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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七

卷八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90–95 段

谏之专。嗟乎,此岂治朝盛德之事哉!夫泛论事情风闻可也,若乃讦人阴私,不究其实而辄加以恶声,是岂忠厚诚实之道哉?夫有是实而后可加以是名,有是罪而后可施以是刑,苟不察其有无虚实,一闻人言即形之奏牍、置于宪典,呜呼,莫须有何以服天下哉?我祖宗著为宪纲,许御史纠劾百司不公不法事,须要明著年月、指陈实迹,不许虚文泛言、搜求细事,盖恐言事者假此以报复私仇、中伤善类、污蔑正人,深合圣人至诚治天下之旨。

译谏诤之事专断。唉,这难道是太平盛世具备崇高德行的表现吗?泛泛地议论政事,依据传闻是可以的;若是揭发他人的隐私,不探究事实真相就随意加上恶名,这难道是忠厚诚实的做法吗?有了这样的事实才能加上这样的罪名,有了这样的罪过才能施加这样的刑罚。如果不考察事情的真假虚实,一听到别人的话就写在奏章里、列入法律条文,唉,莫须有的罪名怎么能令天下人心服呢?我们的祖宗制定宪纲,允许御史纠举弹劾百官不公不法的行为,必须明确写出年月、指出具体事实,不允许空泛议论、搜罗琐碎小事,大概是担心言官借此报复私仇、中伤好人、污蔑正直的人,这非常契合圣人以至诚治理天下的宗旨。

睿宗时,侍御史杨孚弹纠不避权贵,权贵毁之,上曰:“鹰搏狡兔须急救之,不尔必反为所噬。御史惩奸慝亦然,苟非人主保卫之,则亦为奸慝所噬矣。”

  臣按:睿宗此言可以为世主任用风宪之法。

  肃宗在灵武时,武臣崛兴无法度,大将管崇嗣背阙坐,笑语喧纵,监察御史李勉劾其不恭,帝叹曰:“吾有李勉,朝廷始尊。”

  穆宗时,夏州节度使李祐拜大金吾,违诏进马,侍御史温造劾之,祐曰:“吾夜入蔡州擒吴元济未尝心动,今日胆落于温御史矣。”

  臣按:御史之设所以为朝廷,非为其人也。既授之以是职,必假之以是权,彼持其权以举厥职,则人知所严惮而不敢为恶,其为朝廷之益大矣。唐人有言:“御史为天子之耳目,宸居之堂陛未有耳目聪明、堂陛峻正而天子不尊者也。天子尊,未有奸臣贼子而不灭也。奸臣贼子灭矣,可以自朝廷至于海隅,荡荡然何所不理哉?”观于此言,则知古人设官之意。

  宋制,御史入台,满十旬无章疏者,有辱台之罚。

  臣按:宋朝切责御史以举其职,其严如此,盖惟恐其不言也。上之所以责之于其下者必欲其言,如此,居是职者虽欲缄默不言,不可得矣。

  石介曰:“君有佚豫失德、悖乱亡道、荒政咈谏、废忠慢贤,御史府得以谏责之;相有依违顺旨、蔽上罔下、贪宠忘谏、专福作威,御史府得以纠绳之;将有凶悍不顺、恃武肆害、玩兵弃战、暴刑毒民,御史府得以弹劾之。君至尊也,相与将至贵也,且得谏责纠劾,之余可知也。”

  曾肇曰:“御史责人者也,将相大臣非其人,百官有司失其职,天下之有败法乱纪、服谗搜慝者,御史皆得以责之。然则御史独无责乎?居其位有所不知,知之有所不言,言之有所不行,行之而君子病焉小人幸焉,御史之责也。”

  臣按:宋二臣之言,可见御史责任之重且难如此。为御史者必如二臣所言,然后为能举其职,不然,则于是职有愧矣。由是观之,则凡其在任之日所以形于言论、见之章疏者,乃其职分之所当为,非好为是以求名也。(以上台官)

