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四
徐几曰:“上古民淳事简,事之小大惟结绳以识之亦足以为治,至后世风俗俞薄,欺诈日生,而书契不容不作矣。书,文字也;契,合约也。言有不能记者书识之,事有不能信者契验之。”
程龙曰:“十三卦制器尚象,凡所以为民生利用安身、养生送死之道已无遗憾矣,然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卒归之《愊》之书契,何也?盖器利用便则巧伪生、忧患作,圣人忧之,故终之以书契之取象,其视网罟等象虽非一时之利,实万世之大利也。故结绳初易为网罟,终易为书契,圣人以定大业、断大疑悉于书契乎,观百官、治万民察诚非书契不可也。十三卦终以《愊》卦之取象,圣人之意深矣。”
臣按:此字书之祖,万世书契之所自出、文学之所繇宗者也,岂特一时治百官、察万民而已哉?然万世之下所以治百官、察万民者皆永赖焉,夫百官以治、万民以察,圣人作为书契以垂万世之用为此而已,后世乃至用之以驾虚诞之说、纪浮夸之辞、载怪僻之事、写淫荡之情,岂圣人始制文字之意哉?
《周礼》:大司徒之职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与其人民之数,以佐王安扰邦国,以天下土地之图周知九州之地域广(东西为广)轮(南北为轮)之数,辨其山(积石曰山)林(竹木曰林)、川(注渎曰川)泽(水钟曰泽)、丘(土高曰丘)陵(大阜曰陵)、坟(水涯曰坟)衍(下平曰衍)、原(高平曰原)隰(下湿曰隰)之名物。
郑玄曰:“土地之图,若今郡国舆地图。”
臣按:此即后世地志、图经之所始也。《周礼》大司徒之职首以建邦之土地之图为任,可见地官为职所以佐王安扰邦国者,虽无所不统而其最当切而先者,万民之数、九州之域、五土之名也,后世图经、地志盖原于此。国朝洪武三年,命儒士魏俊民等六人编类天下郡县地理形势,降附始末为《大明志》。永乐十六年又遣官分行天下采摭事实,然未成书。英宗皇帝乃命儒臣因其旧修成一书,命曰《大明一统志》,然所辑者皆沿前代之旧,载古今事迹,纪形胜、备风俗、考沿革、广见闻,前古所未有也。揆之于大司徒所掌之图则倍之矣,然所谓建邦之土地、人民之数则未备焉。臣请于地图之外,依《周礼》别为一籍,凡天下两畿十三藩及府州县皆各为一图,县合于州、州合于郡、郡合于藩,总为天下图,掌于户部,凡其疆域、道理、山川、物产、里数、户口、钱谷应所有者皆具其中,一有取舍敛散,按图而考其实,粲然如指诸掌也。此成周盛时,大司徒佐王安扰邦国之首务。
小史掌邦国之志,奠系世、辨昭穆。
郑玄曰:“志谓记也,《春秋》所谓《周志》、《国语》所谓《郑书》之属是也。系世则帝系,《世本》之属也。”
王昭禹曰:“父谓之昭,子谓之穆,父子相代谓之世,世之所出谓之系。奠系世以知其本所出,辨昭穆以知其世序,凡此皆有书,小史则定而辨之。”
臣按:古者封建之制行,分土列爵各有分地、各有分民,而在其邦国者亦各有其国之私书,所谓志者是也。志虽作于侯国而籍则掌于王官,其事之大者在奠系世、辨昭穆焉。后世封建之制废,仕者无世官、无分地,然魏晋以来官有簿状、家有谱系,官之选举必繇于簿状,家之婚姻必繇于谱系,历代并有图谱局,置郎、令、史以掌之,仍用博通古今之儒知撰谱事。凡百官族姓之有家状者则上之,官为考定详实,藏于秘阁,副在左户,若私书有滥则纠之以官籍,官籍不及则稽之以私书,所以人尚谱牒之学、家藏谱系之书。自五代以来其书散佚不传,非独无官秘阁、左户之藏,而士大夫能通谱牒之学者盖亦鲜矣。今制,惟勋臣、武胄有世官者,袭替之际具其宗图,藏在所司,而文臣之初应举入官者亦一具家状,既仕之后不复究矣,此亦一缺典也。
外史掌书外令,掌四方之志(记也),掌三皇五帝之书,掌达书名于四方。若以书使于四方则书其令。
郑玄曰:“外令,王令下畿
译徐几说:“上古时期民风淳朴,事务简单,事情无论大小,只靠结绳来记录也就足以治理了。到了后世,风俗日益淡薄,欺诈行为天天产生,于是书契就不能不制作了。书,就是文字;契,就是合约。说的是言语有不能记住的,就用文字记录;事情有不能取信的,就用契券来验证。”
程龙说:“十三卦所象征的器物,凡是用来让百姓生活便利、安居乐业、养生送死的道理,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然而,治理百官、考察万民,最终归结到《夬》卦的书契,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器物便利了,巧诈虚伪就产生了,忧患也就出现了。圣人对此感到忧虑,所以最后以书契的取象作为终结。它看待网罟等取象,虽然不是一时的利益,但实际上是万世的大利。所以结绳最初被网罟取代,最终被书契取代,圣人用来确定大业、决断重大疑难,全都依靠书契吗?观察百官、治理万民、考察实情,确实非书契不可。十三卦最终以《夬》卦的取象作为终结,圣人的用意深远啊。”
臣按:这是文字书籍的始祖,是万世书契的源头、文学所遵循的根本,难道仅仅是为了当时治理百官、考察万民而已吗?然而万世之下用来治理百官、考察万民的方法,都永远依赖它。治理百官、考察万民,圣人创制书契以垂范万世之用,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后世却甚至用它来宣扬虚妄荒诞的学说、记载浮夸的言辞、记录怪异偏僻的事情、描写淫荡的情欲,这难道是圣人最初创制文字的本意吗?
《周礼》记载:大司徒的职责是掌管建立邦国的土地地图和人口数量,以此辅助君王安定安抚邦国。凭借天下土地的地图,周知九州地域东西为广、南北为轮的数量,辨别山(积石称为山)、林(竹木称为林)、川(水流称为川)、泽(水汇聚称为泽)、丘(土高称为丘)、陵(大土山称为陵)、坟(水边高地称为坟)、衍(低平之地称为衍)、原(高平之地称为原)、隰(低湿之地称为隰)的名称和物产。
郑玄说:“土地地图,就像现在的郡国舆地图。”
臣按:这就是后世地志、图经的开端。《周礼》中大司徒的职责首先以建立邦国的土地地图为重任,可见地官的职责用来辅助君王安定安抚邦国,虽然无所不统管,但最切近且优先的,是万民的数量、九州的疆域、五土的名称,后世的图经、地志大概源于此。本朝洪武三年,命令儒士魏俊民等六人编纂分类天下郡县的地理形势,附载起始末节,编成《大明志》。永乐十六年又派遣官员分赴天下采集事实,但没有完成成书。英宗皇帝于是命令儒臣依据旧稿修成一书,命名为《大明一统志》,然而所辑录的都是沿袭前代的旧例,记载古今事迹,记录形胜之地,备述风俗,考证沿革,广增见闻,这是前代所没有的。衡量大司徒所掌管的地图,其内容加倍丰富了,然而所谓建立邦国的土地、人口数量则尚未完备。臣请求在地图之外,依照《周礼》另外编制一册,凡是天下两京十三藩以及府州县,都各自绘制一图,县合并于州,州合并于郡,郡合并于藩,总汇为天下图,由户部掌管,凡是其疆域、道路、山川、物产、里程、户口、钱粮等应该具备的内容都包含其中,一旦有取舍敛散之事,按照地图考察其实情,清晰明了如同指掌。这是成周盛世时,大司徒辅助君王安定安抚邦国的首要事务。
小史掌管邦国的志书,确立世系,辨别昭穆。
郑玄说:“志就是记载,《春秋》所说的《周志》、《国语》所说的《郑书》之类就是。系世就是帝系,《世本》之类就是。”
王昭禹说:“父亲称为昭,儿子称为穆,父子相代称为世,世系所出称为系。确立世系以知道其根本来源,辨别昭穆以知道其世代次序,凡此都有书籍记载,小史则加以确定和辨别。”
臣按:古代实行封建制度,分封土地、排列爵位,各自有分封的土地、各自有分封的百姓,而在其邦国中也各自有其国家的私书,所说的志书就是这种。志书虽然作于诸侯国,但户籍则由王室官员掌管,其中大事在于确立世系、辨别昭穆。后世封建制度废除,做官的没有世袭的官职、没有分封的土地,然而自魏晋以来,官府有簿状,家族有谱系,官府的选举必须依据簿状,家族的婚姻必须依据谱系,历代都设有图谱局,设置郎、令、史来掌管,仍然任用博通古今的儒者知晓撰谱之事。凡是百官族姓中有家状的就上报,官府加以考定详实,收藏于秘阁,副本在左户,如果私书有滥竽充数就用官籍纠正,官籍没有记载就查考私书,所以人们崇尚谱牒之学,家中收藏谱系之书。自五代以来,这些书籍散佚不传,不仅没有官方的秘阁、左户收藏,而且士大夫中能通晓谱牒之学的也很少了。现在的制度,只有勋臣、武官后代有世袭官职的,在袭替之际具报其宗图,收藏在主管部门,而文臣初次应举入官的也只具报一次家状,任职之后就不再追究了,这也是一个缺漏的典制。
外史掌管书写外令,掌管四方志书(记载),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掌管向四方传达书名。如果用书信出使四方,就书写其命令。
郑玄说:“外令,是君王下达给畿
外也。四方之志,若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三皇五帝之书,所谓三坟五典也。”
译这是外部的记载。各诸侯国的史书,就像晋国的《乘》、楚国的《梼杌》、鲁国的《春秋》。三皇五帝的书籍,就是所说的三坟五典。
王昭禹曰:“掌四方之志则下以知风俗之所向,三皇五帝之书则上以考古昔之所行。”
