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五四
。利则进,不利则退,不羞遁走。苟利所在,不知礼义。自君王以下,咸食畜肉,衣其皮革,被旃裘。壮者食肥美,老者饮食其余。贵壮健,贱老弱。父死妻其后母,兄弟死皆取其妻妻之。
译有利可图就前进,没有利益就撤退,不认为逃跑是可耻的。只要有利可图,就不顾礼义廉耻。从君王到百姓,都吃牲畜的肉,穿它们的皮,披着毡裘。强壮的人吃肥美的食物,年老的人吃剩下的。崇尚强壮健康的人,轻视年老体弱的人。父亲死后,儿子娶后母为妻;兄弟死后,都娶他们的妻子为妻。
臣按:汉史谓匈奴无文书,以言语为约束,自秦汉以至于唐宋皆然,蒙古始令西番僧帕克斯巴造为字书,今所谓蒙古字是也。
周武王世以时入贡,名曰荒服。其后二百有余年,周道衰,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诗人始作疾而歌之,曰:“靡室靡家,猃狁之故。”至懿王曾孙宣王,兴师命将以征伐之,诗人美大其功,曰:“薄伐猃狁,至于太原。”是时四夷宾服,称为中兴。至于幽王用周姬褒氏之故,与申侯有隙,申侯怒而与畎戎共杀幽王于丽(与骊同)山之下,遂取周之地虏获而居于泾渭之间,侵暴中国。
匈奴之先自淳维,在殷时奔北方,至周末七国时而与燕、赵、秦三国为边邻。秦灭六国,始皇遣蒙恬北击胡,悉逐出塞,收河南地,渡河以阴山为塞,起临洮至辽东万余里。匈奴单于曰头曼,不胜秦北徙,至秦乱,稍度河与中国界于故塞。后为其子冒顿射杀之而自立为单于,遂东袭灭东胡,西击走月氏,南并楼烦,侵燕、代,悉复秦所夺匈奴地,其控弦之士三十余万。自淳维以至头曼千有余岁,其世传不可得而次,然至冒顿而匈奴最强大,尽服从北夷而南与诸夏为敌国,其姓世官号可得而记,曰单于,姓孪鞮氏,其国称之曰撑犁孤涂单于,匈奴谓天为撑犁(今犹谓为腾乞里,即撑犁也),谓子为孤涂,单于者广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单于然也。
臣按:此北狄之在前汉者。
汉高祖七年,帝自将讨韩王信,信亡走,帝闻冒顿居代谷,欲击之,使人觇匈奴,冒顿匿其壮士、肥马,但见老弱及羸畜,使者十辈来皆言匈奴可击。高帝复使刘敬往使匈奴,敬还报曰:“两国相击,此宜矜夸见所长,今臣往徒见羸瘠老弱,此必欲见短伏奇兵以争利,愚以为匈奴不可击也。”是时汉兵已业行,高帝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系敬广武。高帝至平城,兵未尽到,冒顿纵精骑四十万骑围高帝于白登,七日,汉兵中外不得相救饷。高帝用陈平秘计,使使间厚遗阏氏,谓冒顿曰:“两主不相围,今得汉地而单于终非能居之也。”乃解围之一角,会天大雾,汉使人往来匈奴不觉,陈平请令强弩傅两矢外乡(去声),从解角直出。高帝出围至平城,汉大军亦到,胡骑遂解去。高帝至广武,赦刘敬曰:“吾不用公言,以困平城,吾皆已斩前使十辈矣。”乃封敬二千户为关内侯。
臣按:汉高祖以百战之余,所统皆奇才良将,且为匈奴所围者七日,不有陈平秘计,不几于危乎?然是时敌骑乃至四十万,则是北部之强自汉初已然矣。夫自高祖解围之后,至于我朝一千四百余年,中间历魏晋、隋、唐、宋,而北部之兴亡盛衰、起灭分合不知凡几变,而至于元极矣。盖天下理势相为乘除,物极则反,盛极而衰,亦必然之理也。何以明之?自古北部之为害者非以其地之广也,亦非以其人之众也,徒以其生长沙漠之外,逐水草以为居,捕野兽以为食而衣其皮,耐饥寒、习劳苦而不畏死,而中国之人好逸而不禁劳,不能忍饥而受寒,而又惜身爱命,以故往往为彼所胜耳。