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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八十七

卷八八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776–787 段

万一不得已而为之,必升高以望而审其面势之可否,降下以观以察其土地之宜否,考之日景而验其方向之正否,稽之卜筮而考其龟兆之吉否,曰望、曰观、曰景、曰卜,无一而不善,然后兴工动众,盖不暂劳则不可以久安,所以然者,非但以为人君安佚之计,亦以臣民观瞻之所系也。或曰后世测景占卜之法鲜有精者,有所营建而选日、相地之法亦可用欤?曰择其可者用之,而不泥于拘忌可也。周公指南之法仿佛犹存,用之以代测景,何不可之有?惟定之为星,乃上天示人以营室之时,非其方中农事未隙,不可为己之居室而废农之耕艺也。

译万一迫不得已而为之,必定登上高处眺望,以审视地形地势是否可行;走到低处观察,以考察土地是否适宜;考察日影以验证方向是否正确;查考占卜以检验龟甲兆纹是否吉祥。所谓望、观、景、卜,没有一项不妥善,然后才大兴土木、动用民力。因为不暂时辛劳就无法长久安定,之所以这样,不仅是为了君主安逸的打算,也是因为关系到臣民的观瞻。有人问:后世测量日影和占卜的方法很少有精通的,有所营建时选择日期、勘察地形的做法也可以使用吗?回答说:选择其中可行的方法使用,而不拘泥于忌讳就可以了。周公指南的方法大致还留存着,用它来代替测量日影,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只有确定方位依靠星象,这是上天指示人们营建宫室的时机,如果不是正处在农事不繁忙的时候,就不能为了自己的居室而荒废农民的耕种。

《大雅绵》之篇曰:乃立皋门,皋门有伉(高貌)。乃立应门,应门将将(严正也)。

  朱熹曰:“传曰王之郭门曰皋门,王之正门曰应门。太王之时未有制度,特作二门,其名如此,及周有天下遂尊以为天子之门而诸侯不得立焉。”

  臣按:周制,天子有五门,曰皋、曰库、曰雉、曰应、曰路,释者谓皋者远也,门最在外,故曰皋,库门则有藏于此故也,雉门者取其文明也,应门者居此以应治也,路门者取其大也。五门各有其义,其三门者乃周既为天子时所立,惟皋、应二门在太王时已有之,后世遂因之而不改欤?是则雉、库、路三者诸侯亦得立之,惟此二者乃始祖肇基之迹,非周之正嫡嗣天子位者则不得立焉。

  《礼记》:昔者先王未有宫室,冬则居营窟,夏则居冱巢,后圣人有作(起也),然后修火之利,范金合土以为台榭、宫室、牖户。郑玄曰:“上古之时,寒则累土,暑则聚薪柴居其上。”

  陈祥道曰:“范金合土,固不止于为宫室之具,而为宫室必在于范金合土之后,以其斤斧、瓦甓之所当先也。”

  臣按:圣人有作,因民之营窟、冱巢之居而为之台榭以登眺,为之宫室以居处,为之户牖以启闭,是皆以木为之者也,然非修火以范金而为之斤斧则无以成其栋宇,用水以合土而为之瓴谿则无以完其盖藏,盖天生五材并用之而后民赖之以安居也。今日普天之下、君臣上下,所以安居而无上风旁雨之患者,可不知所以帡幪者哉?

  《春秋》:僖公二十年春,新作南门。

  胡安国曰:“言新者,有故也;言作者,创始也。其曰南门者,南非一门也,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书‘新作南门’,讥用民力于所不当为也。《春秋》凡用民力得其时制者犹书于策,以见劳民为重事,而况轻用于所不当为者乎?然僖公尝修泮宫、复宫矣,傒斯董其役,史克颂其事而经不书者,宫庙以事其祖考,学校以教国之子弟,二者为国之先务,虽用民力不可弃也,其垂教之意深矣。”

  臣按:观《春秋》之所书及胡氏之所论,则国家修造,其前后缓急之序可见矣。定公二年,新作雉门及两观。

  胡安国曰:“书‘新作’者,讥僭王制而不能革也。雉门,象魏之门,其外为库门而皋门在库门之外,其内为应门而路门在应门之内,是天子之五门也。僖公尝修泮宫、复瑽宫,非不用民力也,而《春秋》不书,新作南门则独书者,南非一门也,必有不当为者。”

  刘敞曰:“鲁用王礼,是以其库门天子皋门、雉门天子应门而设两观,僭君甚矣。习旧而不知以为非,睹变而不知以为戒,无怪乎季氏之胁其主矣,此《春秋》之微词至意也。”

  臣按:天子、诸侯台门,天子外阙两观、诸侯外阙一观,盖为二台于门外,作楼观于上,两观双植,中不为门,鲁诸侯立雉门、两观,僭天子也。鲁僭天子之礼,雉门及两观为天火所焚,鲁复因其旧而新之,天示之变尚不知儆,圣人所以书之也。繇是以观,凡宫殿门阙有所灾变皆天示之儆也,所儆不同,天意必有所在,人君遇灾其必反己自求,所以致天怒而召天灾者其咎安在而加省察之功,则灾不为咎矣。

  《左传》:新作南门,书不时也。凡启塞从时。

  杜预曰:“不时,失土功之时。门户道桥谓之启,城郭墙堑谓之塞,皆官民之开闭,不可一日阙,故随坏时而治之。”

  臣按:国家之修造有待时而修者,有不待时而修者。盖居室、宴游之所可以有可以无,与虽不可无而有他所以暂代者,必须农隙之时、无事之日然后修之可也,若夫门户以开阖、道桥以往来、城郭以卫民、墙堑以御寇,不可一日无焉者也,苟必待时而为之,岂不至于有所损失而误事乎?

  《史记》:尧之有天下也,堂高三尺,采椽不斫,茅茨不剪。

  臣按:尧时去洪濛之世未远,故其居室简朴如此,然尧之居虽陋而其仁则如天、其智则如神,巍乎其有成功,焕乎其有文章,荡荡乎不可

译《大雅·绵》篇说:于是建立了皋门,皋门高大巍峨。于是建立了应门,应门严正庄重。

朱熹说:“《传》说:天子的外郭门叫皋门,天子的正门叫应门。太王时期还没有制度,特意建造了这两座门,名字就是这样,等到周朝拥有天下后,就尊崇它们作为天子的门,而诸侯不得设立。”

臣按:周朝的制度,天子有五座门,叫皋门、库门、雉门、应门、路门。解释的人说:皋是远的意思,门最在外边,所以叫皋门;库门是因为有仓库在这里;雉门是取其文明之意;应门是居此以应对政事;路门是取其广大之意。五座门各有其含义,其中三门是周朝既为天子时所建,只有皋、应二门在太王时就已经有了,后世于是沿袭而不改变吗?那么雉、库、路这三座门诸侯也可以设立,只有这两座门是始祖开创基业的遗迹,不是周朝的正嫡继承人登上天子之位的人就不能设立。

《礼记》说:从前先王没有宫室,冬天就住在营窟,夏天就住在冱巢,后来圣人兴起,然后利用火的便利,熔铸金属、和合泥土来建造台榭、宫室、窗户。郑玄说:“上古之时,寒冷时就堆积泥土,炎热时就聚集薪柴住在上面。”

陈祥道说:“熔铸金属、和合泥土,固然不止于作为建造宫室的工具,但建造宫室必定在熔铸金属、和合泥土之后,因为斧斤、瓦砖是应当先具备的。”

臣按:圣人兴起,根据百姓营窟、冱巢的居住方式,为他们建造台榭以便登高眺望,建造宫室以便居住,建造门窗以便开闭,这些都是用木头做的,然而如果不利用火来熔铸金属制作斧斤,就无法建成栋梁屋宇;如果不利用水来和合泥土制作瓦片,就无法完善覆盖储藏,大概是天生五种材料并用之后,百姓才依靠它们安居。如今普天之下,君臣上下,之所以能够安居而没有风吹雨淋的忧患,怎么能不知道是谁在上覆庇呢?