臣按:孔安国曰:伏羲、神农、皇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者皆聚此书也。今外史所掌者四方之志,其九丘之类也;三皇五帝之书,即所谓三坟五典也。达其名于四方,使天下之人皆知有此书也。今世天下郡县皆有图经、地志,藏其副于学校,而总收于礼部,藏于内阁,朝廷又颁五经四书于天下学校,使校官掌之,亦周官外史之遗意也。
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辨其邦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之人民与其财用,九谷、六畜之数要,周知其利害。
王昭禹曰:“大司徒掌建邦之土地之图,以天下之图知九州之地域广轮之数,则其所掌者特图而已。职方氏掌天下之图以掌天下之地,则其所掌典非特图也,又掌其地焉。邦国,诸侯之国也;都鄙,邦国之采邑也。自邦国、都鄙至于蛮、夷、闽、貉、戎、狄,虽有内外之殊,然先王之政一视而同仁,其人民之所聚、财用之所出、九谷之所生、六畜之所产,其数要不可以不辨也,其利害不可以不知也。数则列而计之也,要则总而计之也,利则凡可以利人者也,害则凡可以害人者也。周知其利害,则将以兴其利而除其害也。”
臣按:先儒谓掌天下之地图而隶于司马,谨之也。战国策士每言窥周室则可以按图籍争天下,汉大将军王凤亦云《太史公书》有地形厄塞,不宜在诸侯王,然则古人图志虽司徒营之,即藏之司马,秘不得见,所以弭盗而防患也。萧何入秦,独收图籍,自汉掌之司空,浸以泄露,当时如淮南诸王皆按舆地图谋变,以此知古人之虑远矣。观此说则知古人重图籍有如此者,唐人设兵部,属有四,一曰职方部,我朝因之。职方所掌者兵戎、边防之政,而沿边图本实在焉,但不若周人悉掌天下之地云尔。
《左传》:昭公十二年,楚子狩于州来,左史倚相趋过,王曰:“是良史也,是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孔安国曰:“伏羲始画八卦,造书契以代结绳之政,繇是文籍生焉。伏羲、神农、黄帝之书谓之三坟,言大道也;少昊、颛顼、高辛、唐、虞之书谓之五典,言常道也。至于夏、商、周之书虽设教不伦,雅诰奥义其归一揆,是故历代宝之以为大训。八卦之说谓之八索,求其义也;九州之志谓之九丘,丘,聚也,言九州所有、土地所生、风气所宜,皆聚此书也。”
程颐曰:“所谓大道,若性与天道之说,圣人岂得而去之哉?若言阴阳、四时、七政、五行之道,亦必至要之理,非如后世之繁衍末术也,固亦常道,圣人所不去也。或者所谓羲、农之书乃后人称述当时之事,失其义理,如许行为神农之言,及阴阳权变、医方称黄帝之说耳,此圣人所以去之也。五典既皆常道,又去其三,盖上古虽已有文字而制立法度,为治有迹得以纪载,有史官以识其事,自尧始耳。”
臣按:三坟五典之说始见于此,孔安国谓此即上世帝王遗书,则是书之来也久矣。《周礼》外史掌三皇五帝之书,此书之掌于朝廷官职者也;楚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此书之传于学士、大夫者也。今三皇五帝之书存于世者惟尧、舜二典,其他如九头、五龙、摄提等十纪,其说荒诞不经,其后宋毛渐所得之《三坟》则又伪妄显然,断非古昔圣神之旧典也。孔子删《书》始于尧、舜,所以为万世法者,皆日用常行之理,万世帝王为治之大经大法无出此者矣。
《史记》: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古者《诗》三千余篇,孔子去其重,取其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
译王昭禹说:“掌管四方各地的志书,是为了让下级了解风俗的趋向;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是为了让上级考察古代所施行的政教。”
臣按:孔安国说: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籍称为三坟,讲述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籍称为五典,讲述的是常道;九州各地的志书称为九丘,丘意为聚集,是说九州所有的土地、所生的风气、所适宜的事物都汇聚在这本书中。如今外史所掌管的四方志书,就是九丘这一类的书;三皇五帝的书籍,就是所谓的三坟五典。将这些书名传达到四方,使天下人都知道有这些书。如今世间各郡县都有图经、地志,将副本收藏在学校,而总集收录在礼部,藏于内阁,朝廷又将五经四书颁行给天下学校,让校官掌管,这也是周代官制中外史职掌的遗意。
职方氏掌管天下的地图以掌管天下的土地,辨别诸侯国、都鄙、四夷、八蛮、七闽、九貉、五戎、六狄的人民及其财用,九种谷物、六种牲畜的数量要点,全面知晓它们的利害。
王昭禹说:“大司徒掌管建立邦国的土地地图,通过天下的地图了解九州地域的广狭长短,那么他所掌管的只是地图而已。职方氏掌管天下的地图以掌管天下的土地,那么他所掌管的典制不只是地图,还掌管土地本身。邦国,是诸侯的国家;都鄙,是邦国的采邑。从邦国、都鄙到蛮、夷、闽、貉、戎、狄,虽然有内外的区别,但先王的政教一视同仁,其人民聚集之处、财用产出之地、九谷生长之所、六畜繁衍之处,其数量要点不可以不辨别,其利害不可以不知晓。数,是分项计算;要,是总计计算;利,是凡是可以造福人的;害,是凡是可以祸害人的。全面知晓它们的利害,就是要兴利除害。”
臣按:先儒认为掌管天下地图而隶属于司马,是为了谨慎。战国策士常说窥探周王室就可以依据图籍争夺天下,汉代大将军王凤也说《太史公书》中有地形险要的信息,不应让诸侯王掌握,那么古人虽然由司徒营建图志,却收藏在司马处,秘密不让人看见,这是为了消除盗贼和防范祸患。萧何进入秦地,唯独收取图籍,自从汉代由司空掌管后,逐渐泄露,当时如淮南王等诸侯王都依据舆地图谋反,由此可知古人的考虑深远。看这种说法就知道古人重视图籍到了这种程度,唐代设置兵部,下属有四个部门,其中之一叫职方部,我朝沿袭了它。职方所掌管的是军事、边防的政事,而沿边的地图原本确实保存在那里,只是不像周人那样全面掌管天下的土地罢了。
《左传》记载:昭公十二年,楚子在州来狩猎,左史倚相快步走过,楚王说:“这是个好史官,他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
孔安国说:“伏羲开始画八卦,创造文字以代替结绳记事的政教,从此文献典籍产生了。伏羲、神农、黄帝的书籍称为三坟,讲述的是大道;少昊、颛顼、高辛、唐尧、虞舜的书籍称为五典,讲述的是常道。至于夏、商、周的书籍虽然教化设置不同,但雅正的诰命和深奥的意义其归宿是一致的,所以历代珍视它们作为重要的训诫。八卦的解说称为八索,是探求其义理;九州各地的志书称为九丘,丘意为聚集,是说九州所有的、土地所生的、风气所宜的,都汇聚在这本书中。”
程颐说:“所谓大道,如果是关于性与天道的学说,圣人怎么会舍弃呢?如果是讲述阴阳、四时、七政、五行的道理,也一定是至关重要的理,不像后世的繁杂末流之术,这本来就是常道,圣人不会舍弃。或许所说的伏羲、神农的书籍是后人称述当时的事,失去了其义理,比如许行所说的神农之言,以及阴阳权变、医方中称引的黄帝之说,这才是圣人舍弃它们的原因。五典既然都是常道,却又舍弃了其中三本,大概是因为上古虽然已有文字并制定法度,治理国家有迹可循得以记载,有史官来记录事情,是从尧开始的。”
臣按:三坟五典的说法始见于此,孔安国说这是上古帝王遗留的书籍,那么这些书的由来已经很久了。《周礼》中外史掌管三皇五帝的书籍,这是这些书在朝廷官职中的掌管情况;楚国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这是这些书在学士、大夫中的传承情况。如今三皇五帝的书籍流传在世的只有尧、舜的两篇《典》,其他如九头、五龙、摄提等十纪,其说法荒诞不经,后来宋代毛渐所得到的《三坟》更是明显伪妄,断定不是古代圣神的旧典。孔子删定《尚书》始于尧、舜,作为万世法则的,都是日常通行的道理,万世帝王治理国家的大经大法没有超出这个范围的。
《史记》记载:孔子的时候,周王室衰微,礼乐废弛,《诗》《书》残缺。孔子追溯三代的礼制,编次《书传》,上记载唐尧虞舜之际,下至秦穆公。古代的《诗》有三千多篇,孔子删去重复的,选取可以施行于礼义的,上采契、后稷的事迹,中述殷、周的兴盛,下至周幽王、周厉王的衰败,三百零五篇孔子都为之配乐歌唱,以求符合《韶》《武》之乐。
《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以备王道,成六艺。孔子晚而喜《易》,序《彖》《系》《象》《说卦》《文言》。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子弟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孙氏车子商获兽,以为不祥。仲尼视之,曰:“麟也。”取之。曰:“河不出,图雒不出书,吾已矣夫!”乃因史记作《春秋》,上至隐公,下讫哀公十四年。