至于元人崛起,奄南北而有之,宫居而室处,衣锦而食粟,其黠慧者雅言而士行,阔步而宽衣,凡其自昔猛鸷之态皆变而为柔,耐苦之性皆变而为骄,其肢体筋骨无复如前日之耐饥寒、甘劳苦矣。一旦大兵南来,其主开建德门夜遁,仓卒随行者惟宫禁宿卫、京辇屯营者耳,若夫远宦之臣、外戍之卒,固不能尽从也,败亡之余归其故域者,盖亦无几,游魂残魄,苟延喘息于草野之间,分散而微弱,纷杂而无统,方且自相鱼肉、自相攘夺,救死扶伤之不暇,以故不能为我边防之害,虽有小警,不过鼠窃狗偷,非有深谋宿计、处心积虑如前代匈奴、突厥之所为者。我太宗皇帝亲统六师,凡六出塞,历数千里之远,穷其巢穴,彼皆雉窜鼠伏,无有敢张螳臂以当雷霆之威者,自洪武、永乐以来,其酋如布尼雅锡哩、玛哈穆特、阿噜多尔、济巴勒皆驽才下乘,
译臣按:汉史称匈奴没有文字,以口头言语作为约束,从秦汉一直到唐宋都是这样,直到蒙古才开始命令西番僧人帕克斯巴创制文字,就是现在所谓的蒙古字。
周武王时代,匈奴按时入贡,名叫荒服。此后二百多年,周朝王道衰微,到穆王的孙子懿王时,王室于是衰败,戎狄交相侵扰,诗人开始作诗痛恨并歌唱道:“没有家室没有家庭,是因为猃狁的缘故。”等到懿王的曾孙宣王,兴兵任命将领去征伐他们,诗人赞美并夸大他的功绩,说:“征伐猃狁,到达了太原。”这时四方夷狄归顺服从,被称为中兴。到了幽王因为宠幸褒姒的缘故,与申侯有了嫌隙,申侯愤怒而与畎戎一起把幽王杀在丽山之下,于是夺取周朝的土地,俘虏掠夺后居住在泾水渭水之间,侵扰暴虐中原。
匈奴的祖先淳维,在殷商时逃奔北方,到周末七国时与燕、赵、秦三国成为边境邻居。秦灭六国,始皇派遣蒙恬向北攻击胡人,全部驱逐出塞外,收回河南地区,渡过黄河以阴山为边塞,从临洮修筑到辽东一万多里。匈奴单于叫头曼,不能抵挡秦军向北迁徙,等到秦朝混乱,稍稍渡过黄河与中国在原来的边塞交界。后来被他的儿子冒顿射杀而自立为单于,于是向东袭击灭掉东胡,向西击退月氏,向南兼并楼烦,侵犯燕、代,全部收复秦朝所夺取的匈奴土地,他拉弓的士兵有三十多万。从淳维到冒顿一千多年,他们的世系传承无法详细排列,然而到冒顿时匈奴最强大,完全使北方夷族服从,向南与华夏各国成为敌对的国家,他的姓氏世代官号可以记录下来,叫单于,姓挛鞮氏,他的国家称他为撑犁孤涂单于,匈奴称天为撑犁(现在仍然称为腾乞里,就是撑犁),称儿子为孤涂,单于是广大的样子,是说他们像天一样广大。
臣按:这是前汉时期的北狄。
汉高祖七年,皇帝亲自率军讨伐韩王信,韩王信逃跑,皇帝听说冒顿驻守在代谷,想要攻击他,派人侦察匈奴,冒顿隐藏了他的壮士、肥马,只让使者看到老弱和瘦弱的牲畜,十批使者回来都说匈奴可以攻击。高帝又派刘敬出使匈奴,刘敬回来报告说:“两国相攻,这应该炫耀显示长处,现在我去了只看到瘦弱老迈,这一定是想显示短处埋伏奇兵来争夺利益,我认为匈奴不可攻击。”这时汉军已经出发,高帝愤怒骂刘敬说:“齐地的俘虏靠口舌得到官职,现在竟胡说八道阻碍我的军队。”把刘敬戴上刑具囚禁在广武。高帝到了平城,军队没有全部到达,冒顿放纵四十万精锐骑兵把高帝围困在白登,七天,汉军内外不能互相救援供给。高帝采用陈平的秘计,派使者暗中厚赠阏氏,对冒顿说:“两位君主不互相围困,现在得到汉地而单于终究不能居住。”于是解开了包围的一个角,恰逢天下大雾,汉军派人往来匈奴没有察觉,陈平请求让强弩手在两翼背着箭向外,从解开的角落直冲出去。高帝出包围圈到达平城,汉军主力也到了,胡骑于是解围离去。高帝到了广武,赦免刘敬说:“我不听你的话,因此在平城受困,我已经杀了前面十批使者了。”于是封刘敬两千户为关内侯。
