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九
出于民心之乐趣而繇于己意之欲速与左右之督责,夫然则亦异于文王之所以经营者矣。臣故愿有欲为台囿以为舒畅情志之所者,必先有文王之忧而又得周民之乐然后可。
译如果出于民众内心的乐趣,却由于自己主观上急于求成以及身边侍从的督促责备,那么这就不同于周文王经营园林的方式了。所以我希望那些想要建造台榭园囿来作为舒展情怀的地方的人,必须先具备周文王那样的忧患意识,并且能够与周地百姓同乐,然后才可以这样做。
《周礼》:囿人掌囿游之兽禁,牧百兽,祭祀、丧纪、宾客共其生兽、死兽之物。郑玄曰:“囿游,囿之离宫、小苑观处也。”
叶时曰:“《周礼》囿人一官掌囿游以牧百兽,郑氏谓囿若汉之苑游,为离宫养兽以宴乐视之,如汉掖庭有鸟兽焉。尝观周公作《无逸》以戒成王,必曰‘尔其无淫于逸,于游于田’,今设囿游以为宴乐之玩,安能禁成王之逸游也哉?盖以一人而尊,居万乘,富有四海,安能尽绝其逸游之乐,使之坐受束缚,耳目有所不得玩,手足有所不得佚,心意有所不得通,夫人且不能以自克而亦何乐于为君也?一旦人情有所不能堪、天理有所不能制,淫壑一开,堤防一决,则将奔突横流而不可御,将至于盘游无度、流连无厌矣,岂特囿游而已哉?然周公之设囿游也,惟以刖者而守囿,必不能从王而为驰逐禽兽之事,惟宾客、丧祭则共其兽物而已,虽名囿游而无一语及宴游之事,郑氏以囿比汉苑、以游比汉宫、以兽比汉兽,则周之制果如汉乎?周公之作《周礼》其言囿游也止于牧兽,正所以存人君天理之乐而示之以制度之俭云。”
臣按:《周官》囿游盖谓苑囿游观之处,即今之海子也。牧者,孳养之也。百兽者,兽非止于一,甚言其多也。所以然者,为共祭祀、丧纪、宾客三者而已,故当政事闲暇之时而为游行观省之乐,百日之勤劬而假一日之暇豫,虽曰游目以适情,然亦非纵欲而败度,是何也?盖设官以牧百兽,以为祭祀、丧纪、宾客之用,因从兽之游而寓省牲之礼。先王因人情而制礼,既不拂乎人情,又不废乎礼节,此类是也。
《春秋》:庄公三十有一年春,筑台于郎。夏,筑台于薛。秋,筑台于秦。
穀梁赤曰:“不正罢(疲同)民三时,虞山林薮泽之利,且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君子危之,故谨而志之也。”
胡安国曰:“何以书?厉民也。天子有灵台以候天地,诸侯有时台以候四时,去国筑台于远而不缘占候,是于游观之所厉民以自乐也。厉民自乐而不与民同乐,则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岂能独乐乎?”
臣按:先儒谓庄公一岁三筑台,所谓及是时般乐怠敖者,则治国治家之当务荒废多矣,此所以逾年身死,而萧墙之祸至奕世而不能定也,可不鉴哉?
成公十有八年,筑鹿囿。
穀梁赤曰:“筑不志,此其志何也?山林薮泽之利所以与民共也,虞之非正也。”
孙觉曰:“《春秋》兴作皆书,虽城池之固、门厩之急无遗焉,重民力也,况耳目之玩、一身之娱哉?”
臣按:先儒谓《春秋》前此未有书筑囿者,是后昭九年筑郎囿、定十有二年筑蛇渊囿,人君之示子孙也,可不谨哉。
《左传》:襄公十七年,宋皇国父为太宰,为平公筑台,妨于农收(谓收敛之时)。子罕请俟农功之毕,公弗许,筑者讴曰:“泽门之禋,实兴我役。邑中之黔,实慰我心。”子罕闻之,亲执扑以行筑者,而抶其不勉者,曰:“吾侪小人皆有阖庐以辟燥湿寒暑,今君为一台而不速成,何以为役?”讴者乃止。或问其故,子罕曰:“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
杜预曰:“泽门,宋东城南门也。皇国父白晰而居近泽门,子罕黑色而居邑中。”
臣按:宋平公筑台,无益之事也,而皇国父以无益妨有益,子罕谏之而不听,此所以来筑者之讴也。人君有所兴作,虽有益之事固不可妨农,况无益乎?筑者口中之讴乃其心中之事,为人上者宜慎兴作,毋使下之人诅之于心而讴之于口,子罕谓“宋国区区而有诅有祝,祸之本也”,岂但宋哉?则凡天下之大亦莫不然。
昭公九年冬,筑郎囿。书,时也。季平子欲其速成也,叔孙昭子曰:“《诗》曰‘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焉用速民,其以剿(劳也)民也,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
臣按:叔孙昭子谓“无囿犹可,无民其可乎”,斯一言也尤为紧切。有民者将欲举事,恒以其所作为者与民相比并权,其有无可与不可