译《雅》《颂》的音律,礼乐从此得以记述,用来完备王道,成就六艺。孔子晚年喜爱《易经》,撰写了《彖传》《系辞》《象传》《说卦传》《文言传》。孔子用《诗》《书》、礼、乐来教导学生,弟子大概有三千人,其中精通六艺的有七十二人。鲁哀公十四年春天,在郊外狩猎。叔孙氏的车夫商捕获了一只野兽,认为是不祥之兆。孔子看了,说:“这是麒麟。”把它取来。孔子说:“黄河不再出现河图,洛水不再出现洛书,我的理想已经无法实现了!”于是依据鲁国的史书编写了《春秋》,上起鲁隐公,下至鲁哀公十四年。
孔安国曰:“孔子生于周末,睹史籍之繁文,惧览者之不一,遂乃定礼乐、明旧章,删《诗》为三百篇,约史记而修《春秋》,赞《易》道以黜八索,述职方以除九丘,讨论坟典,断自唐虞以下讫于周。”
朱熹曰:“孔子删《诗》《书》、定礼乐、修《春秋》、赞《周易》,皆传先王之旧。”
臣按:万世儒道宗于孔子,天下书籍本于六经,六经者万世经典之祖也,为学而不本于六经非正学,立言而不祖于六经非雅言,施治而不本于六经非善治,是以自古帝王欲继天而建极阐道以为治,莫不崇尚孔子焉。所谓崇尚之者,非谓加其封号、优其祀典、复其子孙也,明六经之文使其义之不舛,正六经之义使其道之不悖,行六经之道使其言之不虚,夫然斯谓崇尚孔子也已。
秦始皇三十四年,烧《诗》《书》、百家语。
臣按:秦无道之罪十数,如坏井田、刑三族、坑儒生、罪妖言之类,然皆一时之事也,继其后者苟一旦兴改革起废之心,其弊端可撤而去,其坠绪可寻而理也,若夫《诗》《书》、百家语皆自古圣帝明王、贤人君子精神心术之微、道德文章之懿、行义事功之大、建置议论之详,所以阐明已往而垂示将来者,固非一人之事,亦非一日可成,累千百人之见、积千万年之久而后备具者也,乃以一人之私,快一时之意,付之烈焰,使之散为飞烟、荡为寒灰,以贻千万世无穷之恨。呜呼,秦之罪上通于天矣,始皇、李斯所以为万世之罪人欤。
《汉书艺文志》序曰:昔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丧而大义乖。战国纵横,真伪分争,诸子之言纷然殽(杂也)乱。至秦患之,乃燔灭文章,以愚黔首。汉兴,改秦之败,大收篇籍,广开献书之路。迄孝武世,书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喟然而称曰:“朕甚闵焉。”于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下及诸子传说,皆充秘府。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诸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兵书,太史令尹咸校数术,侍医李柱国校方技。每一书已(毕也),向辄条其篇目、撮其指意,录而奏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故有“辑(与集同)略”(谓诸书之总要)、有“六艺略”(六艺,六经也)、有“诸子略”、有“诗赋略”、有“兵书略”、有“术数略”、有“方技略”。
臣按:此前汉藏书之始末。夫自唐、虞、三代之书至于孔子而备,历春秋战国之世,至于嬴秦而缺。汉高祖时,战争未息,文、景时谦让未遑,武帝者出,始开献书之路,建藏书之策,置写书之官。至于成帝,又遣求书之使,命校书之官,哀帝又命官以辑其略焉。夫献书之路不开则民间有书无繇上达,藏书之策不建则官府有书易至散失,欲藏书而无写之者则其传不多,既写书而无校之者则其文易讹,既校之矣,苟不各以类聚而目分之则其于检阅考究者无统矣。后世人主有志于道艺而留心于载籍者,尚当以汉世诸帝为法。
成帝河平三年,上以中秘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之。
臣按:汉以来遣使求书始此。夫自秦人焚书之后,书籍散亡多矣。汉兴,始收之开献书路,置写书官、兴藏书府,稍稍复集。至成帝世,又颇散失,乃遣谒者求遗书于天下。呜呼,书之在天下,乃自古圣帝明王精神、心术之所寓,天地古今生人物类义理、政治之所存,今世赖之以知古、后世赖之以知今者也,其述作日多,卷帙浩繁,难于聚而易于散失,苟非在位者收藏之谨而购访之勤,安能免于丧失哉?不幸而有所丧失,明君良佐咸以斯文兴丧为念,设法招求,遣使搜采,悬赏以购之,授官以酬之,使其长留天地间永为世鉴,以毋贻后时之悔,岂不韪欤?
光武中兴,笃好文雅,明、章继轨,尤重经术。四方鸿生巨儒负帙自远至者不可胜算,石室、兰台弥以充积,又于东观及仁寿阁集新书,校书郎班固、傅毅等
译孔安国说:“孔子生于周朝末年,目睹史籍文字繁杂,担心阅读者理解不一,于是制定礼乐,阐明旧有典章,删减《诗经》为三百篇,精简史书而编修《春秋》,阐释《易经》道理以摒弃八索,陈述职方以去除九丘,研讨上古典籍,断限从唐尧、虞舜以下直到周朝。”
朱熹说:“孔子删定《诗》《书》、制定礼乐、编修《春秋》、阐释《周易》,都是传承先王的旧制。”
臣按:万世儒家之道宗奉孔子,天下书籍本源在于六经,六经是万世经典的始祖。做学问而不以六经为本,就不是正统的学问;立言论而不以六经为祖,就不是雅正的语言;施行治理而不以六经为本,就不是良好的治理。因此,自古帝王想要继承天命、建立准则、阐发大道以治理天下,没有不崇尚孔子的。所谓崇尚,并不是指增加他的封号、优待他的祭祀典礼、恢复他子孙的爵位,而是阐明六经的文字,使其义理不出现差错;端正六经的含义,使其大道不违背常理;践行六经的大道,使其言论不空虚。这样才算是崇尚孔子。
秦始皇三十四年,焚烧《诗》《书》以及诸子百家的言论。
臣按:秦朝无道的罪状有十几条,如毁坏井田制、施行族刑、坑杀儒生、以妖言定罪等,但这些都只是一时的事。如果继任者一旦兴起改革弊政、恢复废弃制度的心意,那些弊端可以撤除,那些中断的线索可以寻找并整理。至于《诗》《书》和百家言论,都是自古圣帝明王、贤人君子精神心术的微妙之处、道德文章的优美之处、行为义理事功的伟大之处、制度建置议论的详细之处,是用来阐明过去并垂示未来的,本来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也不是短时间内能完成的,而是汇聚了千百人的见解,积累了千万年的时间才完备的。秦始皇却凭一人的私欲,图一时之快,将它们付之一炬,使它们散作飞烟、化为寒灰,给千万世留下无穷的遗憾。唉,秦朝的罪行上通于天了,秦始皇、李斯之所以成为万世的罪人,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汉书·艺文志》序说:“从前孔子去世,微言绝迹;七十位弟子去世,大义乖谬。战国时期纵横家兴起,真伪纷争,诸子的言论纷然杂乱。到了秦朝对此感到忧虑,于是焚烧销毁文章,用来愚弄百姓。汉朝兴起,改变秦朝的败政,大量收集典籍,广泛开辟献书的途径。到了汉武帝时,书籍残缺简脱,礼坏乐崩。圣上感叹说道:‘我对此非常怜悯。’于是建立藏书的策略,设置抄书的官员,下至诸子传说,都充实到秘府。到了汉成帝时,因为书籍多有散失,派遣谒者陈农向天下寻求遗书,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校勘诸经传、诸子、诗赋,步兵校尉任宏校勘兵书,太史令尹咸校勘数术,侍医李柱国校勘方技。每校完一本书,刘向就条列其篇目,撮取其主旨,记录下来并上奏。恰逢刘向去世,汉哀帝又让刘向的儿子刘歆完成父亲的事业,刘歆于是总括群书并上奏《七略》,所以有‘辑略’(即诸书的总要)、‘六艺略’(六艺即六经)、‘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技略’。”
臣按:这是前汉藏书的始末。自从唐尧、虞舜、三代的书籍到孔子时完备,经历春秋战国时期,到秦朝时残缺。汉高祖时,战争未息;文帝、景帝时,谦让不及;武帝出现,才开始开辟献书之路,建立藏书策略,设置抄书官员。到了汉成帝,又派遣求书的使者,任命校书的官员,汉哀帝又任命官员来辑录其纲要。如果不开辟献书之路,民间有书就无法上达;如果不建立藏书策略,官府有书就容易散失;想要藏书却没有抄写的人,那么流传就不多;已经抄写却没有校勘的人,那么文字就容易讹误;已经校勘了,如果不按类聚集并分列目录,那么对于检阅考究就没有头绪了。后世有志于道艺并留心于典籍的君主,还应当以汉朝各位皇帝为法则。
汉成帝河平三年,皇上因为宫中秘府藏书多有散失,派遣谒者陈农向天下寻求遗书,下诏让光禄大夫刘向校勘。
臣按:汉朝以来派遣使者求书,始于此时。自从秦人焚书之后,书籍散失很多。汉朝兴起,开始收集,开辟献书之路,设置抄书官员,兴建藏书府,渐渐重新聚集。到了汉成帝时,又多有散失,于是派遣谒者向天下寻求遗书。唉,书籍存在于天下,是自古圣帝明王精神、心术的寄托,是天地古今人物义理、政治的保存,今世依靠它来了解古代,后世依靠它来了解当今。它的著述日益增多,卷帙浩繁,难以聚集而容易散失,如果不是在位者谨慎收藏并勤奋购访,怎么能免于丧失呢?不幸有所丧失,明君良臣都以此为斯文的兴衰为念,设法招求,派遣使者搜采,悬赏以购买,授官以酬谢,使其长久留在天地间永远作为世人的借鉴,以免留下后来的悔恨,难道不是正确的吗?