臣按:汉高祖凭借百战之余,所统领的都是奇才良将,却被匈奴围困七天,如果没有陈平的秘计,不几乎陷入危险吗?但是当时敌骑竟然达到四十万,那么北部的强大从汉初就已经这样了。自从高祖解围之后,直到我朝一千四百多年,中间历经魏晋、隋、唐、宋,而北部的兴亡盛衰、起灭分合不知变化了多少次,而到了元朝达到了极点。大概天下的理势相互消长,事物到了极端就会反转,兴盛到了极点就会衰败,这也是必然的道理。怎么证明呢?自古以来北部成为祸害的不是因为他们的土地广阔,也不是因为他们的人民众多,只是因为他们生长在沙漠之外,追逐水草作为居所,捕捉野兽作为食物并穿它们的皮,耐饥寒、习劳苦而不畏死,而中原的人喜好安逸而不能忍受劳苦,不能忍受饥饿和寒冷,又爱惜身体爱护生命,所以往往被他们战胜。至于元人崛起,吞并南北而占有,住在宫殿里居住在房屋中,穿锦绣吃粮食,那些狡猾聪明的人说雅言行士人之举,阔步宽衣,凡是他们从前凶猛鸷悍的姿态都变成了柔和,耐苦的性情都变成了骄纵,他们的肢体筋骨不再像从前那样耐饥寒、甘劳苦了。一旦大军南来,他们的君主打开建德门连夜逃跑,仓促跟随的只有宫禁宿卫、京城屯营的士兵罢了,至于远地任职的臣子、外地戍守的士兵,本来不能全部跟随,败亡之后回到原来地域的,大概也没有多少,游魂残魄,在草野之间苟延残喘,分散而微弱,纷杂而无统帅,正自相残杀、自相争夺,救死扶伤都来不及,所以不能成为我边防的祸害,虽然有小的警报,不过是鼠窃狗偷,没有像前代匈奴、突厥那样的深谋宿计、处心积虑。我太宗皇帝亲自统领六军,一共六次出塞,历经数千里之远,穷尽他们的巢穴,他们都像野鸡逃窜老鼠潜伏,没有敢伸出螳臂来抵挡雷霆之威的,自洪武、永乐以来,他们的酋长如布尼雅锡哩、玛哈穆特、阿噜多尔、济巴勒都是驽才下乘,
非有冒顿之猛鸷、尚结赞之狡猾,虽或侵央随即破灭,惟托欢者挟托克托布哈以肆毒,其子额森继之,已已之变,非彼之能,乃吾谋臣之误也,使当时听大臣言,遣一裨将御之,不过旬日彼自去也,若夫统幕之还,分为数营,使彼不知所攻,不终日入怀来城矣,设使不分而我军中尚存前代之长技,如高祖解平城之围,令其强弩傅二矢外向,数万之弩次第齐发,彼安能薄我哉?然当是时彼悉其部落并胁乌梁海、海西诸部皆来,大众不满四五万,其视平城之四十万骑,何其多寡之悬绝也。自是以后,托欢为哈喇所杀,哈喇为博飖所杀,博飖之后,摩飖欢、奇木嘉色棱之徒皆是自相屠戮,衅生于党与,祸起于肘腋,未有父子继世者,是其无能为亦可见矣。虽然,蜂虿有毒,古人善喻,昔者阿固达之起于辽末,特穆津之起于金季,皆以其微弱而蔑视之也,为国者防微杜渐,恒恐祸生于所忽,譬则近山之居,虑有虎狼之害,则必高其垣墉、深其陷阱、塞其蹊隧而迂其往来之道径,则虎狼不能为吾畜产之害矣。我国家都燕,边防尤宜加慎,则夫关隘之修、兵备之饬、将师之任,兢兢然如蹈虎尾,如临深渊,一食息之顷、一寐之余,念兹在兹,无一念而不在兹,是惟宗社无疆之休。
译如果没有冒顿那样凶猛鸷悍、尚结赞那样狡猾奸诈,即使他们偶尔侵犯边境,随即就会破灭。只有托欢倚仗托克托布哈来肆意施暴,他的儿子额森继承了他的势力。己巳年的变故,并非他们有什么能耐,而是我国谋臣的失误。假使当时听从大臣的建议,派遣一名副将抵御他们,不过十天他们自己就会离去。至于统幕的军队返回,分成几处营地,使他们不知该进攻哪里,不到一天就能攻入怀来城了。假使不分散兵力,而我军中尚存前代的长技,比如高祖解除平城之围时,命令强弩手每箭附两支箭向外发射,数万支弩依次齐发,他们怎么能迫近我们呢?然而在那时,他们倾尽部落,并胁迫乌梁海、海西各部都来,总人数不满四五万,他们与平城之战的四十万骑兵相比,多么悬殊啊。从此以后,托欢被哈喇所杀,哈喇被博飖所杀,博飖之后,摩飖欢、奇木嘉色棱之流都是自相残杀,祸端产生于党羽之间,灾祸起于身边,没有父子相继统治的情况,由此可知他们无能。