译《周礼》记载:囿人掌管苑囿游乐场所的兽禁,放养各种野兽,在祭祀、丧事、接待宾客时,提供活兽和死兽。郑玄说:“囿游,是指苑囿中的离宫、小苑等观赏之处。”
叶时说:“《周礼》中囿人这一官职掌管苑囿游乐以放养百兽,郑氏认为苑囿如同汉代的苑游,作为离宫养兽以供宴乐观赏,就像汉代掖庭有鸟兽一样。我曾看到周公作《无逸》来告诫成王,必定说‘你不要沉溺于安逸,不要沉迷于游乐和田猎’,现在设置苑囿游乐作为宴乐的玩物,怎么能禁止成王的安逸游乐呢?大概因为君主尊贵,拥有万辆兵车,富有四海,怎么能完全断绝他安逸游乐的乐趣,让他坐受束缚,耳目有所不能玩赏,手足有所不能安逸,心意有所不能通达,况且人尚且不能自我克制,又怎么会乐于做君主呢?一旦人情有所不能忍受、天理有所不能制约,欲望的沟壑一旦打开,堤防一旦决口,就会奔腾横流而无法阻挡,以至于游乐无度、流连不知满足,这难道仅仅是苑囿游乐的问题吗?然而周公设置苑囿游乐,只让受过刖刑的人看守苑囿,必定不能跟随君王去追逐禽兽,只有在接待宾客、办理丧祭时才提供兽物,虽然名为苑囿游乐,却没有一句话涉及宴乐之事,郑氏把苑囿比作汉代的苑游,把游乐比作汉代的宫殿,把野兽比作汉代的野兽,那么周代的制度果真像汉代那样吗?周公作《周礼》,说到苑囿游乐只限于放养野兽,正是为了保存君主天理之乐,并展示制度的节俭。”
臣按:《周官》中的苑囿游乐,大概是指苑囿游乐观赏的地方,就是现在的海子。牧,是孳养的意思。百兽,是指野兽不止一种,极言其多。之所以这样,是为了供给祭祀、丧事、宾客这三项用途,所以当政事闲暇之时,作为游行观省的乐趣,百日辛勤劳作而借一日闲暇安逸,虽然说游目以适情,然而也不是纵欲败度,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设置官职来放养百兽,以供祭祀、丧事、宾客之用,因跟随野兽游乐而寓含省视牺牲的礼仪。先王根据人情来制定礼制,既不违背人情,又不废弃礼节,这类情况就是如此。
《春秋》记载:鲁庄公三十一年春天,在郎地筑台。夏天,在薛地筑台。秋天,在秦地筑台。
穀梁赤说:“不认为这是正当的,因为劳累了百姓三个农时,独占山林沼泽的利益,而且财物耗尽就会怨恨,力气用尽就会愤怒,君子对此感到危险,所以谨慎地记载下来。”
胡安国说:“为什么要记载?因为残害百姓。天子有灵台来观测天地,诸侯有时台来观测四时,离开国都到远处筑台而不为了观测天象,这是在游乐观赏的地方残害百姓以自寻快乐。残害百姓自寻快乐而不与百姓同乐,那么百姓就想与他同归于尽,即使有台,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臣按:先儒认为庄公一年三次筑台,所谓趁此时机尽情享乐怠慢傲惰,那么治国治家的当务之急荒废的就多了,这就是为什么他过了一年就死去,而萧墙之祸直到几代人都不能平定,难道可以不引以为鉴吗?
鲁成公十八年,筑鹿囿。
穀梁赤说:“筑造一般不记载,这里记载它什么呢?山林沼泽的利益是用来与百姓共享的,独占它是不正当的。”
孙觉说:“《春秋》兴作都记载,即使是城池的坚固、门厩的紧急也没有遗漏,这是重视民力,何况是耳目的玩物、一身的娱乐呢?”
臣按:先儒认为《春秋》以前没有记载筑囿的,此后昭公九年筑郎囿、定公十二年筑蛇渊囿,君主给子孙留下的榜样,难道可以不谨慎吗?
《左传》记载:鲁襄公十七年,宋国的皇国父担任太宰,为平公筑台,妨碍了农作物的收获(指收获的时候)。子罕请求等到农事完毕,平公不允许,筑台的人唱道:“泽门的禋,实在兴起我们的劳役。邑中的黔,实在安慰我的心。”子罕听到后,亲自拿着鞭子巡视筑台的人,鞭打那些不努力的人,说:“我们小民都有房屋来躲避燥湿寒暑,现在君王筑一台而不迅速完成,怎么能服役呢?”唱歌的人于是停止。有人问他原因,子罕说:“宋国区区小国却有诅咒有祝祷,这是祸乱的根源。”
杜预说:“泽门,是宋国东城南门。皇国父皮肤白皙而居住在靠近泽门的地方,子罕皮肤黑色而居住在邑中。”
臣按:宋平公筑台,是无益的事情,而皇国父用无益的事妨碍有益的事,子罕劝谏而不听,这就是引来筑台者唱歌的原因。君主有所兴作,即使是有益的事固然不可妨碍农事,何况是无益的事呢?筑台者口中的歌谣乃是他们心中的事,作为上位者应当谨慎兴作,不要让下面的人在心里诅咒而在口中歌谣,子罕说“宋国区区小国却有诅咒有祝祷,这是祸乱的根源”,难道仅仅是宋国吗?那么凡是天下之大也没有不是这样的。
鲁昭公九年冬天,筑郎囿。记载了时间。季平子想要它迅速建成,叔孙昭子说:“《诗经》说‘开始规划不要急于求成,百姓像儿子一样来’,哪里用得着催促百姓,这恐怕是劳苦百姓吧,没有苑囿还可以,没有百姓难道可以吗?”
