈奴,白白耗费财力、劳累军队,一个俘虏都见不到,何况见到单于的面呢?后来于是大规模兴兵数十万,派遣卫青、霍去病带兵,前后十多年,于是渡过西河、穿越大漠,攻破寘颜,袭击王庭,穷尽他们的土地,追击败逃的敌人,在狼居胥山封禅,在姑衍山祭天,以临瀚海,匈奴震惊恐惧,更加寻求和亲,然而不肯称臣。况且前世难道乐于倾尽无尽的耗费,役使无罪的人,在狼望以北逞心快意吗?认为不暂时劳苦就不能长久安逸,不暂时耗费就不能永久安宁,因此忍耐百万大军去摧毁饿虎的利嘴、动用国库的财物去填平卢山的沟壑而不后悔。到了太始初年,匈奴有桀骜之心,想要掠夺乌孙,侵犯公主,于是派遣五路将领、十五万骑兵去攻击他们,当时很少有所收获,只是振奋宣扬威武,表明汉军如风雷般迅猛,虽然空手而去空手而返,尚且诛杀了两名将军,所以北狄不服从中原,不能高枕无忧。到了元康、神爵年间,匈奴内部混乱,五个单于争位,日逐王呼韩邪带着国家归顺,匍匐称臣,然而仍然只是笼络控制,计策上并不专断统治。从此之后,想朝见的就不拒绝,不想朝见的也不强迫,为什么呢?因为外国天性忿怒勇猛,相貌魁梧健壮,依仗力气、恃气傲物,难以用善道教化,容易用恶行习染,他们强大难以屈服,他们和睦难以得到,所以在未臣服的时候,劳师远征,倾尽国家财力,伏尸流血,攻破坚城、拔除敌寇,像那样艰难;既已臣服之后,慰劳推荐、安抚循循善诱,交接馈赠,威仪举止,像这样完备。匈奴确实是中原的劲敌,前世重视他们更加厉害,不容易轻视。如今单于归顺正义,怀着诚恳之心,想要离开他的宫廷,前来陈述觐见,这是上古遗留的策略,神灵所期望的,国家虽然耗费也是不得已的,为什么要用拒绝的话来使他厌恶,用遥遥无期的日期来疏远他,消除往昔的恩惠,开启将来的嫌隙,百年的辛劳,一天的损失,耗费十分而吝惜一分,我私下为国家感到不安。希望陛下稍微留意于祸乱未发生、战争未爆发之时,以遏制边境祸患的萌芽。”
臣按:扬雄这篇上书,前汉对待匈奴的方法都具备在这里了,但他所说的单于归顺正义,前来陈述觐见,认为是上古遗留的策略,神灵所期望的,这就过分了。荒服之外的地方,礼教所达不到的,圣王不将其作为臣属,一定要让他们穿戴冠带排列位次、叩头
来朝,以此为遗后之策,以此为足以慰神灵之想望,是乃秦皇、汉武夸大喜功之私心,非帝王大中至正之道也。
译第二天早上,把这种做法作为留给后代的策略,认为这足以慰藉神灵的心愿,这不过是秦始皇、汉武帝夸耀功德、好大喜功的私心,并非帝王宏大中正、至公至正的道理。
王莽时,匈奴入云中塞,诸将在边未敢出击,严尤谏曰:“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未闻上世有必征之者也,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然皆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其视匈奴之侵譬犹蚊虻之螫,驱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辄报之,兵连祸结三十余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始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之固,延袤万里,转输之行起于负海,疆境既完,中国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
刘贶曰:“严尤辨而未详,班固详而未尽,推其至当,周得上策,秦得其中,汉无策,何以言之?荒服之外,声教所不逮,其叛不为之劳师,其降不为之释备,严守御、险走集,使其欲为寇而不能,欲为臣而不得也,‘惠此中夏,以绥四方’,周之道也,故曰周得上策。《易》称‘王侯设险以守其国’,筑长城,守障塞,所以设险也,赵简子起长城,燕、秦亦筑长城,以限中外,秦兼天下,益理城堑,城全国灭,人归咎焉,后魏筑长城,议者以为人治一步,方三千里役三十万人,不旬朔而获久逸,故曰秦得中策。汉以宗女嫁匈奴,而高祖亦审鲁元不能止赵王之逆谋,谓能息匈奴之叛,非也,且冒顿手杀其亲而冀其不与外祖争强,岂不惑哉?然则知和亲非久安计而为之者,以天下初定,纾岁月之祸耳,武帝时中国?安,北寇益希疏而绝之,此其时也,方更縻耗华夏,连兵积年,故严尤以为下策。”
臣按:严尤谓后世征戎有三策,谓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不知其所谓上策者,果何代有之乎?意者必如虞之无怠无荒而四夷来王,周之明王慎德而四夷咸宾,然后为上策乎。夫虞周之事,化之也非征之也,若夫命将征之之策,臣窃以为▯狁来侵,从而御之,驱之出境,不复穷追,周得上策矣。秦之筑长城,急于成功,轻用民力,内竭中国以丧社稷,固为无策,然使其能因近边之人,当农隙之时,以渐而修筑边墙以御戎马之冲突,刘贶谓之得中策,亦非也。汉武之穷兵黩武,兵连祸结三十余年,谓之下策也宜哉。虽然,汉人出塞之兵犹因其犯边而征之也,后世乃有彼本不犯边而出其不意以掩袭之者,岂非无策之甚哉?又出汉人之下矣。
顺帝永和五年,南匈奴吾斯车纽等反,寇西河,诏度辽将军马续招降之,大将军梁商移书续等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坚营守固以待其衰,中国之所长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宣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臣按:中国与外国各有所长,吾惟用吾之长,而于彼之所长也恒思有以避之,设法用计,随时趋势,使彼违所长而以吾所长乘而陵之,鲜不胜矣。