虽然如此,蜂蝎有毒,古人善于比喻,从前阿固达兴起于辽朝末年,特穆津兴起于金朝末年,都是因为轻视他们的微弱。治理国家的人要防微杜渐,常恐祸患产生于被忽视的地方,这就好比住在近山的人,担心有虎狼的危害,就一定会加高围墙、加深陷阱、堵塞小路而迂回往来的道路,那么虎狼就不能危害我们的牲畜了。我国定都燕京,边防尤其应当加倍谨慎,那么关隘的修缮、军备的整顿、将领的任用,都要战战兢兢如同踩在虎尾上、如同面临深渊,每一顿饭食呼吸之间、每一次睡眠之余,都念念不忘,没有一个念头不在此事上,这才是宗庙社稷无疆的福佑。
晁错言于文帝曰:“今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上下山阪,出入溪涧,中国之马弗与也;险道倾仄,且驰且射,中国之骑弗与也;风雨罢劳,饥渴不困,中国之人弗与也,此匈奴之长技也。若夫平原易地,轻车突骑,则匈奴之众易挠乱也;劲弩长戟,射疏及远,则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坚甲利刃,长短相杂,游弩往来,什伍俱前,则匈奴之兵弗能当也;材官驺发,矢道同的,则匈奴之革笥、木荐弗能支也;下马地斗,剑戟相接,去就相薄,则匈奴之足弗能给也,此中国之长技也。以此观之,匈奴之长技三,中国之长技五。”
臣按:匈奴地形、技艺与中国异而各有所长,用兵者知其长短之所在,以其所长而乘其所短,掩吾所短而避其所长,则可以取胜而不败矣。
突厥阿史那氏,盖古匈奴北部也,居金山之阳,臣于蠕蠕,种裔繁衍。至吐门遂强大,更号可汗,犹单于也,妻曰可敦,其地三垂薄海,南抵大漠。隋末,始毕可汗咄吉嗣位,华人多往依之,控弦且百万。唐高祖起太原,遣使往聘与连和。
宋祁曰:“隋季世虚内以攻外,生者罢道路,死者暴原野,天下盗贼共攻而亡之,当此时,突厥最强,控弦者号百万,华人之失职不逞者往从之,共为之谋,导之入边,故颉利自以为强大,古无有也。高祖初即位与和,因子出军助讨贼,故诡臣之赠予不可计,于是扫国入寇,薄渭桥,骑蒙京师,太宗身勒兵显责而阴间之,戎始内阻,不三年缚颉利献北阙下,霆扫风除,其国遂墟。”
臣按:汉之冒顿控弦三十万,唐之颉利控弦几百万,宋之契丹、女真、鞑靼未必如汉、唐之盛,然而汉唐之世虽受其害而终不若宋朝之甚焉,盖汉、唐有边关以为之厄塞,宋则失其险隘而以内地为边故也。
回纥,其先匈奴也,元魏时号高车部,或曰敕勒,讹为铁勒,其部落曰袁纥、薛延陀等凡十有五种,皆散处碛北,至隋曰韦讫。其人骁强,初无酋长,逐水草转徙,善骑射,喜盗钞,臣于突厥,突厥资其才力雄北荒,后韦纥叛突厥,自为俟斤,称回纥,姓药罗葛氏,居薛延陀北娑陵水上,距京师七千里,众十万,胜兵半之。突厥已亡,惟回纥与薛延陀为最雄强,其后攻薛延陀残之,并有其地,遂南逾贺兰山,境诸河。天宝中,有裴罗者自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南居突厥故地,悉有九姓之地,斥地愈广,东极室韦,西金山南,控大漠,尽得古匈奴地。其后易回纥曰回鹘,言捷鸷犹鹘然。
臣按:有唐一代前曰突厥、后曰回鹘,期其最强者,突厥控弦多几百万,回纥悉有九姓之众,然皆居其境内而不得中国地,故其为害止于边地。宋之契丹、拓跋,其地与众未必过此二部,然契丹得幽燕十八州地,拓跋尽有兴夏之境,据中国地,用中国人,为中国害,此宋边患所以比唐为甚。今当以之为戒而防之于微,切不可使之得用吾逸出之人,据吾尺寸之地。
契丹之制,居有宫卫谓之鄂尔多,出有行营谓之巴纳,分镇边圉谓之部族,有事则以攻战为务,闲暇则以畋渔为生,秋冬则违寒,春夏则避暑,随水草以就弋猎。