  周礼:保氏掌谏王恶(地官)。

  臣按:官以保为名而职以谏恶为事,盖欲其陈王之过失以保佑王之躬,辅之翼之以归诸道也。自周人有是官,汉人因之以设谏诤之员,其名虽异而制则同也。

  秦始置谏议大夫,掌论议,无常员。汉武帝更置谏大夫,光武又以为谏议大夫。唐承隋制,复置,随宰相入阁。宋置谏院。

  唐置左右补阙、左右拾遗,宋改左右补阙为左右司谏、左右拾遗为左右正言。

  臣按:谏议大夫、补阙、拾遗、司谏、正言皆前代之谏官也,我朝革去前代中书省,并其所谓谏官者不复置焉,惟设六科给事中以掌封驳之政而兼以言责付之。

  秦始置给事中,汉因之,唐定为四员。宋制,凡制敕有所不便,准故事封驳。

  臣按:给事中自秦以来为加官,至宋元丰中始有定职,其职专以封驳而已。我朝始分为六科,科设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随其科事繁简而设员,凡章奏出入咸必经由,有所违失抵牾、更易紊乱皆得封驳。不特此也,凡朝政之得失、百官之贤佞皆许联署以闻,盖实兼前代谏议、补阙、拾遗之职也。祖宗设官不以谏诤名官,欲人人皆得以尽其言也,而又专寓其责于科道。吁,四海无不可言之人,百官无非当言之职,又于泛然散处之中而寓隐然专责之意,祖宗设官之意深矣,求言之意切矣。

  唐太宗贞观元年制曰:“自今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入阁议事,皆命谏官随之,有失辄奏。”

  臣按:宋王安石言,唐太宗之时,所谓谏官者与丞相俱进于前,故一言之谬、一事之失可救之将然,不使其命已布于天下然后从而争之也。君不失其所以为君,臣不失其所以为臣,其亦庶乎其近古也。今也上之所欲为、丞弼所以言于上皆不得而知也,及其命之已出然后从而争之,上听之而改,则是士制命而君听也;不听

译唐睿宗时期,侍御史杨孚弹劾纠举不法,不避权贵,权贵们诋毁他,皇上说:“鹰搏击狡兔时,必须急忙救助它,否则必定反而被兔子咬伤。御史惩办奸恶之人也是这样,如果不是君主保护他们,那么他们也会被奸恶之人所伤害。”

臣按:睿宗这番话,可以作为后世君主任用监察官员的法则。

唐肃宗在灵武时,武将崛起,没有法度约束,大将管崇嗣背对朝廷坐着,谈笑喧哗放纵,监察御史李勉弹劾他态度不恭敬,皇帝感叹说:“我有李勉,朝廷才开始受到尊重。”

唐穆宗时,夏州节度使李祐被授予大金吾的职位,违背诏令进献马匹,侍御史温造弹劾他,李祐说:“我夜里潜入蔡州擒获吴元济时未曾心动,今天胆量却落在温御史手里了。”

臣按:设置御史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某个人。既然授予他这个职位,必定赋予他相应的权力,他凭借权力来履行职务,那么人们知道敬畏而不敢作恶,这对朝廷的益处就大了。唐人有话说:“御史是天子的耳目,天子的居所和台阶如果没有耳目聪明、台阶峻正,天子就不会受到尊重。天子受到尊重,就没有奸臣贼子不被消灭的。奸臣贼子被消灭了,就可以从朝廷到海边,坦荡荡地没有什么治理不好的?”看这番话,就知道古人设置官职的用意。

宋朝制度,御史进入御史台,满七十天没有奏章疏文的,有侮辱御史台的惩罚。

臣按:宋朝严厉责成御史履行职务,严格到这种地步,大概是唯恐他们不说话。上级对下级责成一定要说话,像这样,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即使想闭口不言,也不可能了。

