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四方夷落之情(下)卷一五六
其源之起,蓋智瑤好勝而楊廣貪功故也。念之迷而不知複反,君道之常逆天地之德,使其一敗之後迷而能複,如漢武帝末年有輪台之悔,其終亦不至於亡矣。
译那祸患的起源,大概是智瑶争强好胜、杨广贪求战功的缘故。他们沉溺于迷误而不知回头,违背了君主的常道和天地的德行。假如他们在一次失败之后能够迷途知返,像汉武帝晚年那样颁布轮台诏表示悔悟,那么他们的结局也就不会导致灭亡了。
《春秋》:昭公十有三年,晉伐鮮虞。
胡安國曰:“人之所以為人,中國之所以為中國,信義而已矣。自春秋末世至於六國之秦,變詐並興,傾危成俗,河決魚爛,不可壅而收之,皆失信棄義之明驗也。”
《左傳》:隱公四年,眾仲曰:“兵猶火也,弗戢將自焚也。夫州籲弑其君而虐用其民,於是不務令德而欲以亂成,必不免矣。”臣按:弗戢自焚之言,用兵者所宜深戒。
《老子》曰:以道佐人主,不以兵強天下。其事好還,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林希逸曰:“好戰求勝,非國之福。”臣按:老氏好還之戒,即曾子所謂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
魏文侯問李克曰:“吳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曰:“數戰數勝。”文侯曰:“數戰數勝,國之福也,其所以亡,何也?”李克曰:“數戰則民疲,數勝則主驕,以驕主禦疲民,此其所以亡也。是故好戰窮兵,未有不亡者也。”
臣按:戰而數勝,用兵者莫強也,然而往往至於亡,如苻堅、楊廣者,主驕民疲之故也,李克之言厥有旨哉。
漢文帝時,將軍陳武等議曰:“南越、朝鮮自全秦時內屬為臣子,後且擁兵阻阨,選蠕(謂動也)觀望。高祖時天下新定,未可複興兵。今陛下仁惠撫百姓,恩澤加海內,宜及士民樂用,征討逆黨,以一封疆。”孝文曰:“朕能任衣冠,念不到此。會呂氏之亂,功臣、宗室共不羞恥,誤居正位,常戰戰栗栗,恐事之不終。且兵,凶器,雖克所願,動亦耗病,謂百姓遠方何?又先帝知勞民不可煩,故不以為意,朕豈自謂能?今匈奴內侵,軍吏無功,邊民父子荷兵日久,朕常為動心,傷痛無日忘之。今未能銷距,願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休寧北陲,為功多矣,且無議軍。”
臣按:文帝此言見於《史記律書》,帝因陳武等請用兵而答之如此,且謂其素無心於居位,戰戰栗栗,恐事之不終。兵,凶器,雖能如所願,動亦耗病。今匈奴內侵,其心傷痛,無日忘之,但今未可如意,願且堅邊設候,結和通使,以休寧北陲,為功多矣,且無議軍。文帝此言所謂仁人之言也,故帝世百姓無內外之繇,得息肩於田畝,天下殷富,粟至十餘錢,鳴雞吠狗,煙火萬裏,可謂和樂。司馬氏載是語於《律書》之首,以見帝天性粹美,尚德化而不務兵戎,有製禮作樂之具也。
武帝元朔二年,匈奴入寇,遣衛青擊之,取河南地,立朔方郡。五年,遣青率六將軍擊匈奴,還以青為大將軍。明年,又率六將軍擊之。元狩二年,以霍去病為驃騎將軍擊匈奴,敗之,過焉耆至祁連山而還。四年,遣衛青、霍去病擊匈奴。元封元年,帝出長城,登單於台,勒兵而還。三年,遣趙破奴擊樓蘭。太初元年,遣李廣利擊匈奴。
胡寅曰:“武帝意廣欲多,窮兵黷武,以一馬之故,戰師萬裏,民力殫盡,海內嗟怨,盜賊群起,富庶之俗至於蕭然,釁自讒人,其後大禍延子孫,接刃闕下,流血盈溝,其應慘矣。向使遵文、景儉約之規,明《春秋》首惡之義,自家刑國措世安寧,豈有蕭牆之震驚、望思之痛悔哉?”
