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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三

卷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38–48 段

五等之人)。政事懋(勉也)哉懋哉。

译五等爵位的人啊,处理政务要勤勉啊,勤勉啊。

蔡沈曰:“天命有德之人則五等之服以彰顯之,天討有罪之人則五等之刑以懲戒之,蓋爵賞、刑罰乃人君之政事,君主之臣用之當勉勉而不可怠者也。”

  臣按:先儒謂人受天地之中以生,能者養之以福,不能者敗以取禍。故全是衷者為德,是不失天之所賦也,故天命之,君必體福善之天,製五等之服以彰其德;戾是衷者為罪,是失天之所賦也,故天討之,君必體禍淫之天,用五等之刑以威其罪。爵賞、刑罰乃政事之大者,當勉勉而不可怠也。由是以觀,則知人君之爵賞、刑罰皆承天以從事,非我有之得私也。後世人主不知出此,往往以己心之喜怒、私意之好惡輒加賞罰於人,則失天命、天討之旨矣。

  《詩商頌殷武》篇曰:天命降監(視也),下民有嚴(威也)。不僭(僭賞之差也)不濫(刑之過也),不敢怠遑(暇也)。命於下國,封(大也)建厥福。

  朱熹曰:“天命降監不在乎他,皆在民之視聽,則下民亦有嚴矣。惟賞不僭、刑不濫而不敢怠遑,則天命之以天下而大建其福,此高宗所以受命而中興也。”

  臣按:先儒謂此章言商高宗所以致中興之道,曰天雖高而實下其監視,甚可畏也;民雖卑而天實以為視聽,其威嚴不可忽也。惟高宗上畏天、下敬民,而見於刑賞者未嚐有僭濫之失,存於中心者不敢有怠遑之意,故天命之以天下而大建其福。由是觀之,則人君之刑賞非一己之刑賞,乃上天之刑賞;非上天之刑賞,乃民心之刑賞也。是故賞一人也必眾心之所同喜,刑一人也必眾心之所同怒,民心之所同即天意之所在也。如或不然,拂民心而逆天意,如紂之任惡來、飛廉,殺王子比幹,則天命去之矣,尚何福之有哉?

  《周禮天官》:太宰以八則(法也)治都(王子弟食邑)鄙(公卿食邑),其七曰刑(刑以懲惡)賞(賞以勸善)以馭其威(明其刑賞以示勸懲)。

  劉彝曰:“刑以誅惡,賞以勸善,其威柄皆出於朝廷。”

  以八柄(所秉節以起事者)詔(告也)王馭(凡言馭者驅而納之於善)群臣,一曰爵(謂內則公、卿、大夫、士,外則公、侯、伯、子、男),以馭其貴(有爵則貴);二曰祿(祿仕者之俸),以馭其富;三曰予(予之以財),以馭其幸(出於恩賜);四曰置(置之於位),以馭其行(謂有賢行);五曰生(生猶養也),以馭其福(福及子孫);六曰奪(臣有罪而奪之),以馭其貧(奪其所有);七曰廢(放之於遠),以馭其罪;八曰誅(謂以言責讓之),以馭其過(謂有過失)。

  林椅曰:“必言詔王者,賞罰、誅廢非臣下所得專也。蓋八柄之重,所以定群臣之邪正,一予奪之間又將以服天下之心而定夫君子、小人消長之勢也,此非人君曉然自有見於中,則馭臣之柄吾未見其可。”又曰:“爵祿者,厲世磨鈍之具也。古人製爵必以德,製祿必以功,所以抑夫人僥求幸得之心而作其進德興功之誌,固不容以濫受也。今八柄爵祿之外又有予以馭其幸,豈人主或得以行其私恩而啟人之幸心耶?大抵有所謂當然之報,有所謂特厚之恩。當然之報人以為宜得,而或視以為常而無激昂自奮之意,故於人之有超異者施之以特厚之恩,所以鼓舞之使之奔走於事功也,此則八柄予以馭幸之深意。”

  歲終,則令百官府(遍敕百官之府)各正其治(各使之自正其治),受其會(受其一歲功德之事),聽其政事(聽其所致以告之政事)而詔王廢置(告於王而廢之置之)。三歲則大計群吏之治而誅賞之。

  臣按:人君為治之大柄曰慶賞刑罰而已,《周禮》大宰以八則治都鄙,既有曰刑賞以馭其威矣,而又有八柄詔王以馭群臣,內史所掌之法以詔治者亦同焉。所謂爵、賞、予、置、生五者賞之類也,奪、誅、廢三者罰之類也,是八者之柄皆掌之天官。天官者象天所立也,天有春生、秋殺然後以成天之道,君有慶賞、刑罰然後以成君之道。人君持其柄於上以馭乎下,大臣計其治於下以輔乎上,則綱

译蔡沈说:“上天任命有德之人,就用五等礼服来彰显他们;上天讨伐有罪之人,就用五等刑罚来惩戒他们。因为爵位赏赐和刑罚都是人君的政事,君主的大臣在使用这些手段时应当勤勉努力,不可懈怠。”

臣按:先代儒者说,人禀受天地间的中和之气而生,能够顺应天道的人得以养护而获得福分,不能顺应天道的人则招致败亡而引来祸患。所以完全合乎中正之道的人就是“德”,这是没有丧失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因此上天任命他,君主必须体察上天福佑善人的意志,制定五等礼服来彰显他的德行;违背中正之道的人就是“罪”,这是丧失了上天所赋予的本性,因此上天讨伐他,君主必须体察上天降祸于淫邪者的意志,运用五等刑罚来威慑他的罪行。爵位赏赐和刑罚是政事中最重要的部分,应当勤勉努力而不可懈怠。由此看来,就知道人君的爵位赏赐和刑罚都是秉承上天意旨来施行的,并不是君主个人可以私有的。后世的君主不懂得这个道理,往往凭借自己内心的喜怒、私意的喜好厌恶,随意对人施加赏罚,这就丧失了天命和天讨的宗旨了。

《诗经·商颂·殷武》篇说:上天降下监视,下界的民众威严可畏。不僭越(指赏赐不当),不滥施(指刑罚过度),不敢懈怠闲暇。命令下达于下国,广大地建立福泽。

朱熹说:“上天降下监视并不在别处,全在于民众的视听之中,那么下界的民众也就威严可畏了。只有赏赐不僭越、刑罚不滥施,并且不敢懈怠闲暇,上天才会将天下授予他并广大地建立福泽,这就是高宗之所以承受天命而实现中兴的原因。”

臣按:先代儒者说,这一章讲的是商高宗之所以能够实现中兴的道理,说上天虽然高远但实际上俯身监视,非常可畏;民众虽然卑微但上天实际上以他们的视听为耳目,其威严不可忽视。只有高宗对上敬畏上天、对下敬重民众,在刑罚和赏赐上没有僭越滥施的过失,存于内心的不敢有懈怠闲暇的意思,所以上天将天下授予他并广大地建立福泽。由此看来,就知道人君的刑罚和赏赐不是君主个人的刑罚和赏赐,而是上天的刑罚和赏赐;不是上天的刑罚和赏赐,而是民心的刑罚和赏赐。因此,赏赐一个人必定是众人心中共同喜悦的,惩罚一个人必定是众人心中共同愤怒的,众人心中共同的意愿就是上天意旨所在。如果不然,违背民心而违逆天意,就像纣王任用恶来、飞廉,杀害王子比干那样,上天就会离弃他了,还有什么福泽可言呢?