臣按:叔孙昭子说“没有苑囿还可以,没有百姓难道可以吗”,这一句话尤为紧切。拥有百姓的人将要做事,常把他所做的事与百姓相比并权衡,其有无可与不可
《国语》:楚灵王为章华之台,与伍举升焉,曰:“台美夫。”对曰:“臣闻国君服宠(谓以贤受宠服)以为美,安民以为乐,听德以为聪,致远以为明。不闻其以土木之崇高、彤(谓丹楹)镂(谓刻桷)为美,而以金石匏竹之昌(盛也)大、嚣(华也)庶(众也)为乐;不闻其以观大、视侈、淫色以为明,而以察清浊为聪也。先君庄王为匏居(台名)之台,高不过望国氛,大不过容宴豆,木不妨守备(不妨城郭守备之材),用不烦官府(财用不出府藏),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先君是以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君为此台也,国民罢(疲同)焉,财用尽焉,年谷败焉,百官烦焉,举国留(治也)之,数年乃成,臣不知其美也。夫美也者,上下、外内、小大、远迩皆无害焉,故曰美。若于目观则美(于目则美,于德则不),缩(取也)于财用则匮,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胡美之为?夫君国者将民之与处,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其有美名也,唯其施令德于远近而小大安之也,若敛民利以成其私(谓私欲弘侈)欲,使民蒿(耗也)焉忘其安乐,而有远心(畔离也),其为恶也甚矣,安用目观?故先王之为台榭也,榭不过讲军实,台不过望氛祥。故榭度于大卒之居,台度于临观之高,其所(处也)不夺穑地,其为(作也)不匮财用,其事不烦官业,其日不废时务。瘠硗之地于是乎为之,城守之末(谓余木)于是乎用之。”
臣按:伍举谏其君之为台,而必举其先君之所为者以告之,且谓木不妨守备、用不烦官府、民不废时务、官不易朝常,是以能除乱克敌而无恶于诸侯。今其君之为台则民罢而财尽、谷败而官烦,举国治之,数年乃成,是聚民利以自封而瘠民也。民实瘠矣,君安得肥?呜呼,伍举之言,其所以告于君何其切实而明快也哉?后世所当鉴也。
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雁、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庶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刃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鳖。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害丧,予及女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
朱熹曰:“孟子言文王虽用民力而民反欢乐之,既加以美名而又乐其所有,盖由文王能爱其民,故民乐其乐而文王亦得以享其乐也。又引《汤誓》,桀自言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民怨其虐,故因其自言而目之曰:‘此日何时亡乎?若亡则我宁与之俱亡。’盖欲其亡之甚也。孟子引此以明君独乐而不恤其民,则民怨之而不能保其乐也。”
杨时曰:“梁王顾鸿雁、麋鹿以问孟子,孟子因以谓贤者而后乐此,至其论文王、夏桀之所以异则独乐不可也。世之君子,其贤者乎则必语王以忧民而勿为台池、苑囿之观,是拂其欲也;其佞者乎,则必语王以自乐而广其侈心,是纵其欲也。二者皆非能引君以当道,唯孟子之言,常于毫发之间剖悉利善之所在,使人君化焉而不自知。夫如是,其在朝则可以格君心之非而其君易行矣。”
张栻曰:“民一也,得其心则子来而乐君之乐,失其心则害丧而亡君之亡,究其本则由夫顺理与徇欲之分而已。人君常怀不敢自乐之心,则足以遏人欲矣;常怀与民偕乐之心,则足以扩天理矣。”
臣按:孟子因梁王之问,而举文王与民偕乐与夏桀结怨奉己二者并言,使其自择焉。与民偕乐者,君既得己之乐而民亦得民之乐,是以吾心休休焉享民之奉己,何乐如之?若夫独乐己之乐者,夺民衣食之资以为之财用,占民耕艺之土以为之台池,己则乐矣,乐而及于鸟兽矣,如民之苦何?苦之不已则怨,怨之不已则叛,则民之所以苦者将移于我,而我之所以乐者将