臣按:漢武戾太子據以元朔元年生,明年即命衛青擊匈奴,自是窮兵黷武,出塞窮追,雖能製勝快意於一時,然中國之人民死鋒鏑、膏野草亦多矣。嗚呼,天德好生而立君以養民,四夷入吾境、賊吾民,不得已驅而出之,使吾民不罹其害可也,彼不犯吾邊乃無故興兵出塞,求而擊之,其曲直有在矣。武帝好武功,武功非殺人不能成,帝所以立武功者,意欲絕邊患以為子孫計爾,殊不知武功既立,殺人必多,殺人者天必報之,不在其身則在其子孫,觀武帝卒有太子據之禍,可鑒也矣。
元光二年,雁門馬邑豪聶壹因大行王恢言:“匈奴初和親,親信邊,可誘以利,伏兵襲擊,必破之道也。”上召問公卿,恢曰:“臣聞前代之時,北有強胡之敵,內連中國之兵,然匈奴不輕侵也。今以陛下之威,海內為一,然匈奴侵盜不已者無它
译《春秋》记载:鲁昭公十三年,晋国攻打鲜虞。
胡安国说:“人之所以为人,中国之所以为中国,靠的就是信义罢了。自从春秋末世直到战国六国时的秦国,欺诈变幻之术并起,倾覆危乱成为风俗,如同河水决堤、鱼烂内溃,无法堵塞挽回,这都是背信弃义的明显证据。”
《左传》记载:鲁隐公四年,众仲说:“战争就像火一样,如果不加以收敛,将会自焚。州吁弑杀国君而虐待百姓,在这种情况下不致力于培养美德,却想凭借动乱来成就功业,必定不能免于祸患。”臣按:不收敛就会自焚的话,是用兵之人应当深深警戒的。
《老子》说:“用道来辅佐君主,不靠武力来称霸天下。事情往往容易招致报复,军队驻扎的地方,荆棘就会丛生;大军过后,必定会有灾荒之年。”林希逸说:“好战求胜,不是国家的福气。”臣按:老子关于招致报复的警戒,就是曾子所说的“你怎样对待别人,别人也会怎样回报你”的意思。
魏文侯问李克说:“吴国灭亡的原因是什么?”李克说:“因为屡次作战,屡次获胜。”文侯说:“屡次作战,屡次获胜,是国家的福气,它灭亡的原因是什么呢?”李克说:“屡次作战就会使百姓疲惫,屡次获胜就会使君主骄傲,用骄傲的君主来驾驭疲惫的百姓,这就是它灭亡的原因。所以好战穷兵,没有不灭亡的。”
臣按:作战而屡次获胜,用兵的人没有比这更强的了,然而往往导致灭亡,像苻坚、杨广那样,就是君主骄傲、百姓疲惫的缘故,李克的话确实有深意啊。
汉文帝时,将军陈武等人议论说:“南越、朝鲜自从秦朝统一时内附成为臣子,后来却拥兵据守险要之地,蠢蠢欲动,观望形势。高祖时天下刚刚平定,不可以再兴兵。现在陛下仁爱恩惠抚慰百姓,恩泽遍及海内,应当趁着士民乐于效用的时候,征讨叛逆之党,以巩固疆界。”孝文帝说:“我只能胜任穿衣戴冠的礼仪,没想到这些。恰逢吕氏之乱,功臣、宗室共同不以为耻,使我误居正位,常常战战兢兢,担心事情不能善终。况且兵器是凶器,虽然能达成愿望,动用也会造成损耗和疾病,对远方的百姓怎么说呢?又先帝知道劳民伤财不可烦扰,所以不放在心上,我难道自认为能行吗?现在匈奴内侵,军吏没有功劳,边民父子背着兵器日子久了,我常常为此动心,伤痛之情没有一天忘记。现在还不能消除距离,希望暂且加固边防设置哨所,结交和好派遣使者,使北部边疆安宁,功劳就很多了,暂且不要议论用兵之事。”
臣按:文帝的这些话见于《史记·律书》,皇帝因为陈武等人请求用兵而这样回答,并且说自己素来无心于居位,战战兢兢,担心事情不能善终。兵器是凶器,虽然能如所愿,动用也会造成损耗和疾病。现在匈奴内侵,他的内心伤痛,没有一天忘记,但如今不能如意,希望暂且加固边防设置哨所,结交和好派遣使者,以休养生息北部边疆,功劳就很多了,暂且不要议论用兵。文帝这些话可以说是仁人的言语,所以文帝时代百姓没有内外徭役,得以在田亩间喘息,天下殷实富裕,粟米只值十余钱,鸡鸣狗吠,烟火万里,可谓和乐。司马迁把这些话记载在《律书》之首,以显示皇帝天性纯美,崇尚德化而不致力于兵戎,有制礼作乐的资质。
汉武帝元朔二年,匈奴入侵,派遣卫青攻打他们,夺取河南地,设立朔方郡。五年,派遣卫青率领六位将军攻打匈奴,回来后将卫青任命为大将军。第二年,又率领六位将军攻打匈奴。元狩二年,任命霍去病为骠骑将军攻打匈奴,击败他们,越过焉耆到达祁连山而返回。四年,派遣卫青、霍去病攻打匈奴。元封元年,皇帝出长城,登上单于台,整顿军队而返回。三年,派遣赵破奴攻打楼兰。太初元年,派遣李广利攻打匈奴。
胡寅说:“汉武帝志向远大欲望众多,穷兵黩武,因为一匹马的缘故,征战万里,民力耗尽,海内叹息怨恨,盗贼群起,富庶的风俗变得萧条,祸患始于谗言,其后大祸延及子孙,在宫阙之下接刃相杀,流血盈沟,其应验惨烈啊。假使遵循文帝、景帝节俭的规矩,明晓《春秋》惩治首恶的道义,从自身刑罚国家措施使世道安宁,哪里有萧墙之内的震惊、望思台的痛悔呢?”
