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二
而据者矣。非惟君子、小人各安其心,而天下之人亦莫不安之矣。上下相安而无暴慢之失,君子而乘君子之器,小人而任小人之事,凡居尊贵之位者皆世所谓君子也,凡任卑贱之事者皆世所谓小人也。上不慢而下不暴,则孰敢萌非分之望也哉?
译这样就能使人们各安其位了。不仅君子和小人各自安心,天下的人也没有不安心的。上下互相安分而没有粗暴傲慢的过失,君子乘坐君子所乘的车驾,小人从事小人所做的工作,凡是居于尊贵地位的都是世人所说的君子,凡是从事卑贱工作的都是世人所说的小人。上面不傲慢而下面不粗暴,那么谁敢产生超出本分的奢望呢?
《鼎》:九四,鼎折足,覆公餗(鼎实也),其形渥(赧汗也),凶(形渥本义以为刑剭,谓重刑也)。
子曰:“德薄而位尊,知小而谋大,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易》曰:‘鼎折足,覆公餗,其形渥,凶’,言不胜其任也。”
程颐曰:“大臣之位,任天下之事者也。天下之事岂一人所能独任,必当求天下之贤智与之叶力,得其人则天下之治可不劳而致也,用非其人则败国家之事、贻天下之患。阴柔小人不可用者也而用之,其不胜任而败事,犹鼎之折足也。鼎折足则倾覆公上之餗,餗,鼎实也。居大臣之位,当天下之任,而所用非人至于覆败,不胜其任,可羞愧之甚也。”
朱震曰:“位欲当德,谋欲量知,任欲称力,三者各得其实则利用而安身。小人志在于得而已,以人之国侥幸万一,鲜不及祸,自古一败涂地、杀身不足以塞其责者,本于不知义而已。”
臣按:先儒有言,古之人君必量力度德而后授之官,古之人臣亦必量力度德而后居其任,虽百工胥吏且犹不可,况大臣乎?为君不明于所择,为臣不审于自择,必至于亡身危主、误国乱天下,皆由于不胜其任之故也。虽然,人臣不审于自择,一身一家之祸尔,人君不明于所择,则其祸岂止一人一家哉?上以覆祖宗千万年之基业,下以戕生灵千万人之身命。呜呼!人君之任用大臣焉,可不量其德、询其知、度其力而轻授之尊位、与之大谋、委之大任哉?
《书说命》曰:官不及私昵,惟其能;爵罔及恶德,惟其贤。吕祖谦曰:“官爵及私恶,非宪天聪明矣。”
臣按:天下治乱在乎庶官用人,惟其贤能则事得其理,人称其官而天下于是乎治矣。官不用能,苟己所私昵者亦任之以官,爵不论德而人有恶德者亦畀之以爵,不复计其人之称是官与否、其德之称是爵与否,则庶事隳而名器滥矣,天下岂有不乱者哉?
《诗曹风候人》篇曰:彼候人(道路送迎宾客之官)兮,何(揭也)戈与礻殳(殳也),彼其(音记)之子,三百赤芾(冕服之鞸,三命赤芾)。维鹈(小鸟也)在梁,不濡其翼,彼其之子,不称其服。
朱熹曰:“此刺其君远君子而近小人之词。言彼候人而何戈与礻殳者宜也,彼其之子而三百赤芾何哉?”陈澔曰:“鹈鹕常入水中食鱼,今乃在鱼梁之上窃人之鱼以自食,未尝濡湿其翼,如小人居高位以窃禄而不称其服也。”
臣按:人品有高下,爵位有崇卑,人品之下者居卑位而执贱役,人品之高者居尊位而任大政,宜也。顾乃使卑贱之人衣尊贵之服、居清要之任,岂得为称哉?
《论语》: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舍置也)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程颐曰:“举错得义则民心服。”
谢良佐曰:“好直而恶枉,天下之至情也。顺之则服,逆之则去,必然之理也。然或无道以照之,则以直为枉、以枉为直者多矣,是以君子大居敬而贵穷理也。”
臣按:人君任贤退不肖,所举用者皆正直之士,所舍置者皆枉曲之人,则凡布为纪纲、施为政事者咸顺乎人情而不拂其性,而民无有不心服者矣。苟为不然,于其枉者则举用之而于其直者反舍置焉,是谓好人之所恶、恶人之所好,非但不足以服人心,将由是而驯致于祸乱也不难矣。
汉文帝问上林尉诸禽兽簿,尉不能对,虎圈啬夫从旁代尉对甚悉,诏张释之拜啬夫为上林令,释之前曰:“陛下以周勃、张相如何如人也?”上曰:“长者。”释之曰:“此两人言事曾不能出口,岂效此啬夫喋喋利口捷给哉?且秦以任刀笔之吏,争亟疾苛察相高,其敝徒文具而无实,不闻其过,陵迟至于土崩。今陛下以啬夫口辩而超迁之,臣恐天下随风而靡,争为口辨而无其实。夫下之化上疾如影响,举错不可不审也。”帝曰:“善。”就车召使参乘,徐行问秦之敝,拜公共汽车令。
臣按:古人论郭之所以亡以其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文帝
译《鼎》卦九四爻辞:鼎的足折断了,倾覆了公侯的美食,他的样子狼狈不堪(满脸羞愧流汗),这是凶险的(“形渥”的本义是指遭受重刑,即剐刑)。
孔子说:“德行浅薄而地位尊贵,智慧狭小而谋划大事,力量微弱而承担重任,很少有不招致灾祸的。《易经》说:‘鼎足折断,倾覆公侯的美食,样子狼狈不堪,凶险’,说的是不能胜任自己的职责。”
程颐说:“大臣的地位,是承担天下事务的。天下的事务岂是一个人所能独自承担的,必须寻求天下的贤能智慧之人共同协力,得到合适的人选,那么天下的治理就可以不劳而获地实现;如果任用不适当的人,就会败坏国家的大事,给天下带来祸患。阴柔的小人是不可以任用的,却任用了他们,他们不能胜任而败坏事情,就像鼎足折断一样。鼎足折断就会倾覆公侯的美食,‘餗’就是鼎中的食物。身居大臣之位,承担天下重任,却因用人不当导致倾覆败坏,不能胜任职责,这是非常可羞愧的。”
朱震说:“地位要符合德行,谋划要衡量智慧,重任要称量力,这三者各自符合实际,就能利于行事而安身立命。小人只在于获取罢了,凭借别人的国家侥幸万一成功,很少有不招致祸患的,自古以来那些一败涂地、杀身不足以弥补其罪责的人,根本原因在于不懂大义罢了。”
臣按:先儒有言,古代的君主必定衡量能力、估量德行之后才授予官职,古代的臣子也必定衡量能力、估量德行之后才居其职位,即使是百工胥吏尚且不可以,何况是大臣呢?君主在选择时不明察,臣子在自择时不审慎,必定导致自身灭亡、危及君主、误国乱天下,这都是由于不能胜任其职责的缘故。虽然如此,臣子不自审自择,只是一身一家的祸患罢了;君主在选择时不明察,那么其祸患岂止是一人一家呢?上至倾覆祖宗千万年的基业,下至残害千万百姓的生命。唉!君主在任用大臣时,难道可以不衡量其德行、询问其智慧、估量其能力,就轻易授予尊贵的地位、托付重大的谋划、委任重大的责任吗?