译《国语》记载:楚灵王建造章华台,与伍举一同登上台,说:“这台真美啊。”伍举回答说:“我听说国君以因贤德而受宠为美,以安定百姓为乐,以听从德政为聪,以招致远方来归为明。没听说以土木的高大、丹漆的柱子、雕刻的椽子为美,而以钟磬笙箫等乐器的盛大、喧哗众多为乐;没听说以观看宏大、崇尚奢侈、沉迷女色为明,而以辨别清浊为聪。先君楚庄王建造匏居台,高度不超过能观察国内气象,大小不超过能容纳宴席食器,木材不损害城郭守备的材料,财用不耗费官府储备,百姓不耽误农时事务,官吏不改变朝廷常规,先君因此能够平定祸乱、战胜敌人,而诸侯没有怨恨。现在君王建造这座台,百姓疲惫,财用耗尽,年成谷物歉收,百官烦扰,全国人治理它,几年才建成,臣不知道它有什么美。所谓美,是上下、内外、大小、远近都没有害处,所以称为美。如果仅从视觉上看是美的,但从财用上看却匮乏,这是聚集百姓的利益来封赏自己而使百姓贫困,哪里谈得上美呢?治理国家的人将与百姓共处,百姓确实贫困了,君王怎能富足?如果有美名,只是因为将恩德施予远近,使小大百姓都安心。如果搜刮百姓的利益来满足自己的私欲,使百姓耗损而忘记安乐,从而产生背离之心,那恶行就太严重了,哪里用得着看呢?所以先王建造台榭,榭不超过讲习军备,台不超过观察气象吉凶。所以榭的大小依据大军的驻扎,台的高度依据临高观看的需要,它的处所不侵占耕地,它的建造不匮乏财用,它的事务不烦扰官府,它的工期不耽误农时。在贫瘠的土地上建造它,用城防剩余的木材来使用它。”
臣按:伍举劝谏君王不要建造高台,必定列举先君的做法来告知他,并且说木材不损害守备、财用不耗费官府、百姓不耽误农时、官吏不改变常规,因此能够平定祸乱、战胜敌人,而诸侯没有怨恨。现在君王建造高台,百姓疲惫而财用耗尽,谷物歉收而官吏烦扰,全国人治理它,几年才建成,这是聚集百姓的利益来封赏自己而使百姓贫困。百姓确实贫困了,君王怎能富足?唉,伍举的话,用来告知君王是多么切实而明快啊!后世应当以此为鉴。
孟子拜见梁惠王,梁惠王站在池塘边上,看着鸿雁、麋鹿说:“贤者也以此为乐吗?”孟子回答说:“贤者然后以此为乐,不贤者即使有这些也不快乐。《诗经》说:‘开始规划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建造它,不用多少天就建成了。开始规划不要急,百姓像儿子一样来。文王在灵囿,母鹿伏卧,母鹿肥壮,白鸟飞翔。文王在灵沼,鱼儿跳跃。’文王使用民力建造台池,百姓却为此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池为灵沼,喜爱他拥有麋鹿、鱼鳖。古代的人与百姓共同快乐,所以能够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宁愿与你一起灭亡。’百姓想与他一起灭亡,即使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快乐吗?”
朱熹说:“孟子说文王虽然使用民力,但百姓反而为此欢乐,不仅加上美名,而且喜爱他所拥有的,这是因为文王能爱护百姓,所以百姓乐于他的快乐,文王也因此得以享受他的快乐。又引用《汤誓》,夏桀自称我拥有天下就像天拥有太阳,太阳灭亡我才灭亡。百姓怨恨他的暴虐,所以根据他的自称而称他为:‘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如果灭亡,我宁愿与他一起灭亡。’这是希望他灭亡得很厉害。孟子引用这个来说明君王独自快乐而不体恤百姓,那么百姓怨恨他,他就不能保全他的快乐。”
杨时说:“梁王看着鸿雁、麋鹿来问孟子,孟子因此说贤者然后以此为乐,至于论述文王、夏桀不同的原因,就是独自快乐不可以。世间的君子,如果是贤者,必定告诉君王要忧虑百姓而不要建造台池、苑囿,这是违背他的欲望;如果是谄媚者,必定告诉君王要独自快乐而扩大他的奢侈之心,这是放纵他的欲望。两者都不能引导君王走上正道,只有孟子的话,常在毫发之间剖析利害善恶所在,使君王潜移默化而不自知。像这样,在朝廷上就可以纠正君王心中的错误,而君王就容易行正道了。”
张栻说:“百姓是一样的,得到他们的心,就像儿子一样来而乐于君王的快乐,失去他们的心,就怨恨灭亡而希望君王灭亡,追究其根本,只是顺从天理与顺从私欲的区别罢了。君王常怀不敢独自快乐的心,就足以遏制人欲;常怀与百姓共同快乐的心,就足以扩充天理。”
臣按:孟子根据梁王的提问,将文王与百姓共同快乐和夏桀结怨奉己两者并提,让他自己选择。与百姓共同快乐的,君王既得到了自己的快乐,百姓也得到了百姓的快乐,因此我的心安然享受百姓的奉养,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如果独自享受自己的快乐,夺取百姓衣食的资源作为财用,占据百姓耕种的土地作为台池,自己快乐了,快乐甚至及于鸟兽,那百姓的痛苦怎么办?痛苦不止就怨恨,怨恨不止就背叛,那么百姓所受的痛苦将转移到我身上,而我所享受的快乐将
齐宣王问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有诸?”孟子对曰:“于传有之。”曰:“若是其大乎?”曰:“民犹以为小也。”曰:“寡人之囿方四十里,民犹以为大,何也?”曰:“文王之囿方七十里,刍荛者往焉,雉兔者往焉,与民同之,民以为小不亦宜乎。臣始至于境,问国之大禁然后敢入,臣闻郊关之内有囿方四十里,杀其麋鹿者如杀人之罪,则是方四十里为阱于国中,民以为大不亦宜乎。”
朱熹曰:“囿者,蕃育鸟兽之所。古者四时之田皆于农隙以讲武事,然不欲驰务于稼穑场圃之中,故度闲旷之地以为囿,然文王七十里之囿其亦三分天下有其二之后也欤。礼,入国而问禁,国外百里为郊,郊外有关。阱,坎地以陷兽者,言陷民于死也。”