《周礼·天官》:太宰用八种法则治理都城和边邑,其中第七条是刑罚(用刑罚来惩戒恶行)和赏赐(用赏赐来鼓励善行),以此来驾驭威严(明确刑罚和赏赐以示劝善惩恶)。

刘彝说:“刑罚用来诛杀恶人,赏赐用来鼓励善人,其威严的权柄都出自朝廷。”

用八种权柄(所持守的原则以发起事务)禀告君主来驾驭(凡是说驾驭的都是驱使其归于善道)群臣,一是爵位(指内部则有公、卿、大夫、士,外部则有公、侯、伯、子、男),用来驾驭尊贵(有爵位就尊贵);二是俸禄(给予任职者的俸禄),用来驾驭富有;三是赐予(赐予财物),用来驾驭幸运(出于恩赐);四是安置(安置在职位上),用来驾驭品行(指有贤良的品行);五是生养(生养犹如养育),用来驾驭福分(福泽延及子孙);六是剥夺(臣下有罪而剥夺其所有),用来驾驭贫困(剥夺其拥有的东西);七是废黜(放逐到远方),用来驾驭罪行;八是诛责(指用言语责备),用来驾驭过失(指有过失)。

林椅说:“一定要说禀告君主,是因为赏罚、诛杀废黜不是臣下所能专断的。大概八种权柄的重要性,在于确定群臣的正邪,在一予一夺之间又将以此使天下人心信服,并确定君子和小人消长之势,这不是人君内心明明有所见,驾驭臣下的权柄我就未见其可行。”又说:“爵位和俸禄,是激励世人磨砺钝才的工具。古人制定爵位必定依据德行,制定俸禄必定依据功劳,用来抑制人们侥幸求取的心志而激发他们增进德行、建立功业的志向,本来就不容许滥受。现在八种权柄在爵位俸禄之外又有‘赐予’来驾驭幸运,难道君主或许可以借此行其私恩而开启人们的侥幸之心吗?大抵有所谓理所当然的回报,有所谓特别厚重的恩惠。理所当然的回报人们认为应当得到,却或许视之为平常而没有激昂自奋的意思,所以对于有超常表现的人施以特别厚重的恩惠,用来鼓舞他们使他们奔走于事功,这就是八种权柄中‘赐予’以驾驭幸运的深意。”

年终,就命令百官官府(普遍告诫百官的官府)各自端正其政务(各自使他们自我端正其政务),接受其汇总(接受他们一年来的功德事迹),听取其政事(听取他们所报告上来的政事)而禀告君主废黜或安置(报告给君主而废黜或安置他们)。三年就全面考核群吏的政务而诛罚或赏赐他们。

臣按:人君治理国家的大权柄不过是庆赏和刑罚罢了,《周礼》太宰用八种法则治理都城和边邑,既然已经有刑罚和赏赐来驾驭威严了,又有八种权柄禀告君主来驾驭群臣,内史所掌管用来禀告治理的法律也是如此。所谓的爵位、赏赐、赐予、安置、生养这五种是赏赐的一类,剥夺、诛责、废黜这三种是惩罚的一类,这八种权柄都由天官掌管。天官是象征上天所设立的,上天有春生秋杀然后才能成就天之道,君主有庆赏刑罚然后才能成就君之道。人君在上持有权柄来驾驭下属,大臣在下计算政务来辅佐上级,那么纲

紀立而主威不至於下移,誅賞行而人心不敢以懈怠,人君君國馭眾之大權誠莫有先於此者矣。

译法纪确立,君主的威严就不会下移;刑罚与奖赏得以施行,人心就不敢懈怠。君主治理国家、驾驭众人的大权,确实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禮記》:爵人於朝,與士共之;刑人於市,與眾棄之。

  臣按:爵人於朝所以勸君子,士之所共樂也,故於朝,朝者君子之所會也;刑人於市所以懲小人,眾之所共惡也,故於市,市者眾人之所聚也。以此見人君之刑賞非一人喜怒之私,乃眾人好惡之公焉。後世人主往往賜人爵位乃自內降而出,不欲其公庭顯謝;人臣有罪或至加以鴆毒,惟恐外聞,此皆非天命、天討之至公也。

  《春秋左傳》(襄公二十六年):蔡聲子曰:“善為國者賞不僭而刑不濫,賞僭則懼及淫人,刑濫則懼及善人。若不幸而過,寧僭無濫,與其失善,寧其利淫,無善人則國從之。”

  臣按:刑賞貴乎得中,固不可以僭濫也。所謂“寧僭無濫”,與《書》所謂“與其殺不辜,寧失不經”之意同。昭公五年:周人有言曰:“為政者不賞私勞,不罰私怨。”

  臣按:此言人君賞罰當合天下之公論,不可徇一己之私心。

  孟子曰:“左右皆曰賢,未可也;諸大夫皆曰賢,未可也;國人皆曰賢,然後察之,見賢焉然後用之。左右皆曰不可,勿聽;諸大夫皆曰不可,勿聽;國人皆曰不可,然後察之,見不可焉然後去之。左右皆曰可殺,勿聽;諸大夫皆曰可殺,勿聽;國人皆曰可殺,然後察之,見可殺焉然後殺之。”

  朱熹曰:“左右近臣其言固未可信,諸大夫之言宜可信矣,然猶恐其蔽於私也,至於國人則其論公矣,然猶必察之者,蓋人有同俗而為眾所悅者,亦有特立而為俗所憎者,故必自察之而親見其賢否之實,然後從而用舍之,則於賢者知之深、任之重而不才者不得以幸進矣。然非獨以此進退人才,至於用刑亦以此道,蓋所謂天命、天討,皆非人君之所得私也。”

  臣按:人君用舍人才而加以賞罰,固不可不參之於眾,既參於眾,尤不可不察之於獨也。參之於眾也詳而察之於獨也審,則用舍刑賞皆得其當矣。而或不然,聽一人之言遽以為賢否而用舍之,甚而加刑賞焉,不複參詳致察,此朱熹所謂名曰獨斷而主威不免於下移也歟。

  《通鑒》:齊威王召即墨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居即墨也,毀言日至,然吾使人視即墨,田野辟,人民給,官無留事,東方以寧,是子不事吾左右以求助也。”封之萬家。召阿大夫語之曰:“自子之守阿,譽言日至,吾使人視阿,田野不辟,人民貪餒,趙攻鄄子不救,衛取薛陵子不知,是子厚幣事吾左右以求譽也。”是日烹阿大夫及左右嚐譽者,於是群臣聳懼,莫敢飾詐,務盡其情,齊國大治,強於天下。

  臣按:齊威王之於阿大夫也,非惟烹之而又及於左右之嚐譽者;其於即墨大夫也,非惟封之而又及於左右之嚐毀者。若威王者,可謂能操賞罰之權而不為左右所惑者矣。後世人主不知出此,往往溺於左右之偏私,輕信其言不複致察,以是為非、以非為是、以賢為不肖、以不肖為賢者多矣,幸而覺悟,又或置而不複詰問,世之小人所以往往得誌而賢人君子恒有擯棄沈鬱之患者,此也,其視威王不亦可愧也哉!