《尚书·说命》说:官职不授予私亲昵爱的人,只授予有才能的人;爵位不授予有恶德的人,只授予贤能的人。吕祖谦说:“官爵授予私亲昵爱和有恶德的人,就不是效法上天的聪明了。”
臣按:天下的治乱在于众官的用人,只有任用贤能,事情才能得到治理,人才能称职,天下于是就能治理好了。官职不任用有才能的人,即使是自己私亲昵爱的人也授予官职,爵位不考量德行,即使是有恶德的人也授予爵位,不再考虑这个人是否称职、其德行是否配得上爵位,那么众事就会败坏而名器就会泛滥,天下岂有不乱的道理呢?
《诗经·曹风·候人》篇说:那候人(负责道路送迎宾客的官员)啊,为何拿着戈与殳(兵器),那等(音记)人,穿着三百条红色的蔽膝(冕服上的蔽膝,三命官员穿红色蔽膝)。鹈鹕(一种小鸟)在鱼梁上,没有沾湿它的翅膀,那等人,不配穿那等服饰。
朱熹说:“这是讽刺君主远离君子而亲近小人的言辞。说那候人拿着戈与殳是适宜的,那等人穿着三百条红色蔽膝又是为什么呢?”陈澔说:“鹈鹕常入水中吃鱼,现在却在鱼梁上窃取别人的鱼来吃,未曾沾湿它的翅膀,就像小人居于高位窃取俸禄而不配其服饰一样。”
臣按:人品有高下之分,爵位有尊卑之别,人品低下的人居于卑位而从事贱役,人品高尚的人居于尊位而承担大政,这是适宜的。然而却让卑贱的人穿着尊贵的服饰、居于清要的重任,难道能说是相称的吗?
《论语》记载:鲁哀公问:“怎样做才能使百姓信服?”孔子回答说:“提拔正直的人,置放邪曲的人,百姓就会信服;提拔邪曲的人,置放正直的人,百姓就不会信服。”程颐说:“提拔和置放符合道义,民心就会信服。”
谢良佐说:“喜好正直而厌恶邪曲,是天下的至情。顺应它百姓就信服,违背它百姓就离去,这是必然的道理。然而如果没有道来照亮,那么把正直当作邪曲、把邪曲当作正直的情况就多了,因此君子要居敬而贵穷理。”
臣按:君主任用贤能、斥退不肖,所提拔任用的都是正直之士,所舍弃置放的都是邪曲之人,那么凡是颁布的纲纪、施行的政事都顺乎人情而不违背人性,百姓没有不内心信服的。如果不是这样,对于邪曲的人反而提拔任用,对于正直的人反而舍弃置放,这就是喜好人们所厌恶的、厌恶人们所喜好的,不仅不足以使人心信服,由此逐渐导致祸乱也不难了。
汉文帝询问上林尉各种禽兽的簿册,上林尉不能回答,虎圈啬夫从旁边代替上林尉回答得非常详尽,文帝下诏让张释之任命啬夫为上林令,张释之前进说:“陛下认为周勃、张相如是什么样的人?”文帝说:“是长者。”张释之说:“这两个人说话曾经不能出口,难道能效仿这个啬夫喋喋不休、口齿伶俐、反应敏捷吗?况且秦朝因为任用刀笔吏,争着以急速苛察互相标榜,其弊端只是徒有形式而没有实际,听不到他们的过错,逐渐衰败直到土崩瓦解。现在陛下因为啬夫口辩而破格提拔他,我担心天下人随风而倒,争着做口辩而没有实际。下属效仿上级快如影随形,提拔和置放不可不审慎啊。”文帝说:“好。”于是上车召他参乘,慢慢行走询问秦朝的弊端,任命他为公车令。
臣按:古人论述秦朝之所以灭亡,是因为它喜欢善人却不能任用、厌恶恶人却不能去除,文帝
一闻释之之言即不用啬夫,不徒善释之之言,而又引之以同车,用为公共汽车令,可谓恶恶而能去、善善而能用矣。且释之欲言啬夫之辩给,先引周、张之谨讷,其《易》所谓纳约自牖者夫。臣于是非但见文帝听言之易、用人之谨,而又且见汉世去古未远,而其君臣相与之无间也。后世人君于其臣,有事固未尝问,问或不敢答,况敢于未言之先而设问以启之乎?
译刚听到张释之的话,就罢免了啬夫,这不仅仅是认为张释之的话好,还让他与自己同乘一辆车,任命他为公车令,可以说这是厌恶恶人并能将其除去、喜爱善人并能加以任用了。况且张释之想要指出啬夫能言善辩的弊端,先举出周昌、张释之谨慎木讷的例子,这大概就是《易经》所说的“通过窗户接纳简约之言”吧。我由此不仅看到汉文帝听取意见的容易、任用人才的审慎,而且看到汉代距离古代不远,君臣之间相处没有隔阂。后世的君主对于臣下,有事本来就不曾询问,即使询问臣下也不敢回答,何况敢在臣下尚未开口之前就设问来启发他们呢?
文帝尝梦欲上天不能,有一黄头郎推上天,顾见其衣尻带后穿,觉而之渐台,以梦中阴目求推者郎。见邓通其衣后穿梦中所见也,召问其名姓,姓邓名通,邓犹登也,于是赏赐通官至上大夫。
臣按:高宗梦帝赉傅说,盖其精诚感通之极也。后世人主无古帝王正心之学、好贤之诚而欲效其所为,安知非其心神昏惑瞀乱而邪气得以乘间入之耶?文帝为汉令主,而以梦用邓通,轻信寤寐恍忽之见、附会音训偶合之文,其为盛德累也大矣。
武帝时,方士栾大敢为大言,处之不疑。见上言曰:“臣常往来海上,见安期羡门之属,曰黄金可成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乃拜大为五利将军,既而入海求其师,上使人随验,无所见而大妄言见其师,方又多不售(谓所言之方无验),坐诬罔腰斩。
尹起莘曰:“武帝于方士始虽为其所罔,及所言不验则亦往往取而戮之,如文成、少翁之类皆在所不赦,是又帝之明断也。”
臣按:将军之号所以封拜武臣者,乃以施之矫诬诞妄之人,则夫被坚执锐者安得不解体哉?然五利之名非常秩也,特为之立此名耳且犹不可,况以公卿大夫显然之秩位而加之此辈哉?尹氏谓武帝能诛栾大辈为明断,臣窃以为断则断矣,未明也。盖明足以烛理则不惑,与其明断之于后,又曷若明断之于先哉?虽然,其视诸未用则信之而不疑,既用而无验心悟其非,犹为之隐忍而遮护之惟恐人知焉者,则亦有间矣。噫,此武帝所以为武也欤。
武帝欲侯宠姬李氏,乃拜其兄广利为贰师将军,发数万人往伐宛,期至贰师城取善马,故以为号。
司马光曰:“武帝欲侯宠姬而使广利将,意以为非有功不侯,不欲负高帝之约也。然军旅大事,国之安危、民之死生系焉,苟为不择贤愚而授之,欲侥幸咫尺之功,藉以为名而私其所爱,盖有见于封国无见于置将,谓之能守先帝之约,过矣。”
臣按:国家列爵以待有功之臣,因其有是功而报授之以是爵也。武帝欲侯宠姬之兄,乃使之立功以取侯爵,是岂帝王列爵赏功之初意哉?