《春秋》记载:僖公二十年春天,新建南门。

胡安国说:“说‘新’,是因为有旧的基础;说‘作’,是创始的意思。所说的南门,不是只有一座门,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记载‘新建南门’,是讥讽在不当做的事上动用民力。《春秋》凡是动用民力符合时节制度的尚且记载在史册上,以显示劳民是重大的事,何况轻率地在不当做的事上动用民力呢?然而僖公曾经修缮泮宫、重建宫室,傒斯主持工程,史克歌颂其事,但经文没有记载,是因为宫庙是用来祭祀祖先的,学校是用来教育国家子弟的,这两者是国家的当务之急,即使动用民力也不可废弃,其中垂示教化的意旨很深。”

臣按:看《春秋》所记载的以及胡氏所论述的,那么国家修造的前后缓急次序就可以看出来了。定公二年,新建雉门及两观。

胡安国说:“记载‘新建’,是讥讽僭越天子制度而不能革除。雉门,是象魏之门,它外面是库门,而皋门在库门之外,它里面是应门,而路门在应门之内,这是天子的五座门。僖公曾经修缮泮宫、重建宫室,不是不动用民力,而《春秋》没有记载,新建南门却单独记载,是因为南门不是只有一座门,必定有不当做的事。”

刘敞说:“鲁国使用天子的礼仪,所以它的库门是天子的皋门、雉门是天子的应门,并且设立两观,僭越君道太严重了。习以为常而不知道这是不对的,看到变故而不知道以此为戒,难怪季氏会胁迫他的君主了,这是《春秋》微言大义的深意。”

臣按:天子、诸侯的台门,天子门外有两座观,诸侯门外有一座观,大概是在门外建两座台,在上面建楼观,两观双立,中间不设门,鲁国作为诸侯却设立雉门、两观,是僭越天子。鲁国僭越天子的礼仪,雉门及两观被天火烧毁,鲁国又沿袭旧制重新修建,上天示警的变故尚且不知道警惕,圣人所以记载它。由此看来,凡是宫殿门阙有灾变都是上天示警,警示的内容不同,天意必定有所指向,人君遇到灾祸一定要反省自己寻求原因,导致天怒而招致天灾的罪过在哪里,从而加强省察之功,那么灾祸就不会成为罪过了。

《左传》说:新建南门,记载是因为不合时宜。凡是开启封闭都要顺应时节。

杜预说:“不合时宜,是失去了土木工程应有的时节。门户道路桥梁叫做开启,城郭墙堑叫做封闭,都是官民开闭之所,不可一日缺少,所以随着损坏的时节来治理它。”

臣按:国家的修造有等待时节来修的,有不等待时节来修的。大概居室、宴游的地方可以有可以无,与虽然不可无但有其他可以暂时替代的,必须等到农闲之时、无事之日然后修建才可以,至于门户用来开阖、道路桥梁用来往来、城郭用来保卫百姓、墙堑用来抵御寇盗,是不可一日没有的,如果一定要等待时节才去做,难道不至于有所损失而误事吗?

《史记》说:尧拥有天下时,堂高三尺,采椽不砍削,茅草屋顶不修剪。

臣按:尧时距离洪荒之世不远,所以他的居室如此简朴,然而尧的居所虽然简陋,但他的仁德像天一样,他的智慧像神一样,高大而有成功,光辉而有文章,浩荡而不可

得而名也。商纣为倾宫,世目之为独夫;秦皇为阿房宫,世称之为亡道主,然则人君之好尚可不谨哉?

译得到了它,就以此命名。商纣王建造倾宫,世人称他为独夫;秦始皇修建阿房宫,世人称他为亡道之主,既然如此,那么君主的好尚岂可不谨慎呢?

秦始皇以咸阳人多,先王宫庭小,乃营朝宫渭南上林苑中。先作前殿阿房,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容万人,下可以建五丈旗,周驰为合道,自殿下直抵南山,表山颠以为阙,复道渡渭属之咸阳,隐宫徒刑者七十余万人分作阿房、骊山。关中计宫三百,关外四百余,因徙三万家骊邑、五万家云阳。

  杜牧曰:“嗟乎,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使负栋之柱多于南亩之农夫,架梁之椽多于机上之女工,钉头磷磷多于在庾之栗粒,瓦缝参差多于周身之帛缕,直栏横槛多于九土之城郭,弦管呕哑多于市人之言语,使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独夫之心日益骄固。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呜呼,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嗟夫,使六国各爱其人则足以拒秦,使秦复爱六国之人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族灭也?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臣按:秦始皇于三十五年作阿房宫,至三十七年东巡而崩于沙丘,劳七十余万人之力,费百千万亿之财,营建始成,仅仅二期而身已下世。呜呼,一身之微,岁月几何,何苦劳人费财而为此无益之事,流毒四海,遗臭千载也哉?秦始皇亦愚也已矣,不知己之愚而欲愚黔首,噫,果孰愚哉?后世人主诵杜牧之赋所谓“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及“天下之人不敢言而敢怒”、“后世哀之而不鉴之”等语,其亦知所以省悟也夫。

  汉高祖五年,治长乐宫于长安。

  吕祖谦曰:“按《史记》,高帝六年更命咸阳曰长安,然《卢绾传》云绾封为长安侯,长安,故咸阳也。则长安为咸阳别名久矣,是时高祖虽西入关,尚居栎阳,方营宫室于长安,谋迁都也。”

  臣按:汉建长乐宫始此。

  七年,帝至长安,萧何治未央宫,帝见其壮丽,甚怒,曰:“天下匈匈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何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以就宫室。且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司马光曰:“王者以仁义为丽、道德为威,未闻其以宫室填(与镇同)服天下也。天下未定,当克己节用以趋民之急,而顾以宫室为先,岂可谓知所务哉?昔禹卑宫室而桀为倾宫,创业垂统之君,躬行节俭以训示子孙,其末流犹入于淫靡,况示之以侈乎?孝武卒以宫室罢敝天下,未必不繇酂侯启之也。”

  臣按:萧何此对所谓御人以口给也,说者乃谓何欲以此坚帝都长安,未必然也,当以司马氏之言为正。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吾奉先帝宫室,常恐羞之,何以台为?”

  臣按:所贵乎人主者,以天下之事无所不知也,内而宫闱、外而朝廷、远而至于边徼、下而至于闾阎,人情世态无一而不知,既知之而又念之,必使无一物无一人之不得其所,然后能尽父母斯民之责。文帝欲作一台,召工计之直百金,曰“百金,中人十家之产也”,盖帝起自外藩,耳闻目见民间之事,非若景、武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女之手者比也。故知天下之民有上中下三等,上等之人其家固不止十金也,中人一家产仅直十金,则下者不及十金可知矣,其中甚者乃至无一钱之储、隔宿之食、立锥之地,枵腹而眠、赁屋而居者比比皆是,九重之上、左右之人,乃至有一饭而费十金者、一宴而费百金者、一器用服饰之微而费千金者,尚或以为不满意而他求,及其有所营造以恣游玩,佞佛老、媚神鬼者往往倾府库之财、竭生民之力略不顾惜。呜呼,胡不思之甚耶?观于此可见文帝为三代以后绝无仅有之令主,书文史册千载有光,后世人主其或有所营建,必先计其工用而以文帝为法,毋为嬖幸所欺,以多为少,以不可为可

译秦始皇因为咸阳人口众多,先王的宫室狭小,于是在渭南上林苑中营造朝宫。先建造前殿阿房宫,东西长五百步,南北宽五十丈,上面可以容纳万人,下面可以树立五丈高的旗帜,周围环绕修筑通道,从殿前一直延伸到南山,在山顶设立标志作为宫阙,又修建复道跨越渭水连接到咸阳,被判处徒刑的隐宫犯人有七十多万人,分别负责建造阿房宫和骊山。关中地区计有宫室三百座,关外四百多座,于是迁徙三万户人家到骊邑,五万户人家到云阳。