唐太宗贞观二年,北颉利政乱,薛延陀、回纥等叛之,颉利不能制,会大雪,羊马多死,民大饥,郑元璹使还,言于上曰:“戎狄兴衰皆以羊马为候,今突厥民饥畜瘦,将亡之兆也。”群臣多劝上乘间击之,上曰:“背盟不信,利灾不仁,乘危不武,纵其种落尽叛,六畜无余,朕终不击,必待有罪然后讨之。”
臣按:太宗此言得帝王之道,大哉王言,天地之心也。
贞观四年,西突厥种落散在伊吾,诏以李大亮为安抚大使,贮粮碛口以赈之,大亮言:“欲怀远者必先安近,中国如本根,四夷如枝叶,疲中国以奉四夷,犹拔本根以益枝叶也。今招至西突厥,但见劳费,未见有益,况西河州县萧条,不堪供亿,不如罢之,其或自立君长求内属者,羁縻受之,使居塞外为中国藩蔽,此乃施虚惠而收实利也。”上从之。
臣按:大亮此言既知所轻重,又知所内外,朝廷用若人以安抚外夷,岂徒外夷得其安哉,而中国亦将赖之也。
贞观十八年,突厥候利可汗北渡河
译王莽时期,匈奴入侵云中边塞,各位将领驻守边境却不敢出击。严尤劝谏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未曾听说上古时代有必须征讨他们的先例。后世周、秦、汉三代征讨匈奴,但都没有得到上策:周得到的是中策,汉得到的是下策,秦则毫无策略。周宣王时,猃狁内侵,到达泾阳,宣王命令将领征讨,将敌人驱逐出境便返回,看待匈奴的入侵就像驱赶蚊虻叮咬一样,赶走罢了,因此天下称颂其英明,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携带轻便粮食,深入敌境长期戍守,虽然取得了战胜俘获的功劳,但胡人随即报复,战争连绵、祸患结聚三十多年,中原疲惫损耗,匈奴也遭受创伤,天下称颂其武功,这是下策。秦始皇不能忍受小小的耻辱而轻视民力,修筑坚固的长城,绵延万里,转运物资的劳役从海边开始,边境防线刚刚完备,中原内部已经枯竭,因而导致国家灭亡,这是毫无策略。”
刘贶说:“严尤辨析得不够详尽,班固详尽但未尽善,推究其最恰当的看法,周得到上策,秦得到中策,汉毫无策略,为什么呢?荒服之外的地区,声威教化所不能到达,他们叛乱时不为此劳师动众,他们投降时也不因此解除防备,严守防御、依托险要聚集兵力,使他们想当寇贼而不能,想当臣属也不得,‘恩惠施于中原,以安抚四方’,这是周朝的方法,所以说周得到上策。《易经》说‘王侯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修筑长城、守卫障塞,就是设置险阻。赵简子修筑长城,燕、秦也修筑长城,用来限制内外。秦统一天下后,更加整治城墙壕沟,城修得全国都灭亡了,人们归咎于此。后魏修筑长城,议论的人认为每人治理一步,方圆三千里需要役使三十万人,不到一个月就能获得长久的安逸,所以说秦得到中策。汉朝将宗室女子嫁给匈奴,而高祖也清楚鲁元公主不能阻止赵王的逆谋,认为这样能平息匈奴的叛乱,是不对的。况且冒顿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却指望他不与外祖父争夺强势,难道不荒谬吗?然而知道和亲不是长久安定的计策却这样做,是因为天下刚刚平定,想延缓岁月的祸患罢了。汉武帝时中原安定,北方寇患日益稀疏而断绝往来,这正是时机,反而更加消耗华夏,连年用兵,所以严尤认为是下策。”
臣按:严尤说后世征讨戎狄有三种策略,说周得到中策,汉得到下策,秦毫无策略,不知道他所说的上策,究竟哪个朝代有过呢?大概必定像虞舜那样不懈怠不荒废而四夷来朝拜,周朝明王谨慎德行而四夷都来归顺,然后才是上策吧。虞、周的事情,是感化他们而不是征讨他们。至于命令将领征讨的策略,我私下认为,猃狁来侵犯,跟随抵御他们,驱逐他们出境,不再穷追不舍,周朝得到上策了。秦朝修筑长城,急于成功,轻用民力,耗尽中原而导致国家灭亡,固然是毫无策略,但如果能让靠近边境的人,在农闲时节,逐渐修筑边墙来抵御戎马的冲击,刘贶说这是得到中策,也是不对的。汉武帝穷兵黩武,战争连绵、祸患结聚三十多年,说是下策是适宜的。虽然如此,汉朝出塞的军队还是因为匈奴侵犯边境才征讨的,后世却有那些本来不侵犯边境却出其不意去掩袭的,难道不是更加毫无策略吗?又比汉朝人更差了。
汉顺帝永和五年,南匈奴吾斯、车纽等反叛,侵犯西河,皇帝下诏让度辽将军马续招降他们,大将军梁商写信给马续等人说:“中原安宁,忘记战争的日子很久了,优良的骑兵在野外交战,交锋接矢,决胜于当时,这是戎狄的长处而中原的短处;强弩登上城墙、坚固营垒坚守以等待敌人衰竭,这是中原的长处而戎狄的短处。应该务必先发挥长处来观察敌情变化,设立悬赏,宣布悔过自新的政策,不要贪图小功而扰乱大谋。”臣按:中原与外国各有长处,我只用我的长处,而对于对方的长处常常思考如何避开,设法用计,随时顺应形势,使对方违背其长处而用我的长处去乘胜凌驾他们,很少有不胜利的。
唐太宗贞观二年,北方颉利可汗政治混乱,薛延陀、回纥等背叛他,颉利不能控制,恰逢大雪,羊马大多死亡,百姓大饥荒,郑元璹出使回来,对太宗说:“戎狄的兴衰都以羊马作为征兆,现在突厥百姓饥饿牲畜瘦弱,这是将要灭亡的征兆。”群臣大多劝太宗趁机攻击,太宗说:“违背盟约是不讲信用,利用灾难是不仁,趁危取利是不武,即使他们的部族全部叛离,六畜一无所有,我终究不攻击,一定要等到他们有罪然后才讨伐。”
臣按:太宗这番话符合帝王之道,伟大的王言,体现了天地之心。
贞观四年,西突厥的部族散落在伊吾,皇帝下诏任命李大亮为安抚大使,在碛口储备粮食来赈济他们,李大亮说:“想要安抚远方的人必须先安定近处的人,中原如同根本,四夷如同枝叶,疲惫中原来奉养四夷,就像拔除根本来增益枝叶一样。现在招来西突厥,只看到劳费,没看到有益,况且西河州县萧条,不堪供应,不如罢免此事,那些自立君长请求内附的,用羁縻政策接受他们,让他们居住在塞外作为中原的屏障,这才是施予虚惠而收取实利。”太宗听从了他的建议。
臣按:李大亮这番话既知道轻重,又知道内外,朝廷任用这样的人来安抚外夷,难道只是外夷得到安宁吗,中原也将依赖他们啊。
贞观十八年,突厥候利可汗向北渡过黄河