《大明一统志》曰:北部种落不一,历代名称各异,夏曰獯鬻,周曰猃狁,秦汉皆曰匈奴。自汉以来,匈奴颇盛,后稍弱而乌桓兴,汉末鲜卑灭乌桓,尽有其地。后魏时,蠕蠕独强,与魏为敌,蠕蠕灭而突厥起,尽有西北地,唐灭之。五代及宋,契丹复盛,别部小者曰蒙古、曰泰楚特、曰塔塔尔,各据分地,既而蒙古兼并有之,遂入中国,传十四世遁于沙漠,传子阿裕尔实哩达喇,传托果斯特穆尔,为伊苏岱尔所杀,其部属皆奔散来附。洪武二十五年,遣将周兴往讨其罪,追至察察尔山,大败之,自是不敢近边者十余年。永乐间,有布尼雅锡哩者及其下玛哈穆特、阿噜台奉贡惟谨,因封玛哈穆特为顺宁王、阿噜台为和宁王。已而叛服不常,遣使谕之不悛,车驾屡亲征,布尼雅锡哩妻率其部属来朝,愿居京师。宣德中,玛哈穆特杀
译晁错对汉文帝说:“如今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国不同,上下山坡,出入溪涧,中国的马匹比不上他们;在险峻狭窄的道路上,边奔驰边射箭,中国的骑兵比不上他们;在风雨中奔波劳累,饥渴也不困倦,中国的人比不上他们,这是匈奴的长处。至于在平坦开阔的地形上,使用轻车突击骑兵,那么匈奴的军队就容易被打乱;使用强劲的弩和长戟,射击稀疏且射程远,那么匈奴的弓就不能抵挡;穿着坚固的铠甲,手持锋利的刀刃,长短兵器配合使用,游动的弩手往来射击,十人五人编组一起前进,那么匈奴的军队就不能抵挡;材官箭如飞发,箭矢指向同一目标,那么匈奴的皮甲、木盾就不能支撑;下马在地面搏斗,剑戟相接,进退逼迫,那么匈奴的脚力就不能应付,这是中国的长处。由此看来,匈奴的长处有三,中国的长处有五。”
臣按:匈奴的地形、技艺与中国不同而各有长处,用兵的人知道彼此的长短所在,用自己的长处去乘敌之短,掩盖自己的短处而避开敌人的长处,这样就可以取胜而不失败了。
突厥阿史那氏,大概是古代匈奴的北部,居住在金山以南,臣服于蠕蠕,种族繁衍。到了吐门时于是变得强大,改称可汗,相当于单于,妻子称为可敦,他们的土地三面濒临大海,南面到达大漠。隋朝末年,始毕可汗咄吉继位,很多华人前往依附他们,控弦之士将近百万。唐高祖在太原起兵,派遣使者前往聘问并与他们结盟。
宋祁说:“隋朝末年,国家内部空虚却去攻打外部,活着的人在道路上疲惫不堪,死去的人在原野上暴露,天下的盗贼共同攻击而灭亡了它,在这个时候,突厥最强,控弦之士号称百万,华人中失势不得志的人前往跟随他们,共同为他们谋划,引导他们入侵边境,所以颉利自认为强大,古代没有这样的。高祖刚即位时与他们和好,借机出兵帮助讨伐盗贼,所以诡诈地臣服他们,赠送的财物不可计数,于是他们扫荡全国入侵,逼近渭桥,骑兵包围京师,太宗亲自率领军队公开责备而暗中离间他们,戎狄开始内部阻碍,不到三年就把颉利捆绑献在北阙下,像雷霆扫荡、风吹云散一样,他们的国家于是成为废墟。”
臣按:汉朝的冒顿控弦三十万,唐朝的颉利控弦几乎百万,宋朝的契丹、女真、鞑靼未必像汉、唐那样强盛,然而汉、唐的时代虽然受到他们的祸害,但最终不像宋朝那样严重,这是因为汉、唐有边关作为险要关塞,宋朝则失去了险要关隘而以内地为边界的缘故。
回纥,他们的祖先也是匈奴,北魏时称为高车部,有的说叫敕勒,讹传为铁勒,他们的部落有袁纥、薛延陀等共十五种,都散居在沙漠以北,到了隋朝称为韦讫。他们的人骁勇强壮,起初没有酋长,追随水草迁徙,善于骑射,喜欢抢劫掠夺,臣服于突厥,突厥凭借他们的才力雄踞北方荒远之地,后来韦纥背叛突厥,自己担任俟斤,称回纥,姓药罗葛氏,居住在薛延陀北面的娑陵水上,距离京师七千里,民众十万,能打仗的占一半。突厥已经灭亡,只有回纥与薛延陀最为雄强,后来他们攻打薛延陀将其残破,并吞了他们的土地,于是向南越过贺兰山,边境到达诸河。天宝年间,有个叫裴罗的人自称骨咄禄毗伽阙可汗,向南居住在突厥故地,全部拥有九姓的土地,开拓的地域更加广阔,东面到室韦,西面到金山以南,控制大漠,完全得到了古代匈奴的土地。后来把回纥改称为回鹘,意思是敏捷勇猛像鹘鸟一样。