杜牧说:“唉,一个人的心思,就是千万人的心思。秦朝统治者喜爱繁华奢侈,百姓也顾念自己的家,为什么搜刮时连极小的财物都不放过,使用时却像泥沙一样挥霍,使得支撑栋梁的柱子比田里的农夫还多,架在梁上的椽子比织布机上的女工还多,突起的钉头比粮仓里的谷粒还多,参差不齐的瓦缝比全身衣物的丝缕还多,横竖的栏杆比天下的城郭还多,嘈杂的音乐声比集市上人们的言语还多,使得天下的人不敢说话却敢在心里愤怒,独夫之心一天比一天骄横顽固。戍边的士卒呐喊起义,函谷关被攻占,楚人一把火,可惜化为焦土。唉,灭亡六国的是六国自己,不是秦国;灭掉秦朝的是秦朝自己,不是天下人。唉,假使六国各自爱护他们的百姓,就足以抵抗秦国;假使秦国也爱护六国的百姓,那么就可以传位三世乃至万世做君主,谁能够灭掉它呢?秦朝的人来不及哀叹自己,而后人哀叹他们;后人哀叹他们却不以他们为鉴戒,也会使更后的人再来哀叹后人。”

臣按:秦始皇在三十五年建造阿房宫,到三十七年东巡时在沙丘去世,耗费了七十多万人的劳力,花费了数以百亿计的财富,营建刚完成,仅仅过了两年自身就已经去世。唉,一个人的身躯如此渺小,寿命又能有多长,何必苦劳百姓、耗费钱财去做这种无益的事情,毒害四海,遗臭千年呢?秦始皇也太愚蠢了,不知道自己愚蠢却想要愚弄百姓,唉,究竟谁更愚蠢呢?后世的君主诵读杜牧赋中所谓“一个人的心思,就是千万人的心思”、“搜刮时连极小的财物都不放过,使用时却像泥沙一样挥霍”以及“天下的人不敢说话却敢在心里愤怒”、“后人哀叹他们却不以他们为鉴戒”等话语,也应该知道从中醒悟吧。

汉高祖五年,在长安修筑长乐宫。

吕祖谦说:“查考《史记》,高帝六年改称咸阳为长安,然而《卢绾传》中说卢绾被封为长安侯,长安,就是原来的咸阳。那么长安作为咸阳的别名已经很久了,这时高祖虽然西入关中,还居住在栎阳,正在长安营建宫室,谋划迁都。”

臣按:汉朝建造长乐宫始于此时。

七年,皇帝到达长安,萧何修筑未央宫,皇帝看见它壮丽,非常生气,说:“天下战乱多年,成败还未可知,为什么修筑宫室过度呢?”萧何说:“天下刚刚平定,所以可以趁机建成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足以显示威严,而且不要让后世有超过它的。”

司马光说:“王者以仁义为美丽、以道德为威严,没听说过用宫室来镇服天下的。天下还未平定,应当克制自己、节约用度来救济百姓的急难,反而把宫室放在首位,这怎么能说是知道什么是重要的呢?从前大禹宫室简陋而夏桀建造倾宫,开创基业、垂范后世的君主,亲身践行节俭来训示子孙,他们的末流尚且陷入淫靡,何况展示奢侈呢?汉武帝最终因为宫室使天下疲敝,未必不是由酂侯萧何开启的先例。”

臣按:萧何这番话所谓用口才应付君主,有人说萧何是想以此坚定定都长安的决心,未必是这样,应当以司马光的话为正确。

文帝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没有增加,有不便利的就立即废除以便利于百姓。曾经想建造露台,召来工匠计算价值百金,皇上说:“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我继承先帝的宫室,常怕羞辱了先帝,还要露台做什么?”

臣按:君主可贵之处,在于对天下的事情无所不知,内到宫闱、外到朝廷、远到边疆、下到民间,人情世态没有一样不知道,知道了又挂念它们,一定要使没有一样东西、没有一个人不得其所,然后才能尽到养育百姓的责任。文帝想建造一座台,召来工匠计算价值百金,说“百金,相当于中等人家十户的财产”,大概是因为皇帝出身于外藩,耳闻目睹民间的事情,不像景帝、武帝那样生长在深宫之中、由妇女抚养长大的。所以知道天下的百姓有上中下三等,上等人家财产固然不止十金,中等人家财产仅值十金,那么下等人家不足十金就可以知道了,其中严重的甚至没有一钱的积蓄、隔夜的粮食、立足之地,空腹而眠、租房而住的比比皆是,九重宫阙之上、左右侍从之人,甚至有吃一顿饭花费十金的、举办一次宴会花费百金的、一件微小的器物服饰花费千金的,还认为不满意而另求他物,等到有所营建以恣意游玩,信奉佛老、媚奉神鬼的往往倾尽府库的财富、耗尽百姓的劳力,毫不顾惜。唉,怎么不想想呢?由此可以看出文帝是三代以后绝无仅有的好君主,史册千载光辉,后世的君主如果有所营建,必须先计算工用并以文帝为法则,不要被宠幸之人欺骗,把多算作少,把不可行算作可行。

,则足以尽天下之情而成天下之治矣。

译那么就足以穷尽天下的实情,从而实现天下的善治了。

武帝元鼎二年,起柏梁台,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大七围,以铜为之,上有仙人掌承露,和玉屑饮之,云可以长生,宫室之修自此日盛。公孙卿又言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甘泉作诸台观,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益广诸宫室。

  臣按:人君不可多欲,欲心一萌,左右窥见其端遂从而从臾之,因而疲劳生民,空竭府库,天下生灵繇是而凋瘵,有不得其所者矣。武帝富贵已极而求长生,左右因引进方士,言有物饵之可以不死而为仙人好楼居之说,于是随所指教而大兴工役,劳民伤财以为无益之事,欲心既炽而置政治于不问,遂致海内虚耗、盗贼蜂起。一人之欲长其生竟不可得,而使千万人之速致于死,良可悲夫。

  太初元年,柏梁台灾,越人勇之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东凤阙,西虎圈,北渐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南玉堂、璧门,立神明台、井干楼,辇道相属。

  臣按:武帝建柏梁台而天火灾之,是天以火而儆帝也。帝为此台本以求神仙,神仙有灵必为之诃禁而火不得灾之矣。一旦荡然于烈焰之中,其仙之不神亦可见矣。帝于此尚不觉悟而又大为宫室以厌胜之,帝非独不烛理,盖亦不畏天也。天怒于上而假火为灾以警人,譬则君怒其臣而毁其所为也,其臣恬然不知所戒惧,又从而大其所为,比旧愈加焉,君怒之否乎?武帝苟以是反求诸己,则必兢惕戒谨以畏天怒而不敢复有所作矣。

  太始三年,赵婕妤居钩弋宫,任身十四月而生子弗陵,武帝曰:“闻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门曰尧母门。

  司马光曰:“为人君者动静举措不可不慎,发于中必形于外,天下无不知之。当是时也,皇后、太子皆无恙,而命钩弋之门曰尧母,非名也。是以奸臣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卒成巫蛊之祸,悲夫!”