张栻曰:“意齐王欲广其囿,谀佞之徒必有假文王事以逢之者,文王岂崇囿如此?盖其蒐田所及,民以为文王之囿耳,以刍、雉得往知其然也。”
臣按:设禁阱民者人欲之私,与民同利者天理之公。一田囿之设而公私、义利于是乎在,天理、人欲于是乎分,为人上者,于凡举措可不谨哉。
汉武帝建元三年,帝使吾丘寿王举籍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提封顷亩及其贾直,欲除以为上林苑,属之南山。寿王奏事,武帝大悦称善。时东方朔在旁,进谏曰:“夫南山,天下之阻也。汉兴,去三河之地,止霸、旗以西,都泾、渭之南,此所谓天下陆海之地,秦之所以虏西戎、兼山东者也。其山出玉、石、金、银、铜、铁、良材,百工所取给、万民所瑀(古仰字)足也,又有粳、稻、梨、栗、桑、麻、竹箭之饶,土宜姜、芋,水多蛙(即蛙字)、鱼,贫者得以人给家足,无饥寒之忧,故矰、镐之间号为土膏,其贾亩一金,今规以为苑,绝陂池水泽之利而取民膏腴之地,上乏国家之用,下夺农桑之业,是其不可一也;且盛荆棘之林,广狐菟之苑,大虎狼之虚,坏人冢墓,发人室庐,令幼弱怀土而思、耆老泣涕而悲,是其不可二也;斥而营之,垣而囿之,骑驰东西,车骛南北,有深沟大渠,夫一日之乐不足以危无堤之舆,是其不可三也。夫殷作九市之宫而诸侯畔,灵王起章华之台而楚民散,秦兴阿房之殿而天下乱,粪土愚臣,逆盛意,罪当万死。”武帝乃拜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
臣按:武帝使吾丘寿王辟地为上林苑,东方朔谏,帝拜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遂起上林苑,如寿王所奏。夫听其言而受其金爵可也,帝不受朔之言,徒与之爵与金,是买之使不言也。朔受之不辞而不复言,譬则狗焉嗥于主人之侧,投以一脔,俯首帖耳逝矣。
灵帝光和三年作罼圭、灵昆苑,司徒杨赐谏曰:“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薪采刍牧皆悉往焉。先帝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今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若保赤子之义,宜惟卑宫、露台之意以慰民劳。”帝欲止,侍中任芝、乐松曰:“昔文王之囿百里人以为小,齐宣王四十里人以为大,今与百里共之,无害于政也。”帝说,遂为之。
胡寅曰:“天下之理,至五经、《语》《孟》亦可谓正矣,邪说之害,至五经、《语》《孟》亦可以息矣。然而道大如天,见在乎人,小智奸识谓圣人之心与我何异哉?则五经、《语》《孟》虽存乎世,而窾言横议亦傍缘而作,非人君明哲,心与正会,则不能昭其诬罔,设或主意违道,则窾言横议入之犹水赴谷矣。尧舜为天下得人而夺国者用以为名,汤武顺天革命而代君者取以借口,胤侯征羲和而讨不附己者资焉,伊尹放太甲而欲夺其主者托焉,五就汤五就桀非为利也而求富贵利达者以为大人欲速其功也,致辟管叔、囚蔡降霍非为己也而手刃同气者以为圣人与我同志也,曰公刘好货则掊克聚敛不知纪极,曰召公辟国则穷兵远讨无有休息,曰省耕敛助不足则出钱贷民而取其利,曰藏不售兴滞用则置官畜货而自为市,依倚外患、胁制人主以饕富贵而自比
译齐宣王问道:“周文王的狩猎苑囿方圆七十里,有这回事吗?”孟子回答说:“在史传中有记载。”齐宣王说:“竟然这么大吗?”孟子说:“百姓还觉得它小呢。”齐宣王说:“我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还觉得大,这是为什么呢?”孟子说:“文王的苑囿方圆七十里,割草打柴的人可以去,捕鸟猎兔的人可以去,与百姓共享,百姓觉得它小,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我刚到齐国边境时,先询问国家的重大禁令,然后才敢入境。我听说在都城郊外关塞之内,有一个方圆四十里的苑囿,在那里杀死麋鹿的人,按杀人罪论处,这等于在国中设置了一个方圆四十里的陷阱,百姓觉得它大,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朱熹说:“苑囿,是繁育鸟兽的地方。古代四季的田猎都在农闲时进行,以演练武事,但不愿在耕种庄稼和种植蔬菜的地方驰骋,所以选择空旷的地方作为苑囿。然而文王方圆七十里的苑囿,大概也是在他拥有天下三分之二土地之后吧。按礼制,进入他国要询问禁令,都城百里之外为郊,郊外有关塞。阱,是挖坑用来陷兽的,这里指使百姓陷入死地。”
张栻说:“齐宣王想要扩大他的苑囿,阿谀奉承的人一定借文王的事来迎合他,文王难道会如此崇尚苑囿吗?大概是他田猎所到的地方,百姓认为是文王的苑囿罢了,从割草、捕鸟的人可以去那里,可以知道是这样。”
臣按:设置禁令使百姓陷入困境,是人欲的私心;与百姓共享利益,是天理的公道。一个田猎苑囿的设置,公私、义利就在这里体现,天理、人欲就在这里区分,作为统治者,对于所有的举措能不谨慎吗?