光武即位,议选大司空而赤伏符曰“王梁主卫作玄武”,帝以野王卫之所徙,玄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于是擢梁为大司空,又欲以谶文用孙咸行大司马,众不说,乃已。
臣按:符谶之书不出于唐虞三代,而起于哀平之世,皆虚伪之徒要世取资者所为也。光武尊之比圣,凡事取决焉,其拜三公三人而二人取诸符谶,逮众情觖望才减其一,而王梁寻坐罪废,谶书果安在哉?先儒谓光武以英睿刚明之主,亲见王莽尚奇怪而躬自蹈之,其为盛德之累亦岂小哉?
顺帝初,听中官得以养子袭爵,御史张纲上书曰:“窃寻文明二帝德化尤盛,中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民,故家给人足。而顷者以来,无功小人皆有官爵,非所以爱民重器、承天顺道也。”
胡寅曰:“茅土之封所以待功勋、建贤德而加诸刀锯之贱,似续之任所以继先祖、传后来而责诸不父之家,且残无罪之人,息生生之道,耗蠹财用,崇长祸阶,一举而六失并焉,有天下国家者可不深思而痛革之哉?”
臣按:古者以阉人给事内庭,以其无男女之欲、子孙之累故也,今既宫之而又使之得以养子袭其爵,又何若勿绝其世而只用士人哉?我圣祖于内臣别立官称而与外诸司不同,其虑一何深且远哉?
灵帝时,市贾小民有相聚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诏皆除太子舍人。帝好文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并待制鸿都门下,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乐松等多引无行趣势之徒置其间,喜陈闾里小事,帝甚说之,待以不次之位。
蔡邕上封事曰:“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者,匡国治政未有其能,陛下游意篇章,聊代博奕,非以
译汉文帝曾经梦见想要上天却上不去,有一位黄头郎推着他上了天,他回头看见那人的衣带后腰处有破洞。醒来后,文帝来到渐台,按照梦中隐约看到的形象寻找推他的那位郎官。发现邓通的衣服后腰处有破洞,正是梦中所见,便召来询问他的姓名,他姓邓名通,“邓”与“登”同义,于是赏赐邓通,官位升至大大夫。
臣按:高宗梦见上帝赐予傅说,大概是他的精诚感动了上天,达到了极致的程度。后世的君主没有古代帝王端正心性的学问、喜爱贤才的诚意,却想效仿他们的做法,怎么知道这不是他们心神昏乱迷惑,让邪气趁机侵入呢?文帝是汉朝的贤明君主,却因梦境而任用邓通,轻信睡梦中恍惚的幻象,附会音义训诂中偶然契合的文字,这对他的盛德损害太大了。
汉武帝时,方士栾大敢于说大话,武帝对他毫不怀疑。栾大进见武帝说:“我常往来于海上,见到安期生、羡门高之类的人,他们说黄金可以炼成,黄河决口可以堵塞,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于是任命栾大为五利将军。不久栾大入海去寻找他的老师,武帝派人跟随查验,什么也没见到,而栾大谎称见到了他的老师,所献的方术大多没有灵验,因欺骗皇帝被腰斩。
尹起莘说:“汉武帝对于方士,起初虽然被他们欺骗,等到所说的话不灵验时,也往往将他们抓捕并处死,像文成将军、少翁之类的人都在不赦免之列,这又是武帝的明断之处。”
臣按:“将军”这个称号是用来封拜武臣的,却把它施用于矫饰欺骗、荒诞虚妄之人,那么那些披坚执锐的将士怎能不离心解体呢?况且“五利”这个名号不是正常的官秩,特意为他设立这个名号尚且不可以,何况用公卿大夫这样显赫的官职加给这类人呢?尹氏认为汉武帝能诛杀栾大等人是明断,我私下认为断则断矣,却不明白。大概明智足以洞察事理就不会迷惑,与其事后明断,又怎如事前明断呢?虽然如此,比起那些还没任用时就深信不疑,任用后没有灵验,心里醒悟到不对,还为他们隐忍庇护、唯恐别人知道的人,还是有区别的。唉,这就是汉武帝被称为“武”的原因吧。
汉武帝想封宠姬李氏为侯,于是任命她的哥哥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发动数万人前往讨伐大宛,期望到达贰师城夺取良马,所以以此作为将军的称号。
司马光说:“汉武帝想封宠姬为侯而让李广利领兵,心里认为没有功劳不能封侯,不想违背高帝的约定。然而军事是国家大事,国家的安危、百姓的死生都系于其上,如果不挑选贤愚而授予兵权,想侥幸获得微小的功劳,借以作为名义来私爱他所宠爱的人,这大概是有见于封爵而无见于选将,说他能遵守先帝的约定,就错了。”
臣按:国家设立爵位来等待有功之臣,因为他有了这样的功劳而授予他这样的爵位。汉武帝想封宠姬的哥哥为侯,于是让他立功来取得侯爵,这难道是帝王设立爵位赏赐功劳的初衷吗?
光武帝即位,商议选拔大司空,赤伏符上说“王梁主卫作玄武”,皇帝认为野王是卫地迁徙之所,玄武是水神的名字,司空是管理水土的官职,于是提拔王梁为大司空,又想依据谶文任用孙咸代理大司马,众人不悦,于是作罢。
臣按:符谶之书不出自唐尧虞舜和三代之时,而是兴起于哀帝、平帝之世,都是虚伪之徒为了迎合时世、谋取资财所制作的。光武帝尊崇它们如同圣人,凡事都依据它们来决定,他拜三公三人中有两人取自符谶,等到众人不满才减少一个,而王梁不久也因罪被废,谶书究竟在哪里呢?先儒说光武帝以英明睿智、刚毅明察的君主身份,亲眼见到王莽崇尚奇怪之事而自己亲身蹈入其中,这对他的盛德损害难道小吗?