臣按:唐朝一代前期叫突厥、后期叫回鹘,期望他们最强盛的时候,突厥控弦多几乎百万,回纥全部拥有九姓的民众,然而都居住在他们的境内而不能得到中国的土地,所以他们的祸害只限于边地。宋朝的契丹、拓跋,他们的土地和民众未必超过这两个部落,然而契丹得到了幽燕十八州的土地,拓跋完全占据了兴夏的境地,占据中国的土地,使用中国的人,成为中国人的祸害,这就是宋朝边患比唐朝更严重的原因。现在应当以此为戒而在细微之处加以防范,切不可让他们得以利用我们逃亡出来的人,占据我们尺寸的土地。
契丹的制度,居住时有宫卫称为鄂尔多,出行时有行营称为巴纳,分镇边疆称为部族,有事时以攻战为务,闲暇时以打猎捕鱼为生,秋冬时躲避寒冷,春夏时躲避暑热,追随水草去进行弋猎。
《大明一统志》说:北部种族部落不一,历代名称各异,夏朝叫獯鬻,周朝叫猃狁,秦汉都叫匈奴。自从汉朝以来,匈奴颇为强盛,后来稍微衰弱而乌桓兴起,汉朝末年鲜卑消灭了乌桓,完全占据了他们的土地。北魏时,蠕蠕独自强盛,与北魏为敌,蠕蠕灭亡而突厥兴起,完全占据了西北的土地,唐朝消灭了他们。五代及宋朝,契丹再次强盛,别部小的叫蒙古、叫泰楚特、叫塔塔尔,各自占据分地,不久蒙古兼并了它们,于是进入中国,传了十四世逃到沙漠,传子阿裕尔实哩达喇,传托果斯特穆尔,被伊苏岱尔所杀,他们的部属都奔散来归附。洪武二十五年,派遣将领周兴前往讨伐他们的罪过,追到察察尔山,大败他们,从此不敢靠近边境十多年。永乐年间,有个叫布尼雅锡哩的人及其部下玛哈穆特、阿噜台恭敬地进贡,于是封玛哈穆特为顺宁王、阿噜台为和宁王。不久叛服不定,派遣使者晓谕他们也不悔改,皇帝多次亲自征讨,布尼雅锡哩的妻子率领她的部属来朝见,愿意居住在京城。宣德年间,玛哈穆特杀
阿噜台,欲领部落,人心不服,乃求托克托布哈立为王,居沙漠北,玛哈穆特子托欢,托欢子额森,居沙漠之西北卫喇特地。
译阿噜台想要统领部落,但人心不服,于是请求托克托布哈立为王,居住在沙漠以北;玛哈穆特的儿子托欢,托欢的儿子额森,居住在沙漠西北的卫喇特地。
臣按:秦汉以来建都于关中、洛阳、汴梁,其边圉皆付之将臣,惟我朝都于幽燕,盖天子自为守也。前此都此者若金若元,而我朝则居中国之尽处而北临边夷,我之所以控而制之者固重而要,而彼之所以来而侵者亦速而近,所以思其患而预为之防者,比汉唐元宜倍加意焉。当夫无事之时而为先事之虑,毋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之,毋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可也。君臣上下朝夕讲究,预求所以待彼及我所不可攻之策,必须尽善尽美,万全无弊,彼虽欲来也无可通行之径,彼虽欲攻也无可容足之地,彼虽欲变也无可乘起之隙,兢兢焉无事之时,恒以有事处之业业焉,彼虽不来,而吾切切焉如其祸患常在旦夕间焉,此无他,切而近也,宁过备而弃之,不后时而生悔。万一公卿相将及左右之臣有假镇静之术以掩其无能之迹,为必无事之言,以宽主上之忧,此皆奸邪小人,李期、赵高之流也。吕祖谦有言:“何能为之一言,实亡国败家之本,古人所谓一言而丧邦者也。”又曰:“何能为者,万恶之所从生也。”伏惟圣明留神省察。
《大明一统志》曰:乌梁海本春秋时山戎地,秦为辽西郡北境,汉为奚酋所据,东汉征败之,走匿松漠间,后魏之先复居于此,号库莫奚,后服属契丹,元为大宁路北境。本朝洪武二十二年,诏以乌梁海之地置泰宁、诺延、福余三卫以处之,为东北外藩,命其长为指挥使、指挥同知,各领其部。