石介说:“君主有安逸享乐失德、悖乱亡道、荒废政务违背劝谏、废弃忠臣怠慢贤才,御史府可以劝谏责问;宰相有依违顺从旨意、蒙蔽上级欺骗下级、贪图宠幸忘记劝谏、专享福分作威作福,御史府可以纠举绳正;将领有凶悍不顺从、倚仗武力肆意作害、玩弄兵权放弃作战、暴虐刑罚毒害百姓,御史府可以弹劾。君主是最尊贵的,宰相和将领是最尊贵的,尚且可以劝谏责问纠举弹劾,其余的人就可想而知了。”

曾肇说:“御史是责问别人的人,将相大臣不是合适的人选,百官有司失职,天下有败坏法纪、听信谗言搜求奸恶的人,御史都可以责问。那么御史就没有责任吗?居于其位有所不知,知道了有所不说,说了有所不实行,实行了而君子忧虑小人庆幸,这是御史的责任。”

臣按:宋朝这两位大臣的话,可见御史责任重大且艰难到这种地步。担任御史的人一定要像这两位大臣所说的那样,然后才能算是履行了职务,不然,就对得起这个职位感到惭愧了。由此看来,那么凡是他们在任职期间表现在言论、见于奏章疏文的,都是他们职务分内应当做的,不是喜好这样做来求取名声。(以上关于台官)

《周礼》:保氏掌管劝谏君王的恶行(地官)。

臣按:官职以“保”为名而职责以劝谏恶行为事,大概是想要他陈述君王的过失来保佑君王自身,辅助引导他回归正道。自从周朝有这个官职,汉朝沿袭它设置谏诤的官员,名称虽然不同而制度则相同。

秦朝开始设置谏议大夫,掌管议论,没有固定员额。汉武帝改设谏大夫,光武帝又改为谏议大夫。唐朝沿袭隋朝制度,重新设置,跟随宰相进入内阁。宋朝设置谏院。

唐朝设置左右补阙、左右拾遗,宋朝改左右补阙为左右司谏、左右拾遗为左右正言。

臣按:谏议大夫、补阙、拾遗、司谏、正言都是前代的谏官,我朝革除了前代的中书省,连同所谓的谏官不再设置,只设立六科给事中来掌管封驳政令,并且把言责也托付给他们。

秦朝开始设置给事中,汉朝沿袭它,唐朝定为四员。宋朝制度,凡是制敕有不妥当的,准许按照旧例封驳。

臣按:给事中自秦朝以来是加官,到宋朝元丰年间才有固定职掌,其职责专门是封驳而已。我朝开始分为六科,每科设都给事中、左右给事中、给事中,根据各科事务的繁简设置员额,凡是章奏出入都必须经过,有所违失抵牾、更改紊乱都可以封驳。不仅如此,凡是朝政的得失、百官的贤佞都允许联名上奏,实际上兼有前代谏议、补阙、拾遗的职务。祖宗设置官职不以谏诤命名官职,想要人人都能够尽其言,而又专门把责任寄托在科道官员身上。唉,四海之内没有不可以说话的人,百官没有不应当说话的职务,又在广泛分散之中寄托隐含专门责任的意思,祖宗设置官职的用意深远啊,寻求言论的意愿恳切啊。

唐太宗贞观元年下诏说:“从今以后中书门下及三品以上官员入阁议事,都命令谏官跟随,有失误立即上奏。”

臣按:宋朝王安石说,唐太宗时期,所谓的谏官与丞相一起进见君主,所以一句话的错误、一件事的失误可以在将要发生时就挽救,不等到命令已经颁布于天下然后才去争辩。君主不失去作为君主的道理,臣子不失去作为臣子的道理,这也差不多接近古制了。现在上面想要做的、丞弼对上面所说的都不能知道,等到命令已经发出然后才去争辩,上面听从而改正,那就是士人制约命令而君主听从;不听从