光武帝中兴,笃好文雅,汉明帝、汉章帝继承其轨范,尤其重视经术。四方博学的大儒背着书箱从远方前来的不可胜数,石室、兰台更加充实积累,又在东观及仁寿阁汇集新书,校书郎班固、傅毅等人
典掌焉,并依《七略》而为书部。明帝幸三雍,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亲临称制监决,如石渠故事。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译由专人掌管,并且依据《七略》来编订图书类别。汉明帝亲临三雍行礼,仪式结束后,皇帝端正地坐着亲自讲解经义,众儒生手持经书在面前提问质疑。建初年间,在白虎观大会众儒生,考证审详经义的同异,连续数月才结束,汉章帝亲自临视,以天子身份裁决,如同石渠阁讲学的旧例。起初,光武帝将典籍迁回洛阳,那些经书档案和秘府藏书装了二千多辆车子,从此以后,书籍数量比以前增加了三倍。等到董卓迁都的时候,官吏百姓混乱不堪,从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殿、鸿都门等各处收藏的典籍文章,都被争相拆散,那些丝帛制成的图书,大的就连接起来做成车帷和伞盖,小的则缝制成口袋。等到王允收集后向西运走的仅七十多辆车,路途艰难遥远,又丢弃了一半。后来长安发生战乱,一时之间被焚烧荡尽,没有不彻底毁灭的。
臣按:此后汉书籍之始末。书籍自经秦火之后,固已无复先王盛时之旧,汉兴多方求之,至哀帝时,刘歆总群书著《七略》,大凡三万三千九十卷,有禁中、外台之别,又有太常、太史、中秘之殊,古书渐渐出也,不幸遭王莽之乱,焚烧无遗。盖秦火之烧有意而烧,其祸繇于君也;汉火之烧无意而烧,其祸繇于民也。呜呼,书籍之在世,犹天之有日月也。天无日月,天之道废矣;世无书籍,人之事泯矣。何辜于天而往往遭焚烧之祸哉?迨夫光武中兴,笃好文雅,明、章继轨,尤重经术,古书次第复出,藏之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非一所也,不幸又有董卓之乱,焚荡泯尽。魏氏代汉,采掇遗亡,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合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晋惠之世靡有孑遗,东晋鸠聚其见存者,但为三千一十四卷而已。宋之书目凡万五千七百四卷,齐之书目凡万八千一十卷,梁之多至二万三千一百六卷,隋之多至三万七千余卷。
隋文帝开皇三年,秘书监牛弘表请分遣使人搜讨异本,每书一卷赏绢一匹,校写既定,本即归主。于是民间异书往往间出。
臣按:牛弘上表请开献书之路,谓:“经籍自周衰孔子删述之后凡有五厄,秦人吞六国,坟籍扫地,一厄也;王莽之末,并从焚烬,二厄也;献帝移都,西京燔荡,三厄也;晋世刘石凭陵,从而失坠,四厄也;侯景破梁,悉送荆州,周师入郢,焚之外城,五厄也。自仲尼迄今,数遭五厄,兴集之期,属膺隋代。今秘藏见书亦足披览,但一时载籍须令大备,不可王府所无、私家乃有,若猥发明诏,兼开购赏,则异典必至,观阁斯积。”文帝纳之,使人搜讨,于是民间异书往往间出。臣窃以为自隋之后,唐有禄山、黄巢之乱,极而至于五代之季,宋有女真、蒙古之祸,极而至于至正之末,其为厄也又不止五矣。大凡天下万事万物,祸乱之时虽或荡废,然一旦治平,皆可稍稍复旧,惟所谓书籍者出于一人之心,各为一家之言,言人人殊,其理虽同而其所以为言者则未必同,其间阐义理、著世变、纪事迹莫不各极其至,皆有所取,一有失焉则不可复,虽复之亦非其真与全矣。是以古先圣王莫不致谨于斯,以为今之所以知昔、后之所以知今者之具,珍藏而爱护之,惟恐其捐失也,讲究而校正之,惟恐其讹舛也,既有者恒恐其或失,未有者惟恐其弗得,虽以偏安尚武衰乱之世,莫不知所爱重,矧重熙累洽之世、好文愿治之君哉?
唐分书为四类曰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莫盛于开元,其着录者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之学者自为之书者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初,隋嘉则殿书三十七万卷,至武德初有书八万卷,重复相揉。贞观中,魏徵、虞世南、颜师古继为秘书监,请购天下书,选五品以上子孙工书者为书手,缮写藏于内库。玄宗命马怀素为修图书使,与褚无量整比。寻置修书院,其后大明宫光顺门外、东都明福门外皆创集贤书院,学士通籍出入。既而太府月给麻纸五千番、季给墨三百三十六丸、岁给兔千五百皮为笔材,两都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列经、史、子、集四库,其本有正有副。安禄山之乱,尺简不藏,元载为相,奏以千钱购书一卷,又命拾遗苗发等使江、淮括访。至文宗时,郑覃侍讲,进言经籍未备,因诏秘阁搜采,于是四库之书复完,分藏于十二库。黄巢之乱,存者盖鲜。
欧阳修曰:“自六经焚于秦而复出于汉,其师传之道中绝,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莫得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焉,其后传注、笺解、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明,然其为说固已不胜其繁矣,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僭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说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孔子在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辩,而孟轲、荀卿始
译臣按:这是后汉书籍的始末。书籍自从经过秦朝焚烧之后,本来已经不再保留先王盛世时的原貌,汉朝兴起后多方寻求,到哀帝时,刘歆总括群书编著《七略》,总共三万三千九十卷,有禁中、外台的区别,又有太常、太史、中秘的不同,古书渐渐出现,不幸遭遇王莽之乱,焚烧得毫无遗留。大概秦火是有意焚烧,其祸患源于君主;汉火是无心焚烧,其祸患源于百姓。唉,书籍在世间,就像天上有日月一样。天没有日月,天的法则就废弛了;世间没有书籍,人的事理就泯灭了。书籍有什么罪过于天,却往往遭受焚烧的祸患呢?等到光武帝中兴,笃好文学,明帝、章帝继承轨范,尤其重视经术,古书依次复出,收藏在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不止一处,不幸又有董卓之乱,焚毁殆尽。魏氏取代汉朝,搜集遗亡,分为甲、乙、丙、丁四部,合计二万九千九百四十五卷。晋惠帝时没有剩余,东晋聚集现存的,只有三千一十四卷而已。宋朝的书目总共一万五千七百四卷,齐朝的书目总共一万八千一十卷,梁朝多到二万三千一百六卷,隋朝多到三万七千余卷。
隋文帝开皇三年,秘书监牛弘上表请求分派使者搜求异本,每书一卷赏绢一匹,校勘抄写完毕后,原本就归还主人。于是民间异书往往间或出现。
臣按:牛弘上表请求开辟献书之路,说:“经籍自从周朝衰微孔子删述之后共有五次灾难,秦人吞并六国,典籍扫地,这是第一次灾难;王莽末年,一并焚毁,这是第二次灾难;献帝迁都,西京焚荡,这是第三次灾难;晋朝时刘石侵凌,从而失坠,这是第四次灾难;侯景攻破梁朝,全部送到荆州,周军进入郢州,焚烧在外城,这是第五次灾难。自从孔子到现在,多次遭受五次灾难,兴盛汇集的时期,恰逢隋代。现在秘藏现存的书籍也足以阅览,但一时的典籍必须令其完备,不可以王府所没有、私家却拥有,如果广泛发布明诏,兼开购赏,那么异典必定到来,观阁于是积累。”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派人搜求,于是民间异书往往间或出现。臣私下认为自从隋朝之后,唐朝有安禄山、黄巢之乱,极至于五代之末,宋朝有女真、蒙古之祸,极至于至正末年,其灾难又不止五次了。大凡天下万事万物,祸乱之时虽然有时荡废,但一旦治平,都可以稍稍恢复旧观,只有所谓的书籍出于一人之心,各自成为一家之言,言人人殊,其理虽然相同但其所以为言的则未必相同,其间阐发义理、著录世变、记载事迹无不各极其至,都有所取,一旦有失就不能恢复,即使恢复了也不是其真实与完整了。因此古先圣王无不对此谨慎,认为这是现在之所以知道过去、后来之所以知道现在的工具,珍藏而爱护它,惟恐其捐失,讲究而校正它,惟恐其讹舛,已有的常恐其或失,未有的惟恐其弗得,即使是偏安尚武衰乱之世,无不有所爱重,何况重熙累洽之世、好文愿治之君呢?