汉顺帝初年,允许宦官可以用养子继承爵位,御史张纲上书说:“我私下考察,明帝、章帝两位皇帝德化尤其兴盛,宦官、常侍不过两人,近幸赏赐仅仅满数金,爱惜费用重视百姓,所以家家给养充足。而近来以来,没有功劳的小人都有官爵,这不是爱护百姓、重视权位、顺应天道的方式。”
胡寅说:“茅土之封是用来等待功勋、建立贤德而加给刀锯之贱的,似续之任是用来继承先祖、传给后代而责成于不父之家的,况且残害无罪之人,断绝生生之道,耗费财用,助长祸端,一举而六失并生,拥有天下国家的人能不深思而痛加改革吗?”
臣按:古代用阉人侍奉内庭,是因为他们没有男女之欲、子孙之累,现在既然已经宫刑了他们,又让他们可以用养子继承爵位,这又不如不断绝他们的世系而只任用士人呢?我们圣祖对内臣另立官称而与外朝各衙门不同,他的考虑是多么深远啊!
汉灵帝时,市井小民有聚集起来做宣陵孝子的数十人,诏书都任命他们为太子舍人。皇帝喜好文学,亲自创作《皇羲篇》五十章,招引诸生中能为文赋的人一同在鸿都门下待制,后来那些擅长尺牍和工于鸟篆书法的人都被招引,于是达到数十人。乐松等多次引荐品行不端、趋炎附势之徒置于其中,喜欢陈述民间琐事,皇帝非常高兴,给予他们破格的职位。
蔡邕上密封奏章说:“古代取士一定让诸侯每年贡举,汉武帝时郡国举荐孝廉,又有贤良文学的选拔,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朝得到人才的路径不过如此。书画、辞赋,是才能中微小的部分,匡正国家治理政事没有他们的能力,陛下流连于篇章,姑且代替博弈,不是用来……”
为教化取士之本,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皆见拜擢,难复收改,但不可复使治民及在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宣陵孝子虚伪小人,本非骨肉,群聚山陵,假名称孝,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莫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诈伪。”
译这是教化与选拔人才的根本,然而诸生竞相追逐私利,写作文章时喧嚣纷乱,连缀俚俗之语,类似俳优的表演,有的窃取成文、虚冒姓名,却都被授官提拔,难以再收回更改,只是不能再让他们治理百姓或任职于州郡。从前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众儒,汉章帝在白虎观聚集学士,疏通经义、阐释义理,这件事关系重大,关乎文武之道,应当遵循。宣陵的孝子多是虚伪小人,原本并非亲属,聚集在山陵周围,假借名义称孝,道义上无所依托,以至于奸邪不法之徒也混迹其中,太子的属官应当选拔有美德的人,哪里能只取那些在坟墓间凶恶丑陋之人,其不祥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应当让他们遣返回乡,以彰明欺诈虚伪之弊。
臣按:人君好尚不可不谨,一有所偏嗜而为小人所窥伺,彼欲窃吾之爵禄以为终身富贵之资,凡有可乘之间无所不至矣。人主惟穷理居敬,灼有一定之见,确有一定之守,不为外物所动、异说所迁,则小人无所乘其隙矣。
灵帝初,开西邸卖官,二千石二千万、四百石四百万,其以德次应选者半之或三分之一,令长随县丰约,有贾富者先入,贫者到官倍输。又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臣按:秦汉以来有纳粟补官之令,然多为边计及岁荒尔,非以为己私也。夫尊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尺地莫非其有,一民莫非其臣,凡在黎者孰非天子之所有,藏在民家者孰非国家之所储,奚必敛于府库之中然后为己富哉?彼桑弘羊、王安石之徒竞商贾刀锥之利,将以富国,君子以之为盗臣,史书昭然,在人耳目,千万世如一日焉,可不畏哉,可不念哉!
晋惠帝时论诛杨骏功,侯者千八十一人,傅咸曰:“无功而受赏,莫不乐国有祸,祸起当复有大功也。人而乐祸,其有极乎?”
臣按:国家不幸有事,臣之有功而当受爵赏者必须考验当否而为之等第,况无功而可一例升赏乎?夫有功而必升赏,则人得以夤缘作弊而怀侥幸之心,后世有欲按功行赏者,不可不思傅咸之言也。
唐高祖以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李纲谏曰:“古者乐工不与士齿,虽贤如子野、师襄皆终身继世,不易其业。今天下新定,建义功臣行赏未遍,高才硕学犹滞草莱,非所以垂模后世也。”
太宗时,御史马周上疏曰:“王长通、白明达本乐工舆皂杂类,韦剟提、斛斯正本无他才,独解调马,虽术逾等夷,可厚赐金帛以富其家,今超授高爵,与政外廷,朝会鸣玉曳履,臣窃耻之。若朝命不可追改,尚宜不使在列与士大夫为伍。”帝善其言,除周侍御史。
臣按:李纲、马周皆谓杂流出身者不可鸣玉曳组,与士大夫为伍于廊庙之间,所以尊朝廷、重士类也。其言当矣,但周谓“朝命不可追改”,是教人主遂非也,如理不可即速改之,无使其为圣政之累,何善如之。太宗不徒善周言而又进其官,其视乃考之于舞胡,谓业已授之不可追改,不亦辽哉。
中宗时置员外官,自京师及诸州凡二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者又将千人,魏元忠为相,袁楚客以书责之,略曰:主上新复厥命,当进君子退小人以兴大化,岂可安其荣宠循默而已。今有司选贤,皆以货取势求,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窃盗禄位,宠进官者殆满千人。
臣按:袁楚客责魏元忠之十失,其五为任官,虽曰一时之失,然衰乱之世,其进用人才所为货取势求,员外广置而及于倡优工艺之流、僧道方术之辈,往往皆然。呜呼!此岂盛世所宜有哉?