之而逐,则是臣不得其言而君耻过也。臣窃以谓唐宋之制与今不同,前代宰相行事谏官无由得知,今则六部之事无一不经于六科,则虽不必随大臣入阁议事,当其章疏初入之时、制敕始出之际,则固可以先事而谏矣。

译如果这样做了并加以斥逐,那就是臣子无法进言而君主以过错为耻了。我私下认为,唐宋的制度与现在不同,前代的宰相行事,谏官没有途径得知,现在则是六部的事务没有一件不经过六科,那么即使不必跟随大臣进入内阁商议政事,但在奏章刚刚呈上、诏令刚刚颁布的时候,本来就可以事先进行劝谏了。

宪宗谓李绛曰:“比谏官多朋党,论奏不实,皆陷谤讪,欲出其尤者,若何?”绛曰:“此非陛下意,必憸人以此荧误上心。自古纳谏者昌,拒谏者亡,夫人臣进言于上岂易哉?君尊如天,臣卑如地,如有雷霆之威,彼昼度夜思始欲陈十事,俄而去五六,及将以闻则又惮而削其半,故上达者财十二耳。何哉?干不测之祸,顾身不利耳,虽开纳奖励尚恐不至,今乃欲谴诃之使直士杜口,非社稷利也。”帝曰:“非卿言,我不知谏之益。”

  臣按:李绛此言非但以破憸人之谋,亦使其君知谏臣之难也如此。宪宗闻其言即知谏之为益,此其所以为唐令主,后世称治者必宗之欤。

  宋欧阳修曰:“谏官者,天下之得失、一时之公议系焉。谏官虽卑,与宰相等。天子曰是,谏官曰非;天子曰必行,谏官曰必不可行,立殿陛之间与天子争是非者,谏官也。”司马光曰:“古者谏无官,自公卿大夫至于工商无不得谏者。汉兴以来始置官,以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使言之,其为任亦重矣。”

  臣按:今世谏官虽无定职,然祖宗设立六科,实以言责付之,凡内而百司、外而藩郡,应有封章无有不经由者,矧列署内廷、侍班殿陛,日近清光,咫尺天颜,上无所于属,下有所分理,欧阳修所谓“争是非于殿陛之间”。今虽无此比,至于司马光所谓“天下之政、四海之众,得失利病萃于一官”,则今犹古也。然则是职也亦岂易得其人哉?必如光所谓择言事官当以三事为先,第一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次则晓知治体。必得如是之人以居谏官,则上而君德必有所助,下而朝政必无所缺矣。(以上谏官)

  蔡襄告其君(仁宗)曰:“任谏非难,听谏为难;听谏非难,用谏为难。陛下深忧政教未孚、赏罚未明,群臣之邪正未分、四方之利害未究,故增耳目之官以广言路,群邪恶之必有御之之说,不过曰某人也好名也、好进也、彰君过也,或进此说正是邪人欲蔽天聪,不可不察焉。”

  臣按:自古小人欲蔽人主之聪明,恐其耳目之官攻己过、发己私不得久安其位者,必假此三说以诳惑其君。其君不明,或信其说,以至于屏弃正言、疏远正人以驯致于危亡之地者多矣。听言者盍反思曰彼之言当欤否欤?己之过有欤无欤?彼之言果当,用之而有益于国,则其得敢言之名、进显要之位乃所固有者也,岂谓好哉?己之过果有焉,因之而不陷于恶,则彼有进忠之益而我有从谏之美,乃所谓善补过也,岂谓彰哉?以是而反求于心,则知其言真有益于己,虽无益焉亦未必有损也。为人上者惟恐其臣之不好名、不好进,吾不得以闻其过而改之耳,尚何咎之有哉?