,薛延陀恶之,数相攻,候利有众十万,不能抚御其众,悉南渡河,请处于胜夏之间,上许之。群臣皆曰:“陛下方远征辽左而置突厥于河南,距京师不远,岂得不为后虑?愿留镇洛阳,遣诸将东征。”上曰:“彼亦人耳,其情与中夏不殊,人主患德泽不加,不必猜忌异类,盖德泽洽则四夷可使如一家,且彼不北走薛延陀而南归我,其情可见矣。”候利既失众,轻骑入朝,上以为右武卫将军。
译薛延陀厌恶他们,多次相互攻打。俟利发拥有十万部众,却无法安抚驾驭,于是全部南渡黄河,请求居住在胜夏之间,皇上准许了。群臣都说:“陛下正打算远征辽东,却把突厥安置在黄河以南,距离京城不远,怎能不成为后患?希望陛下留在洛阳镇守,派遣各位将领向东征讨。”皇上说:“他们也是人,其情感与中原之人没有不同。君主所忧虑的是恩德不施,不必猜忌异族。如果恩德融洽,那么四方夷狄也能像一家人一样。况且他们不向北逃往薛延陀,却向南归附我们,他们的真心可见了。”俟利发既然失去了部众,便率领轻骑兵入朝,皇上任命他为右武卫将军。
胡寅曰:“子贡问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四海至广矣,施必极其博,济必周于众,圣人心所欲也,而势有所弗及尔。是故先王畿次中夏,外四夷,虽一视同仁,然必笃近而举远也,于是画为五服,要、荒在外,为之限禁,自尧、舜、三代皆不敢废。夫圣人之心与天地同,诚必不为猜忌也,而太宗所见特异乎此,是以二帝三王有所未尽耶?夫厚遇降人则于中国将薄矣,推诚异类则于可信者将疑矣,是以有征辽造舟之扰、绝昏仆碑之失,盖必然之理也。”
臣按:胡氏所言,非但为唐太宗也,万世人君皆当留念焉。
贞观二十一年,回纥诸部皆来朝请吏,诏以为六府七州各以其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赐金缯遣之。诸酋长奏请以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一道,谓之参天可汗道,置六十八驿,上许之,于是北荒悉平。
范祖禹曰:“舜曰‘而难任人,蛮夷率服’,又曰‘无怠无荒,四夷来王’,盖柔远能迩,治内安外,而殊俗之民向风慕义,不以利诱、不以威胁而自至矣,故不劳民、不费财。至于后世之君,或仇疾而欲殄灭之,或爱悦而欲招来之,是二者皆非也,何则?彼亦人类也,王者于天地间无所不养,况人类而欲残之乎?残之固不可,况不能胜而自残其民乎?仁人之所不为也,为之者秦始皇是也。山川之所限,风气之所移,得其地不可居,得其民不可使列为州县,是崇虚名而受实弊也,且得之既以为功,则失之必以为耻,不在于己则在子孙,故有征伐之劳、馈饷之烦,民不堪命而继之以亡,隋炀帝是也。且国家地非不广也,民非不众也,曷若修德行政以惠养之,使男有余粟、女有余布,兵甲不试以致太平,不亦帝王之盛美乎。夫有求于外,如彼其难也,无求于外,如此其易也,然而人君常舍所易而行所难,何哉?忽近而喜远,厌故而谋新,虽或未至于亡而常与之同事,其累德岂细哉?太宗好大无穷,兼蓄夷夏,非所以遗后嗣、安中国之道,此当以为戒而不可慕也。”
臣按:范氏此论人主宜留心玩味,则知内外之所关系孰轻孰重、孰缓孰急、孰是孰非,了然于心目之间而为之去取从违,则内安而外靖,本固而末顺矣。
德宗时,陆贽上言曰:“陛下忿蕃丑之暴掠,惩边镇之空虚,缮甲益兵,庇人保境,此诚雄武之英志,覆育之仁心,刷愤耻而扬威声,海内咸望,有必攻之期矣。既而统师无律,制事失权,戍卒不隶于守臣,守臣不总于元帅,至有一城之将、一旅之兵各降中使监临,皆承别诏,委任分镇,亘千里之地,莫相率从,沿边列十万之师,不设谋主,每至敌人犯境方驰书奏取裁,行李往来,动输旬日,比蒙征发救援,寇已获胜罢归,小则蹂藉麦禾,大则驱掠人畜,是乃益甲兵而费财用,竟何补侵轶之患哉?夫将贵专谋,军尚气势,训齐由乎纪律,制胜在于机权,是以兵法有分阃之辞,有合拳之喻,有进退如一之令,有便宜从事之规,故能动作协、变通制,备垂永久,出则同力,居则同心,患难相交,急疾相赴,兵之奉将若四支之卫头目,将之守境若一家之保室庐,然后可以捍寇仇、护庶、蕃畜牧、辟田畴,天子惟务择人而任之则高枕无虞矣。吐蕃之比于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余,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在将而我之节制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则纪律不一而气势不全,节制在朝则谋议多端而机权多失,臣故曰错置乖当,此之谓乎。”
臣按:贽谓吐蕃之比于中国,多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彼攻有余,我守不足,盖彼之号令在将,我之号令在朝,彼之兵众合并而我之部分离析,此非特当时蕃汉用兵之弊,而今世沿边将领所以守边而御敌,其实与之无异焉。善为国者,尚思其所以然而豫为之图,岂非边鄙生灵之幸哉。
贽又言曰:“戎狄为患,自古有之,其于制御之方、得失之论,备存史籍,可得而言。大抵尊即叙者曰非德无以化要荒,曾莫知威莫立则德不能驯也;乐武威
译胡寅说:“子贡问关于广泛施予恩惠、救济众人的问题,尧舜尚且担心难以做到。四海之内极其广阔,施予必须达到极致的广博,救济必须周全地覆盖众人,这是圣人内心所渴望的,但客观形势却有所不及。因此,先王将王畿置于中原,将四方夷狄置于外围,虽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必定是厚待近处而举荐远处,于是划定五服制度,要服、荒服在外围,设立界限禁令,从尧、舜到夏、商、周三代都不敢废弃。圣人的心与天地相同,真诚必定不会猜忌,而唐太宗的看法却与此特别不同,难道是因为二帝三王有所未尽吗?如果厚待投降的人,那么对于中原百姓就会刻薄了;如果对异族推诚相待,那么对于可信的人就会产生猜疑了。因此出现了征讨辽东、造船扰民的弊端,以及断绝婚姻、仆倒石碑的失误,这都是必然的道理。”