汉武帝建元三年,皇帝派吾丘寿王统计阿城以南、盩厔以东、宜春以西的土地面积及其价值,打算清除这些土地作为上林苑,归属南山。吾丘寿王奏报此事,武帝非常高兴,称赞他做得好。当时东方朔在旁边,进谏说:“南山,是天下的险阻之地。汉朝兴起,离开三河地区,止步于霸水、渭水以西,建都于泾水、渭水之南,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陆海之地,是秦国之所以能俘虏西戎、兼并山东各国的原因。那里的山出产玉、石、金、银、铜、铁、良材,百工所取用的,万民所仰赖的,都有充足的供应;又有粳米、稻米、梨、栗、桑、麻、竹箭的丰饶,土地适宜种植姜、芋,水中多有蛙、鱼,贫穷的人得以自给自足,没有饥寒的忧虑,所以矰、镐之间号称土膏,每亩价值一金。现在规划作为苑囿,断绝了陂池水泽的利益,夺取了百姓肥沃的土地,对上缺乏国家的用处,对下剥夺了农桑的基业,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而且茂盛荆棘的树林,扩大狐狸兔子的苑囿,扩大虎狼的巢穴,毁坏百姓的坟墓,拆毁百姓的房屋,让年幼弱小的人怀念故土而思念,年老的人哭泣流泪而悲伤,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驱逐百姓而经营它,筑墙围起来作为苑囿,骑马东西奔驰,驾车南北疾驰,有深沟大渠,一天的快乐不足以危及没有堤防的车驾,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殷朝建造九市之宫而诸侯背叛,楚灵王修建章华台而楚民离散,秦国兴建阿房宫而天下大乱,我这个愚臣,违逆圣意,罪当万死。”武帝于是任命东方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修建了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议进行。
臣按:武帝派吾丘寿王开辟土地作为上林苑,东方朔进谏,皇帝任命东方朔为给事中,赐黄金百斤,然而最终还是修建了上林苑,按照吾丘寿王的奏议进行。听信他的言论而接受他的爵位是可以的,皇帝不采纳东方朔的言论,只给他爵位和黄金,这是买通他使他不再进言。东方朔接受而不推辞,却不再进言,就像狗在主人身边叫,扔给它一块肉,它就低头顺耳地走了。
汉灵帝光和三年修建罼圭、灵昆苑,司徒杨赐进谏说:“先王建造苑囿,仅仅足以修习三驱之礼,砍柴放牧的人都去那里。先帝左边开辟鸿池,右边修建上林,不奢侈也不吝啬。现在废弃田园,驱逐居民,畜养禽兽,大概不符合爱护百姓如婴儿的道义,应该考虑卑宫、露台的用意来抚慰百姓的劳苦。”皇帝想停止,侍中任芝、乐松说:“以前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认为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四十里,百姓认为大,现在与百姓共享百里,对政事没有害处。”皇帝很高兴,于是修建了苑囿。
胡寅说:“天下的道理,到了五经、《论语》《孟子》也可以说是正了,邪说的危害,到了五经、《论语》《孟子》也可以说是止息了。然而大道如天,体现在人身上,小智奸佞之人认为圣人的心与我有什么不同呢?那么五经、《论语》《孟子》虽然存在于世间,而空洞的言论和横行的议论也凭借这些而产生,如果不是君主明哲,心与正道相合,就不能昭示他们的诬罔,如果主见违背正道,那么空洞的言论和横行的议论进入就像水流入山谷一样。尧舜为天下得到人才而夺取国家的人用这作为名义,汤武顺应天命革命而取代君主的人取这作为借口,胤侯征讨羲和而讨伐不依附自己的人借这作为资本,伊尹流放太甲而想要夺取君主的人借这作为依托,五次投奔汤五次投奔桀不是为了利益,而追求富贵利达的人认为大人想要速成其功,惩处管叔、囚禁蔡叔、降服霍叔不是为了自己,而亲手杀害同胞的人认为圣人与我志同道合,说公刘喜欢财货就聚敛不知极限,说召公开辟国土就穷兵黩武没有休息,说省视耕种和征收赋税不足就出钱借贷给百姓而取其利,说收藏不卖兴起滞销就用官职蓄积货物而自为市场,依仗外患、胁迫君主以贪婪富贵而自比
于惠、连之降志辱身,废法任情、肆行无道以专宠利而自比于仲尼之无可无不可,遂使诋訾儒术者举是以为笑,曰五经、《语》《孟》殆亦奸宄之囊橐耳。彼乐松、任芝所以欺灵帝者,特弁髦土梗未足多诮也,或曰然则何以正之?曰奸人之假托经义以文其说者,非能欺天下也,直欺人主耳,苟人主信之足矣。人君能格物致知,使疑邪不能乱,正心诚意使利欲不能昏,就道亲贤、问之辨之以明所未明,笃志励行、精之一之以守所难守,则郑自郑、雅自雅,杲日中天,万象毕照,辨言安得而乱吾政,利口安得而覆吾邦?此二帝三王中心无为,以守至正之要道也。”