  苏轼言于其君(神宗)曰:“宋朝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擢用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以去鼠,不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蓄狗以防盗,不以无盗而蓄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朝廷纪纲孰大于此。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以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于患失,其祸乃至于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亡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

译宪宗对李绛说:“近来谏官大多结党营私,议论奏报不真实,都陷入诽谤讥刺之中,我想把其中特别恶劣的驱逐出去,你看如何?”李绛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一定是奸佞小人用这些话来迷惑误导圣心。自古以来,采纳谏言的国家昌盛,拒绝谏言的国家灭亡。臣子向君主进言难道容易吗?君主尊贵如天,臣子卑微如地,如果有雷霆般的威严,臣子白天思虑、夜晚筹谋,才想陈述十件事,不久就删去五六件,等到将要上奏时又因畏惧而删去一半,所以上达天听的只有十分之二三罢了。为什么呢?因为触犯不可预测的灾祸,顾及自身不利。即使君主开明纳谏并加以奖赏,尚且担心臣子不敢进言,现在反而要谴责呵斥他们,使正直之士闭口不言,这不是国家的利益啊。”皇帝说:“如果不是你的话,我不知道进谏的好处。”

臣按:李绛这番话不仅用来破除奸佞小人的阴谋,也使他的君主知道谏臣进言的艰难竟到了如此地步。宪宗听到他的话就明白进谏的好处,这正是他成为唐朝英明君主的原因,后世称颂的治世君主必定尊崇他吧。

宋代欧阳修说:“谏官,天下的得失、一时的公议都系于他们身上。谏官虽然地位卑微,却与宰相相等。天子说是,谏官说非;天子说必须执行,谏官说绝对不可执行,站在殿阶之间与天子争论是非的,就是谏官。”司马光说:“古代没有专门的谏官,从公卿大夫到工商百姓,没有谁不能进谏。汉朝兴起以来才开始设置谏官,将天下的政事、四海民众的得失利弊汇聚到一个官职上让他来陈述,他的责任也很重大了。”

臣按:当今世道的谏官虽然没有固定的职掌,然而祖宗设立六科,实际上是将言责托付给他们,凡是内而朝廷各部门、外而地方藩郡,所有的奏章没有不经过他们的,况且他们列署内廷、侍立殿阶,日日接近圣明光辉,近在咫尺面对天颜,上面没有特定的隶属,下面有分理的职责,正如欧阳修所说的“在殿阶之间争论是非”。现在虽然没有这种情况,至于司马光所说的“天下的政事、四海民众的得失利弊汇聚到一个官职”,现在和古代是一样的。既然如此,这个职位难道容易找到合适的人选吗?一定要像司马光所说的那样,选择言事官应当以三件事为先,第一是不爱富贵,其次是重视珍惜名节,再次是通晓治国的大体。一定要得到这样的人来担任谏官,那么对上君主的德行必定有所辅助,对下朝廷的政事必定没有缺失。(以上关于谏官)

蔡襄告诉他的君主(仁宗)说:“任用谏官并不难,听取谏言才难;听取谏言并不难,采纳谏言才难。陛下深深忧虑政教未能信服人心、赏罚未能严明,群臣的正邪未能区分,四方的利害未能穷尽,所以增加耳目之官来拓宽言路,群邪必定有抵御的说法,不过说某人喜好名声、喜好进取、彰显君主的过错,或者进献这种说法正是邪人想要遮蔽天听,不可不仔细考察啊。”

臣按:自古以来,小人想要遮蔽君主的聪明,恐怕耳目之官攻击自己的过错、揭发自己的私欲,不能长久安稳地占据职位,必定假借这三种说法来欺骗迷惑君主。君主如果不明,或者相信这些说法,以至于屏弃正直的言论、疏远正直的人,从而逐渐导致危亡境地的情况很多了。听取言论的人何不反思说:他的话恰当吗还是不恰当?我的过错有吗还是没有?他的话如果恰当,采纳它对国家有益,那么他获得敢于直言的名声、晋升显要的地位是本来就应有的,难道能说是喜好吗?我的过错如果确实存在,因为他的进言而没有陷入恶行,那么他有进献忠诚的好处,我有听从谏言的美德,这就是所谓的善于弥补过错,难道能说是彰显吗?用这个道理反过来求索内心,就知道他的话确实对自己有益,即使没有益处也未必有损害。作为君主的人只担心臣子不喜好名声、不喜好进取,我得不到听闻过错而改正的机会罢了,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