又,中宗时始用斜封、墨敕除官,安乐长宁公主、上官婕妤皆依势用事,请谒受赇,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时人谓之“斜封官”。其员外同正试摄简较判知官凡数千人,左拾遗辛替否上疏曰:“古之建官,员不必备,故士有完行、家有廉节,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今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
臣按:袁楚客谓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辛替否谓行赏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可谓切中滥官妄费之弊。夫国家官职有常员,岁计有常数,官以治事,有一事则有一官,俸以给官,有一官则有一俸,今无故于常员之外增官至数千人,增一员之官则增一员之俸。盍思漕运之米至京师者费率三四石而致一石,农民耕作之劳、士卒辇挽之苦、官吏征输之惨,用以供养官吏俾其治事,治事所以安民,不为过也。然常年之储出入止于此数,入者不增,出者乃如至数倍焉。岁计何由而充,国力安得不屈?竭国家之府库,轻朝廷之名器,混人才之流品,坏祖宗之成宪,由是而底于危亡,不难也。
中宗神龙元年,除方术人叶静能为国子祭酒。代宗天历元年,以宦官
译臣按:君主的喜好崇尚不可不谨慎,一旦有所偏嗜而被小人窥伺,他们想要窃取我的爵位俸禄作为终身富贵的资本,凡是可乘之机无所不至。君主只有穷究事理、居心恭敬,明察有确定的见解,坚定有确定的操守,不被外物所动摇、不被异说所改变,那么小人就没有空隙可乘了。
汉灵帝初年,开设西邸卖官,二千石官价二千万,四百石官价四百万,那些凭德行次序应选的人减半或减三分之一,县令县长根据县境的富庶或贫瘠定价,有钱的富人先交钱,贫穷的人到任后加倍缴纳。又私下命令左右卖公卿,公价千万,卿价五百万。
臣按:秦汉以来有纳粟补官的命令,但多是为了边防计策及荒年赈济,并非为了个人私利。身为天子,富有四海之内,每一寸土地莫非是他的所有,每一个百姓莫非是他的臣民,凡是黎民百姓谁不是天子所拥有的,藏在民间的财富谁不是国家所储备的,何必一定要聚敛在府库之中然后才算是自己的富有呢?那些桑弘羊、王安石之徒竞逐商贾刀锥之利,想要以此富国,君子认为他们是盗臣,史书记载昭然若揭,在人耳目,千万世如一日,能不畏惧吗,能不念及吗!
晋惠帝时讨论诛杀杨骏的功劳,封侯者有一千八百一十一人,傅咸说:“没有功劳却接受赏赐,没有人不乐于国家有祸患,祸患兴起时又会有大功。人如果乐于祸患,哪有穷尽呢?”
臣按:国家不幸发生变故,臣子有功应当受爵赏的必须考核是否得当而为之定等第,何况没有功劳却可以一例升赏呢?有功而必定升赏,那么人们就可以攀附作弊而怀有侥幸之心,后世有想要按功行赏的人,不可不思考傅咸的话。
唐高祖任命舞胡安叱奴为散骑侍郎,李纲劝谏说:“古代乐工不与士人同列,即使贤如师旷、师襄都终身继承世业,不改变他们的职业。如今天下刚平定,建立义军的功臣行赏还未遍及,高才硕学的人还滞留在民间,这不是用来为后世树立榜样的做法。”
唐太宗时,御史马周上疏说:“王长通、白明达本是乐工舆皂杂类,韦剟提、斛斯正没有其他才能,只懂得调马,虽然技艺超过常人,可以厚赐金帛以富其家,如今越级授予高爵,参与外廷政事,朝会时鸣玉曳履,我私下感到羞耻。如果朝命不可追改,尚且应该不让他们在列与士大夫为伍。”皇帝认为他的话好,任命马周为侍御史。
臣按:李纲、马周都说杂流出身的人不可鸣玉曳组,与士大夫在廊庙之间为伍,这是为了尊崇朝廷、重视士类。他们的话是对的,但马周说“朝命不可追改”,这是教君主遂非,如果道理不对就迅速改正,不使其成为圣政的累赘,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呢。太宗不仅认为马周的话好而且提升他的官职,他看待父亲对待舞胡,说已经授予不可追改,不也太遥远了吗。
唐中宗时设置员外官,从京师到各州共二千余人,宦官超迁七品以上员外官的又将千人,魏元忠为相,袁楚客写信责备他,大略说:君主刚恢复天命,应当进用君子退斥小人以兴起大化,岂可安于荣宠而沉默不语。如今有关部门选贤,都以货取势求,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俳优小人盗窃品秩,左道之人荧惑主听,窃盗禄位,宠进官者几乎满千人。
臣按:袁楚客责备魏元忠的十失,其中第五条是任官,虽然说是暂时的失误,但在衰乱之世,其进用人才所为货取势求,员外广置而及于倡优工艺之流、僧道方术之辈,往往都是这样。唉!这难道是盛世所应有的吗?
又,唐中宗时开始用斜封、墨敕除官,安乐长宁公主、上官婕妤都依势用事,请谒受赇,降墨敕除官,斜封付中书,当时人称之为“斜封官”。其员外同正试摄简较判知官共数千人,左拾遗辛替否上疏说:“古代设立官职,员额不必齐备,所以士人有完整的品行、家庭有廉洁的节操,朝廷有余俸、百姓有余食,如今陛下百倍行赏、十倍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
臣按:袁楚客说广置员外官伤财害民,辛替否说行赏增官使府库空竭、流品混淆,可谓切中滥官妄费的弊病。国家官职有常员,岁计有常数,官以治事,有一事则有一官,俸以给官,有一官则有一俸,如今无故在常员之外增官至数千人,增一员之官则增一员之俸。何不思考漕运之米至京师者费率三四石而致一石,农民耕作之劳、士卒辇挽之苦、官吏征输之惨,用以供养官吏俾其治事,治事所以安民,不为过也。然而常年之储出入止于此数,入者不增,出者乃如至数倍焉。岁计何由而充,国力安得不屈?竭国家之府库,轻朝廷之名器,混人才之流品,坏祖宗之成宪,由是而底于危亡,不难也。
唐中宗神龙元年,任命方术人叶静能为国子祭酒。唐代宗天历元年,任命宦官
鱼朝恩判国子监。
臣按:国子所以教天子之元子长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与凡民之俊秀所以教之者,非有道德有学术者不可轻授,而唐之二帝乃用术士为祭酒、阉宦判国子监,岂非颠倒错乱乎?人君奉上天之命,践祖宗之阼,固当法天而敬祖,乌可以天命有德之爵、祖宗辅世之官而授所私昵之人乎?是故善为治者人必称其官,官必称其事,凡夫三百六十官皆不可用非其人,矧夫师儒之职所以承帝王之道统、传孔孟之正学、教国家之贤才者乎?
译鱼朝恩被任命为判国子监。
臣按:国子监是用来教育天子的嫡长子、公卿大夫的嫡长子以及平民中的优秀人才的地方,所以担任教育者的人,如果没有道德、没有学问,是不可以轻易任命的。然而唐代的两位皇帝却任用方士担任祭酒、宦官掌管国子监,这难道不是颠倒错乱吗?君主秉承上天的命令,继承祖宗的帝位,本来应当效法上天、敬重祖宗,怎么可以把上天授予有德者的爵位、祖宗用来辅佐世道的官职,授予自己宠爱的人呢?因此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必定使人与官职相称,官职与职责相称,凡是三百六十种官职,都不能任用不适当的人,何况是师儒的职位,那是用来承继帝王的道统、传授孔孟的正统学说、培养国家贤才的呢?