  臣按:一宫室之门若无甚大关系也,而国本因之而动摇,几至亡宗社,是知人君于宫殿之创建不可轻易,则虽命一门之名亦当熟思审处而不可轻易也。

  明帝永平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钟离意诣阙免冠上疏曰:“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疾邪?宫室营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此所谓宫室营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帝策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朕蹙然惭惧,故分日祷请,今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后德阳殿成,百官大会,帝思意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臣按:成汤六事之责,其一宫室营,则是修造营建劳民动众,怨怼之气上干天和,此所以不当天心而来旱▯也。钟离意谏其君而以天心为言,其知本者欤?明帝一闻其言,遂策诏答谢,敕止作诸宫,减省不急不徒,谢意而又因之以谢公卿百僚,不徒生前纳其言,逮其死也又思其言而对众扬之,明帝好谏之诚、思贤之切,后世所当法者也。

  灵帝中平二年,宦者张让、赵忠说帝敛天下田亩十钱,以修宫室、铸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谏曰:“昔鲁宣税亩而蝝灾自生,哀公增税而孔门非之,岂有聚夺民铜以营无用之物,捐舍圣戒自蹈亡王之法哉?”内幸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槛车征诣廷尉。侍御史刘岱奏陈解释,得免归田里。又诏发州郡材木、文石,黄门侍郎辄令谴嗬不中者,因强折贱卖,仅得本价十一,复货之中者亦不即受,材木腐积,宫室连年不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又令西园驺分道督趣,恐动州郡,多受赇赂。牧守、茂材、孝廉迁除皆责修宫钱,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钜鹿太守司马直以

译汉武帝元鼎二年,修建柏梁台,制作承露盘,高二十丈、周长七围,用铜铸造,上面有仙人手掌承接露水,与玉屑混合饮用,据说可以长生不老,从此宫室的修建日益兴盛。公孙卿又说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之上,于是皇上命令在长安、甘泉修建各种台观,让公孙卿手持符节设置器具等候神人,更加广泛地扩建各种宫室。

臣按:君主不可欲望过多,欲望之心一旦萌发,身边的人窥见端倪便随之怂恿,因而使百姓劳苦,耗尽国库,天下的生灵因此凋敝,有人不得其所了。汉武帝富贵已极却追求长生,身边的人因此引荐方士,说有一种药物吃了可以不死,还有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上的说法,于是随着他们的指使大兴土木,劳民伤财去做无益之事,欲望之心既已炽盛,便将政治置之不问,最终导致海内空虚耗损、盗贼蜂起。一个人想延长自己的生命竟然不可得,却使千万人迅速走向死亡,实在可悲啊。

太初元年,柏梁台发生火灾,越人勇之说:“越地的风俗,如果有火灾后重建房屋,一定要建得更大,用来压制灾祸。”于是修建建章宫,规划为千门万户。东边有凤阙,西边有虎圈,北边有渐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南边有玉堂、璧门,建立神明台、井干楼,辇道相互连接。

臣按:汉武帝修建柏梁台而天降火灾,这是上天用火来警示皇帝。皇帝修建此台本是为了求取神仙,神仙若有灵验,必定会呵斥禁止而让火无法灾害它了。一旦在烈焰中荡然无存,那神仙的不灵验也就可见了。皇帝在此时还不觉悟,反而大建宫室来压制灾祸,皇帝不仅不明事理,大概也是不畏天威吧。上天在上方发怒,借火灾来警示世人,好比君主发怒于臣子而毁坏他所做的事,那臣子安然不知戒惧,反而更加扩大他所做的事,比旧时更加过分,君主能不愤怒吗?汉武帝如果以此反求诸己,就一定会兢惕戒慎以畏惧天怒而不敢再有所作为。

太始三年,赵婕妤居住在钩弋宫,怀孕十四个月生下儿子弗陵,汉武帝说:“听说从前尧也是怀孕十四个月而生。”于是命令门名叫尧母门。

司马光说:“作为君主,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内心发出的必定形于外表,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当时皇后、太子都安好,却命令钩弋宫的门叫尧母门,这不是恰当的名号。因此奸臣逆探上意,知道皇帝奇爱少子,想让他做继承人,于是产生了危害皇后、太子的念头,最终酿成巫蛊之祸,可悲啊!”

臣按:一个宫室的门似乎没什么大关系,但国家的根本却因此动摇,几乎导致宗庙社稷灭亡,由此可知君主对于宫殿的创建不可轻率,那么即使是命名一个门的名称也应当深思熟虑、审慎处理而不可轻率。

汉明帝永平三年夏天,大旱却大兴修建北宫,钟离意到宫阙前摘下帽子呈上奏疏说:“臣见陛下因天时小旱,忧虑百姓,降居偏殿,亲自克制责备自己,而近日乌云密布,却没有大雨,难道政事有未能顺应天心的地方吗?从前成汤遭遇旱灾以六件事自责说:‘政令不节制吗?使百姓疾苦吗?宫室营建过度吗?女宠盛行吗?贿赂通行吗?谗言得逞吗?’臣见北宫大兴土木,百姓失去农时,这就是所说的宫室营建过度。自古以来不是苦恼宫室狭小,只是担忧百姓不安宁。应当暂且停止,以顺应天心。”皇帝下诏回答说:“成汤引六事自责,罪责在于一人。请戴上帽子穿上鞋,不必谢罪。近来上天降旱,朕深感惭愧恐惧,所以分日祈祷,如今又命令大匠停止修建各种宫室,减省不急之务,希望消除灾祸谴责。”诏书因而向公卿百官致歉,于是及时降下大雨。后来德阳殿建成,百官大会,皇帝想起钟离意的话,对公卿说:“钟离尚书如果在世,这座殿就不会建立。”

臣按:成汤六事自责,其中一项是宫室营建,那就是修造营建劳民动众,怨恨之气上干天和,这就是不顺应天心而招致旱灾的原因。钟离意劝谏君主而以天心为言,他是懂得根本的人啊?明帝一听到他的话,就下诏答谢,命令停止修建各种宫室,减省不急之务,不仅感谢他,而且借此向公卿百官致歉,不仅生前采纳他的话,等到他死后又思念他的话而对众人宣扬,明帝喜好纳谏的诚意、思念贤人的深切,是后世应当效法的。

汉灵帝中平二年,宦官张让、赵忠劝说皇帝征收天下田亩每亩十钱,用来修建宫室、铸造铜人,乐安太守陆康上疏劝谏说:“从前鲁宣公征收田亩税而蝝灾自然发生,鲁哀公增加税收而孔门非议他,哪有聚敛剥夺百姓钱财来营建无用之物,抛弃圣人的告诫而自蹈亡国之法的呢?”宫内宠臣诬陷陆康援引亡国之事来比喻圣明的皇帝,是大不敬,用囚车征召到廷尉府。侍御史刘岱上奏解释,得以免罪回到家乡。又下诏征发州郡的木材、文石,黄门侍郎就命令呵斥不合标准的,趁机强行折价贱卖,仅得原价的十分之一,又货物中等的也不立即接受,木材腐烂堆积,宫室连年不能建成,刺史太守又增加私征,百姓呼天抢地。又命令西园驺分道督促,恐吓州郡,多接受贿赂。牧守、茂材、孝廉的升迁除授都责求修建宫室的钱,应当赴任的人都先到西园议价,然后才能离去。钜鹿太守司马直以

有清名,减直三百万,直怅然曰:“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上书极言,吞药自杀。书奏,为暂绝修宫钱。

译(直)有清廉的名声,(朝廷)减少赋税三百万,直怅然说道:“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反而剥削百姓来满足一时的需求,我不忍心这样做。”他称病辞官,朝廷没有准许。走到孟津时,他上书极力劝谏,随后吞药自杀。奏章呈上后,朝廷暂时停止了征收修建宫殿的款项。

臣按:灵帝听嬖幸之言,敛天下钱以修宫室,谓之修宫钱。既取之于田亩,复取之于选调,取之田亩而免乐安太守陆康,取之选调而杀钜鹿太守司马直。二太守者皆上书以闻,灵帝既知之矣,而犹不知痛革,仅暂免焉。司马直曰:“为民父母而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呜呼,太守为民父母而不忍剥割其子以称时求,灵帝非民之大父母乎,而忍剥割其孙曾以称己欲,何其忍哉。且称时求繇乎人,称己欲繇乎我,繇乎我者进止一反掌间耳。