苏轼对他的君主(神宗)说:“宋朝自从建隆年间以来未曾因言获罪,即使有轻微的责罚,随即就超拔升迁,允许风闻奏事而没有长官,言论涉及皇帝则天子改变脸色,事关朝廷则宰相待罪,所以仁宗时期,议论的人讥讽宰相只是奉行台谏的风旨罢了。圣人深意流传于世俗,哪里知道提拔任用台谏固然不一定都是贤人,所说的也不一定都对,然而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并借给他们重权,难道是徒然的吗?将要用来遏制奸臣的萌芽而挽救内权重大的弊端。奸臣在开始时,用台谏来遏制他们就绰绰有余;等到他们既已成势,用武力来对付他们就不足够了。现在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万没有这种道理,然而养猫是为了去鼠,不因为无鼠而养不捕鼠的猫,蓄狗是为了防盗,不因为无盗而蓄不吠的狗。陛下怎能不向上念及祖宗设立这个官职的本意,向下为子孙万世做防备,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大的呢?纲纪一旦废弃,什么事不会发生?孔子说:‘鄙陋的人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还没有得到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了又担心失去,如果担心失去,就没有什么做不出来的了。’我刚开始读这本书怀疑它说得太过了,认为鄙陋的人担心失去不过是占据职位来苟且容身,等到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他的权力就拥立二世导致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他的罪恶就误导德宗再次扰乱他的心,根本产生于担心失去,灾祸竟然达到丧邦的地步,孔子的话确实不过分。因此知道,治理国家的人平时一定要有冒犯君主威严、不惜牺牲生命的士人,那么面临危难时或许能有殉义守死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进一言,那么面临危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死节?臣子如果都像这样,言论没有不同的,心意没有不合的,更唱迭和,哪个人不是贤人,万一有小

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天下岂不殆哉?臣所谓存纪纲者,此之谓也。”

译如果让他们处于中间位置,那么君主凭借什么途径能够察觉呢?天下难道不会陷入危险吗?我所说的维护法度纲常,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臣按:苏轼此言以为朝廷之纪纲专在于台谏,盖有见之言也。有志立纪纲以正朝廷安天下者,尚念之哉。

  吕祖谦曰:“天子以一身之微处法宫之邃,百僚之邪正、吾躬之得失皆奚自而察之,于是设为耳目之官以司风宪之任,故一人不必用其聪、恃其明,举天下之事无不闻而见之。汉宣之时,萧望之迁谏议出补郡守,则亦民之师帅,非不美也,望之上疏且以出谏官以补郡守,所谓忧其末而忘其本。盖朝无诤臣则不知过,以是知台谏之选不容少缓。”

  臣按:台谏之任非素禀刚正者未易居也,然人臣之禀性刚正者恒少,间有一二,或讷于言辞,或短于章疏,求其称是任者盖甚难也。幸而得其人,又使不得久居其位而迁之于外,此望之所以有忧末忘本之论也。虽然,为官择人迁而用之固犹可也,不幸而有奸邪小人处乎当道,恶其刚正不隐或至发己之阴私,假迁除以去之亦或有矣,有志于求谏者不可不知。(以上总论台谏)

  以上论重台谏之任

卷九

  ▲清入仕之路

  《周礼》:大司徒以乡三物(物,事也。三物,德、行、艺也)教万民而宾(敬之也)兴(举也)之,一曰六德,知(别是非)、仁(公无私也)、圣(通明也)、义(有断制)、中(诚实也)、和(无乖戾);二曰六行,孝(善事父母)、友(善于兄弟)、睦(亲其九族)、姻(亲其外亲)、任(信于朋友)、恤(振于贫乏);三曰六艺,礼(有五礼)、乐(有五乐)、射(有五射)、御(有五御)、书(有六书)、数(有九数)。