译至于惠连降低志向、屈辱身份,废弃法度、放纵私情,肆意妄为以独占宠幸和利益,却把自己比作孔子那种无可无不可的境界,于是使得那些诋毁儒家学说的人拿这件事当作笑料,说五经、《论语》《孟子》大概也是奸邪之徒的藏污纳垢之所吧。那些乐松、任芝用来欺骗灵帝的手段,不过是孩童的帽饰和泥土的偶像,不值得过多讥讽。有人问:那么用什么来匡正这种现象呢?回答说:奸邪之人借托经义来粉饰自己言论的,并不是能够欺骗天下人,只是欺骗君主罢了,只要君主相信他们就足够了。君主如果能够推究事物原理以获得真知,使疑惑邪说不能扰乱心智;端正内心、真诚意念,使利益欲望不能蒙蔽清醒;遵循正道、亲近贤人,通过询问辨析来明确那些尚未明了的道理;坚定志向、勉力践行,通过专精一志来坚守那些难以坚守的原则,那么郑声就是郑声,雅乐就是雅乐,如同明亮的太阳高悬中天,万物全都受到光照,巧言令色怎么能扰乱我的政治,伶牙俐齿怎么能颠覆我的国家?这就是二帝三王内心顺应自然、无所作为,以坚守最纯正道理的根本方法。
臣按:人臣托经义以欺其君,是愚其君也;其君听其言而从之,是自愚其身也。彼臣而愚其君,是欲以求其利也,君而自愚,岂非快其所欲哉?臣之愚君得罪于君,不臣者也;君之自愚则得罪于天、得罪于圣经、得罪于师父之教,其不君也哉。
隋炀帝大业元年,筑西苑,周二百里,其内为海,周十余里,为方丈、蓬莱、瀛洲诸山,高出水百余尺,台观、宫殿罗络山上,海北有龙鳞渠,萦纡注海。内缘渠作十六院,门皆临渠,每院以四品夫人主之,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树秋冬凋落则剪彩为花叶缀于枝条,色渝则易以新者,常如阳春,沼内以彩为荷芰菱芡,乘舆游幸则去水而布之。十六院竞以殽羞精丽相高,求市恩宠,炀帝好以月夜从宫女数千骑游西苑,作《清夜游》曲于马上奏之。
臣按:炀帝于元年始即位即为西苑,至七年天下兵起,十四年被弑于江都,一时恣情游乐之地,今则荡为荒烟野草,莫知其所在矣,而书之史册者昭昭在人目睫间,秽污简牍、遗臭万世者恒如在然。呜呼,人生几何,名教中自有乐地,何苦为此不道之事以劳生民之力、费天下之财而贻后世之笑哉?
以上囿游之设
卷九○
▲冕服之章
《易》:黃帝、堯、舜垂衣裳而天下治,蓋取諸《乾》《坤》。
張栻曰:“作衣裳以被之於身,垂綃為衣,其色玄而象道;襞幅為裳,其色纁而象事。法乾坤以示人,使民知君臣、父子、尊卑、貴賤,莫不各安其分也。”
謝枋得曰:“《乾》天在上,衣象,衣上闔而圓,有陽、奇象;《坤》地在下,裳象,裳下兩股,皆陰、偶象。上衣下裳不可顛倒,使人知尊卑、上下不可亂,則民誌定、天下治矣。”
丘富國曰:“十三卦製器而尚象,皆通變宜民之事,特於黃帝、堯、舜氏言之者,羲農之時人害雖消而人文未著,衣食雖足而禮義未興,為之君者方且與民並耕而食、饔飧而治,蚩蚩蠢蠢,蓋未識所謂上下、尊卑之分,於是三聖人者仰觀俯察,體《乾》《坤》之象,正衣裳之儀,使君臣分義截然於天高地下之間,天下其有不治者乎?”
臣按:先儒謂衣裳即舜所謂“古人之象五色作服”者是也,蓋衣裳之製始於黃帝,備於堯、舜。
《書》:帝曰:“予欲觀古人之象(像也,日月以下是也),日、月、星辰、山、龍、華蟲,作會;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絺繡。以五采彰施於五色,作服,汝明。”
蔡沈曰:“日、月、星辰,取其照臨也;山,取其鎮也;龍,取其變也;華蟲,雉,取其文也;會,繪也。宗彝,虎蜼,取其孝也;藻,水草,取其潔也;火,取其明也;粉米,白米,取其養也;黼若斧形,取其斷也;黻為兩己相背,取其辨也;絺,紩也,紩以為繡也。日也、月也、星辰也、山也、龍也、華蟲也六者繪之於衣,宗彝也、藻也、火也、粉米也、黼也、黻也六者繡之於裳,所謂十二章也。采者,青、黃、赤、白、黑也。色者,言施之於繒帛也。繪於衣、繡於裳皆雜施五采以為五色也。汝明者,汝當明其大小、尊卑之差等也。”
臣按:舜欲觀古人之象,則是章服在舜之前已有矣。古者自天子以下至於士皆有服章,多少之數以次而殺,上得兼下,下不得僭上,今世冕服惟天子及親王有之,自公侯以下皆無有也。
《周禮》:弁師(掌五冕之官)掌王之五冕(袞冕、闇冕、毳冕、絺冕、玄冕),皆玄冕朱裏(玄表朱裏)、延(即冕之覆在上者)、紐(小鼻也,綴於延上,四旁以笄貫之),五采繅十有二就(以五采絲為繩,如繅,以貫玉,垂於延之前後各有十二就),皆五采玉十有二(以五采玉相間),玉笄(以玉為笄)、朱紘(以朱為紘,綴笄兩端結於頷下)。王之皮弁(視朝之服),會五采(結五采玉)玉基(即五采玉十二也),象邸(以象骨為之)、玉笄。王之弁絰(吊服),弁而加環絰(纏而不糾)。
王安石曰:“五采,備采也。十有二
译臣按:臣子假借经义来欺骗君主,这是愚弄君主;君主听信他的话并依从,这是自己愚弄自己。那臣子愚弄君主,是想以此谋取私利;君主自己愚弄自己,难道不是顺遂了自己的欲望吗?臣子愚弄君主,是对君主犯罪,是不忠之臣;君主自己愚弄自己,则是对上天犯罪、对经典犯罪、对师父的教诲犯罪,这难道不是不君之君吗?