臣按:三卫有以福余名者,古有扶余国,在玄菟北千里,或是其遗种,不可晓也。永乐初,弃大宁地与之,今其地密迩京师,岁岁朝贡不绝,用为藩屏。夫彼虽内附日久,然所以区处之者不可不以其道,赐予之者不可不以其节。窃闻景泰初三卫为北部所驱,窜名其中,随之来贡,我所以待之者比其常例加优数倍,彼乃愤然,谓我畏强而慢弱,遂坚从彼之心。噫,此乃陈平用草具间楚使之计,我偶袭而用之,不自觉也。
以上四方夷落之情(中)
卷一五五
▲四方夷落之情(下)
漢武帝元朔三年,張騫自月氏還,具為天子言西域諸國風俗:“大宛在漢正西,可萬裏。其東北則烏孫,東則於闐,於闐之西則水皆西流注西海,其東水東流注鹽澤,去長安可五千裏。匈奴右方居鹽澤以東,至隴西長城,南接羌,鬲(與隔同)漢道焉。烏孫、康居、奄蔡、大月氏皆行國,隨畜牧,與匈奴同俗。大夏在大宛西南,與大宛同俗。臣在大夏時見邛竹杖、蜀布,問安得此,曰:‘市之身毒。身毒在大夏東南可數千裏,其俗土著,與大夏同。’度大夏去漢萬二千裏,居漢西南,今身毒又居大夏東南數千裏,有蜀物,此其去蜀不遠矣。今使大夏,從羌中,險,少北則為匈奴所得,從蜀宜徑,又無寇。”天子既聞諸國多奇物而兵弱,貴漢財物,誠得而以義屬之則廣地萬裏,重九譯,致殊俗,威德遍於四海,欣然以騫言為然,乃令騫因蜀犍為發間使,四道並出求身毒國,各行一二千裏。其北閉氐、筰,南閉巂、昆明,殺略漢使,終莫能通。騫又言於武帝曰:“臣居匈奴中,聞烏孫王號昆莫,今單於新困於漢而昆莫地空,蠻夷戀故地,又貪漢物,誠以此時厚賂烏孫,招以東居故地,漢遣公主為大夫結昆弟,其勢宜聽,則是斷匈奴右臂也。既連烏孫,自其西大夏之屬皆可招來而為外臣。”自是西域始通於漢,凡三十六國。
臣按:此自秦漢以來通西域之始。
光武建武二十一年,西域十八國俱遣子入侍,請都護,帝不許。諸國侍子久留敦煌,皆愁思亡歸,莎車王賢知都護不出,擊破鄯善,鄯善王安上書願複遣子入侍,請都護。帝報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諸國力不從心,東西南北自在也。”
班固曰:“孝武之世圖製匈奴,患其兼從西國結黨南羌,乃表河曲,列四郡,開玉門,通西域,以斷匈奴右臂,隔絕南羌月支,單於失援,由是遠遁而幕南無王庭矣。然通西域近有龍堆,遠則蔥嶺,身熱頭痛,懸度之阨,淮
译臣按:自秦汉以来,建都于关中、洛阳、汴梁,其边境防御都托付给将领大臣,只有我朝建都于幽燕,这大概是天子亲自守卫边疆。此前在此建都的如金朝、元朝,而我朝则居于中原的最北端,北面紧邻边地夷狄,我们用来控制他们的地方固然重要,而他们用来侵犯我们的地方也迅速且邻近,因此考虑祸患并预先设防,比起汉、唐、元朝应当加倍用心。应当在太平无事之时就事先忧虑,不要依赖敌人不来,而要依赖我们有准备;不要依赖敌人不攻打,而要依赖我们有不可被攻打的防御。君臣上下早晚研讨,预先寻求对待敌人以及我方不可被攻打的策略,必须做到尽善尽美,万无一失,敌人即使想来也没有可以通行的路径,敌人即使想攻打也没有可以立足的地方,敌人即使想生变也没有可以乘虚而入的间隙。在太平无事之时,兢兢业业,常以有事之态对待;战战兢兢,敌人即使不来,我们也切切担忧,好像祸患常在早晚之间。这没有别的原因,是因为关系密切且邻近。宁可过度防备而放弃,也不愿事后后悔。万一公卿将相及左右大臣有人假借镇静之术来掩盖自己无能的行迹,说必定无事的话,来宽慰皇上之忧虑,这些都是奸邪小人,是李期、赵高一类的人。吕祖谦曾说:“‘何能为’这一句话,实在是亡国败家的根本,就是古人所说的‘一言而丧邦’。”又说:“‘何能为’的人,是万恶产生的根源。”恳请圣明陛下留心省察。