  魏明帝太和元年,营修宫室,王朗上疏谏曰:“昔大禹欲拯天下之大患,故先卑其宫室、俭其衣食。勾践欲广其御儿之疆,亦约其身以及家,俭其家以施国。汉之文、景欲恢弘祖业,故割意于百金之台、昭俭于弋绨之服,霍去病中材之将,犹以匈奴未灭不治第宅。明恤远者略近,事外者简内也。今建始之前足用列朝会,崇华之后足用序内官,华林、天渊足用展游宴,若且先成象魏、修城池,其余一切须丰年,专以勤耕农为务、习戎备为事,则民充兵强而寇戎宾服矣。”

  臣按:国家修营宫室,若无预于戎备也,而王朗乃谓修营必须丰年,而兼以勤耕农、习戎备为言。夫修营妨农则有矣,而亦谓妨于戎备何哉?朗所谓恤远者略近、事外者简内是也。夫泛用民力于内,尚有以简戎备于外,况专用兵力者哉?尤不可也。当夫无事之时而殚其力于无益之营造,劳其筋骨、耗其财力、废其家计而起其怨怼之心,一旦有事用之而又欲其效死力、御强暴,岂不难哉。

  明帝好土功,既作许昌宫,又治洛阳宫、起昭阳太极殿、筑总章观高十余丈,力役不已,农桑失业,司空陈群上疏曰:“昔汉祖惟与项羽争天下,羽已灭,宫室烧焚,是以萧何建武库、太仓皆是要急,然高祖犹非其壮丽。今二虏未平,诚不宜与古同也。汉明帝欲起德阳殿,钟离意谏,即用其言,后乃复作之,殿成,谓群臣曰:‘钟离意尚在,不得成此殿也。’夫王者岂惮一臣,盖为百姓也。今臣曾不能少凝圣听,不及意远矣。”明帝乃为之少有减省。廷尉高柔上疏曰:“昔汉文惜十家之资,不营小台之娱,去病虑匈奴之害,不遑治第之事,况今所损者非惟百金之费,所忧者非徒北狄之患乎?可粗成见所营立以充朝宴之仪,乞罢作者使得就农,二方平定,复可徐兴。”少府杨阜上疏曰:“尧尚茅茨而万国安其居,禹卑宫室而天下乐其业,及至殷周,或堂崇三尺,度以九筵耳。桀作璇室、象廊,纣为倾宫、鹿台,以丧其社稷,楚灵以筑章华而身受祸,秦始皇作阿房二世而灭,夫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陛下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而乃自暇自逸,惟宫室是饰,必有颠覆危亡之祸矣。”明帝感其忠言,手笔诏答。

  臣按:明帝好土功而力役不已,其臣陈群、高柔、杨阜皆上疏谏之,明帝不之罪,乃为之少有减省,乃手笔诏答,虽不能尽从,其亦异乎愎谏遂非者矣。杨阜所谓不度万民之力以从耳目之欲,未有不亡者也,臣愚以为非但营建宫室一事,凡恣耳目所欲,如崇佛老之居、好珍玩之物,未必于此即亡,然为之不已则必驯致于亡,有此理也。

  晋孝武太元二年,初,谢安欲增修宫室,王彪之曰:“中兴之初即东府为宫,殊为俭陋。苏峻之乱,成帝止兰台都坐,殆不蔽寒暑,是以更营新宫。比之汉、魏则为俭,比之初过江则为侈矣。今寇敌方强,岂可大兴工役,劳扰百姓邪?”安曰:“宫室弊陋,后世谓人无能。”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当保国宁家,缉熙政事,乃以修宫室为能邪?”

  臣按:谢安谓“宫室弊陋,后世谓人无能”,王彪之曰“凡任天下之重者,当保国宁家,缉熙政事,不以修宫室为能”,此就人臣言也。若夫人君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何欲不遂,何求不得,凡其所以能大有兴作、极其壮丽奇巧者,皆假人力为之,非天子能事也,适足以彰其

译臣按:汉灵帝听信宠幸之人的话,向天下征收钱财来修建宫室,称之为修宫钱。既从田亩中征收,又从选调中征收,从田亩征收时免去了乐安太守陆康的罪,从选调征收时却杀了钜鹿太守司马直。这两位太守都上书让皇帝知晓,灵帝既然已经知道了,却还不知道痛加改正,仅仅暂时免除罢了。司马直说:“作为百姓的父母,却割剥百姓来满足当时的需求,我不忍心这样做。”唉,太守作为百姓的父母尚且不忍心割剥自己的子女来满足当时的需求,灵帝难道不是百姓最大的父母吗,却忍心割剥自己的子孙来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是多么残忍啊。况且满足当时的需求是由于别人,满足自己的欲望是由于自己,由于自己的话,进退只在反掌之间罢了。

魏明帝太和元年,营造修建宫室,王朗上疏劝谏说:“过去大禹想要拯救天下的大患,所以先降低他的宫室、节俭他的衣食。勾践想要扩大他的疆土,也约束自己以推广到家庭,节俭家庭以施及国家。汉代的文帝、景帝想要恢弘祖业,所以在百金之台割舍心意、在弋绨之服彰显节俭,霍去病是中等才能的将领,尚且因为匈奴没有消灭而不修建宅第。明察远方的人略去近处,从事外事的人简化内务。现在建始殿前足以排列朝会,崇华殿后足以安排内官,华林、天渊足以展开游宴,如果暂且先建成象魏、修好城池,其余的一切等到丰年,专门以勤力耕种为事务、以习练军事防备为事业,那么百姓充实、军队强大而敌寇就顺服了。”

臣按:国家修建宫室,如果不关乎军事防备的话,而王朗却说修建必须等到丰年,并且兼以勤力耕种、习练军事防备来说。修建宫室妨害农事是有过的,但为什么说也妨害军事防备呢?王朗所说的明察远方的人略去近处、从事外事的人简化内务是对的。如果在内部广泛使用民力,尚且用来简化外部的军事防备,何况专门使用兵力的人呢?尤其不可以。在无事的时候而竭尽民力于无益的营造,劳累他们的筋骨、耗费他们的财力、荒废他们的家计而激起他们的怨恨之心,一旦有事使用他们又想要他们效死力、抵御强暴,难道不难吗。

明帝喜好土木工程,既建造了许昌宫,又整治洛阳宫、建造昭阳太极殿、修筑总章观高达十余丈,劳役不止,农桑失业,司空陈群上疏说:“过去汉高祖只与项羽争夺天下,项羽已灭,宫室烧焚,所以萧何建造武库、太仓都是要急之事,然而高祖尚且非议其壮丽。现在两个敌虏没有平定,实在不应该与古代相同。汉明帝想要建造德阳殿,钟离意劝谏,就采纳了他的话,后来才又建造它,殿建成后,对群臣说:‘钟离意如果还在,就不能建成这座殿了。’王者难道畏惧一个臣子,是为了百姓啊。现在臣子尚且不能稍微凝聚圣上的听闻,不及钟离意远矣。”明帝因此为他稍微减省。廷尉高柔上疏说:“过去汉文帝爱惜十家的资财,不营造小台的娱乐,霍去病忧虑匈奴的危害,来不及治理宅第之事,何况现在所损失的不仅仅是百金的费用,所忧虑的不仅仅是北狄的祸患呢?可以粗略建成所见所营建的以充朝宴之仪,请求罢免做工的人使得他们去务农,两方平定,再可以慢慢兴起。”少府杨阜上疏说:“尧崇尚茅草屋顶而万国安于其居,禹降低宫室而天下乐于其业,到了殷周,有的殿堂高三尺,度量以九筵罢了。夏桀建造璇室、象廊,商纣建造倾宫、鹿台,因此丧失了他们的社稷,楚灵王因为修筑章华台而自身遭受祸患,秦始皇建造阿房宫二世而灭亡,不估量万民的力量来顺从耳目的欲望,没有不灭亡的。陛下应当以尧、舜、禹、汤、文、武为法则,以夏桀、殷纣、楚灵、秦皇为深诫,却自己闲暇安逸,只修饰宫室,必定有颠覆危亡的祸患了。”明帝感激他们的忠言,亲笔诏书回答。