隋炀帝大业元年,修筑西苑,周长二百里,苑内开凿大海,周长十余里,海中建有方丈、蓬莱、瀛洲等山,高出水面百余尺,台观、宫殿罗列在山间,海北有龙鳞渠,蜿蜒曲折注入海中。沿着渠内缘建造十六院,门都临着渠水,每院由四品夫人主管,堂殿楼观穷极华丽,宫中的树木秋冬凋落时,就剪彩帛做成花叶缀在枝条上,颜色陈旧了就换新的,常年如同阳春三月,池中用彩帛做成荷花、菱角、芡实,皇帝出游时便撤去水而铺陈这些彩饰。十六院竞相以精美华丽的菜肴互相攀比,以求取恩宠,炀帝喜欢在月夜带着数千宫女骑马游览西苑,在马上演奏《清夜游》曲。
臣按:炀帝在元年刚即位时就修建西苑,到七年天下兵起,十四年被弑于江都,当时恣意游乐的地方,如今已荡然无存,只剩荒烟野草,不知所在了,而记载在史册上的事情却清清楚楚地在人们眼前,污秽史书、遗臭万世的人仿佛就在眼前。唉,人生短暂,名教之中自有快乐的地方,何必做这种不合道义的事情来劳役百姓、耗费天下财力而留给后世嘲笑呢?
以上关于苑囿游观的设立
卷九○
▲冕服之章
《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大治,大概是取法于《乾》《坤》两卦。
张栻说:“制作衣裳穿在身上,垂挂的丝帛做成上衣,颜色玄黑象征天道;折叠幅料做成下裳,颜色浅红象征人事。效法乾坤来示人,让百姓知道君臣、父子、尊卑、贵贱,无不各自安守本分。”
谢枋得说:“《乾》卦代表天在上,是上衣的象征,上衣上部闭合而圆,有阳、奇的象征;《坤》卦代表地在下,是下裳的象征,下裳下部两股分开,有阴、偶的象征。上衣下裳不可颠倒,让人知道尊卑、上下不可混乱,那么民心安定,天下就治理好了。”
丘富国说:“十三卦中制作器物而崇尚卦象,都是通达变化、适宜百姓的事情,特别提到黄帝、尧、舜,是因为伏羲、神农之时,人的祸害虽然消除但人文尚未显著,衣食虽然充足但礼义尚未兴起,作为君主的人正与百姓一起耕种吃饭、亲自做饭治理,百姓愚昧无知,大概还不知道所谓上下、尊卑的区别,于是三位圣人仰观俯察,体悟《乾》《坤》的卦象,端正衣裳的仪制,使君臣的分别和道义在天高地下之间截然分明,天下哪有不能治理的呢?”
臣按:先儒说衣裳就是舜所说的“古人观察五色制作服饰”的意思,大概衣裳的制度始于黄帝,完备于尧、舜。
《尚书》说:帝说:“我想观察古人的图象(图象,指日月星辰等),日、月、星辰、山、龙、华虫,画在衣服上;宗彝、藻、火、粉米、黼、黻,绣在下裳上。用五种颜色彰显施于五种图象,制作服饰,你要明白。”
蔡沈说:“日、月、星辰,取它们照耀临下的意思;山,取它镇定的意思;龙,取它变化的意思;华虫,即雉鸡,取它文采的意思;会,就是画。宗彝,即虎和蜼,取它们孝顺的意思;藻,即水草,取它洁净的意思;火,取它光明的意思;粉米,即白米,取它养育的意思;黼像斧形,取它决断的意思;黻是两个己字相背,取它明辨的意思;絺,就是紩,用紩来刺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这六种画在上衣,宗彝、藻、火、粉米、黼、黻这六种绣在下裳,这就是所谓的十二章。采,指青、黄、赤、白、黑。色,指施于缯帛上。画在上衣、绣在下裳都是杂用五种颜色来形成五种图象。汝明,是你应当明白大小、尊卑的等级差别。”
臣按:舜想要观察古人的图象,那么章服在舜之前已经有了。古代从天子以下直到士都有服章,多少的数量依次递减,上级可以兼用下级的,下级不得僭用上级的,现在世上的冕服只有天子和亲王有,自公侯以下都没有了。
《周礼》说:弁师(掌管五种冕冠的官员)掌管王的五种冕冠(袞冕、闇冕、毳冕、絺冕、玄冕),都是玄色表朱色里的冕冠,延(即冕冠上面覆盖的部分)、纽(小鼻,缀在延上,四旁用笄贯穿),五彩丝绳十二就(用五彩丝做绳,像茧丝一样,用来贯穿玉,垂在延的前后各有十二就),都是五彩玉十二枚(用五彩玉相间),玉笄(用玉做笄)、朱紘(用朱色做紘,缀在笄的两端结在下巴下)。王的皮弁(视朝时的服饰),会五彩(结五彩玉)玉基(即五彩玉十二枚),象邸(用象骨做邸)、玉笄。王的弁絰(吊丧的服饰),弁上加环絰(缠绕而不绞结)。
王安石说:“五彩,是具备各种颜色。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