唐朝将书分为四类叫经、史、子、集,而藏书之盛没有比开元更盛的,其著录的五万三千九百一十五卷,而唐朝的学者自己写的书又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九卷。起初,隋朝嘉则殿书三十七万卷,到武德初年有书八万卷,重复相揉。贞观年间,魏徵、虞世南、颜师古继任秘书监,请求购买天下书,选拔五品以上子孙擅长书法的人为书手,缮写收藏在内库。玄宗任命马怀素为修图书使,与褚无量整理。不久设置修书院,其后大明宫光顺门外、东都明福门外都创建集贤书院,学士通籍出入。接着太府每月供给麻纸五千番、每季供给墨三百三十六丸、每年供给兔一千五百皮作为笔材,两都各聚书四部,以甲、乙、丙、丁为次序,排列经、史、子、集四库,其本有正本有副本。安禄山之乱,尺简不藏,元载为相,奏以千钱购书一卷,又命令拾遗苗发等使江、淮括访。到文宗时,郑覃侍讲,进言经籍未备,于是诏秘阁搜采,于是四库之书复完,分藏于十二库。黄巢之乱,存者盖鲜。
欧阳修说:“自从六经在秦朝被焚毁而在汉朝复出,其师传之道中断,而简编脱乱讹缺,学者得不到其本真,于是诸儒章句之学兴起,其后传注、笺解、义疏之流转相讲述,而圣道粗略明了,然而其说法固然已经不胜其繁了,至于上古三皇五帝以来世次国家、兴灭终始、僭窃伪乱,史官备矣,而传记、小说外暨方言、地理、职官、氏族皆出于史官之流也。自从孔子在世时,方修明圣经以绌缪异,而老子著书论道德,接乎周衰,战国游谈放荡之士田骈、慎到、列、庄之徒各极其辩,而孟轲、荀卿始
专修孔氏以折异端,然诸子之论各成一家,自前世皆存而不绝也。夫王迹熄而《诗》亡,《离骚》作而文辞之士兴,历代盛衰,文章与时高下,然其变态百出,不可穷极,何其多也。呜呼,六经之道简严易直而天人备,故其愈久而益明,其余作者众矣,质之圣人或离或合,然其精深宏博各尽其术,而怪奇伟丽往往震发于其间,此所以使好奇博爱者不能忘也。然凋零磨灭亦不可胜数,岂其文华少实不足以行远欤?而俚言俗说猥有存者,亦其有幸不幸者欤。”
译专门研习孔子学说以驳斥异端邪说,然而诸子的学说各自形成一家之言,从前世以来都保存下来而没有断绝。王道衰微而《诗经》不再产生,《离骚》问世而擅长文辞的士人兴起,历代王朝的兴盛与衰败,文章随着时代的高低而起伏,然而其变化形态层出不穷,无法穷尽,为什么如此繁多呢。唉,六经的道理简约严正、平易正直,且天道与人道兼备,所以它越久越显明;其他作者众多,对照圣人之道有的背离有的契合,然而他们精深广博,各自穷尽自己的技艺,而怪异奇特、雄伟华丽的作品往往在其中震撼人心,这就是让好奇且博爱的人不能忘怀的原因。然而那些凋零磨灭的作品也不胜枚举,难道是因为它们华而不实,不足以流传久远吗?而那些粗俗的言论和通俗的说法却侥幸得以保存,这也是有幸运与不幸的区别吧。
臣按:此有唐一代藏书之本末。臣尝谓,天下之物虽空青水碧物外之奇宝,既失之皆可复得也,惟经籍在天地间为生人之元气,纪往古而示来今,不可一旦无焉者,无之则生人贸贸然如在冥途中行矣,其所关系岂小小哉?民庶之家迁徙不常,好尚不一,既不能有所收储,所赖石渠、延阁之中储积之多、收藏之密、扃钥之固,藏贮者有掌固之官,阙略者有缮写之吏,损坏者有修补之工,散失者有购访之令,然后不至于浥烂散落尔。前代藏书之多,有至三十七万卷者,今内阁所藏不能什一,多历年所,在内者未闻有所稽考,在外者未闻有所购求,臣恐数十年之后日渐损耗,其所关系非止一代一时之事而已也。伏望圣明为千万年之远图,毋使后世志艺文者以书籍散失之咎归焉,不胜千万世斯文之幸。
五代后唐庄宗同光中,募民献书,及三百卷授以试衔,其选调之官每百卷减一选。明宗长兴三年初,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印卖之。
胡寅曰:“有天下国家必以经术示教,不意五季干戈扰攘之时而知所先务,可不谓贤乎。然命国子监以木本行,以一文义、去舛讹,使人不迷于所习,善矣。颁之可也,鬻之非也。或曰天下学者甚众,安得人人而颁之?曰以监本为正,俾郡邑皆传刊焉,何患于不给?国家浮费不可胜计,而独靳于此哉?”