臣按:明帝喜好土木工程而劳役不止,他的臣子陈群、高柔、杨阜都上疏劝谏他,明帝不怪罪他们,反而为他们稍微减省,又亲笔诏书回答,虽然不能完全听从,这也不同于固执己见坚持错误的人了。杨阜所说的不估量万民的力量来顺从耳目的欲望,没有不灭亡的,臣愚以为不仅仅是营建宫室一事,凡是放纵耳目所欲,如崇尚佛老之居、喜好珍玩之物,未必因此就灭亡,然而做个不停则必定逐渐导致灭亡,有这样的道理。

晋孝武帝太元二年,起初,谢安想要增修宫室,王彪之说:“中兴之初就把东府作为宫室,非常俭陋。苏峻之乱,成帝只住在兰台都坐,几乎不能遮蔽寒暑,所以又营建新宫。比起汉、魏来说算是节俭,比起刚过江来说算是奢侈了。现在敌寇正强,怎么可以大兴工役,劳扰百姓呢?”谢安说:“宫室弊陋,后世会说人无能。”王彪之说:“凡是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应当保国宁家,修明政事,难道以修宫室为能吗?”

臣按:谢安说“宫室弊陋,后世会说人无能”,王彪之说“凡是承担天下重任的人,应当保国宁家,修明政事,不以修宫室为能”,这是从臣子的角度说的。至于君主富有四海,贵为天子,什么欲望不满足,什么要求得不到,凡是他之所以能大有兴作、极其壮丽奇巧的,都是借用人力来做的,不是天子能做的事,只足以彰显他的

无远图而不恤民耳。尧之土阶茅茨、禹之卑宫室,可谓弊陋矣,未闻后世人有议其不能者也,彼桀之璇宫、象廊,纣之琼宫、瑶台,岂所以为能哉?

译只是没有长远的谋划而不体恤百姓罢了。尧的土台阶、茅草屋顶,禹的低矮宫室,可以说是简陋了,却没听说后世有人议论他们无能,那些夏桀的璇玉宫殿、象牙走廊,商纣的琼玉宫殿、瑶石高台,难道就是所谓的能干吗?

刘宋孝武奢欲无度。自晋氏渡江以来,宫室草创,朝宴所临东西二堂而已,晋孝武末始作清暑殿。宋兴,无所增改,武帝始大修宫室土木,被锦绣,嬖幸赏赐倾府藏。坏高祖所居阴室,于其处起玉烛殿,与群臣观之,床头有土障,壁上挂葛灯笼、麻绳拂,侍中袁涘盛称高祖俭素之德,帝不答,独曰:“田舍翁得此已为过矣。”

  蔡沈曰:“昔刘裕奋农亩而取江左,一再传后,子孙见其服用反笑曰‘田舍翁得此已过矣’,此正《无逸》所谓‘昔之人无闻知’也,使成王非周公之训,安知其不以公刘、后稷为田舍翁乎?”

  臣按:王者之宫室固不可以不严邃,然亦不可过于严邃,况吾祖吾考立国以来皆已安之矣,何独至我必为宏大壮丽之居乎?非夫国计有余,内无水旱之灾,外无边防之警,不可有所作兴以妨民动众也。

  北朝魏太武性俭率,服御、饮膳取给而已,群臣请增峻京城及修宫室,曰:“《易》云:‘王公设险以守其国。’又萧何云:‘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不丽无以重威。’”世祖曰:“古人有言,在德不在险,屈丐蒸土筑城而朕灭之,岂在城也?今天下未平,方须民力,土功之事朕所不为,萧何之对非雅言也。”

  臣按:观世祖谓萧何之对非雅言,诚是也,若夫《易》“设险以守国”之言,则有国者不可无险以守也,但不可若屈丐蒸土筑城以过劳民力耳。夫守国以修德为本,而设险亦不可无,苟徒恃险而不修德,则险非吾有矣。

  文成帝还平城,起太华殿,是时给事中郭善明性倾巧,说文成大起宫室,中书侍郎高允谏曰:“太祖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况建国已久,永安前殿足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宴息,紫楼足以临望,纵有修广亦宜驯致,不可仓猝。今计所当役凡二万人,老弱供饷又当倍之,期半年可毕。一夫不耕或受之饥,况四万人之劳费,可胜道乎?此陛下所宜留心也。”文成纳之。

  臣按:高允谓纵有修广亦宜驯致,不可仓猝,驯而致之之一语,是诚公私造作之良方也。大凡为事以渐为之,用民力以递休则人不劳扰,以久为之聚财,用以渐致则价不踊贵,然非甚不得已则亦不可为也,若或见有者足以居处,姑仍旧贯可也。

  隋文帝开皇十五年,仁寿宫成,文帝幸之。时天暑,役夫死者相次于道,杨素悉焚除之,文帝闻之不悦。及至见制度壮丽,大怒曰:“杨素殚民力为离宫,为吾结怨天下。”素闻之皇恐,虑获谴,以告封德彝,德彝曰:“公勿忧,俟皇后至必有恩诏。”明日果召素入对,独孤后劳之,曰:“公知吾夫妇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赐钱百万缗、绢三千段。

  臣按:隋文帝之怒杨素是也,而封德彝乃逆知独孤后之意,岂后豫以告德彝哉?盖德彝事文帝日久,知其心非诚于爱民也,使帝诚心于爱民,必不忍以役夫之暍死为娱老之地,而不能以一朝居矣,况听后言赏素哉?

  唐太宗贞观四年,发卒修洛阳宫以备巡幸,张玄素上书谏,以为:“洛阳未有巡幸之期而预修宫室,非今日之急务。昔汉高祖纳娄敬之说,自洛阳迁长安,岂非洛阳之地不及关中之形胜邪?景帝用晁错之言而七国构祸,陛下今处突厥于中国,突厥之亲何如七国,岂得不先为忧而宫室可遽兴、乘舆可轻动哉?陛下初平洛阳,凡隋氏宫室之宏侈者皆令毁之,曾未十年复加营缮,何前日恶之,今日效之也,且以今日财力何如隋世,陛下役疮痍之民,袭亡隋之弊,恐又甚于炀帝矣。”太宗谓玄素曰:“卿谓我不如炀帝,何如桀纣?”对曰:“若此役不息,亦同归于乱耳。”太宗曰:“吾思之不熟,乃至于是。”顾谓房玄龄曰:“朕以洛阳土中,朝贡道均,意欲便民,故使营之。今玄素所言诚有理,宜即为之罢役,后日或以事至洛阳,虽露居亦无伤也。”仍赐玄素彩二百匹。

  臣按:唐太宗之为君也,营一行宫固未必至于乱,而张玄素至比帝以隋炀帝,太宗不惟不之怒而且加赐以旌其言,

译刘宋孝武帝奢侈的欲望没有节制。自从晋朝皇室渡江以来,宫室只是草创,朝廷宴饮所到的地方只有东西两堂而已,晋孝武帝末年才开始建造清暑殿。刘宋朝建立后,没有什么增改,宋武帝才开始大规模修建宫室土木,身上穿着锦绣,宠幸的人赏赐耗尽府库。拆毁宋高祖所居住的阴室,在那裡建起玉烛殿,与群臣一起观看,床头有土墙,壁上挂着葛布灯笼、麻绳拂尘,侍中袁涘极力称赞高祖节俭朴素的美德,皇帝不回答,只说:“乡下老头得到这些就已经过分了。”

蔡沈说:“从前刘裕从农田中奋起夺取江左政权,传了一两代后,子孙看到他的服饰用品反而笑着说‘乡下老头得到这些就已经过分了’,这正是《无逸》所说的‘过去的人没有听闻和知晓’啊,假使成王没有周公的训导,怎么知道他不把公刘、后稷当作乡下老头呢?”