  漢高祖以項籍將季布數窘辱之,籍滅,購求布急,滕公言於上以為郎中。布母弟丁公亦為項羽將,逐窘帝彭城西,短兵接,帝急顧曰:“兩賢豈相厄哉。”丁公乃還。至來謁,帝以徇軍中,曰:“丁公為臣不忠,使項王失天下者也。”遂斬之,曰使後人臣無效丁公也。

  司馬光曰:“高祖網羅豪傑、招亡納叛亦已多矣,而丁公獨以不忠受戮,何哉?當群雄角逐之際,民無定主,來者受之固其宜也。及貴為天子,海內為臣,苟不明禮義以示人,使為臣者人懷二心以儌大利,則國家其能久安乎?是故斷以大義,使天下曉然皆知為臣不忠者無所自容,而懷私結恩者雖至於活已猶不與也。戮一人而千萬人懼,其慮事豈不深且遠哉!”

  臣按:高帝之斬丁公、赦季布、封雍齒,是皆有公天下之意,百世帝王所當法者也。

  宣帝厲精為治,信賞必罰,見於詔令者有曰“有功不賞,有罪不誅,雖唐

译《礼记》说:在朝廷上封爵赏人,要与士人共同决定;在街市上施加刑罚,要与大众共同摒弃。

臣按:在朝廷上封爵赏人,是为了劝勉君子,这是士人所共同乐见的,所以在朝廷进行,因为朝廷是君子聚集的地方;在街市上施加刑罚,是为了惩戒小人,这是大众所共同厌恶的,所以在街市进行,因为街市是众人聚集的地方。由此可见,君主的刑罚与奖赏,并非出于一人的喜怒私情,而是基于众人好恶的公意。后世的君主往往赐人爵位,却从内宫直接下达,不愿在公庭之上公开谢恩;臣子有罪,有时甚至用毒酒赐死,只怕外人知晓,这些都不是天命、天讨那种至公之道。

《春秋左传》(襄公二十六年)记载:蔡国的声子说:“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奖赏不越度,刑罚不滥施。奖赏越度,就担心会波及淫邪之人;刑罚滥施,就担心会波及善良之人。如果不幸出现过失,宁可奖赏越度也不要刑罚滥施,与其失去善良之人,宁可让淫邪之人得利,没有善良之人,国家就会随之衰败。”

臣按:刑罚与奖赏贵在适中,固然不可以越度或滥施。所谓“宁可奖赏越度也不要刑罚滥施”,与《尚书》所说的“与其杀害无辜,宁可放过不合常规之人”意思相同。昭公五年:周人有话说:“执政者不奖赏私人的功劳,不惩罚私人的怨恨。”

臣按:这是说君主的奖赏与惩罚应当符合天下的公论,不可顺从一己的私心。

孟子说:“左右近臣都说某人贤良,还不能相信;各位大夫都说某人贤良,还不能相信;国人都说某人贤良,然后去考察他,见到他确实贤良,然后才任用他。左右近臣都说某人不可任用,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某人不可任用,不要听信;国人都说某人不可任用,然后去考察他,见到他确实不可任用,然后才罢免他。左右近臣都说某人该杀,不要听信;各位大夫都说某人该杀,不要听信;国人都说某人该杀,然后去考察他,见到他确实该杀,然后才杀他。”

朱熹说:“左右近臣的话固然不可轻信,各位大夫的话应该可以相信了,但还是担心他们被私心蒙蔽,至于国人,他们的议论是公正的,但还是必须考察的原因,是因为有人随顺世俗而受众人喜爱,也有人特立独行而被世俗憎恶,所以必须亲自考察,亲眼见到他贤良或不贤良的实情,然后才决定任用或舍弃,这样对贤良之人了解得深、任用的重任,而不才之人就不能侥幸进用。然而不仅以此进退人才,至于用刑也遵循这个道理,因为所谓天命、天讨,都不是君主所能私有的。”

臣按:君主任用或舍弃人才并加以奖赏惩罚,固然不能不参考众人的意见,既然参考了众人的意见,尤其不能不独自审慎考察。参考众人的意见要详尽,独自审慎考察要严密,那么任用舍弃、刑罚奖赏都能得当。如果不然,听信一人的话就断定贤良或不贤良而任用或舍弃,甚至施加刑罚奖赏,不再详细参考和仔细考察,这就是朱熹所说的名为独断而君主威权不免下移的情况吧。

《资治通鉴》记载:齐威王召见即墨大夫,对他说:“自从你治理即墨以来,诽谤你的话每天传到我的耳朵里,但我派人视察即墨,田野开垦,百姓富足,官府没有积压的事务,东方得以安宁,这是你不侍奉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取帮助啊。”封给他万户的食邑。召见阿大夫,对他说:“自从你守卫阿地以来,赞誉你的话每天传到我的耳朵里,我派人视察阿地,田野没有开垦,百姓贫困饥饿,赵国攻打鄄地你不救援,卫国夺取薛陵你不知情,这是你厚送财物侍奉我的左右近臣来求取赞誉啊。”当天烹杀了阿大夫以及曾经赞誉他的左右近臣,于是群臣震惊恐惧,不敢粉饰欺诈,都尽力展现实情,齐国大治,强盛于天下。

臣按:齐威王对于阿大夫,不仅烹杀他,还牵连到曾经赞誉他的左右近臣;对于即墨大夫,不仅封赏他,还牵连到曾经诽谤他的左右近臣。像齐威王这样,可以说是能掌握奖赏惩罚的大权而不被左右近臣迷惑的人。后世的君主不知道这样做,往往沉溺于左右近臣的偏私,轻信他们的言论不再仔细考察,以是为非、以非为是、以贤为不肖、以不肖为贤的情况很多,侥幸觉悟了,有时又置之不理不再追问,世间的小人之所以往往得逞而贤人君子常常遭受排斥压抑的祸患,就是这样的原因,他们比起齐威王难道不可羞愧吗!