叶梦得曰:“唐以前书籍皆写本,人以藏书为贵,精于仇对,故往往皆有善本,学者以传录之艰,故其读诵亦精详。五代时冯道始奏请官镂板印行,宋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自是书籍刊镂者益多,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学者易于得书,其诵读亦因灭裂,然板本多不是正,不无讹误,世既一以板本为正,而藏本日亡,其讹谬者遂不可正。”
臣按:后世雕印书籍始于此。夫自有板本以来,学者易于得书,不必假借购求、钞写传录而得以诵习考阅,诚莫大之利也,然书肆刻本往往承讹袭舛,有误学者。乞命翰林儒臣将九经、十九史及诸儒先所著述有补于正道名教者,严加校正,字画行款必须正当归一,命工锓梓藏于国子监,付典籍掌之,遇天下板本有缺文疑义咸来取正,是亦一道德以同文之一端也。然臣于此又有一见,今世学校所诵读、人家所收积者皆宋以后之五经,唐以前之注疏讲学者不复习、好书者不复藏,尚幸《十三经注疏》板本尚存于福州府学,好学之士犹得以考见秦汉以来诸儒之说,臣愿特敕福建提学宪臣时加整葺,使无损失,亦存古之一事也。余如《仪礼经传通解》等书刻板在南监者,亦宜时为备补。
周世宗以史馆书籍尚少,锐意求访,凡献书者悉加优赐以诱致之,而民间之书传写舛误,乃选常参官三十人校仇刊正,令于卷末署其名衔焉。
臣按:周世宗当五代扰攘之际,尚留心文事如此,况当承平之世而经籍图书乃其祖宗所贻留者,手泽沾溉所存,忍使之散轶不全乎?馆阁职清务简,不预他务,宜委之校仇刊正,俾于每卷之末署其名衔,有不究心者坐以旷官之罪。
宋初有书万余卷,其后削平诸国,收其图籍,及下诏遣使购求散亡,三馆之书稍复增益。太宗始建崇文院,而徙三馆之书以实之,又分三馆书万余卷别为书库,名曰秘阁。真宗时命三馆写四部书二本,置龙图阁及太清楼,而玉宸殿、四门殿亦各有书万余卷。已而王宫火延及崇文、秘阁,书多煨烬,其仅存者迁于右掖门外,谓之崇文外院,命重写书籍,选官详覆校勘,常以参知政事一人领之。仁宗既新作崇文院,命学士张观等编四库书,仿《开元四部录》为《崇文总目》,书凡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神宗改崇文院为秘书省,徽宗更《崇文总目》为《秘书总目》,诏购求士民藏书,其有所秘未见之书足备观采者,仍命以官,且以三馆书多逸遗,命建局以补全校正为名,设官总理,募工缮写。自熙宁以来,搜访补葺,至是为盛矣。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次仁、英两朝,至仁、哲、徽、
译臣按:这是唐代一代藏书的始末。臣曾经说,天下的物品,即使是空青、水碧这类超脱世俗的奇宝,一旦失去也都可以重新得到。唯独经籍在天地间是生民的元气,记载往昔而昭示未来,不可以一天没有。如果没有了,生民就会茫然无知,如同在黑暗中行走,它所关系到的岂是小事呢?百姓之家迁徙不定,喜好风尚不一,既然不能有所收藏储备,所依赖的就是石渠阁、延阁之中储备丰富、收藏严密、锁钥坚固,藏书的人有掌固的官员,缺失遗漏的有缮写的吏员,损坏的有修补的工匠,散失的有购买访求的命令,这样才不至于受潮腐烂、散失。前代藏书之多,有达到三十七万卷的,如今内阁所藏不到十分之一,经历多年,在宫内的未曾听说有所稽查考订,在宫外的未曾听说有所购买访求,臣担心几十年之后日渐损耗,它所关系到的不止是一代一时的事而已。恳请圣明之君为千万年的长远打算,不要让后世致力于艺文的人把书籍散失的罪责归咎于我们,这是千万代斯文的幸运。
五代后唐庄宗同光年间,招募百姓献书,献到三百卷的授予试衔,那些参加选调的官员每献一百卷减少一个选级。明宗长兴三年初,命令国子监校定九经,雕刻印版出售。
胡寅说:“拥有天下国家必定要用经术来教化,没想到在五代战乱纷扰的时候知道什么是首要的任务,这难道不贤明吗?然而命令国子监用木版刊行,统一文义、去除错讹,使人们不迷惑于所学,很好。颁布是可以的,出售就不对了。有人说天下学者很多,怎么能每个人都颁布给他们?回答说以监本为标准,让郡县都传刻,何必担心不够?国家无谓的耗费不可胜计,却唯独在这里吝啬吗?”
叶梦得说:“唐以前的书籍都是抄本,人们以藏书为贵,精于校对,所以往往都有善本,学者因为传录艰难,所以诵读也很精详。五代时冯道开始奏请官府雕版印行,宋淳化年间又把《史记》、《前汉书》、《后汉书》交给有关部门摹印,从此书籍刊刻的越来越多,士大夫不再以藏书为意,学者容易得到书,他们的诵读也因此粗疏,然而板本大多没有校正,难免有错误,世人既然都以板本为标准,而抄本日益消亡,那些错误的就不可纠正了。”
臣按:后世雕印书籍始于此时。自从有了板本以来,学者容易得到书,不必借求购买、抄写传录而得以诵读研习考阅,确实是莫大的便利,然而书肆刻本往往沿袭错误,误导学者。请求命令翰林儒臣将九经、十九史以及诸儒先所著述的有益于正道名教的书籍,严格加以校正,字画行款必须正当统一,命令工匠刻版藏在国子监,交给典籍官掌管,遇到天下板本有缺文疑义都来取正,这也是统一道德以统一文字的一个方面。然而臣对此又有一个看法,如今学校所诵读、人家所收藏的都是宋以后的五经,唐以前的注疏讲学的不再复习、爱书的人不再收藏,幸好《十三经注疏》的板本还保存在福州府学,好学之士还能得以考见秦汉以来诸儒的说法,臣希望特别敕令福建提学宪臣时常加以整修,使其没有损失,这也是保存古法的一件事。其余如《仪礼经传通解》等书刻版在南监的,也应当时常准备补充。
周世宗因为史馆书籍还少,锐意访求,凡是献书的人都给予优厚的赏赐来诱导招致,而民间的书传写错讹,于是选拔常参官三十人校对刊正,命令在卷末签署他们的名衔。
臣按:周世宗在五代战乱纷扰之际,尚且如此留心文事,何况在太平盛世而经籍图书是祖宗所遗留的,手泽沾溉所存,忍心让它散失不全吗?馆阁职务清闲事务简单,不参与其他事务,适宜委派他们校对刊正,让在每卷末尾签署他们的名衔,有不尽心的人以旷官的罪名治罪。
宋初有书万余卷,其后削平各国,收取他们的图籍,又下诏派遣使者购买访求散失的,三馆的书稍加增益。太宗开始建立崇文院,而迁移三馆的书来充实它,又分三馆书万余卷另设书库,名叫秘阁。真宗时命令三馆抄写四部书两本,放在龙图阁及太清楼,而玉宸殿、四门殿也各有书万余卷。不久王宫火灾延及崇文、秘阁,书大多烧毁,那些仅存的迁移到右掖门外,称为崇文外院,命令重写书籍,选拔官员详细覆校勘,常由参知政事一人统领。仁宗新建崇文院后,命令学士张观等编四库书,仿照《开元四部录》编为《崇文总目》,书共三万六百六十九卷。神宗改崇文院为秘书省,徽宗改《崇文总目》为《秘书总目》,下诏购买访求士民藏书,那些有秘藏未见之书足以备观采的,仍然任命官职,并且因为三馆书多有逸遗,命令建立局以补全校正为名,设官总理,招募工匠缮写。自熙宁以来,搜访补葺,至此最为兴盛。开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接着仁、英两朝,到仁、哲、徽、
钦四朝,最其当时之目,为部六千七百有五、为卷七万三千八百七十有七焉。迨夫靖康之难,而宣和、馆阁之储荡然靡遗。高宗驻跸临安,乃建秘书省于国史院之右,搜访遗阙,屡优献书之赏,于是四方之藏稍稍复出,而馆阁编辑日益富矣。当时类次书目,得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至宁宗时又得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视《崇文总目》又有加焉。
译钦定四朝,统计当时的书目,共有部六千七百零五部、卷七万三千八百七十七卷。等到靖康之难发生,宣和年间及馆阁所藏的图书便荡然无存,毫无遗留。高宗皇帝驻跸临安,于是在国史院的右侧设立秘书省,搜求访查散佚缺失的书籍,屡次给予献书的优厚赏赐,于是四方收藏的图书渐渐重新出现,馆阁编辑的藏书日益丰富。当时分类编排的书目,获得四万四千四百八十六卷,到宁宗时又获得一万四千九百四十三卷,比起《崇文总目》又有增加。
史臣曰:“《易》曰‘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文之有关于世运尚矣,然书契以来文字多而世道日降,秦火而后文字多而世教日兴,其故何哉?盖世道升降、人心习俗之致然,非徒文字之所为也。然去古既远,苟无斯文以范防之则愈趋而愈下矣,故繇秦而降,每以斯文之盛衰占斯世之治忽焉。宋有天下先后三百余年,考其治化之污隆、风气之离合,虽不足以拟伦三代,然其时君汲汲于道艺,辅治之臣莫不以经术为先务,学士缙绅先生谈道德性命之学不绝于口,岂不彬彬乎进于周之文哉?宋之不竞,或以为文盛之弊,遂归咎焉,此以功利为言,未必知道者之论也。自南渡之后迄于终祚,国步艰难,军旅之事日不暇给,而君臣上下未尝顷刻不以文学为务,大而朝廷、微而草野,其所制作、讲说、纪述、赋咏动成卷帙,参而数之,有非前代之所及也,虽其间蛙裂大道、疣赘圣模,幽怪恍惚、琐碎支离有所不免,然而瑕瑜相形、雅郑各趣,譬之万派归海,四渎可分,繁星丽天,五纬可识,求约于博则有要存焉。”