臣按:君王的宫室固然不可以不严整深邃,然而也不可以过于严整深邃,况且我们的祖辈父辈建立国家以来都已经安于这样的宫室了,为什么唯独到我这里一定要建造宏大壮丽的居所呢?除非国家财政有余,国内没有水旱灾害,国外没有边防警报,不可以有所兴建以妨碍百姓、劳役民众。

北朝魏太武帝性情节俭直率,服饰车驾、饮食膳食用度只求供给而已,群臣请求增高京城城墙以及修缮宫室,说:“《易经》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又萧何说:‘天子以四海为家,不壮丽不华美不足以加重威严。’”世祖说:“古人有话说,在于德行而不在于险阻,赫连勃勃蒸土筑城而我灭掉了他,难道在于城墙吗?如今天下还没有平定,正需要民力,土木工程的事情我不做,萧何的回答不是雅正之言。”

臣按:看世祖说萧何的回答不是雅正之言,确实是对的,至于《易经》“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的话,那么有国家的人不可以没有险阻来守卫,只是不可以像赫连勃勃蒸土筑城那样过度劳役民力罢了。守卫国家以修德为根本,而设置险阻也不可以没有,如果只依靠险阻而不修德,那么险阻就不是我们所有的了。

文成帝回到平城,建造太华殿,这时给事中郭善明性情谄媚巧诈,劝说文成帝大兴宫室,中书侍郎高允劝谏说:“太祖刚开始建立都城,他所营造建立的必定趁着农闲,何况建国已经很久,永安前殿足以用来朝会,西堂温室足以用来宴饮休息,紫楼足以用来登高望远,即使有修缮扩大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以仓促。现在计算应当役使的总共两万人,老弱供给粮饷又应当加倍,期限半年可以完成。一个农夫不耕种或许会遭受饥饿,何况四万人的劳役耗费,哪里说得尽呢?这是陛下应当留心的。”文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臣按:高允说即使有修缮扩大也应当循序渐进,不可以仓促,“循序渐进”这一句话,确实是公私建造的良方。大凡做事以逐渐进行,使用民力以轮流休息那么人们就不劳苦骚扰,以长久进行聚集财力,使用以逐渐达到那么物价就不昂贵,然而如果不是非常不得已也不可以做,如果或者现有的足以居住,姑且沿用旧制也可以。

隋文帝开皇十五年,仁寿宫建成,文帝驾临那里。当时天气炎热,役夫死在道路上的接连不断,杨素全部焚烧处理掉,文帝听说后不高兴。等到看见制度壮丽,大怒说:“杨素耗尽民力建造离宫,为我结怨天下。”杨素听说后惶恐,担心受到谴责,告诉封德彝,封德彝说:“您不要担忧,等皇后来了一定会有恩诏。”第二天果然召杨素入宫应对,独孤皇后慰劳他,说:“您知道我们夫妇年老没有什么自娱,盛饰这宫殿,难道不是忠孝吗?”赐钱百万缗、绢三千段。

臣按:隋文帝愤怒杨素是对的,而封德彝却预先知道独孤皇后的意思,难道是皇后预先告诉封德彝吗?大概封德彝侍奉文帝日久,知道他的心不是真心爱护百姓,假使皇帝真心爱护百姓,一定不忍心以役夫中暑死亡作为娱乐老年的地方,而不能以一朝居住,何况听信后言奖赏杨素呢?

唐太宗贞观四年,征发士卒修缮洛阳宫以准备巡幸,张玄素上书劝谏,认为:“洛阳还没有巡幸的日期而预先修缮宫室,不是今天的急务。从前汉高祖采纳娄敬的建议,从洛阳迁都长安,难道不是洛阳的地形不如关中的险要吗?景帝采用晁错的言论而七国构祸,陛下现在把突厥安置在中国境内,突厥的亲近程度如何与七国相比,难道能不先为此担忧而宫室可以立即兴建、皇帝可以轻易出动吗?陛下刚平定洛阳,凡是隋朝宫室宏大奢侈的都命令毁掉,曾经不到十年又加以营建修缮,为什么前几天厌恶它,今天效法它呢,况且以今天的财力如何与隋朝相比,陛下役使疮痍的百姓,沿袭亡隋的弊端,恐怕又超过炀帝了。”太宗对张玄素说:“你认为我不如炀帝,与桀纣相比如何?”回答说:“如果这项劳役不停止,也同归于混乱罢了。”太宗说:“我考虑不成熟,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回头对房玄龄说:“我认为洛阳在土地中央,朝贡道路均等,想要方便百姓,所以让营建它。现在张玄素所说的确实有理,应当立即停止劳役,以后如果因事到洛阳,即使露宿也没有伤害。”仍然赐给张玄素彩二百匹。

臣按:唐太宗作为君主,营建一座行宫固然未必至于混乱,而张玄素竟然把皇帝比作隋炀帝,太宗不仅不愤怒而且加以赏赐以表彰他的言论,

贤哲之君所存所行有可为百世之法者,此类是也。后世昏君庸主,谏者之言未出口已逆恶之矣,此所以甘于为庸主而坐受乱亡之祸。

译贤明圣哲的君主,其思想与行为中有可以作为百世法则的,这类人就是如此。后世的昏庸君主,劝谏者的话还没出口,就已经内心厌恶了,这就是他们甘愿做庸主而坐受动乱灭亡祸患的原因。

贞观十一年,太宗作飞仙宫,魏徵上疏,以为:“炀帝恃其富强不虞后患,穷奢极欲,使百姓困穷以至身死人手,社稷为墟,陛下拨乱反正,宜思隋之所以失、我之所以得,撤其峻宇,安其卑宫。若因基而增广,袭旧而加饰,此则以乱易乱,殃咎必至,难得易失可不念哉?”

  臣按:魏徵谏太宗作飞仙宫,其言至切,世主所当深玩。

  贞观十五年,房玄龄、高士廉遇少府少监窦德素于路,问北门近何营缮,德素奏之,太宗怒让玄龄等,曰:“君但知南牙政事,北门小营缮何与君事?”玄龄等拜谢,魏徵进曰:“臣不知陛下何以责玄龄等,而玄龄等亦何所谢。玄龄等为陛下股肱耳目于中外,岂有不应知者?使所营为是,当助陛下成之;为非,当请陛下罢之。问于有司理则宜然,不知何罪而责,亦何罪而谢也?”太宗甚愧之。

  臣按:朝廷有所营缮,不问中外,大臣皆所当知,太宗责玄龄等非也,玄龄等谢罪亦非也。使无魏徵之言,何以起太宗之愧哉?太宗不惟不之怒而且内愧,愧之一言,孟子所谓“羞恶之心”,人君处仁迁义之机也,繇是而上,尧舜之道不外是也。

  穆宗长庆四年,波斯献沈香亭子材,左拾遗李汉上言:“此何异瑶台、琼室。”敬宗虽怒,亦优容之。

  臣按:敬宗虽能优容李汉之言,而未闻其罢香亭而不构,盖其仅能不加以罪,而侈欲之心终不能遏也。

  宋太祖开宝二年,诏曰:“一日必葺,昔贤之能事,如闻诸道、藩镇,郡邑公宇及仓库凡有隳坏,弗即缮修,因循岁时以至颓毁,及潺工充役则倍增劳费。自今节度、观察、防御、团练使,刺史、知州、通判等罢任,其治所廨舍有无隳坏及所增修,著以为籍,迭相符授幕职,州县官受代则对书于考课之,历损坏不全者殿一选,修葺建置而不烦民者加一选。”

  苏轼曰:“宫室盖有所从受而传之无穷,非独以自养也,今日不治,后日之费必倍。而比年以来,所在务为俭陋,尤讳土木营造之功,欹侧腐坏,转以相付,不敢擅易一椽,此何义也?”