  卿大夫三年则大比,考其德行道艺而兴贤者、能者。乡老及乡大夫帅其吏(谓州长以下)与其众寡(谓无多少),以礼(谓行乡饮酒礼)礼(谓礼之也)宾之(以宾客之礼敬之)。厥明(明日也),乡老及乡大夫群吏献贤能之书于王,王拜受之,登于天府(掌宗庙之实藏者),内史贰之(书其副本也)。

  臣按:成周盛时用乡举里选之法以取士,然所以取士之法则奉大司徒之教而兴举之也。其教云何?所谓六德、六行、六艺是也。德存于心不可见,故考其行艺而书之,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闾胥则书其敬敏任恤者;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则书其孝弟睦姻有学者;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则书其德行道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则考其德行道义而劝之;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则于三年大比,考其果有六德六行而为贤、通夫六艺之道而为能,则是能遵大司徒之所教而成材矣。于是乡老及乡大夫帅胥、师、正、长之属,合闾、族、州、党之人,行乡饮之礼,用宾客之仪以兴举之,书其氏名于简册之中,献其所书于天府之上,谓之宾者以宾礼敬之而不敢忽也。虽然,岂但宾于乡而已哉?《易》曰“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则在天子亦宾之矣。然不特此耳,及其登名天府之时,贤能之书一上九重之君,至尊至贵亦且屈万乘之尊以拜而受之。所以然者,岂非贤才之生,乃上天所遗以培植国家元气者乎?

  《王制》:命乡论(谓述其德艺而保举之)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选择而用之也),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才过千人之谓),升于司徒者不征(征谓徭役)于乡、升于学者不征于司徒曰造士(造,成也),大乐正论造士之秀者以告于王而升诸司马曰进士。司马辨论官材,论进士之贤者以告于王而定其论,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爵之,位定然后禄之。

  臣按:三代盛时仕进有二道,有由乡学而进者,有由国学而进者。乡学则掌于乡大夫而用之在大司徒,国学则掌于大乐正而用之在大司马。乡学所教之士,大夫论其秀者升之司徒则谓之选士,选者择而用之也,升之司徒既选而用之则不给徭役于乡矣。选士之中有不安于小成者,司徒又论而升之国学,则虽司徒之徭役亦不给矣。此二等皆谓之造士,造者成也,由选士而为造士,是乡学所进者,则用之为乡遂吏。由俊士而为造士,是国学

译臣按:苏轼这番话认为,朝廷的纲纪专门寄托在台谏官身上,这确实是有见识的言论。有志于建立纲纪以端正朝廷、安定天下的人,应当牢记这一点。

吕祖谦说:“天子凭借微小的身躯身处深宫之中,百官的邪正、自身行为的得失,都从哪里去考察呢?于是设置耳目之官来掌管风纪法度的职责,所以君主不必依赖自己的听觉和视觉,天下之事没有不听到、看不到的。汉宣帝时期,萧望之由谏议大夫调任郡守,虽然这也是百姓的表率,并非不好,但萧望之上疏认为,调出谏官去补任郡守,是担忧末节而忘记了根本。因为朝廷如果没有直言进谏的臣子,就不知道过错,由此可知,台谏官的选拔不容稍有迟缓。”

臣按:台谏官的职责,不是向来禀性刚正的人难以胜任,然而人臣中禀性刚正的人通常很少,偶尔有一两个,有的不善言辞,有的不擅长写奏章,寻求能胜任这个职位的人确实很难。有幸得到了合适的人,却又让他不能长久担任这个职位而调任到外地,这就是萧望之之所以有“忧末忘本”议论的原因。虽然如此,为了官职而选择人才,调任使用本来是可以的,不幸的是如果有奸邪小人当道,厌恶他们的刚正不阿,甚至可能揭发自己的隐私,借调任调离来除掉他们,这种情况也是有的,有志于寻求谏言的人不可不知道。(以上总论台谏)