臣按:胡氏所说的,不仅仅是针对唐太宗而言,后世所有的君主都应当铭记在心。
贞观二十一年,回纥各部都来朝见请求设置官吏,皇帝下诏设立六府七州,分别任命他们的酋长为都督、刺史,各自赏赐金帛后遣返。各位酋长上奏请求在回纥以南、突厥以北开辟一条道路,称为参天可汗道,设置六十八个驿站,皇帝准许了,于是北方荒远之地全部平定。
范祖禹说:“舜说‘难以任用的人,蛮夷都顺服了’,又说‘不要懈怠荒废,四方夷狄来朝拜’,大概是说安抚远方、亲近近处,治理内部、安定外部,不同风俗的百姓仰慕风义,不靠利益引诱、不靠威胁强迫而自然到来,所以不劳民伤财。至于后世的君主,有的仇视厌恶想要灭绝他们,有的喜爱悦纳想要招揽他们,这两种做法都不对,为什么呢?他们也是人类,君王在天地间无所不养育,何况是人类却想要残害他们呢?残害他们本来就不可以,何况不能战胜反而自我残害百姓呢?这是仁人所不为的,做这种事的是秦始皇。山川所阻隔,风气所改变,得到那些地方不可居住,得到那些百姓不可让他们列为州县,这是推崇虚名而承受实际弊病,况且得到之后既然当作功劳,那么失去之后必定当作耻辱,不在自己就在子孙身上,所以有征伐的劳苦、供给粮饷的烦扰,百姓不堪命从而接着灭亡,隋炀帝就是这样。况且国家土地并非不广阔,百姓并非不众多,何不修养德行、施行政令来恩惠养育他们,使男子有余粮、女子有余布,兵器铠甲不使用以达到太平,不也是帝王的盛大美德吗。对外有所求,像那样困难;对外无所求,像这样容易,然而君主常常舍弃容易的而去做困难的,为什么呢?忽视近处而喜好远处,厌倦旧事而谋划新事,虽然有时不至于灭亡但常常与之同流合污,其损害德行难道轻微吗?唐太宗喜好宏大没有穷尽,兼蓄夷狄和华夏,这不是留给后代、安定中原的方法,这应当作为警戒而不可羡慕。”
臣按:范氏这番议论,君主适宜留心玩味,就会知道内外之间的关系哪个轻哪个重、哪个缓哪个急、哪个对哪个错,在心目之间清清楚楚,从而进行取舍顺从违背,那么内部安定而外部平静,根本稳固而枝末顺从了。
德宗时,陆贽上言说:“陛下愤怒于吐蕃的暴虐掠夺,惩戒边境镇守的空虚,修缮铠甲增加兵力,庇护百姓保卫疆境,这确实是雄武的英明志向,覆育的仁爱之心,洗刷愤恨耻辱而宣扬威名,天下都盼望,有必定进攻的日期了。然而统领军队没有纪律,处理事情失去权变,戍守士兵不隶属于守臣,守臣不统属于元帅,以至于有一个城的将领、一支军队的士兵各自接受中使监临,都秉承另外的诏令,委任分镇,绵延千里的土地,没有相互率领服从,沿边列阵十万军队,不设立谋主,每当敌人侵犯边境才快马加鞭上奏请求裁决,使者往来,动不动就花费十天,等到蒙受征发救援,寇贼已经获胜返回,小的则践踏麦禾,大的则驱赶掠夺人畜,这是增加铠甲兵器而耗费财用,究竟对侵扰的祸患有什么补益呢?将领贵在专断谋划,军队崇尚气势,训练整齐在于纪律,制胜在于机变权谋,所以兵法有分阃的言辞,有合拳的比喻,有进退如一的命令,有便宜从事的规定,所以能够动作协调、变通控制,准备垂之久远,出征则同心协力,驻守则同心同德,患难相交,急难相赴,士兵服从将领像四肢保卫头目,将领守卫疆境像一家保护房屋,然后才可以抵御寇仇、保护百姓、繁衍畜牧、开辟田地,天子只致力于选择人才而任用他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吐蕃相比中国,众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他们进攻有余,我们防守不足,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号令在将领而我们节制在朝廷,他们的兵众合并而我们的部分离析,那么纪律不一而气势不全,节制在朝廷则谋议多端而机权多失,臣所以说错置乖当,说的就是这个。”
臣按:陆贽说吐蕃相比中国,多寡不敌,工拙不侔,然而他们进攻有余,我们防守不足,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号令在将领,我们的号令在朝廷,他们的兵众合并而我们的部分离析,这不仅仅是当时蕃汉用兵的弊端,而今世沿边将领所以守边而御敌,其实与他们没有不同。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尚且思考其所以然而预先为之谋划,岂不是边境百姓的幸运吗。
陆贽又说:“戎狄为患,自古就有,其控制的方法、得失的议论,完备地保存在史籍中,可以陈述。大体上尊崇即叙的人说没有德行无法教化要荒,却不知没有威势树立则德行不能驯服;乐于武威
者曰非兵无以服凶犷,曾莫知德不修则兵不可恃也;务和亲者曰要结可以睦邻好,曾莫知我结之而彼复解之也;美长城者曰设险可以固邦国而捍寇仇,曾莫知力不足而人不堪,则险之不能恃、城之不能有也;尚薄伐者曰驱遏可以禁侵暴而省征徭,曾莫知兵不锐、垒不完则遏之不能胜,驱之不能去也。议边之要略尽于斯,虽互相讥评,然各有偏驳。夫时势有盛衰,事机有利害,措置有安危,故无必定之规,亦无长胜之法。知其事而不度其时则败,附其时而不失其称则成,形变不同,胡可专一?夫以中国强盛而彼屈膝称臣,归心受制,拒之则阻其向化,灭之则类于杀降,安得不存而抚之、即而叙之也?又如中国强盛而彼弃信忤盟、蔑恩肆毒,谕之不变,责之不惩,安得不取乱推亡、息人固境也?其有遇中国丧乱之时,图之则彼衅未萌,御之则我立不足,安得不卑辞降礼、约好通和,啖之以利以引其欢心,结之以亲以纾其交祸,纵不必信且无大侵,盖时事亦有不得已而然也。傥或强弱适同,抚之不宁,威之不靖,力足以自保,势不足以出攻,安得不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虽非安边之令图,盖势力亦不得已而然也。”