  洪迈曰:“宋太祖创业方十年而圣意下逮,克勤小物一至于此,后之当官者少复留意,以兴仆植,僵为务则暗于事体,不好称人之善者往往指为妄作名色,盗隐官钱,至于使之束手讳避,忽倾视陋,逮于不可奈何而后已。殊不思贪墨之吏欲为奸者无施不可,何必假于营造一节乎?”

  臣按:官吏必有廨宇以为视事临民之所,众之聚集所在,下之瞻视所系,诚不可无也。上而朝廷则有宫阙,下而官府则有廨宇,非以私奉养也,盖上之所居必尊严则下不敢轻忽,上之所居有定在则下知所趋集,上之所居有统会则下有所联束,此势之必然,亦自然之理也。臣故附载官吏廨宇于宫阙之末。

  以上宫阙之居

卷八九

  ▲囿游之设

  《诗大雅灵台》篇曰:“经(度也)始灵台,经之营(表也)之。庶民攻(作也)之,不日(不终日也)成之。经始勿亟(急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台下有囿域养禽兽),麀(牝鹿)鹿攸伏(不惊扰),麀鹿濯濯(肥泽貌),白鸟翯々(洁白貌)。王在灵沼(囿中有沼),于刃(满也)鱼跃(言多而得所)”。

  朱熹曰:“国之有台,所以望氛祲、察灾祥、时观游、节劳佚也。谓之灵台者,言其倏然而成,如神灵之所为也。文王之台,方其经度营表之际而庶民已来作之,所以不终日而成也,虽文王心恐烦民,戒令勿亟,而民乐之如子趣父事,不召自来也。灵囿,台之下有囿,所以域养禽兽也。灵沼,囿之中有池也。”

  臣按:自古人君为治固不可不惕厉其心,亦不可不舒畅其情,盖一张一弛非但以施之于民,藏修息游非但以施之于学,而为治亦莫不然也。故虽以文王之忧勤,自朝至于日中昃而亦必有灵台囿沼之设焉,虽然,必有文王之忧勤然后有文王之逸乐。苟徒肆情于逸乐,出于己心之嗜好,繇于左右之怂恿,拂民心而劳民力,所以亟成者,不

译贞观十一年,唐太宗修建飞仙宫,魏徵上书劝谏,认为:“隋炀帝倚仗国家富强,不担忧后患,穷奢极欲,致使百姓贫困潦倒,最终死于他人之手,国家沦为废墟。陛下拨乱反正,应当深思隋朝之所以灭亡、我们之所以成功的原因,拆除那些高耸华丽的宫殿,安居于低矮简朴的宫室。如果沿袭旧基而加以扩建,继承旧制而加以装饰,这就是以混乱代替混乱,灾祸必定降临,难得而易失的道理难道不值得深思吗?”

臣按:魏徵劝谏太宗修建飞仙宫,言辞极为恳切,是世间君主应当深入玩味思考的。

贞观十五年,房玄龄、高士廉在路上遇到少府少监窦德素,询问北门最近有什么营建修缮工程,窦德素将此事奏报给太宗,太宗生气地责备房玄龄等人,说:“你们只管南衙的政事,北门的小规模营建修缮与你们有什么关系?”房玄龄等人拜谢认错,魏徵进言说:“臣不知道陛下为何要责备房玄龄等人,而房玄龄等人又有什么可谢罪的。房玄龄等人是陛下在朝廷内外的股肱耳目,难道有不应该知道的事情吗?如果所营建的是正确的,应当协助陛下完成;如果是不正确的,应当请求陛下停止。向主管部门询问,按理本该如此,不知有什么罪过而受责备,又有什么罪过而谢罪呢?”太宗感到非常惭愧。

臣按:朝廷有所营建修缮,无论内外,大臣都应当知晓,太宗责备房玄龄等人是不对的,房玄龄等人谢罪也是不对的。如果没有魏徵的话,怎能引起太宗的惭愧呢?太宗不仅没有发怒,而且内心惭愧,这“惭愧”二字,正是孟子所说的“羞恶之心”,是君主践行仁义的关键所在,由此向上,尧舜的治国之道也不过如此罢了。

唐穆宗长庆四年,波斯进献沉香亭的材料,左拾遗李汉上书说:“这与瑶台、琼室有什么区别呢?”唐敬宗虽然生气,但也宽容地接纳了他的意见。

臣按:唐敬宗虽然能宽容接纳李汉的言论,但没听说他停止修建沉香亭,大概仅仅是没有加罪于他,而奢侈的欲望终究无法遏制。

宋太祖开宝二年,下诏说:“一天之内必定修缮,这是古代贤能之人的善政。听说各道、藩镇,郡邑的官署及仓库凡是有所毁坏,不及时修缮,因循拖延年复一年以至于颓败毁坏,等到招募工匠充役时则加倍耗费劳力费用。从今以后,节度使、观察使、防御使、团练使,刺史、知州、通判等离任时,其治所官署有无毁坏以及所增修的情况,登记在册,互相交接给幕职官员,州县官员交接时对照考核,损坏不全者降一等选拔,修缮建置而不烦扰百姓者升一等选拔。”

苏轼说:“宫室是有所承袭而传承无穷的,不仅仅是为了自我供养。今天不治理,日后的费用必定加倍。而近年来,各地都务求俭朴简陋,尤其忌讳土木营造的工程,房屋倾斜腐坏,辗转交付给下任,不敢擅自更换一根椽子,这是什么道理呢?”

洪迈说:“宋太祖创业刚十年,圣明的旨意就下及细微之处,勤勉于小事竟然达到这种程度,后来的当官者稍微留意,以振兴衰败、扶植僵化为务,却往往被指责为胡乱作为、盗用官钱,以至于使他们束手束脚、忌讳回避,忽视倾颓简陋,直到无可奈何才作罢。他们完全没想到,贪婪腐败的官吏想要作恶,没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何必假借营造这一项呢?”

臣按:官吏必须有官署作为处理政务、面对百姓的地方,这是众人聚集所在,下级瞻仰视效所系,确实不可没有。上至朝廷则有宫阙,下至官府则有廨宇,不是为了私人的奉养,而是因为上级居住的地方必须庄严尊贵,下级才不敢轻慢;上级居住的地方有固定所在,下级才知道趋向聚集;上级居住的地方有统摄会合,下级才有所联系约束,这是形势的必然,也是自然的道理。臣因此将官吏的廨宇附载在宫阙之后。

以上为宫阙之居

卷八九

▲囿游之设

《诗经·大雅·灵台》篇说:“规划开始建造灵台,测量并树立标表。百姓们劳作,不出一天就完成了。规划开始不要急于求成,百姓像儿子侍奉父亲一样踊跃而来。君王在灵囿(台下面有囿域饲养禽兽),母鹿安然伏卧(不被惊扰),母鹿肥壮润泽,白鸟洁白光亮。君王在灵沼(囿中有池),鱼儿满池跳跃(言鱼多且得其所)”。

朱熹说:“国家有台,是用来观测云气、考察灾祥、适时观览游乐、调节劳逸的。称之为灵台,是说它忽然之间就建成了,如同神灵所作。文王的台,在规划测量树立标表的时候,百姓就已经来劳作了,所以不出一天就建成了,虽然文王心里担心烦扰百姓,告诫不要急于求成,但百姓乐于此,像儿子趋赴父亲的事务一样,不召唤就自己来了。灵囿,台下面有囿,用来圈养禽兽。灵沼,囿中间有池。”

臣按:自古以来的君主治理国家,固然不可不警惕勉励自己的心志,也不可不通畅抒发自己的情感,因为一张一弛不仅适用于对待百姓,藏修息游不仅适用于对待学业,治理国家也是如此。所以即使是像文王那样忧勤,从早朝直到太阳偏西,也必定有灵台、囿、沼的设置。虽然如此,必定有文王的忧勤,然后才有文王的逸乐。如果只是放纵情欲于逸乐,出于自己内心的嗜好,由于左右近臣的怂恿,违背民心而劳役民力,所以急于完成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