汉高祖因为项羽的将领季布多次使他窘迫受辱,项羽灭亡后,高祖悬赏捉拿季布很紧急,滕公向高祖进言认为季布可以做郎中。季布的母弟丁公也曾是项羽的将领,在彭城西追逐并窘迫高祖,短兵相接,高祖急切地回头说:“两位贤人难道要互相逼迫吗。”丁公于是返回。等到丁公来拜见,高祖将他示众军中,说:“丁公做臣子不忠,是使项王失去天下的人。”于是斩了他,说让后来的臣子不要效仿丁公。

司马光说:“高祖网罗豪杰、招纳逃亡接纳叛变的人也很多了,而丁公唯独因为不忠受戮,为什么呢?当群雄角逐的时候,百姓没有固定的君主,来投奔的就接受他,这本是适宜的。等到贵为天子,海内都是臣子,如果不明确礼义来示人,使做臣子的人人人怀有二心来侥幸获取大利,那么国家怎么能长久安定呢?所以用大义决断,使天下人都明白做臣子不忠的人无处容身,而怀私结恩的人即使到了救活自己的地步也不给予宽恕。杀一人而千万人畏惧,他考虑事情难道不深远吗!”

臣按:高帝斩杀丁公、赦免季布、封赏雍齿,这些都是有公天下的心意,是百代帝王应当效法的。

宣帝励精图治,信赏必罚,见于诏令的有说“有功不赏,有罪不诛,虽唐

虞猶不能以化天下”。

  臣按:唐虞之世舉十六相、去四凶,大功二十為天子,是帝王之所以致雍熙泰和之治,亦不能外刑賞以為治也,誠有如宣帝詔書之所雲者矣。然是詔也乃為膠東相王成勞來不倦,流民自占八百餘口,賜之以關內侯爵而下,抑孰知其所賞者乃偽增戶口者邪?不特此也,趙蓋、韓楊之不得其死,弘恭、石顯之委任非人,所謂厲精為治、信賞必罰,亦虛言爾!

译虞舜尚且不能仅凭教化来治理天下。”

臣按:唐尧虞舜的时代,举用十六位贤相,放逐四个凶恶之人,完成了二十项大功而成为天子。由此可见,帝王之所以能达到雍容和乐、太平盛世的治理境界,也不能离开刑罚与奖赏来进行治理,确实如同宣帝诏书中所说的那样。然而,这道诏书是因为胶东相王成勤勉不懈地安抚百姓,使得流民自行登记户口八百多人,才赐予他关内侯的爵位,但谁又知道他所奖赏的竟是虚报户口的人呢?不仅如此,赵盖、韩杨未能善终,弘恭、石显被委以重任却用人不当,所谓“振奋精神治理国家、奖赏守信、惩罚必行”,也不过是空话罢了!

唐太宗嚐謂房玄齡曰:“有功則賞,有罪則刑,誰敢不竭心盡力以修職業。”

  臣按:太宗此言可謂得馭臣之道矣。觀其斥封德彝以明天下之義,用魏徵而忘平日之仇,裴寂貨賂公行雖故舊亦行貶斥,蕭瑀劾李靖之過乃錄其功而賞之,刑賞如是,則臣下孰敢不竭心盡力以修職業哉?然以讖言而誅李君羨,以譖言而殺劉洎,以外戚而封長孫無忌,以受賂而賜長孫順德,則又不能盡出於公也,惜哉!

  宋朱熹曰:“聖人之心未感於物,其體廣大而虛明,絕無毫發偏倚,所謂天下之大本者也。及其感於物也,則喜怒哀樂之用各隨所感而應之,無一不中節者,所謂天下之達道者也。蓋自本體而言,如鏡之未有所照則虛而已矣,如衡之未有所加則平而已矣;至語其用,則以其至虛而好醜無所遁其形,以其至平而輕重不能違其則,此所以致其中和而天地位、萬物育,雖以天下之大而不外乎吾心、造化之中也。以此而論,則知聖人之於天下,其所以慶賞威刑之具者莫不各有所由,而《舜典》所論‘敷奏以言,明試以功,車服以庸’,與夫製刑明辟之意,皆可得而言矣。雖然,喜而賞者陽也,聖人之所欲也;怒而刑者陰也,聖人之所惡也。是以聖人之心雖曰至虛至平,無所偏倚,而於此二者之間其所以處之亦不能無少不同者,故其言又曰‘罪疑惟輕,功疑惟重’,此則聖人之微意。然其行之也雖曰好賞而不能賞無功之士,雖曰惡刑而不敢縱有罪之人,而功罪之實苟已曉然而無疑,則雖欲輕之重之而不可得,是又未嚐不虛不平,而大本之立、達道之行固自若也。”

  臣按:朱熹此言推本之論。

  以上論公賞罰之施

  ▲謹號令之頒

  《易後》卦大象曰:天下有風,後(遇也)。後(人君也)以施命誥四方。

  程頤曰:“風行天下無所不周,為君後者觀其周遍之象以施其命令周誥四方也。”

  臣按:昔人有言風者天之號令,所以鼓舞萬物;命者君之號令,所以鼓舞萬民。風自天而下無物不遇,而君之命令實似之。人君尊居九重,與下民本無相遇之理,惟王言一布則萬民爭先快睹,莫不鼓舞於其下,而君民之心始遇矣。由是觀之,人君命令之頒所以布君之德、感民之心,其機括之大、轉移之妙有如此者,可不謹哉!

  《巽》之彖曰:重巽以申命。

  程頤曰:“重巽者,上下皆巽也。上順道以出命,下奉命而順從,上下皆順重,《巽》之象也。君子體重巽之義,以申複其命令。申,重複也,丁寧之謂也。”

  臣按:《巽》之卦象風也,風之吹物無處不入、無物不鼓動,詔令之入人淪於肌膚、浹於骨髓,亦如風之動物也。人君體《巽》之象,順人心以行事,重複而丁寧之,必須上下皆以為順而不拂逆人心,然後行之,則德之入人也深而澤之及人也厚矣。

  象曰:隨風,巽。君子以申命行事。

  程頤曰:“兩風相重,隨風也。隨,相繼之義,君子觀重巽相繼以順之象,而以申命令、行政事,隨與重上下皆順也。上順下而出之,下順上而從之,上下皆順,重巽之義也。命令、政事順理,則合民心而民順從矣。”

  臣按:先儒謂巽為風,而風者所以發揚天之號令,風隨風而不逆,此重巽之象也。在上之君子體隨風之巽出而發號施令,凡事必申複詳審,一再命之然後見之行事,則四方風動,順而易入。申命者所以致其戒於行事之先,行事者所以踐其言於申命之後。由是觀之,人君詔令之出不可不詳審於未頒之前,尤不可不踐行於既頒之後。審之於前,不可行者則不言也,踐之於後,既言之矣則不可不行也。後世之詔惟其失於詳審,輕為條款,故既行之後往往杌棿齟齬,有所牽製妨礙而不可行焉。此其詔令所以不見信於臣民,有所頒布人率以虛言視之,國家猝有急切之事因之而失機敗事者多矣。

  《渙》:九五,渙汗其大號。

  程頤曰:“君臣合德,以剛中正巽順之道治渙,唯在浹洽於人心則順從也。當使

译唐太宗曾经对房玄龄说:“有功劳就奖赏,有罪过就刑罚,谁敢不竭尽心力去做好本职工作呢?”