睿宗用姚元之、宋璟言,罢斜封官凡数千人,崔莅言于上曰:“斜封官皆先帝所除,元之等建议夺之,彰先帝之过,为陛下招怨,众口沸腾,恐生非常之变。”太平公主亦以为言,上然之,乃复叙用。柳泽上疏曰:“斜封官皆因仆妾汲引,岂出先帝之意?陛下黜之,天下称明,一旦收叙,何政令之不一也?议者皆称太平公主诳误陛下,积小成大,为祸不细。”
胡寅曰:“彰先帝之恶、为陛下招怨,奸人之言类如此,使遇明君,必曰置先帝于过举岂所以为孝,沽美誉于群小岂所以为君尔?以桓、灵待我则奸言无自入矣。然姚、宋秉政而此说得行,何也?睿宗以六居五,使太平阴疑于阳,是以至此。姚、宋若力争之,势将有激矣,然则是乎曰当其时事有大于此者,姑忍焉可也。”
臣按:孔子谓三年无改于父之道,谓其事在可否之间,非逆天悖理之甚者也;曾子谓不改其父之臣,谓其人在有无之间,非蠹政害教之尤者也。先人有所过误,后人救之使不至于太甚,孝莫大焉。即史以观,睿宗信崔莅、玄宗信姚宋、元祐用司马光、绍圣用章惇,是非得失见矣。
肃宗时,府库无蓄积,朝廷专以官爵赏功,诸将出征皆给空名告身听临事注名,有至开府、特进、异姓王者,诸军但以职任相统摄,不复计官爵高下,及是复以官爵收散卒,由是官爵轻而货重,大将军告身一通才易一醉,凡应募入官者一切衣金紫名器之滥,至是极焉。
范祖禹曰:“官爵者人君所以驭天下,不可以虚名而轻用也,君以为贵而加于君子则人贵之矣,君以为贱而施于小人则人贱之矣。肃宗欲以苟简成功而滥假名器,轻于粪土,此乱政之极也,唐室不竞不亦宜哉。”
臣按:自古名器之滥未有如唐肃宗之世者也,其源出于府库无蓄积,人主鉴此,宜节用爱人、求贤审官,毋使一旦流弊至于此哉。
刘子玄言于其君曰:“君不虚授,臣不虚受,妄受不为忠,妄施不为惠。今群臣无功遭过,辄迁至都下,有车载斗量、耇槌碗脱之谚。”
臣按:爵禄乃天命有德之具,国家所恃以厉世磨钝而鼓舞天下之人,以共成天下之治者也。人君慎之重之,犹恐天下之人不知所重而轻视之,无与我共成天下之治,顾乃授之非其人而下及于卑污苟贱之徒,则是人君自弃其所以厉世磨钝之器也,岂不失其所恃乎?盖国家悬爵禄以待一世贤才,以之代天工与之治天民,所以承天命也。非有才德者不可予,无才无德者非独上之人不可予之,而下之人亦当自揣诸己而不敢虚受也。不可予而予,是亵天之命;不当受而受,是不畏天之命。亵天之命与不畏天之命,厥罪惟钧,然不畏天之罪止于一身,亵天之命其祸将及于生灵、延于宗社,可不深念而痛戒之哉。
玄宗美张守圭之功欲以为相,张九龄谏曰:“宰相者代天理物,非赏功之官也。”上曰:“假以其名而不使任职可乎?”对曰:“不可。惟名与器不可以假人,君之所司也。且守圭才破契丹即以为宰相,若尽灭奚厥将以何官赏之?”上乃止。
臣按:人君之用人,非但惜我名器,亦当为其臣计。使其人未老,名位已极而官爵不可复加,后再有懋功吾将何以赏之哉?宋太祖时曹彬平南唐,始行许以使相,及还,语彬曰:“今方隅尚有未服者,汝为使相品位极矣,肯复力战耶?更为我取太原。”因赐钱五十万。若宋祖者可为善用爵赏而能处其臣矣。张九龄谏玄宗而不以张守圭为相,其知此意乎。
宋太祖时,教坊使卫德仁求外官,且援同光故事求领郡,上曰:“用伶人为刺史,此庄宗失政,岂可效之耶?”宰相拟上州司马,上曰:“上佐乃士人所处,资望甚优,亦不可轻授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耳。”
富弼曰:“古之执伎于上者出乡不得与士齿,太祖不以伶官处士人之列,止以太乐令授之,在流外之品,所谓塞僭滥之源。”
臣按:名器所以重者以人不易得也,人人可得则人轻之矣。是以善为治者以爵赏
译睿宗采纳姚元之、宋璟的建议,罢免了数千名斜封官。崔莅对皇上说:“斜封官都是先帝任命的,姚元之等人建议剥夺他们的官职,这显露了先帝的过失,为陛下招致怨恨,众口喧哗,恐怕会引发非常变故。”太平公主也为此进言,皇上认为她说得对,于是又恢复任用这些官员。柳泽上疏说:“斜封官都是因侍妾婢女引荐而得官,难道是出于先帝的本意吗?陛下罢免他们,天下人称颂圣明,一旦又收编任用,为何政令如此不一呢?议论的人都称太平公主欺骗误导陛下,积小成大,造成的祸患不可小觑。”
胡寅说:“显露先帝的恶行、为陛下招致怨恨,奸邪之人的言论大抵如此。如果遇到英明的君主,一定会说:将先帝置于有过失的境地,哪里算是孝道?在众小人中沽名钓誉,哪里算是君主所为呢?如果用对待桓帝、灵帝的方式对待我,那么奸邪之言就没有机会进献了。然而姚崇、宋璟执政时,这种言论却能得逞,为什么呢?因为睿宗以第六子的身份继承第五子的位置,使得太平公主暗中怀疑阳刚之气(皇权),所以导致了这种局面。姚崇、宋璟如果极力争辩,局势将会激化,那么这样做对吗?回答说:当时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暂且忍耐是可以的。”
臣按:孔子说三年不改变父亲的道,是指事情在可行与不可行之间,并非极其违背天理;曾子说不改变父亲的臣子,是指人在可用与不可用之间,并非特别损害政教的人。先人有过失错误,后人补救使其不至于太过分,没有比这更大的孝道了。从史实来看,睿宗听信崔莅、玄宗听信姚宋、元祐年间任用司马光、绍圣年间任用章惇,是非得失就显而易见了。
肃宗时期,府库没有积蓄,朝廷专门用官爵赏赐功劳,各位将领出征时都发给空名的告身,听候临事填写名字,有的甚至升到开府、特进、异姓王的爵位。各军只按职务相互统辖,不再计较官爵的高低。等到这时又用官爵来收编散兵,从此官爵变得轻贱而财物变得贵重,大将军的告身一张只值一醉,凡是应募入仕的人全都穿着金紫官服,名器滥用的情况,到了这时达到了极点。
范祖禹说:“官爵是君主驾驭天下的工具,不可以因为虚名而轻率使用。君主认为尊贵而加给君子,人们就会尊重它;君主认为低贱而施予小人,人们就会轻视它。肃宗想要用苟且简略的方法取得成功而滥赐名器,将其看得比粪土还轻,这是乱政的极致,唐室不振衰败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臣按:自古以来名器滥用的情况没有像唐肃宗时期那样严重的,其根源在于府库没有积蓄。君主鉴于此,应当节制用度、爱护百姓、选拔贤才、审慎授官,不要让一时的流弊发展到这种地步啊。