译主张用兵的人说,不靠武力无法制服凶狠暴戾之徒,却不知若不修德行,武力便不可依赖;主张和亲的人说,缔结盟约可以和睦邻邦,却不知我方缔结而对方又可能解除;赞美修筑长城的人说,设置险阻可以巩固国家并抵御敌寇,却不知若国力不足且百姓不堪重负,那么险阻便不可依赖,城池也无法固守;崇尚小规模征伐的人说,驱赶遏制可以禁止侵扰暴行并减少征发徭役,却不知若军队不精锐、营垒不完固,那么遏制便不能取胜,驱赶也不能使敌人离去。关于边防策略的讨论大致都包含在这些观点中了,虽然他们互相讥讽评论,但各自都有偏颇和错误。时势有兴盛与衰微,事机有利与害,措施有安与危,所以没有必定不变的规矩,也没有永远取胜的方法。了解事情却不审度时势就会失败,顺应时势而不失其恰当分寸就能成功,形势变化各不相同,怎么可以专守一种方法呢?如果凭借中原王朝强盛而对方屈膝称臣,归顺服从,拒绝他们就会阻碍他们向往教化,消灭他们则类似于杀害降者,怎么能不保存并安抚他们、接纳并安置他们呢?又如中原王朝强盛而对方背弃信义、违背盟约,蔑视恩德、肆意施毒,晓谕他们不变,责备他们不改,怎么能不趁其混乱而推其灭亡、以安定百姓巩固边境呢?如果遇到中原王朝丧乱之时,图谋他们则对方祸端尚未萌发,抵御他们则我方立足不足,怎么能不降低辞令、谦卑礼节,约定和好通商,用利益引诱以获取他们的欢心,用亲属关系联结以缓解交往中的祸患,即使不必信任且没有大举入侵,这也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倘若强弱恰好相当,安抚不能安宁,威慑不能平定,力量足以自保,势力不足以出击,怎么能不设置险阻以巩固军队、训练士兵以等待敌寇来犯,那么就在他们深入时进行小规模征伐以遏制其势头,他们撤退时就驱赶排斥而警戒于远追,虽然这不是安定边境的上策,但这也是势力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臣按:古今制御之方,不出贽所陈四者之策。但其所谓设险以固军、训师以待寇来,则薄伐以遏其深入,去则攘斥而戒于远追,以为非安边之令图,臣窃以为,中国帝王所以攘外安内之上策,无出于此,而贽以为非令图,然则图之令者,岂有过于此哉?
贽又曰:“夫制敌行师,必量事势,势有难易、事有先后。力大而敌脆则先其所难,是谓夺人之心,暂劳而永逸者也;力寡而敌坚则先其所易,是谓固国之本,观衅而后动者也。顷属多故,民劳未瘳,而欲广发师徒,深践寇境,复其侵地,攻其坚城,前有胜负未必之虞,后有馈运不继之患,傥或挠败,适所以启戒心而挫国威,以此为安边之谋,可谓不量事势而务于所难矣。天之授者有分,事无全功;地之产者有物,宜无兼利。是以五方之俗,长短各殊,长者不可逾,短者不可企,勉所短而校其所长必殆,用所长而乘其所短必安。强者乃以水草为邑居,以射猎供饮茹,多马而尤便驰突,轻生而不耻败亡,此彼之所长也,而中国乃欲益兵綍乘,角力争驱,交锋原野之间,决命寻常之内,以此为御寇之术,可谓勉所短而较其所长矣。务所难,勉所短,劳费百倍,终于无成,虽果成之,不挫则废,岂不以越天授而违地产、亏时势以反物宜者哉?将欲去危就安,息费从省,在其慎守所易,精用所长而已。若乃择将吏以抚宁众庶,修纪律以训齐师徒,耀德以佐威,能迩以柔远,禁侵钞之暴以彰吾信,抑攻取之议以安戎心,彼求和则善待而勿与结盟,彼为寇则严备而不务报复,此当今之所易也。贱力而贵智,恶杀而好生,轻利而重人,忍小以全大,安其居而后动,俟其时而后行,是以修封疆、守要害、堑蹊隧、垒军营、谨禁防、明斥堠,务农以足食,练卒以蓄威,非万全不谋,非百克不斗,寇小至则张声势以遏其入,寇大至则谋其大以邀其归,据险以乘之,多方以误之,使其勇无所加,众无所用,掠则靡获,攻则不能,进有腹背受敌之虞,退有首尾难救之患,所谓乘其弊,不战而屈人之兵,此中国之所长也。以长制短则用力寡而见功多,以易敌难则财不匮而事速就,舍此不务而反为所乘,斯谓倒持戈矛以■■授寇者也。”
贽又曰:“守封未固、寇戎未惩者,其病在于谋无定用,众无适从,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者不必行,故令措置乖方,赏责亏度,财匮于众爱,力分于将多,怨生于不均,机失于遥制。”又曰:“理兵而措置乖方,驭将而赏罚亏度,制用而财匮,建军而力分,养士而怨生,用师而机失,此六者疆埸之蟊贼、军旅之膏肓也。蟊贼不除而但滋之以粪溉,膏肓不疗而苟啖之以滑甘,适足以养其害、速其灾,欲求稼穑丰登,肤革充美,固不可得也。”
臣按:贽此言虽为一时人君告,然而自古及今,守封所以未固,寇戎所以未惩,正坐此六者之失。若夫所谓所任不必才,才者不必任,所闻不必实,实者不必闻,所信不必诚,诚者不必信,所行不必当,当者不必行,又不止于用兵御寇而已也,后世人主所以应用不得其人而纪纲废弛,处制不得其宜而政治乖张,皆以此也。然则人君为治,必欲任得其才,闻者必实,信者必诚,行事必当,其道何繇?曰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
贽又曰:“今四夷之最强盛为中国甚患者,莫大于吐蕃。举国胜兵之徒,才当中国十数大都而已,其于内虞外备亦与中国不殊,所能寇边数则盖寡,且又器非犀利,甲不坚完,识迷韬铃,艺乏趫敏,动则中国惧其众而不敢抗,静则中国惮其强而不敢侵,厥理何哉?良以中国之节制多门,蕃丑之统帅专一故也。夫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人心不分则号令不贰,号令不贰则进退可齐,进退可齐则疾徐如意,疾徐如意则机会靡愆,机会縻愆则气势自壮,斯乃以少为众、以弱为强,变化翕辟在于反掌之内,是犹臂之使指、心之制形,若所任得人则何
译臣按:古今控制边疆的方法,不出王贽所陈述的四种策略。但他认为设置险阻以巩固军队、训练士兵以等待敌人来犯,则通过小规模征伐以遏制敌人深入,敌人撤退时则驱赶排斥而警戒不要远追,认为这不是安定边疆的好计策。臣私下认为,中原帝王用来抵御外敌、安定内部的上策,没有比这更好的了,而王贽认为这不是好计策,那么所谓的好计策,难道还有超过这个的吗?