臣按:太宗这番话可以说是掌握了驾驭臣下的道理了。看他斥责封德彝以阐明天下的道义,任用魏徵而忘却平日的仇怨,裴寂公然行贿受贿,即使是故交旧友也予以贬斥,萧瑀弹劾李靖的过错,却记录他的功劳而加以奖赏,刑罚与奖赏如此公正,那么臣下谁敢不竭尽心力去做好本职工作呢?然而因为谶语而诛杀李君羡,因为谗言而杀害刘洎,因为是外戚而封赏长孙无忌,因为受贿而赐给长孙顺德,这就不能完全出于公心了,可惜啊!

宋代朱熹说:“圣人的心在没有受到外物触动时,其本体广大而虚空明澈,没有丝毫的偏颇倚斜,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的大本。等到受到外物触动时,那么喜怒哀乐的作用各自随着所触动的对象而相应,没有一处不恰如其分的,这就是所谓的天下的达道。大概从本体来说,就像镜子没有照映事物时只是虚空罢了,就像秤没有加放物品时只是平衡罢了;至于说到它的作用,那么因为极度的虚空而美丑无处隐藏其形貌,因为极度的平衡而轻重不能违背其准则,这就是之所以能达到中和从而使天地各安其位、万物得以化育的原因,即使是天下之大也不超出我们的心和造化的范围。以此来论述,就知道圣人对于天下,那些庆赏威刑的措施没有不是各有其缘由的,而《舜典》所论述的‘陈述奏对以言辞,公开试验以功效,车马服饰以酬劳’,以及制定刑罚明确法度的用意,都可以由此而言说了。虽然如此,欢喜而奖赏属于阳,是圣人所希望的;愤怒而刑罚属于阴,是圣人所厌恶的。因此圣人的心虽然说极虚极平,没有偏倚,而在对待这两者之间,其处理方式也不能没有少许的不同,所以他又说‘罪行有疑问就从轻,功劳有疑问从重’,这就是圣人的微妙心意。然而实行起来,虽然说喜好奖赏但不能奖赏无功之人,虽然说厌恶刑罚但不敢放纵有罪之人,而功劳罪过的实情如果已经清楚明白而没有疑问,那么即使想要从轻或从重也不可能,这又是未曾不虚不平的,而大本的确立、达道的实行本来依然如故。”

臣按:朱熹这番话是推究根本的论述。

以上论述公正赏罚的施行

▲谨慎号令的颁布

《易经》后卦的大象传说:天下有风,就是后卦(后通遇,意为相遇)。后(指君主)以此来颁布命令告谕四方。

程颐说:“风行天下无所不遍,作为君主的后卦观其周遍的意象,以此来颁布命令周遍告谕四方。”

臣按:古人曾说风是天的号令,用来鼓舞万物;命令是君主的号令,用来鼓舞万民。风从天而下没有事物不遇到,而君主的命令确实与此相似。君主尊贵地居于九重宫阙,与下民本来没有相遇的道理,只有王言一发布,万民就争先恐后地观看,没有不为之鼓舞的,这样君民的心才开始相遇。由此看来,君主命令的颁布是用来宣扬君主的德行、感动民心,其机制的重大、转移的巧妙竟然如此,能不谨慎吗!

《巽卦》的彖传说:重复巽顺以重申命令。

程颐说:“重巽,是指上下都巽顺。上面顺应道义来发出命令,下面奉行命令而顺从,上下都顺从重复,这是巽卦的意象。君子体察重巽的意义,来重申他的命令。申,是重复的意思,也就是叮咛嘱咐的意思。”

臣按:巽卦的卦象是风,风吹拂事物无处不入、没有事物不鼓动,诏令进入人心深入肌肤、渗透骨髓,也像风吹动物一样。君主体察巽卦的意象,顺应人心来行事,重复而叮咛嘱咐,必须上下都认为顺从而不违背人心,然后才去实行,那么德行进入人心就深,恩泽惠及百姓就厚了。

象传说:随风,巽。君子以此来重申命令并施行事务。

程颐说:“两股风相重,就是随风。随,是相继的意思,君子观重巽相继而顺从的意象,以此来重申命令、行政事,随与重都是上下都顺从的意思。上面顺从下面而发出命令,下面顺从上面而遵从,上下都顺从,这是重巽的意义。命令、政事顺理,就符合民心而民众顺从了。”

臣按:前代儒者说巽是风,而风是用来发扬天的号令的,风随风而不逆反,这就是重巽的意象。在上的君子体察随风而巽顺的意象来发号施令,凡事必定重申详细审慎,一再命令然后见诸行事,那么四方风动,顺从而容易接受。重申命令是为了在行事之前表达告诫,施行事务是为了在重申命令之后践行诺言。由此看来,君主诏令的发出不能在颁布之前不详细审慎,更不能在颁布之后不践行。在之前详细审慎,不可行的就不说;在之后践行,既然说了就不能不实行。后世的诏令只因为失于详细审慎,轻易制定条款,所以实行之后往往出现阻碍龃龉,有所牵制妨碍而不能实行。这就是诏令不被臣民信任的原因,有所颁布人们都把它当作虚言看待,国家突然遇到急切的事情因此失去时机败坏事务的很多了。

《涣卦》:九五,涣汗其大号。

程颐说:“君臣合德,以刚健中正巽顺之道治理涣散,只在于融洽于人心就顺从了。应当使

號令洽於民心,如人身之汗浹於四體,則信服而從矣。如是,則可以濟天下之渙。”

译号令深入人心,就像汗水浸透四肢一样,人们就会信服并顺从。像这样,就可以拯救天下涣散的局面。

朱熹曰:“陽剛中正以居尊位,當渙之時能散其號令,則可以濟渙而無咎矣。九五巽體有號令之象,汗謂如汗之出而不反也。”

  又曰:“渙汗其大號,號令當教如汗之出千毛百竅中迸散出來,人君之號令當出乎人君之中心,由中而外、由近而遠,雖至幽至遠之處無不被而及之,亦猶人身之汗出乎中而浹於四體也。”