《大明一统志》说:乌梁海本是春秋时期山戎的地域,秦朝时是辽西郡的北境,汉朝时被奚族首领占据,东汉征讨击败他们,他们逃匿在松漠之间,后来北魏的先祖又居住在这里,号称库莫奚,后来臣服隶属于契丹,元朝时是大宁路的北境。本朝洪武二十二年,诏令在乌梁海之地设置泰宁、诺延、福余三卫来安置他们,作为东北的外藩,任命他们的首领为指挥使、指挥同知,各自统领他们的部众。
臣按:三卫中有以福余命名的,古代有扶余国,在玄菟以北千里,或许是他们的遗种,无法知晓。永乐初年,放弃大宁之地给他们,如今他们的地域紧邻京师,年年朝贡不断,用来作为藩篱屏障。他们虽然内附已久,但是安置他们的措施不可不遵循正道,赏赐他们的物品不可不遵循节制。我私下听说景泰初年,三卫被北部敌人驱赶,混迹其中,跟随他们来朝贡,我们对待他们的待遇比常规优待数倍,他们却愤然认为我们畏惧强者而轻慢弱者,于是坚定了跟随敌人的心。唉,这乃是陈平用粗劣草具离间楚国使者的计策,我们偶然沿袭使用,自己却没有察觉。
以上四方夷落之情(中)
卷一五五
▲四方夷落之情(下)
汉武帝元朔三年,张骞从月氏返回,详细向天子陈述西域各国的风俗:“大宛在汉朝的正西方,大约一万里。它的东北是乌孙,东边是于阗,于阗以西的水都向西流入西海,以东的水向东流入盐泽,距离长安大约五千里。匈奴右方居住在盐泽以东,直到陇西长城,南面连接羌人,隔绝了汉朝的道路。乌孙、康居、奄蔡、大月氏都是游牧国家,跟随畜牧,与匈奴风俗相同。大夏在大宛的西南,与大宛风俗相同。臣在大夏时见到邛竹杖、蜀布,问从哪里得到这些,回答说:‘在身毒国买到的。身毒在大夏东南几千里,他们的风俗是定居农业,与大夏相同。’估计大夏距离汉朝一万二千里,位于汉朝的西南,如今身毒又位于大夏东南几千里,有蜀地的物品,这说明它距离蜀地不远了。如今出使大夏,如果从羌人地区走,路途险阻,稍微向北就会被匈奴抓获,从蜀地走应该更直接,又没有寇盗。”天子既然听说各国多有奇珍异宝而兵力薄弱,珍视汉朝财物,如果真能以此名义使他们归属,那么可以扩展万里疆土,经过多次翻译,招致不同风俗的人,威德遍布四海,欣然认为张骞的话是对的,于是命令张骞经由蜀地犍为郡派遣秘密使者,分四路同时出发寻找身毒国,各自行走一二千里。北路被氐、筰阻断,南路被巂、昆明阻断,杀害劫掠汉朝使者,最终没能打通。张骞又对武帝说:“臣在匈奴时,听说乌孙王号称昆莫,如今单于新近被汉朝困窘而昆莫的地域空虚,蛮夷眷恋故土,又贪图汉朝财物,如果此时厚赂乌孙,招引他们东迁故地,汉朝派遣公主作为大夫结为兄弟,他们的形势应当听从,这样就是斩断匈奴的右臂。既然联合了乌孙,从它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引来作为外臣。”从此西域开始与汉朝相通,共有三十六国。
臣按:这是自秦汉以来开通西域的开始。
光武帝建武二十一年,西域十八国都派遣子弟入朝侍奉,请求设置都护,皇帝不允许。各国侍子长期留在敦煌,都愁思想要逃归,莎车王贤知道都护不出,击破鄯善,鄯善王安上书愿意再次派遣子弟入朝侍奉,请求设置都护。皇帝回复说:“如今使者和大军未能出关,如果各国力量不能随心,东西南北各自随意吧。”
班固说:“孝武之世图谋制服匈奴,担忧他们联合西域各国结党并勾结南羌,于是标榜河曲,设立四郡,打开玉门关,开通西域,以斩断匈奴右臂,隔绝南羌和月氏,单于失去援助,因此远远逃遁而漠南没有王庭了。然而开通西域,近处有龙堆,远处有葱岭,身热头痛,悬度之险,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