刘子玄对他的君主说:“君主不凭空授予,臣下不凭空接受,妄自接受不算忠诚,妄自施予不算恩惠。现在群臣没有功劳却遭遇过失,就迁任到京城,有车载斗量、耇槌碗脱的谚语。”
臣按:爵禄是上天赐予有德之人的工具,是国家依靠它来激励世人、磨砺钝才,鼓舞天下之人,共同成就天下治理的。君主谨慎重视它,还担心天下之人不知道重视而轻视它,不与我共同成就天下的治理,反而授予不适当的人,甚至下及卑劣苟贱之徒,这就是君主自己抛弃了激励世人、磨砺钝才的工具,岂不是失去了所依靠的东西吗?国家悬挂爵禄以等待一世的贤才,用它代替天工来治理天民,这是承受天命的表现。没有才德的人不可给予,没有才德的人不仅上面的人不可给予,下面的人也应当自我揣度而不敢凭空接受。不可给予却给予了,是亵渎天命;不当接受却接受了,是不畏惧天命。亵渎天命与不畏惧天命,罪过是相等的,然而不畏惧天命的罪过只限于一身,亵渎天命的祸患将波及生灵、延及宗庙社稷,能不深思而痛加警戒吗。
玄宗赞赏张守圭的功劳想让他做宰相,张九龄劝谏说:“宰相是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的人,不是用来赏赐功劳的官职。”皇上说:“给他虚名而不让他任职可以吗?”回答说:“不可以。只有名与器不可以假借给人,这是君主所掌管的。况且守圭才打败契丹就让他做宰相,如果彻底消灭奚族,将用什么官职来赏赐他呢?”皇上于是作罢。
臣按:君主用人,不仅爱惜自己的名器,也应当为臣下考虑。如果那个人还未老,名位已经达到极点而官爵不能再加,后来再有重大功劳,我们将用什么来赏赐他呢?宋太祖时曹彬平定南唐,起初许诺让他做使相,等到回来,对曹彬说:“现在四方还有未臣服的,你作为使相品位已经到顶了,肯再奋力作战吗?再为我夺取太原。”于是赐钱五十万。像宋太祖这样可以算是善用爵赏而能安置臣下的人了。张九龄劝谏玄宗而不让张守圭做宰相,他懂得这个意思吗。
宋太祖时,教坊使卫德仁请求外任官职,并且援引同光年间的旧例请求领郡,皇上说:“任用伶人做刺史,这是庄宗失政,怎么可以效仿呢?”宰相拟任上州司马,皇上说:“上佐是士人所处的职位,资历声望很优厚,也不可轻率授予这类人,只应当在乐部中迁转罢了。”
富弼说:“古代在上位从事技艺的人出乡不得与士人并列,太祖不将伶官置于士人的行列,只以太乐令授予他,在流外之品,这就是所谓堵塞僭越滥用的源头。”
臣按:名器之所以重要,是因为人不容易得到,人人可得人们就会轻视它。所以善于治理的人用爵赏
鼓舞天下之贤俊,不徒惜名器,又必别品流。既惜之又别之,得者以为荣,不得者亦不敢萌幸心,人不敢萌幸心则得者愈荣而名器益重矣。宋太祖谓伶人此辈但当于乐部迁转,非但伶人,凡诸色杂流皆然。
译激励天下的贤才俊杰,不仅爱惜名位官职,还必须区分品级类别。既爱惜又加以区分,获得的人以此为荣,未获得的人也不敢产生侥幸之心;人们不敢产生侥幸之心,那么获得的人会更加荣耀,名位官职也就更加重要了。宋太祖曾说,伶人这类人只应当在乐部内部升迁调任,不只是伶人如此,凡是各种杂流都是这样。
仁宗天圣二年,待诏王元度纂勒真宗御书得紫服佩鱼,上曰:“先朝伎术官无得佩鱼,所以别士类也。”又嘉祐三年,诏尝为中书、枢密诸司吏人及伎术官出身者毋得任提刑及知州军。
臣按:宋朝流品之别如此,此一代人材所以激厉轩昂,遇事奋发而以名节自居,磊磊落落以自别于庸流贱胥者,盖由上之人有以甄别起发之也。
高宗时,王继先医疗有效,欲增创员缺以授其婿用酬其劳,给事中王居正封还,上曰:“庶臣之家用医有效亦酬谢之否耶?”居正对曰:“臣庶之家待此辈与朝廷异,量功随力各致陈谢之礼,若朝廷则不然,继先之徒以伎术庸流享官荣、受俸禄,果为何事哉?一或失职,重则有刑,轻则斥逐,其应用有效仅能塞责而已。金帛之赐固自不少,至于无故增创员缺诚为未善,臣不愿辄起此门。”上悟曰:“卿言是也。”
臣按:朝廷之用医亦犹其用百家也,用医而效乃其职尔,若其秩满多著全效则升用之,亦犹百僚之课最而进其秩也,然又必各随其品而予之,其劳绩固不可以不酬,而品流亦不可以不别。高宗一闻居正之言即悟而是之,可谓能用善矣。后世人主宜法高宗,其毋以朝廷公卿大夫之名爵而加诸异端杂流,伎艺工作之徒有劳效者随本任而加升赏可也。
以上戒滥用之失
卷一三
△固邦本
▲总论固本之道
《易泰》之象曰:天地交,泰。后(君也)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
程颐曰:“天地交而阴阳和,则万物茂遂,所以泰也。人君当体天地通泰之象,而以财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生民也。财成,谓体天地交泰之道而财制成其施为之方也。辅相天地之宜,天地通泰则万物茂遂,人君体之而为法制,使民用天时、因地利,辅助化育之功,成其丰美之利也。如春气发生万物则为播植之法,秋气成实万物则为收敛之法,乃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辅助于民也。民之生必赖君上为之法制,以教率辅翼之,乃得遂其生养,是左右之也。”
朱熹曰:“泰,通也。财成以制其过,辅相以补其不及。”
臣按:天地交而阴阳和,万物遂其茂育者,天地所以为泰也。上下交而心志通,万民遂其生育者,世道所以为泰也。世道之所以泰者何也?盖由上之人于凡下之人心志之所欲、身命之所关、日用饮食之资、养生送死之具,所恃以为生生者无一而不得以通于上,上之人一一皆有以知其所以然,如此则顺、如此则逆,如此则利、如此则害,于是量其可否折为中道,立为法制,定为品则,大过者则裁截成就之,不及者则辅翼相助之,所以然者无非左右乎生民而已。上之人左右乎民如此,民之心志无有不通达于上者矣,下之情通乎上亦犹地之气通乎天,此世道所以为泰欤。