  臣按:人君當人心渙散之時而欲收之,非有大號令不可也。故當渙之時,必有號令之頒如身之出汗,無處而不浹洽,然後可以免咎也。觀唐德宗奉天、宋高宗中興二詔可驗矣。

  《書多方》:周公曰:“王若曰猷告爾四國多方。”

  呂祖謙曰:“先曰‘周公曰’而複曰‘王若曰’何也?明周公傳王命而非周公之命也。遍告四方者何也?殷奄(即淮夷之一種)屢叛,驅扇者廣,今雖平殄,譬諸餘邪遺疾猶或在肺腑間,恐或有時而發也,故渙發大號,曆敘天命之功、前代之事、征誅安集之本末,俾四方鹹與聞之,大破群疑,深絕亂根,蓋本於是。兵寢刑措者四十餘年,其亦訓誥之助歟。”

  臣按:後世人臣代傳王言蓋本諸此。國家不幸而有刑討征誅之事,在可否之間、涉形似之疑者,必須明白詳悉頒布天下,使人心曉然知吾意向之所在,因其情而定其罪,隨其罪而加以刑,蓋有不得已焉者。如此則群疑釋而人心服,亂根永絕而國是明著矣。

  《周官》:王曰:“嗚呼,凡我有官君子,欽乃攸司,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以公滅私,民其允懷。”

  蔡沈曰:“反者,令出不可行而壅逆之謂,言敬汝所主之職,謹汝所出之令,令出欲其行,不欲其壅逆而不行也。以天下之公理滅一己之私情,則令行而民莫不敬信懷服矣。”

  臣按:令之大者固出於君,而百司庶府下其教條於其屬亦令也。故成王既訓迪百官,而又合其尊卑大小而同訓之焉。夫朝廷之政由上而行之於下,由內而行之於外,必假命令以達之,於其未出之前必須謹審詳度,知其必可行而無弊然後出之。既出之後必欲其通行而無礙,不至於壅塞而反逆可也。然其所出之令一惟以公理而滅私情,然後可行而不反,苟或私勝而公微,則將反逆而不可行矣,又何以使民鹹敬信而懷服也哉?

  《詩大雅抑》之篇曰:訏(大也)謨(謀也)定命(號令也),遠猶(圖也)辰(時也)告。

  朱熹曰:“訏謨,大謀也。大謀,謂不為一身之謀而有天下之慮也。定,審定不改易也。遠謀,謂不為一時之計而為長久之規也。辰告,謂以時播告也。”

  臣按:人君欲示訓於四方也,必廣大其謀謨,不為一身而必為天下無終窮之慮;審定其號令,不敢輕易而必為一定不可易之製。於是乎長慮卻顧,深思遠圖,稽其所終所蔽,益之損之,與時宜之,必可為久遠之規,然後以時而播告之焉。如此,則夫號令之頒、圖惟之事永永無弊,施之於一時者可以為法於百世矣。後世世主淺謀輕舉,容易發為號令,可言而不可行者多矣,縱有可行,亦惟可用於一時,不可詒之於久遠。於是朝更夕改,民不知所遵守,是以號令之頒,民視之以為泛常,一旦遇夫倉猝之變,有所補偏救急,而下人不知其所以而往往至於不可救藥。籲,可不謹哉!

  《春秋穀梁傳》曰:為天下主者天也,繼天者君也,君之所存者命也。為人臣而侵其君之命而用之,是不臣也;為人君而失其命,是不君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傾也。

  臣按:君代天出命者也,臣代君行命者也。君出命固不可違天之道,臣行命亦不可侵君之事。苟臣侵君之事則君失其命矣,君失其命則不足以繼天而君非君矣,臣侵君命則不知以事君而臣非臣矣。人君繼天以出治,恒必兢兢業業,敬以存心,明以燭理,剛以製欲,則臣下知所凜畏而不敢侵吾之事,而吾所以繼天道而主天下者,其威命不至旁落而下移矣。

  《禮記》:王言如絲,其出如綸;王言如綸,其出如綍。

  臣按:王者之言,其

译朱熹说:“阳刚中正而居于尊位,在涣散之时能够散发其号令,就可以挽救涣散而没有灾祸了。九五爻属于巽卦,有号令的意象,‘涣’是说像汗液流出而不能收回一样。”

又说:“涣散汗出般的大号令,号令应当像汗液从毛孔中迸散出来一样,君主的号令应当发自君主的内心,由内而外、由近及远,即使是最幽深最遥远的地方也没有不被覆盖和触及的,也就像人身上的汗液从体内发出而浸润四肢一样。”

臣按:君主在人心涣散之时想要收拢人心,没有大的号令是不行的。所以在涣散之时,一定要有号令的颁布,像身体出汗一样,没有地方不浸润融洽,然后才可以避免灾祸。观察唐德宗奉天之诏、宋高宗中兴之诏就可以验证这一点。

《尚书·多方》:周公说:“王这样说:‘谋划告知你们四方各国的百姓。’”

吕祖谦说:“先说‘周公说’又说‘王这样说’是为什么呢?表明周公传达的是王的命令而不是周公自己的命令。普遍告知四方的是为什么呢?殷奄屡次叛乱,煽动的人很多,现在虽然已经平定消灭,但好比残余的邪气遗疾还存在于肺腑之间,恐怕有时还会发作,所以广泛发布大号令,详细叙述天命之功、前代之事、征讨安抚的始末,让四方都听到,大大破除众人的疑虑,深深断绝动乱的根源,大概根本就在于此。军队休整、刑罚搁置四十多年,这也是训诫告谕的辅助作用吧。”

臣按:后世臣子代传君王言语大概源于此。国家不幸而有刑罚讨伐征诛之事,在可做可不做之间、涉及形似之疑的,必须明白详细地颁布天下,使人心清楚知道我的意向所在,根据他们的情状而定他们的罪,随着他们的罪而施加刑罚,大概是有不得已的原因。这样就能解除众人的疑虑而人心信服,动乱的根源永远断绝而国家的正道明显彰著了。

《周官》:王说:“唉,凡是我有官职的君子,恭敬你所主管的职务,谨慎你所发出的号令,号令发出就要执行,不要违背。用公理灭除私情,百姓就会真诚归服。”

蔡沈说:“反,是指号令发出不能执行而阻塞违逆的意思,说恭敬你所主管的职务,谨慎你所发出的号令,号令发出希望它执行,不希望它阻塞违逆而不执行。用天下的公理灭除一己的私情,那么号令执行而百姓没有不敬信归服的。”

臣按:大的号令固然出自君主,而百官众府向下属发布教条也是号令。所以成王既训诫指导百官,又合其尊卑大小而一同训诫他们。朝廷的政令由上而下达于下,由内而外施行,必须借助命令来传达,在它未发出之前必须谨慎详细考虑,知道它一定可行而没有弊端然后才发出。发出之后一定希望它通行而没有阻碍,不至于阻塞而违逆就可以了。然而所发出的号令只要以公理灭除私情,然后才能执行而不违背,如果私情胜过而公理微弱,那么就会违逆而不能执行,又怎么能使百姓都敬信而归服呢?