臣按:此有宋一代藏书之始末。
太宗太平兴国九年,诏曰:“国家宣明宪度,恢张政治,敦崇儒术,启迪化源,国典朝章咸从振举,遗编坠简当务询求,眷言经济无以加此。宜令三馆以开元四部书目阅馆中所阙者,具列其名,诏中外购募,有以亡书来上及三百卷者,当议甄录酬奖,余第卷帙之数等级优赐,不愿送官者借本,写毕还之。”
仁宗嘉祐中,诏曰:“国初承五代之后,简编散落,三馆聚书仅才万卷。其后平定列国,先收图籍,亦尝分遣使人,屡下诏命,访募异本,校定篇目,听政之暇无废览观,然比开元,遗逸尚众。宜加购赏以广献书,中外士庶并许上馆阁阙书,卷支绢一匹,五百卷与文资官。”
臣按:宋朝以文为治,而于书籍一事尤切用心,历世相承率加崇尚,屡下诏书搜访遗书,或给以赏或赐以官,凡可以得书者无不留意,然犹虑其或有非常之变,每卷皆有副本,分贮各所,是以真宗之时崇文秘阁之灾而犹存太清楼之储,徽宗设官提举,募工缮写,一置宣和殿、一置太清楼、一置秘阁,其寓意深矣。我朝不专设馆阁官,凡前代所谓省、监皆归于翰林院,翰林院专设官以司经籍图书,名曰典籍,凡国家所有古今载籍皆在所掌,又于国子监设典籍一员,司凡大学所有经籍及板本之属。臣考唐人谓人之博学者曰“行秘书”,而宋人之评诗者亦曰“胸中无国子监,不可读杜诗”,而书史之有讹舛者必校正之以监本,则此二者乃自古藏贮经籍之所,我朝馆阁之职,凡前代所谓集贤院、崇文院、秘书省、秘阁皆不复置官,惟于翰林、太学置此官二员,今翰林院秘藏皆在文渊阁,其典籍固有所职掌,惟两京太学典籍几于虚设。臣闻永乐中太宗皇帝肇建北京,敕翰林院,凡南京文渊阁所贮古今一切书籍,自一部至有百部以上,各取一部送京,余悉封识收贮如故,则是两京皆有储书也。夫天下书籍尽归内府,其人家所有者盖亦无多,其间多有人家所无者,今幸其犹存于此,万一有所疏失则永绝矣,可不惜哉!今幸国家无事,政天子崇儒右文之时,忍使古昔圣贤垂世立教之言、载道为治之具传之数千百年者,一旦不幸或有意外之变,乃至于今而泯尽,岂不贻千古之永叹哉?臣请敕内阁儒臣将南北两京文渊阁所藏书籍,凡有副本,于南京内阁及两监各分贮一本,其无者将本书发下两监,敕祭酒、司业行取监生钞录,给与人匠纸笔,责令各堂教官校对,不限年月,陆续付本监典籍掌管。如此,则一书而有数本,藏贮又有异所,永无疏失之虞矣。
神宗元丰三年改官制,以崇文院为秘书省。刊写分贮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经籍图书,以秘书郎主之;编集校定,正其脱误,则校书郎、正字主之。岁于仲夏曝书,则给酒食费,谏官、御史、侍制以上官毕赴。
臣按:宋有馆阁之职以司经籍图书,
译史臣说:“《易经》说‘观察天文以考察时节的变迁,观察人文以教化天下’,文章对世运的影响由来已久。然而,自从有了文字记载以来,文字增多而世道却日益衰落;秦朝焚书之后,文字增多而世教却日益兴盛,这是什么原因呢?大概是世道的升降、人心习俗的变化导致的,不仅仅是文字的作用。然而,距离古代已经很久远了,如果没有这些文章来规范防范,就会越趋向越低下。所以,从秦朝以后,常常用文章的盛衰来推测世道的治乱。宋朝统治天下先后三百多年,考察其治化的优劣、风气的离合,虽然不足以与夏商周三代相比拟,但当时的君主急切地追求道艺,辅佐治理的大臣无不把经术作为首要任务,学士缙绅先生谈论道德性命的学问不绝于口,难道不是文质彬彬地接近周代的文治了吗?宋朝的不争气,有人认为是文章盛行的弊端,于是归咎于此,这是从功利角度而言,未必是懂道理的人的议论。自从南渡之后直到国运终结,国势艰难,军事事务每日都忙不过来,但君臣上下没有片刻不以文学为务,大到朝廷、小到民间,他们的创作、讲说、记载、赋咏动不动就形成卷帙,统计起来,有不是前代所能达到的。虽然其间有背离大道、附会圣人的瑕疵,幽怪恍惚、琐碎支离的情况在所难免,然而瑕瑜相形、雅郑各趣,好比万条河流归入大海,四渎可以分辨,繁星点缀天空,五纬可以识别,从广博中求简约,就有要领存在。”
臣按:这是宋朝一代藏书的始末。
太宗太平兴国九年,下诏说:“国家宣扬明确的法度,扩大政治,推崇儒术,启发教化的源头,国家典章和朝廷礼仪都从振兴举荐,遗落的典籍应当务必寻访求取,眷顾经济之道没有比这更迫切的了。应当命令三馆依据开元四部书目查阅馆中所缺少的,详细列出其名,诏令中外购募,有以亡佚之书来献上的,达到三百卷的,应当商议甄别录用并酬谢奖赏,其余的只按卷帙的数量等级优厚赏赐,不愿意送给官府的,借给底本,抄写完毕后归还。”
仁宗嘉祐年间,下诏说:“建国之初承接五代之后,简编散落,三馆聚集的书仅仅才万卷。后来平定各国,先收集图籍,也曾分派使者,屡次下诏命,访求募集异本,校定篇目,听政之余不废览观,然而比起开元年间,遗逸的书还很多。应当增加购赏以扩大献书,中外士庶都允许献上馆阁缺少的书,每卷支给绢一匹,五百卷授予文资官。”
臣按:宋朝以文治天下,而在书籍一事上尤其切用心,历代相承都加以崇尚,屡次下诏书搜访遗书,或者给予赏赐或者赐予官职,凡是能够得书的方法无不留意,然而还担心可能有非常变故,每卷都有副本,分别贮存在各处,所以真宗时崇文秘阁发生火灾而太清楼的储备还存在,徽宗设置官员提举,招募工匠缮写,一处放在宣和殿、一处放在太清楼、一处放在秘阁,其寓意深远啊。我朝不专门设置馆阁官,凡是前代所说的省、监都归于翰林院,翰林院专门设置官员以掌管经籍图书,名叫典籍,凡是国家所有的古今载籍都在其掌管之下,又在国子监设置典籍一员,掌管大学所有的经籍及板本之类。臣考察唐人称博学的人为“行秘书”,而宋人评诗也说“胸中无国子监,不可读杜诗”,而书史中有讹误的必用监本校正,那么这两者乃是自古藏贮经籍的地方,我朝馆阁的职责,凡是前代所说的集贤院、崇文院、秘书省、秘阁都不再设置官员,只在翰林、太学设置这两个官,现在翰林院秘藏都在文渊阁,其典籍固然有所职掌,只是两京太学典籍几乎成了虚设。臣听说永乐年间太宗皇帝开始建设北京,敕令翰林院,凡是南京文渊阁所贮存的古今一切书籍,自一部到有百部以上的,各取一部送京,其余都封识收贮如故,那么两京都有储书。天下书籍都归内府,人家所有的盖亦不多,其中多有人家所没有的,现在幸好它们还存于此,万一有所疏失就永远断绝了,能不珍惜吗!现在幸好国家无事,正值天子崇儒右文之时,忍心使古昔圣贤垂世立教之言、载道为治之具传承数千百年的,一旦不幸或有意外变故,以至于今天而泯灭殆尽,岂不留下千古的永叹吗?臣请求敕令内阁儒臣将南北两京文渊阁所藏的书籍,凡有副本的,在南京内阁及两监各分贮一本,没有副本的将本书发下两监,敕令祭酒、司业行取监生钞录,给予人匠纸笔,责令各堂教官校对,不限年月,陆续交付本监典籍掌管。这样,那么一书而有数本,藏贮又有不同地方,永远没有疏失的忧虑了。
神宗元丰三年改革官制,以崇文院为秘书省。刊写分贮集贤院、史馆、昭文馆、秘阁经籍图书,由秘书郎主管;编集校定,纠正其脱漏错误,则由校书郎、正字主管。每年在仲夏曝晒书籍,则供给酒食费用,谏官、御史、侍制以上官员全部赴会。
臣按:宋朝有馆阁之职以掌管经籍图书,
秘书郎职掌收贮葺理,校书郎、正字职在编辑校定。今制不设馆阁,并其职于翰林院,夫以专官则无专任。臣请于典籍之外,其修撰、编修、检讨皆以编辑校定之任专委其人而责其成功,每岁三伏会官曝书如宋制,因阅其数,如此,则葺理有官而编简不至于脱误,考校有人而文义不至于讹舛,考阅有时而载籍不至于散亡矣。
译秘书郎的职责是收藏、贮存和修缮整理,校书郎、正字的职责在于编辑和校勘审定。如今的制度不设立馆阁,将这些职责合并到翰林院,既然设有专职官员却没有专门的任事。臣请求在典籍管理之外,将修撰、编修、检讨等职,都专门委任他们承担编辑校定的任务,并责成他们取得成效。每年三伏天召集官员曝晒书籍,依照宋朝的制度,借此清点书籍的数量。这样,修缮整理有专人负责,书籍就不会出现散佚错误;考校审定有人负责,文辞义理就不会出现讹误错乱;定期考校阅览,典籍就不会散失亡佚了。
徽宗大观四年,秘书监何志同奏:“庆历间尝命儒臣集四库秘藏叙次为籍,名之曰《崇文总目》,其书之总凡三万六百六十九卷。今一馆所藏善否相揉,号为全本者不过二万余卷,而脱简断编、亡散阙逸之数亦如之,宜及今有所搜采,视庆历旧录及《总目》之外别有异书,并许借传。”从之。
臣按:何志同言“及今有所搜采,视庆历旧录及《总目》之外别有异书,并许借传”,盖欲将馆阁中书目录出示中外,凡目中所无有者,借传以广其藏也。此事关系甚大,非惟一时事,盖万世之事也。
以上图籍之储。臣按:人君为治之道非一端,然皆一世一时之事,惟夫所谓经籍图书者乃万年百世之事焉。盖以前人所以敷遗乎后者,凡历几千百年而后至于我,而我今日不有以修辑而整比之,使其至我今日而废坠放失焉,后之人推厥所繇,岂不归其咎于我之今日哉?是以圣帝明王所以继天而子民者,任万世世道之责于己,莫不以是为先务焉。我太祖高皇帝肇造之初,庶务草创,日不暇给,而首先求遗书于至正丙午之秋,是时犹未登宝位也。呜呼,大圣人所见所为自与其他帝王不同,其所以为圣子神孙之诒谋者至矣,践其阼而承其统者,可不思所以体其心而继述其事者乎?