《剥》(落也)之象曰:山附于地,剥。上(谓人君)以厚下安宅。
程颐曰:“下者上之本,未有基本固而能剥者也。故上之剥必自下,下剥则上危矣。为人上者知理之如是,则安养人民以厚其本,乃所以安其居也。”
朱熹曰:“厚下者乃所以安宅,如山附于地,惟其地厚,所以山安其居而不摇,人君厚下以得民,则其位亦安而不摇,犹所谓本固邦宁也。”
臣按:山高出于地而反附着于地,犹君居民之上而反依附于民,何也?盖君之所以为君者以其有民也,君而无民则君何所依以为君哉?为人上者诚知其所以为君而得以安其位者,由乎有民也,可不思所以厚民之生而使之得其安乎?民生安则君得所依附而其位安矣。
《益》之彖曰:益(卦名),损上益下,民说(音悦)无疆(谓无穷极)。
朱熹曰:“损上益下曰益,损下益上曰损,所以然者,盖邦本厚则邦宁而君安,乃所以为益也,否则反是。”
臣按:益之为言有所增加之谓也,今而无所增加而有损焉,乃谓之益何哉?有若对鲁哀公之问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盖深有
译宋仁宗天圣二年,待诏王元度编纂整理真宗皇帝的御书,因而获得紫色官服和佩鱼,皇上说:“先朝的技术官员没有允许佩鱼的,这是为了区别士人阶层。”又嘉祐三年,下诏曾经担任中书、枢密等衙门吏员以及由技术官员出身的人,不得担任提点刑狱及知州、知军的职务。
臣按:宋朝对于社会等级的区分如此严格,这就是这一代人才之所以能够激励奋发、昂扬向上,遇到事情奋起行动并以名节自守,光明磊落以区别于平庸俗流和低贱胥吏的原因,大概是因为在上位的人有甄别和激励他们的办法吧。
宋高宗时期,王继先医疗有效,皇帝想要增设官职空缺来授予他的女婿以酬谢他的功劳,给事中王居正将诏书封还,皇上说:“平民百姓家中请医生治疗有效,难道也不酬谢吗?”王居正回答说:“平民百姓家中对待这类人与朝廷不同,根据功劳和财力各自表达感谢的礼节,如果是朝廷则不然,王继先这类人以技术平庸之身享受官位荣耀、领取俸禄,究竟是为什么呢?一旦失职,重的则有刑罚,轻的则被斥逐,他们应当发挥疗效仅仅能算是尽到职责罢了。金帛的赏赐本来就不少,至于无故增设官职空缺确实不妥,臣不愿意开启这个先例。”皇上醒悟说:“你说得对。”
臣按:朝廷任用医生也如同任用其他各类人才一样,任用医生而有效验是他们的职责,如果任期届满大多取得显著疗效就提升任用他们,这也如同百官考核最优而提升他们的官阶一样,然而又必须各自按照他们的等级来给予,他们的功劳业绩固然不可以不酬谢,但等级流派也不可以不区分。高宗一听王居正的话就醒悟并认为正确,可以说是善于用人了。后世的君主应当效法高宗,不要将朝廷公卿大夫的名位爵禄加给异端杂流,技艺工匠之类的人有功劳效验的,按照本职给予升赏就可以了。
以上告诫滥用官职的过失
卷十三
△巩固国家根本
▲总论巩固根本的方法
《易经·泰卦》的象辞说:天地交合,通泰。君主凭借裁成天地的规律,辅助顺应天地的适宜来左右百姓。
程颐说:“天地交合而阴阳调和,那么万物茂盛成长,这就是通泰的原因。人君应当体察天地通泰的意象,并裁成天地的规律,辅助顺应天地的适宜来左右百姓。裁成,是说体察天地交泰的规律而裁制成施行的方法。辅助顺应天地的适宜,天地通泰那么万物茂盛成长,人君体察它而制定法制,让百姓利用天时、凭借地利,辅助化育的功效,成就丰美的利益。比如春气发生万物就制定播种种植的方法,秋气成熟万物就制定收获储藏的方法,这就是辅助顺应天地的适宜来左右辅助百姓。百姓的生存必然依赖君主为他们制定法制,来教导率领辅助他们,这样才能实现他们的生养,这就是左右他们。”
朱熹说:“泰,就是通达。裁成用来制约过度的,辅助用来补充不足的。”
臣按:天地交合而阴阳调和,万物实现茂盛养育的,这是天地之所以通泰的原因。上下交合而心意通达,万民实现生育成长的,这是世道之所以通泰的原因。世道之所以通泰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因为在上位的人对于在下位的人心志所渴望的、生命所关联的、日常饮食的物资、养生送死的器具,所依赖用来生生不息的没有一样不能通达于上位,上位的人一一都知道其中的原因,这样就是顺、这样就是逆,这样就是利、这样就是害,于是衡量是否可行折中为正道,建立为法制,确定为标准,大大过度的就裁截成就它,不足的则辅助帮助它,这样做无非是为了左右百姓罢了。上位的人这样左右百姓,百姓的心意没有不通达于上位的,下情通达于上也就如同地气通达于天,这就是世道之所以通泰吧。
《剥卦》的象辞说:山依附于地,剥落。上位者(指人君)用来加厚下层以安住。
程颐说:“下层是上层的根本,没有根本牢固而能够剥落的。所以上层的剥落必然从下层开始,下层剥落那么上层就危险了。作为上位的人知道道理是这样,那么安养人民来加厚根本,这才是安住自己的居所。”
朱熹说:“加厚下层才是用来安住,如同山依附于地,只有因为地厚,所以山安住自己的居所而不摇动,人君加厚下层以得到民心,那么他的地位也安住而不摇动,这就如同所说的根本牢固国家安宁。”
臣按:山高高出于地却反而依附于地,如同君主居于百姓之上却反而依附于百姓,为什么呢?大概君主之所以成为君主是因为有百姓,君主如果没有百姓那么君主依靠什么成为君主呢?作为上位的人如果确实知道成为君主而能够安住自己的地位,是因为有百姓,难道可以不思考用来加厚百姓生活而使他们得到安宁的方法吗?百姓生活安宁那么君主得到依附而他的地位就安定了。
《益卦》的彖辞说:益(卦名),减损上层增益下层,百姓喜悦没有穷尽。
朱熹说:“减损上层增益下层叫做益,减损下层增益上层叫做损,之所以这样,大概是因为国家根本厚实那么国家安宁而君主安定,这才是益,否则就相反了。”
臣按:益的意思是有所增加,现在如果没有增加反而有减损,却称之为益为什么呢?有如回答鲁哀公的问题说:“百姓富足,君主怎么会不富足?百姓不富足,君主怎么会富足?”大概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