王贽又说:“制定对敌策略和行军作战,必须衡量事态形势,形势有难易之分,事情有先后之别。力量强大而敌人脆弱,就应先攻克其难点,这叫做夺取敌人的心志,是暂时辛劳而永远安逸的做法;力量薄弱而敌人坚固,就应先攻克其易点,这叫做巩固国家的根本,是观察敌人破绽而后行动的做法。近来恰逢多事之秋,百姓劳苦尚未恢复,却想要大规模发动军队,深入敌境,收复被侵占的土地,攻打坚固的城池,前面有胜负未卜的担忧,后面有粮草运输不继的祸患,倘若遭受挫败,正好用来激起敌人的戒心而挫伤国家的威望,把这作为安定边疆的谋略,可以说是没有衡量事态形势而致力于攻克难点了。上天赋予的各有定分,事情没有十全十美的成功;大地产出的各有物类,适宜没有兼得所有利益。因此五方的风俗,长处和短处各不相同,长处不可超越,短处不可企及,勉强自己的短处而较量对方的长处必定危险,运用自己的长处而乘取对方的短处必定安定。强敌以水草之地为城邑,以射猎供给饮食,马匹众多且尤其便于驰骋突击,轻视生命而不以败亡为耻,这是他们的长处,而中原却想要增加步兵和骑兵,角力争胜,在平原旷野之间交锋,在咫尺之内决一死战,把这作为抵御寇敌的方法,可以说是勉强自己的短处而较量对方的长处了。致力于攻克难点,勉强自己的短处,耗费百倍辛劳,最终没有成就,即使真的成功了,不是受挫就是废弃,难道不是因为违背了上天赋予的定分而违反了大地产出的适宜、亏损了时势而违背了事物常理吗?想要去除危险趋向安定,节省费用从简行事,在于谨慎守住容易做的事,精妙运用自己的长处罢了。如果选拔将吏来安抚安定民众,修明纪律来训练整齐军队,彰显德行以辅助威势,能够亲近近处以柔化远方,禁止侵掠的暴行以彰显我们的诚信,抑制攻取的议论以安定戎狄之心,他们求和就善待他们但不与他们结盟,他们为寇就严密防备但不致力于报复,这是当今容易做的事。轻视武力而重视智谋,厌恶杀戮而喜好生养,轻视利益而重视人才,忍受小损以保全大局,安定居所而后行动,等待时机而后行事,因此修筑封疆、守卫要害、挖掘沟渠、修筑军营、谨慎禁防、明确斥候,致力于农业以充足粮食,训练士卒以积蓄威势,不是万全之策不谋划,不是百战百胜不战斗,敌人小规模入侵就张大声势以遏制其进入,敌人大规模入侵就谋划大事以邀击其归路,占据险要地势以乘取他们,用多种方法以迷惑他们,使他们的勇力无处施展,众人无处使用,掠夺则一无所获,进攻则不能得手,前进有腹背受敌的担忧,后退有首尾难救的祸患,这就是所谓乘取敌人的弊端,不战而使敌人的军队屈服,这是中原的长处。用长处克制短处则用力少而见效多,用容易对付困难则财物不匮乏而事情迅速成功,舍弃这些不致力于反而被对方乘取,这就是倒拿着戈矛把柄交给敌人了。”
王贽又说:“边防没有巩固、敌寇没有惩处的,弊病在于谋略没有确定的用途,众人没有适当的遵从,所任用的不一定是人才,有才能的不一定被任用,所听到的不一定是实情,实情不一定被听到,所相信的不一定是真诚,真诚的不一定被相信,所实行的不一定恰当,恰当的不一定实行,所以导致措施背离正道,赏罚失去法度,财力因众人贪爱而匮乏,力量因将领众多而分散,怨恨因不平均而产生,战机因远程控制而丧失。”又说:“治理军队而措施背离正道,驾驭将领而赏罚失去法度,控制费用而财力匮乏,建立军队而力量分散,供养士兵而怨恨产生,使用军队而战机丧失,这六者是边疆的害虫、军中的重病。害虫不除去反而用粪水灌溉滋养它,重病不治疗反而用滑腻甘甜的食物苟且喂养它,正好足以培养祸害、加速灾难,想要求得庄稼丰收、肌肤丰满美好,本来是不可能得到的。”
臣按:王贽这些话虽然是向当时的君主进言,然而从古至今,边防之所以没有巩固,敌寇之所以没有惩处,正是因为这六者的过失。至于所谓所任用的不一定是人才,有才能的不一定被任用,所听到的不一定是实情,实情不一定被听到,所相信的不一定是真诚,真诚的不一定被相信,所实行的不一定恰当,恰当的不一定实行,又不止于用兵抵御敌寇而已,后世君主之所以应用不得其人而纲纪废弛,处置不得其宜而政治乖张,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么君主治理国家,一定想要任用得到人才,听到的必定是实情,相信的必定是真诚,行事必定恰当,其道由何而来?回答说君子以居敬为大而以穷理为贵。
王贽又说:“现在四夷中最强盛而对中原危害最大的,没有比吐蕃更大的了。全国能打仗的人,才相当于中原十几个大都而已,他们在内忧外备方面也与中原没有不同,能够侵犯边境的次数本来很少,况且武器不锋利,铠甲不坚固完整,不懂兵法韬略,技艺缺乏敏捷,行动时中原畏惧他们人多而不敢抵抗,静止时中原忌惮他们强大而不敢侵犯,这是什么道理呢?实在是因为中原的节制多头,吐蕃的统帅专一。统帅专一则人心不分散,人心不分散则号令不杂乱,号令不杂乱则进退可整齐,进退可整齐则快慢如意,快慢如意则机会不失误,机会不失误则气势自然壮大,这就是以少为众、以弱为强,变化开合在反掌之间,这就像手臂指挥手指、心脏控制形体一样,如果所任用的人得当,那么何