臣按:汉武帝戾太子刘据在元朔元年出生,第二年就命令卫青攻打匈奴,从此穷兵黩武,出塞穷追,虽然能在一时制胜快意,然而中原的百姓死于锋镝、尸骨暴露于野草的也太多了。唉,上天好生之德而设立君主来养育百姓,四夷进入我国境、残害我国民,不得已驱赶他们出去,使我国民不遭受其害就可以了,他们不侵犯我国边境却无故兴兵出塞,寻求并攻击他们,其中的曲直是显而易见的。汉武帝喜好武功,武功非杀人不能成就,皇帝所以建立武功,是想断绝边患以为子孙打算,却不知道武功既立,杀人必定很多,杀人者上天必定报应,不在其身就在其子孙,看汉武帝最终有太子刘据的祸患,可以鉴戒了。
元光二年,雁门马邑豪强聂壹通过大行王恢说:“匈奴刚和亲,亲近信任边境,可以用利益引诱,埋伏军队袭击,必定是破敌的方法。”皇上召问公卿,王恢说:“我听说前代的时候,北有强大的胡人敌人,内连中原的军队,然而匈奴不轻易侵犯。现在凭借陛下的威势,海内统一,然而匈奴侵盗不止,没有其他原因”
,以不恐之故耳,臣竊以為擊之便。”韓安國曰:“臣聞高皇帝常圍於平城,七日不食,及解圍反位而無忿怒之心。夫聖人以天下為度者也,不以己私怒傷天下之公,故結和親,至今為五世利。臣竊以為勿擊便。”恢曰:“不然,高帝所以不報平城之怨者,非力不能,所以休天下之心也。今邊境數驚,士卒傷死,中國槥車相望,此仁人之所隱也,故曰擊之便。”安國曰:“不然,臣聞人君謀事必就祖發政,占古語,重作事也。用兵者以飽待饑,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故接兵覆眾,伐國墮城,常坐而役敵國,此聖人之兵也。今將卷甲輕舉,深入長驅,難以為功。從行則迫脅,衡行則中絕,疾則糧乏,徐則後利,不至千裏,人馬乏食,兵法曰:‘遺人,獲也。’臣故曰勿擊便。”恢曰:“不然,臣今言擊之者,固非發而深入也,將順因單於之欲,誘而致之邊,吾選梟騎陰伏而處以為之備,審遮險阻以為其戒。吾勢已定,或營其左,或營其右,或當其前,或絕其後,單於可禽,百全必取。”上從恢議,以韓安國、李廣、王恢為將軍,將軍騎材官三十餘萬匿馬邑旁穀中,陰使聶壹亡入匈奴,謂單於曰:“吾能斬馬邑令、丞,以城降,財物可盡得。”於是單於穿塞,將十萬騎入武州塞。未至百餘裏,見畜布野而無人牧者,怪之。乃攻亭,得雁門尉史,知漢兵所居,單於大驚曰:“吾固疑之。”乃引兵還,漢兵追至塞,弗及,乃皆罷兵。王恢主別從代出擊胡輜重,亦不敢出。上怒,下恢廷尉,當恢逗撓,當斬。恢行千金丞相墶,墶言於太後曰:“王恢首為馬邑事,今不成而誅恢,是為匈奴報仇也。”太後以告上,上曰:“首為馬邑事者恢,故發天下兵數十萬,從其言為此。且縱單於不可得,恢所部擊單於輜重,猶頗可得以慰士大夫心。今不誅恢,無以謝天下。”於是恢聞乃自殺,自是匈奴絕和親,攻當路塞。