《诗经·大雅·抑》篇说:大谋确定号令,长远的谋划按时告知。

朱熹说:“訏謨,是大谋。大谋,是指不为自身谋划而有天下的忧虑。定,是审定不改变。远谋,是指不为一时的计策而为长久的规划。辰告,是指按时播告。”

臣按:君主想要向四方展示训诫,一定要扩大其谋略,不为自身而必为天下无穷尽的忧虑;审定其号令,不敢轻易而必为一定不可改变的制度。于是长远考虑回顾,深思远图,考察其最终和弊端,增加或减少,与时宜相合,一定可以作为长久的规划,然后按时播告。这样,那么号令的颁布、图谋之事永远没有弊端,施行于一时的可以作为百世的法则。后世君主浅谋轻举,容易发布号令,可以说但不能执行的很多,即使有可执行的,也只可用于一时,不能留给久远。于是朝令夕改,百姓不知道遵守,所以号令的颁布,百姓视之为平常,一旦遇到仓促的变化,有所补救偏颇救急,而下属不知道原因而往往达到不可救药的地步。唉,能不谨慎吗!

《春秋谷梁传》说:做天下主宰的是天,继承天的是君主,君主所保存的是天命。做人臣而侵犯君主的命令而使用它,是不像臣子;做人君而失去命令,是不像君主。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这就是天下所以倾覆的原因。

臣按:君主代替天发出命令,臣子代替君主执行命令。君主发出命令固然不可违背天道,臣子执行命令也不可侵犯君主之事。如果臣子侵犯君主之事那么君主就失去命令了,君主失去命令就不足以继承天而君主不像君主了,臣子侵犯君主命令就不知道侍奉君主而臣子不像臣子了。人君继承天来治理,必须兢兢业业,恭敬地存心,明智地洞察事理,刚强地克制欲望,那么臣下知道敬畏而不敢侵犯我的事务,而我所以继承天道而主宰天下的,其威命不至于旁落而下移了。

《礼记》:君王的话像丝线,其发出像丝绳;君王的话像丝绳,其发出像粗绳。

臣按:君王的话,其

在中也惟細如絲而已,及其出也乃如宛轉繩之大焉;其初出也僅大如綸而已,及其出而益遠也,乃如引棺之大索焉。所以然者,良以人君居九重之上為萬方之主,一言一話在人君雖若甚微者,及其施之於外,天下之人仰之如日星之明、畏之如雷霆之震,去之愈遠而見之愈大焉,然則人君號令之頒,其可以不謹哉!

译在宫中时,只不过细微如丝罢了;等到它传出宫外,却像盘曲的粗绳那样巨大;刚传出时,仅如丝线般大小;等到传出越来越远,却像牵引棺材的大绳索那样粗大。之所以如此,实在是因为君主居于九重宫阙之上,作为天下万方的主宰,一言一语在君主看来虽然似乎非常微小,但等到施加于外界,天下人仰望它如同日星般明亮,畏惧它如同雷霆般震撼,离得越远,看起来就越大。既然如此,君主颁布号令,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漢賈山言於文帝曰:“臣聞山東吏布詔令,民雖老羸癃疾扶杖而往聽之,願少須臾毋死,思見德化之成。”

  臣按:司馬遷作《史記》,於《文帝紀》凡詔皆稱“上曰”而他紀則不然,蓋以見文帝之詔皆出於帝之實意也。上以實感,故下以實應,一見其詔書之下,欣欣然相率以聽,意必其真有此實惠,然後為此實言也。後世詔書之下率出於詞臣之視草、有司之議擬,皆按故事而舉之,未必皆出於上心也。是以有其言無其事,有其事無其效,許人以直言不加罪而罪之愈甚,許民以欠負不複征而征之如故。是故上之言不信於民,民之心不孚於上,此德化之成所以有歉於文帝歟。

  光武時天下已定,務用安靜,以手跡賜萬國者一劄下行,細書成文,勤約之風行於天下。

  唐陸贄從德宗幸奉天,嚐奏曰:“今乘輿播遷,陛下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德宗從之,故行在詔書始下,雖驕將悍卒莫不揮涕激發。及還京師,李抱真來朝,奏曰:“陛下在山南時,山東士卒聞書詔之辭無不感泣,思奮臣節,臣知賊不足平也。”

  臣按:感人之易者莫易於言,故人君一言之善,雖於深宮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遠莫不應之,況以德音之宣布、詔令之頒行於郡國者哉!夫上有由中之誠,下必有感孚之效,不徒然也,觀光武勤約之風行於天下、德宗引過之詔感夫士卒可見矣。人君誠能誠實其心,審定其命,擇視草之臣,守渙汗之信,則雖蠢愚之夫、驕悍之卒亦無不感動者,而況愚直之民、循良之吏乎?

  唐太宗謂侍臣曰:“詔令格式若不常定,則人心多惑,奸詐盡生。《周易》稱‘渙汗其大號’,施令若汗出於體,一出而不複也。又《書》曰‘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且漢祖日不暇給,蕭何起於小吏,製法之後猶稱畫一。今宜詳思此義,不可輕出詔令,必須審定以為永式。”

  臣按:太宗此言,則凡號令之頒不但詔告天下而已,凡夫一事之施、一令之布皆不可輕出,必委曲審定以為久遠之規焉。

  宋劉安世言於其君(哲宗)曰:“臣嚐考載籍以推先王之道,雖禮樂刑政號為治具,而所以行之者特在命令而已。昔之善觀人之國者,不視其世之盛衰而先察其令之弛張,未論其政之醇疵而先審其令之繁簡,惟其慮之既臧,發之不妄,而持以必行,則堅如金石、信如四時,敷天之下莫不傾耳承聽,聳動厭服,此聖人所恃以鼓舞萬民之術也。傳曰‘令重則君尊’,又曰‘國之安危在出令’,凡此皆謹重之意也。今朝廷命令變易頻數,遠不過一二歲,近或期月而已,甚者朝行而夕改,亦有前詔來頒後令蠲除者,吏不知所守,民不知所從。求其弊原,蓋由講議未精,思慮未審,人情有所未盡,事理有所未通,或牽於好惡之私,或溺於迎合之說,是非無所辨,取舍無所宗,故一人言之而遽為之紛更也。方平安無事之時,輕慢多變之如此,緩急有事之際,何以取信於人?伏望深鑒前古之戒,謹為今日之慮,至於法度之廢置、政事之因革,必使大臣公心協謀,博詢利病,廣攬詳擇,務當義理,更其所可更則不嫌於違俗,守其所可守則無憚於襲,故庶幾政令清簡,吏民信服,事可久行不至反汗。”