敌之有?夫节制多门则人心不一,人心不一则号令不行,号令不行则进退难必,进退难必则疾徐失宜,疾徐失宜则机会不及,机会不及则气势自衰,斯乃勇废为尪,众散为弱,逗挠离析,兆乎战陈之前,是犹一国三公、十羊九牧,欲令齐肃,其可得乎?开元、天宝之间,控御西北两蕃,惟朔方、河西、陇右三节度而已,犹虑权分势散,或使兼而领之,自顷割裂诛锄,所余无几,而又分朔方之地凡三使焉,其余镇军数且四十,皆承特诏委寄,各降中贵监临,人得抗衡,莫相禀属,每候边书告急,方令计会用兵,既无军法下临,惟以客礼相待,是乃从容拯溺,揖逊救焚,冀无占危,固亦难矣。夫兵以气势为用者也,气聚则盛,散则消,势合则威,析则弱,今之边备势弱气消,建军若斯,可谓力分于将多矣。”
译敌人有什么可惧的呢?如果节制权力的门路太多,人心就不能统一;人心不统一,号令就无法推行;号令无法推行,军队的进退就难以确定;进退难以确定,行动的快慢就会失当;行动快慢失当,就会错过战机;错过战机,士气自然就会衰退。这就是勇猛变为衰弱,军队分散而变得软弱,拖延懈怠、离心离德的现象,在战阵之前就已经显露征兆了。这就像是一个国家有三个君主,十只羊有九个牧人,想要使军队整齐严肃,怎么可能做到呢?
开元、天宝年间,控制抵御西北的两个蕃族,只有朔方、河西、陇右三个节度使而已,尚且担心权力分散、势力涣散,有时还让他们兼任统领。自从近来分割割据、诛杀铲除之后,剩下的军队已经不多,却又将朔方的土地分为三个使职管辖,其余的镇守军队将近四十个,都承受特殊的诏书委托,各自派遣宦官监督,人人能够相互抗衡,没有上下统属关系。每当边境书信报告紧急军情,才命令他们商议用兵,既然没有军法从上面约束,只用对待客人的礼节相待,这就像从容不迫地去拯救溺水者,作揖谦让地去救火,希望不遭遇危险,本来也就很难了。
军队是靠气势来发挥作用的,气势聚集就强盛,分散就消散;势力合拢就威严,分裂就软弱。如今边防势力软弱、气势消散,军队建设像这样,可以说是力量分散在将领太多了。
臣按:三军以气势为用,气势以人心为主,人心不分则气势自壮,气势既壮则事权归一,可以折冲于内而制胜于外矣。陆贽论将权之专分而以气势壮衰为言,盖真有见也。
以上修攘制御之策(上)
卷一四九
▲修攘制御之策(下)
宋太宗时,张齐贤奏曰:“圣人举事动在万全,百战百胜,不若不战而胜,若重之慎之,劲敌不足吞矣。自古疆场之难,非尽由外国,亦多边吏扰而致之,若缘边诸寨抚御得人,但使峻垒深沟、蓄力养锐以逸自处,宁我致人,李牧所以称良将于赵,用此术也。择卒不如择将,任力不及任人,如是,则边鄙宁矣。夫边鄙宁则辇运减,辇运减则河北人民获休息矣,获休息则田业时而蚕织广,务农积谷以实边用,且敌人之心亦择利避害,安肯投死地而为寇哉?”又曰:“家六合者以天下为心,岂止争尺寸之事、角强弱之势而已?是故圣人先本而后末,安内以养外,是知二帝三王未有不先根本者也。尧舜之道无他,广推恩于天下之民尔,推恩者何在乎?安而利之,民既安利,则四海敛衽而至矣。”
臣按:齐贤之言乃反本之论、自治之策。
田锡言于太宗曰:“应动而静则养寇以生奸,应静而动则失时以败事,动静中节,乃得其宜。今北鄙绎骚,盖亦以居边任者规羊马细利为捷,捕斩小胜为功,贾结怨仇,召戎起衅。职此之由,伏愿申饬将帅谨固封守,勿尚小功,许通互市,索获蕃口抚而还之,如此,不出五载河北之民得务三农之业,亭障之地可积十年之储。”
臣按:田锡斯言得安静守边之道。
锡又言于太宗曰:“将帅行恩信、恤士卒,必丰财货,方得士心。昔赵奢为将,所得王之赏赐尽与军吏;又李牧为将军,市之租皆用享士卒;魏尚守云中,其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享宾客、军吏,是以匈奴不近云中之塞。今国家所命将帅虽古今异宜,凡有给赐,今则谁敢效古散家财赏士卒哉?若以年年供亿挽运,老师费财,曷若厚给将帅使之赏用也。”
臣按:锡之此言得任用边将之道。
锡又言曰:“御戎在乎辨边上奏报之虚实,察左右蒙蔽之有无,奏失利则未必尽言,报大捷则不足深信,陛下未当信而先信,陛下本欲知而未知,如此,何以料安危、策成败,安危成败之理,乞详而察之。”
臣按:锡谓御戎在辨边报虚实、察左右蒙蔽有无,盖以有为无、以无为有,多为少、少为多,边上奏报卒用此计以欺罔朝廷,将以希功而免罪也。然非左右之臣僚为之蒙蔽,则彼亦不敢肆其欺焉,此人主于听任之际尤不可不择其人也,任非其人则咫尺之间为所蔽矣,况万里之边城乎?