卷九五
▲权量之谨
《舜典》:同律度量衡。
孔颖达曰:“律者候气之管,而度量衡三者法制皆出于律。度有丈、尺,量有斛、斗,衡有斤、两,皆取法于律。”
蔡沈曰:“律谓十二律,六为律、六为吕,凡十二管,皆径三分有奇,空围九分,而黄钟之长九寸。既以之制乐而节声音,又以之审度而度长短,则九十分黄钟之长,一为一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十丈为引;以之审量而量多少,则黄钟之管其容子谷黍中者一千二百以为龠,而十(当作合)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斛;以之平衡而权轻重,则黄钟之龠所容千二百黍,其重十二铢,两龠则二十四铢为两,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石,此黄钟所以为万事根本,诸侯之国其有不一者则审而同之也。”
臣按:律者候气之管,所以作乐者也,而度量衡用以度长短、量多寡、称轻重所用与律不同,而帝世巡守所至,同律而必及于度量衡,何哉?盖以度量衡皆受法于律,于此审之,三者之法制皆与律同斯为同矣。诚以是三物者,其分寸、龠合、铢两皆起于黄钟,而与候气之律同出于一,按律固可以制度量衡,而考度量衡亦可以制律,此圣人制律而及度量衡之本意也。然圣人不徒因律而作乐而用之于郊庙、朝廷之上,而又颁之于下,使天下之人用之以为造作、出纳、交易之则焉。其作于上也有常制,其颁于下也有定法,苟下之所用者与上之所颁者不同,则上取于下者当短者或长、当少者或多、当轻者或重,下输于上者当长者或短、当多者或少、当重者或轻,下亏于民,上损于官,操执者有增减之弊,交易者有欺诈之害,监守出纳者有侵克赔偿之患,其所关系盖亦不小也。是虽唐虞之世民淳俗厚,帝王为治尚不之遗,而况后世民伪日滋之时乎?乞敕所司,每正岁申明旧制,自朝廷始先校在官之尺量、斗斛、权衡,使凡收受民间租税器物不许过则,又于凡市场交易之处悬挂则样以为民式,在内京尹及五城兵马司官、在外府州县官,每月一次校勘,宪臣出巡所至必令所司具式呈验,公私所用有不如式者,坐其所司及所造、所用之人,是亦王政之一端也。
《五子之歌》曰:明明我祖(禹也),万邦之君。有典有则,贻(遗也)厥子孙。关(通也)石和(平也)钧,王府则有。
蔡沈曰:“典则,治世之典章法度也。百二十斤为石,三十斤为钧,钧与石,五权之最重者也。关通以见彼此通同,无折阅之意;和平以见人情两平,无乖争之意。言禹以明明之德君临天下,典则法度所以贻后世者如此,至于钧石之设,所以一天下之轻重而立民信者,王府亦有之,其为
译宋徽宗大观四年,秘书监何志同上奏说:“庆历年间曾命令儒臣汇集四库秘藏,编次成目录,命名为《崇文总目》,其中书籍总数共三万零六百六十九卷。如今一馆所藏的书籍好坏混杂,号称全本的不过两万多卷,而残缺不全、散佚缺失的数量也差不多,应当趁现在有所搜求采集,查看庆历旧录及《总目》之外是否有其他异书,都允许借抄传写。”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
臣按:何志同说“趁现在有所搜求采集,查看庆历旧录及《总目》之外是否有其他异书,都允许借抄传写”,大概是想要将馆阁中的书籍目录出示给朝廷内外,凡是目录中没有的,通过借抄传写来扩充馆藏。这件事关系重大,不仅仅是一时之事,而是万世之事。
以上讲图籍的储备。臣按:君主治理天下的方法不止一种,但都是一世一时之事,只有所谓的经籍图书才是万年百世之事。因为前人用来传给后人的,历经几千百年才传到我们这里,如果我们今天不加以修辑整理,使其在我们今天废弃散失,后人推究其缘由,难道不会把罪责归咎于我们今天的作为吗?因此圣明的帝王秉承天命养育百姓,将万世道统的责任承担在自己身上,没有不把这作为首要任务的。我太祖高皇帝在开创基业之初,各种事务草创,日理万机无暇顾及,却在至正丙午年秋天首先寻求遗书,那时他还没有登上皇位。唉,大圣人的所见所为自然与其他帝王不同,他为圣子神孙留下的谋划到了极点,继承皇位和统绪的人,能不思考如何体察他的心意并继承他的事业吗?
卷九五
▲权量之谨
《舜典》说:统一律吕、度量衡。
孔颖达说:“律是候气的竹管,而度、量、衡三者的法制都出自于律。度有丈、尺,量有斛、斗,衡有斤、两,都取法于律。”
蔡沈说:“律指十二律,六个为律,六个为吕,共十二根竹管,直径都三分有余,空围九分,而黄钟的长度为九寸。既用它来制作音乐以节制声音,又用它来审定尺度以度量长短,那么将黄钟的长度分为九十分,一分为一分,十分为一寸,十寸为一尺,十尺为一丈,十丈为一引;用它来审定容量以衡量多少,那么黄钟竹管所能容纳的中等大小的谷黍一千二百粒为一龠,而十龠为一合,十合为一升,十升为一斗,十斗为一斛;用它来平衡重量以称量轻重,那么黄钟一龠所容纳的一千二百粒黍,重量为十二铢,两龠即二十四铢为一两,十六两为一斤,三十斤为一钧,四钧为一石,这就是黄钟之所以成为万事根本的原因,诸侯之国如果有不统一的,就审察并使之统一。”
臣按:律是候气的竹管,是用来制作音乐的,而度量衡用来度量长短、衡量多少、称量轻重,所用的与律不同,但帝王时代巡守所到之处,统一律吕必定涉及度量衡,为什么呢?因为度量衡都受法于律,在这里审察,三者的法制都与律相同这才算是统一。确实因为这三者,其分寸、龠合、铢两都起源于黄钟,与候气的律同出一源,按照律本来可以制定度量衡,而考察度量衡也可以制定律,这是圣人制定律并涉及度量衡的本意。然而圣人不仅仅因为律而制作音乐用在郊庙、朝廷之上,又颁布给下面,使天下人用它作为制造、收支、交易的准则。上面制定的有常规制度,颁布给下面的有固定法则,如果下面所用的与上面颁布的不同,那么上面从下面征收的应当短的或许长了、应当少的或许多了、应当轻的或许重了,下面输送给上面的应当长的或许短了、应当多的或许少了、应当重的或许轻了,下面损害百姓,上面损害官府,掌管者有增减的弊端,交易者有欺诈的危害,监管收支者有侵吞赔偿的祸患,它所关系到的也实在不小。这虽然是唐虞时代民风淳朴厚道,帝王治理尚且不遗漏,何况后世民风虚伪日益滋长的时候呢?请求命令有关部门,每年正月申明旧制,从朝廷开始先校正官方的尺量、斗斛、权衡,使得凡是收受民间租税器物不允许超过标准,又在所有市场交易的地方悬挂标准样品作为百姓的范式,在京师由京尹及五城兵马司官员、在外由府州县官员,每月一次校勘,监察官员出巡所到之处必定命令有关部门呈验标准样品,公私所用有不合乎标准的,追究有关部门以及制造、使用之人的罪责,这也是王政的一个方面。
《五子之歌》说:显明我们的祖先(禹),是万邦的君主。有典章有法则,留给他的子孙。关石和钧,王府都有。
蔡沈说:“典则,是治世的典章法度。一百二十斤为一石,三十斤为一钧,钧与石,是五种权量中最重的。关通以显示彼此通同,没有亏损的意思;和平以显示人情两平,没有乖违争执的意思。说禹以显明的德行君临天下,典章法则留给后世的如此,至于钧石的设置,用来统一天下的轻重而建立百姓的信任,王府也有,其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