以上论述重视台谏官的职责

卷九

▲清朝入仕的途径

《周礼》记载:大司徒用乡三物(物,指事物。三物,指德、行、艺)来教化万民,并恭敬地举荐他们,一是六德,即知(辨别是非)、仁(公正无私)、圣(通达明理)、义(有决断)、中(诚实)、和(没有乖张暴戾);二是六行,即孝(善于侍奉父母)、友(善于对待兄弟)、睦(亲近九族亲属)、姻(亲近外亲)、任(对朋友守信)、恤(救济贫乏之人);三是六艺,即礼(有五礼)、乐(有五乐)、射(有五射)、御(有五御)、书(有六书)、数(有九数)。

卿大夫每三年进行一次大考核,考察他们的德行道艺,从而举荐贤者和能者。乡老和乡大夫率领他们的属吏(指州长以下官员)以及众人(不论人数多少),按照礼仪(指举行乡饮酒礼)以宾客之礼敬重他们。第二天,乡老和乡大夫率领群吏将贤能者的名册献给君王,君王拜受,登记在天府(掌管宗庙储藏的机构),内史抄录副本。

臣按:周朝盛世采用乡举里选的方法来选拔士人,然而选拔士人的法则,是奉行大司徒的教化并加以举荐。其教化内容是什么?就是所谓的六德、六行、六艺。德存于心不可见,所以考察他们的行艺并记录下来,二十五家为闾,闾有胥,闾胥就记录那些恭敬勤勉、守信恤贫的人;百家为族,族有师,族师就记录那些孝顺悌敬、和睦姻亲、好学的人;五百家为党,党有正,党正就记录那些德行道艺兼备的人;二千五百家为州,州有长,州长就考察他们的德行道义并加以勉励;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乡有大夫,就在三年大考核时,考察那些确实具备六德六行而成为贤者、通晓六艺之道而成为能者的人,这样就是能够遵循大司徒的教化而成材了。于是乡老和乡大夫率领胥、师、正、长等属吏,集合闾、族、州、党的人,举行乡饮酒礼,用宾客的礼仪来举荐他们,将他们的姓名书写在简册中,献给天府,称为“宾”是因为用宾客之礼敬重他们而不敢轻忽。虽然如此,难道只是在乡里受宾礼而已吗?《易经》说“观察国家的光辉,利于以宾客之礼侍奉君王”,那么在天子那里也是以宾客之礼对待他们。不仅如此,等到他们的名字登记在天府之时,贤能者的名册一旦呈上九重之君,至尊至贵的君王也屈尊万乘之尊来拜受。之所以这样,难道不是因为贤才的产生,是上天赐予用来培植国家元气的吗?

《王制》记载:命令乡里评定(指叙述他们的德艺并保举)秀士,升荐给司徒称为选士(选择而任用他们),司徒评定选士中的优秀者升荐给国学称为俊士(才能超过千人的人),升荐给司徒的人不在乡里服徭役,升荐给国学的人不在司徒那里服徭役,称为造士(造,指造就),大乐正评定造士中的优秀者报告给君王并升荐给司马称为进士。司马辨别评定官材,评定进士中的贤者报告给君王并确定他们的议论,议论确定后才授予官职,担任官职后才授予爵位,爵位确定后才给予俸禄。

臣按:三代盛世入仕有两条途径,有由乡学而晋升的,有由国学而晋升的。乡学由乡大夫掌管而任用权在大司徒,国学由大乐正掌管而任用权在大司马。乡学所教化的士人,大夫评定其中的优秀者升荐给司徒就称为选士,选就是选择而任用,升荐给司徒既被选择任用,就不在乡里服徭役了。选士之中有不满足于小成的人,司徒又评定并升荐他们到国学,那么就连司徒那里的徭役也不服了。这两等人都称为造士,造就成材,由选士成为造士,这是乡学所晋升的人,就任用他们为乡遂的官吏。由俊士成为造士,这是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