  臣按:安世斯言切中古今之弊,有誌於天下國家者,其於命令之頒要當以為鑒戒。

  範成大曰:“人君所以為國者,恃其命令足以鼓舞群下而已。命令重則其政舉,命令輕則其事隳,人臣敬君之命如雷霆之不敢侮,蓋以吾君之所以為國者在焉,故《曲禮》序尊敬君命之說為尤詳。人君深居九重之中而化萬裏之外,命令所至奔走奉承,其震動如此。是以聖王兢兢業業不敢忽於出令,審之而勿輕發,守之而勿輕變,使天下致敬而取,則觀聽不惑,而後治功可成也。”

  臣按:範成大此言所以解《曲禮》曰“凡為君使者,已受命君言不宿於家”也。《曲禮》之言為臣而發,範氏之言為君而發,臣必敬君命之施,君必謹己命之發。命之發也不輕,禮

译汉代贾山对文帝说:“我听说山东地区的官吏颁布诏令时,百姓即使年老体弱、患病拄杖,也前往聆听,希望暂且不死,想亲眼看到德政教化的成就。”

臣按:司马迁撰写《史记》,在《文帝纪》中凡是诏书都称“上曰”,而其他本纪却不是这样,大概是为了表明文帝的诏书都出自皇帝真实的意旨。皇上以真诚感动,所以臣下以真诚回应,一见到诏书颁布,人们就欢欣鼓舞地相继听从,心里必定认为真有这些实惠,然后才说出这些实在的话。后世的诏书大多出自起草诏令的文臣、商议拟定的官吏,都是按照旧例来举行的,未必都出自皇帝的心意。因此有言论没有事实,有事实没有效果,许诺百姓直言不追究罪责却惩罚得更厉害,许诺百姓欠债不再征收却照旧征收。所以上面的言论不被百姓信任,百姓的心意不被上面信服,这就是德政教化之所以不如文帝的原因吧。

光武帝时天下已经安定,致力于保持安宁,用亲笔手迹赐给各国的文书,一行下行,细密书写成文,勤劳节俭的风气流行于天下。

唐代陆贽跟随德宗逃往奉天,曾经上奏说:“如今皇帝车驾流离迁徙,陛下应该痛心地自我归咎以感动人心。”德宗听从了,所以在奉天颁布的诏书刚开始下达,即使是骄横的将领和勇猛的士兵没有不流泪激发的。等到回到京城,李抱真来朝见,上奏说:“陛下在山南时,山东的士卒听到诏书的言辞没有不感动哭泣的,想着振奋臣子的节操,我知道叛贼不足平定了。”

臣按:感动人最容易的莫过于言语,所以君主一句善言,即使在深宫之中、九重之上,四海之远没有不响应的,何况以德音的宣布、诏令的颁布于郡国呢!上面有发自内心的真诚,下面必定有感应的效果,不是徒然的,看光武帝勤劳节俭的风气流行于天下、德宗引咎的诏书感动士卒就可以知道了。君主如果能使内心诚实,审慎确定命令,选择起草诏令的臣子,坚守如汗出不可收回的信义,那么即使是愚笨的人、骄横的士兵也没有不感动的,何况愚直百姓、循良官吏呢?

唐太宗对侍臣说:“诏令格式如果不经常确定,那么人心就会多疑惑,奸诈就会全部产生。《周易》说‘涣汗其大号’,施行命令就像汗水从身体流出,一旦发出就不再收回。又说《尚书》说‘慎重地发出命令,命令发出就执行,不反复’。况且汉高祖日理万机,萧何出身小吏,制定法律之后还被称为划一。现在应该详细思考这个意义,不可轻易发出诏令,必须审慎确定作为永久的法式。”

臣按:太宗这番话,那么凡是号令的颁布不仅仅诏告天下而已,凡是每一件事的施行、每一个命令的颁布都不可轻易发出,必须委曲审慎确定作为久远的规划。

宋代刘安世对他的君主(哲宗)说:“我曾经考察典籍来推究先王的道,虽然礼乐刑政号称治理的工具,但用来施行它们的特别在于命令而已。从前善于观察国家的人,不看世道的盛衰而先考察命令的松弛或紧张,不讨论政治的纯正或瑕疵而先审察命令的繁简,只要考虑既好,发出既不妄为,而坚持必定执行,那么坚硬如金石、守信如四季,天下没有不侧耳倾听、耸动佩服的,这是圣人用来鼓舞万民的方法。传曰‘命令重要则君主尊贵’,又说‘国家的安危在于发出命令’,这些都是谨慎庄重的意思。现在朝廷命令变更频繁,远不过一两年,近或几个月而已,严重的早晨施行晚上就改变,也有前诏刚颁布后令就废除的,官吏不知道遵守什么,百姓不知道跟随什么。寻求弊端的根源,大概是因为商议不精,思虑不审慎,人情有所未尽,事理有所不通,或者被好恶的私心牵制,或者沉溺于迎合的说法,是非没有辨别,取舍没有依据,所以一个人说了就立刻纷乱更改。在平安无事的时候,轻慢多变到如此地步,在紧急有事的时候,凭什么取信于人?希望陛下深刻借鉴前古的警戒,谨慎为今天的考虑,至于法度的废置、政事的因袭变革,一定要使大臣公心协谋,广泛询问利弊,广泛采纳详细选择,务必符合义理,更改可以更改的就不嫌弃违背习俗,坚守可以坚守的就不害怕沿袭,那么希望政令清简,官吏百姓信服,事情可以长久施行不至于反悔。”

臣按:安世这番话切中古今的弊端,有志于天下国家的人,对于命令的颁布应当以此为鉴戒。

范成大说:“君主用来治理国家的,依靠命令足以鼓舞群下而已。命令重要那么政治就能举,命令轻率那么事情就败坏,臣子敬重君主的命令如雷霆不敢轻慢,大概因为我的君主用来治理国家的就在这里,所以《曲礼》叙述尊敬君命的说法特别详细。君主深居九重之中而教化万里之外,命令所到之处奔走奉承,其震动如此。所以圣王兢兢业业不敢忽视发出命令,审慎而不轻率发出,坚守而不轻率改变,使天下致敬而取信,那么观听不疑惑,然后治理的功业就可以成就了。”

臣按:范成大这番话是为了解释《曲礼》说“凡是做君主使者的人,已经接受命令君主的言语不留在家里”的意思。《曲礼》的话是为臣子而发,范氏的话是为君主而发,臣子必定敬重君主命令的施行,君主必定谨慎自己命令的发出。命令的发出也不轻率,礼

之敬也不忽。古之帝王所以言不妄發,發而人必信之;事不妄舉,舉而人必從之,此其治功之成所以易易也歟。

译恭敬而不轻忽。古代的帝王之所以言语不随便发出,一旦发出人们必定信任;事情不随便举动,一旦举动人们必定服从,这就是他们治理功业之所以容易成功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