王禹偁言于太宗曰:“汉之十三帝言乎圣明者,文景也;言乎衰乱者,哀平也。然而文景之时,单于最为强盛,大有侵掠,候骑至雍,火照甘泉宫;哀平之时,呼韩邪单于每岁来朝,委职称臣,边烽罢警,此岂系乎历数而不由于道德邪?臣以为不然矣。且汉文当单于强盛之时而外能任人、内能修德,使不为深患者,由乎德也。哀平当单于衰弱之际,外无良将、内无贤臣,而使之来朝者,系乎时也。”
臣按:禹偁谓汉文帝内能修德、外能任人,故单于不为深患。呜呼,人君能尽二言,中国之治不出此而已矣。
范仲淹上仁宗和守攻备四策,其备策曰:“请朝廷力行七策以防大患,一密为经略,二再议兵屯,三专于选将,四急于教战,五训练义勇,六修京师外城,七定讨伐之谋。其一,请选有材识近臣,暂往经画,使亲视边垒,精究利害,凡边计未备者皆条上而更置之,不出半年归奏阙下,更令中书、枢密院子细询访,熟议经久之计。”
臣按:范仲淹所上四策,虽为当时契丹而设,然万世之下备御之方,实不外此。谨准当时之事以为今日之用,其备策凡七,其一请选材识近臣亲视边垒,精究利害,此策今日实可用之。我朝罢前代枢密院而以兵事专属兵部,臣请兵部于尚书外添设
译臣按:三军依靠气势来发挥作用,气势以人心为根本,人心不分裂则气势自然壮大,气势既已壮大则事权归于统一,这样就可以在内挫败敌人的阴谋而在外取得胜利了。陆贽论述将帅权力的专断与分散,并以气势的壮盛与衰弱作为论据,大概确实有深刻的见解。
以上修攘制御之策(上)
卷一四九
▲修攘制御之策(下)
宋太宗时,张齐贤上奏说:“圣人做事行动都追求万无一失,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胜,如果重视并谨慎对待,强敌也不足以吞并了。自古边疆的祸患,并非全由外国引起,也多因边境官吏骚扰而招致,如果沿边各寨安抚驾驭得当,只要使高垒深沟、积蓄力量培养精锐以安逸自处,让我方掌握主动权,李牧之所以在赵国被称为良将,就是运用这种策略。挑选士兵不如挑选将帅,依靠武力不如依靠人才,像这样,边疆就安宁了。边疆安宁则运输减少,运输减少则河北百姓得以休养生息,休养生息则农田按时耕作、蚕桑纺织广泛,致力于农业积累粮食以充实边防用度,况且敌人之心也是趋利避害,怎肯投入死地而成为寇贼呢?”又说:“统一天下的人以天下为心,岂止是争夺尺寸之地、较量强弱之势而已?因此圣人先根本而后枝末,安定内部以涵养外部,由此可知二帝三王没有不先固根本的。尧舜之道没有别的,就是广泛推恩于天下百姓罢了,推恩在于哪里呢?使百姓安定并得利,百姓既安定得利,那么四海之人就会恭敬地归附了。”
臣按:齐贤的话是返归根本的议论、自我治理的策略。
田锡对太宗说:“应当行动却静止就会养寇生奸,应当静止却行动就会失去时机而败坏事情,动静合乎节度,才得其宜。如今北方边境骚动,大概也是因为边境任职者贪图羊马的小利作为捷报,捕捉斩首的小胜作为功劳,招结怨仇,引来戎狄挑起争端。由于这个原因,恳请申令告诫将帅谨慎坚固封守,不要崇尚小功,允许互通市场,捕获的蕃人安抚后放还,像这样,不出五年河北百姓就能从事农业,亭障之地可以积蓄十年的储备。”
臣按:田锡这番话掌握了安静守边的道理。
田锡又对太宗说:“将帅施行恩信、体恤士卒,必须丰足财货,才能得到士心。从前赵奢做将帅,所得国王的赏赐全部分给军吏;又李牧做将军,市场的租税都用来犒劳士卒;魏尚守卫云中,其军市租税全用来供给士卒,拿出私人的养钱犒劳宾客、军吏,因此匈奴不接近云中的边塞。如今国家所任命的将帅虽然古今情况不同,凡是有给赐,现在谁敢效法古人散尽家财赏赐士卒呢?如果年年供应运输,军队疲惫耗费财用,何不厚给将帅让他们赏赐使用呢。”
臣按:田锡这番话掌握了任用边将的道理。
田锡又说:“抵御戎狄在于辨别边境奏报的虚实,考察左右臣下是否有蒙蔽,奏报失利则未必尽言,报告大捷则不足深信,陛下未当相信却先相信,陛下本想知道却还不知道,像这样,怎么推测安危、策划成败,安危成败的道理,恳请详细考察。”
臣按:田锡说抵御戎狄在于辨别边报虚实、考察左右蒙蔽有无,大概是因为以有为无、以无为有,多为少、少为多,边境奏报突然使用这种计策来欺骗朝廷,想要以此希求功劳而免除罪责。然而如果不是左右臣僚为之蒙蔽,他们也不敢肆意欺骗,这君主在听信任用之际尤其不可不选择合适的人,任用非其人则咫尺之间就被蒙蔽了,何况万里之外的边城呢?
王禹偁对太宗说:“汉朝十三位皇帝中说到圣明的,是文帝、景帝;说到衰乱的,是哀帝、平帝。然而文景之时,单于最为强盛,大肆侵掠,侦察骑兵到达雍地,火光映照甘泉宫;哀平之时,呼韩邪单于每年朝见,委身称臣,边境烽火停止警戒,这难道是系于历数而不由于道德吗?臣认为不是这样。况且汉文帝在单于强盛之时,对外能任用人才、对内能修明德行,使单于不构成深患,是由于德行。哀帝、平帝在单于衰弱之际,对外没有良将、对内没有贤臣,而使他们来朝见的,是系于时势。”
臣按:王禹偁说汉文帝对内能修明德行、对外能任用人才,所以单于不构成深患。唉,君主能尽到这两点,中国的治理不出于此而已。
范仲淹向仁宗上呈和、守、攻、备四策,其中备策说:“请求朝廷力行七策以防大患,一密为经略,二再议兵屯,三专于选将,四急于教战,五训练义勇,六修京师外城,七定讨伐之谋。其一,请求选拔有材识的近臣,暂时前往筹划,使其亲自视察边垒,精细研究利害,凡边境计谋未备的都条陈上奏并加以更改,不出半年回京奏报,再让中书、枢密院详细询问考察,熟议长久之计。”
臣按:范仲淹所上四策,虽为当时契丹而设,然而万世之下防备抵御的方法,实在不出于此。谨依据当时之事以为今日之用,其备策共七条,其一请求选拔材识近臣亲自视察边垒,精细研究利害,此策今日实在可用。我朝废除前代枢密院而将兵事专属兵部,臣请兵部在尚书之外添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