译(王恢)认为,(匈奴)之所以不害怕,是因为没有受到震慑的缘故,我私下认为出击是便利的。”韩安国说:“我听说高祖皇帝曾经在平城被围困,七天没有食物,等到解围回到帝位却没有愤怒之心。圣人以天下为度量标准,不因为个人的私怒而损害天下的公义,所以缔结和亲之约,至今成为五代人的利益。我私下认为不出击是便利的。”王恢说:“不是这样,高祖之所以不报复平城的怨恨,不是力量不能,而是为了让天下人心得以休养生息。如今边境多次受到惊扰,士兵伤亡死亡,中原地区运送棺材的车辆相望,这是仁人君子所痛心的,所以说出击是便利的。”韩安国说:“不是这样,我听说君主谋划事情一定要在祖庙发布政令,占卜古语,是因为重视兴师动众。用兵的人要用饱食等待饥饿,用严整的军纪等待敌人的混乱,用安定的营寨等待敌人的疲劳,所以交战能覆灭敌军,攻伐能摧毁城池,常常坐着就能役使敌国,这是圣人的用兵之道。如今将领卷起铠甲轻率出兵,深入长驱直入,难以建立功业。纵向行军则受到胁迫,横向行军则中途断绝,快速则粮食缺乏,缓慢则失去战机,不到千里,人马就会缺乏食物,兵法说:‘抛弃士兵,就是被俘获。’所以我说不出击是便利的。”王恢说:“不是这样,我现在主张出击,本来就不是要出兵深入敌境,而是要顺应利用单于的欲望,引诱他来到边境,我们挑选精锐骑兵隐蔽埋伏作为防备,仔细遮蔽险阻作为警戒。我们的阵势已经确定,有的包围他的左边,有的包围他的右边,有的阻挡他的前面,有的切断他的后面,单于就可以被擒获,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定能取胜。”皇上听从了王恢的建议,任命韩安国、李广、王恢为将军,率领骑兵和材官三十多万人隐藏在马邑旁边的山谷中,暗中派聂壹逃入匈奴,对单于说:“我能斩杀马邑的县令、县丞,献城投降,财物可以全部得到。”于是单于突破边塞,率领十万骑兵进入武州塞。还没到一百多里,看见牲畜遍布野外却没有放牧的人,感到奇怪。于是攻打亭障,抓住了雁门尉史,知道了汉军驻扎的地方,单于大惊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于是带领军队撤退,汉军追到边塞,没有追上,于是都罢兵。王恢负责另从代地出击匈奴的辎重,也不敢出兵。皇上愤怒,把王恢交给廷尉,判处王恢畏缩不前,应当斩首。王恢送千金给丞相韩安国,韩安国对太后说:“王恢是首先提议马邑事件的,现在事情没有成功就诛杀王恢,这是替匈奴报仇。”太后把这话告诉皇上,皇上说:“首先提议马邑事件的是王恢,所以发动天下几十万兵马,听从他的话做这件事。况且即使抓不到单于,王恢所率领的部队攻击单于的辎重,还能多少有所收获来慰劳士大夫的心。现在不诛杀王恢,无法向天下人谢罪。”于是王恢听说后便自杀了,从此匈奴断绝和亲,攻打当路的边塞。
胡寅曰:“武帝雄略不世出,用兵尤其所喜,然事未更練而昧於節要,豈有匿形致敵,覆十餘萬人而不露者乎?其不為人所敗也幸矣。覆者用兵之奇道也,善覆者靡不勝,遇覆者靡不敗。”
臣按:中國之所以取勝於外國者,不獨以威也,蓋亦有道焉耳。彼來犯我,我不得已而禦之,使彼不得侵我境土、害我人民、劫我畜產,是則帝王之道也。今乃設法以誘之,誘之為言,豈帝王之所務哉?誘之以義,固非待人之誠,況誘之以利乎?誘之以利,又從而害之,市井小人苟有知識者不為也,況帝王乎?韓安國所言多可取者,若帝王以天下為度,不以己私傷天下之公;若人君謀事必就祖發政,占古語,重作事也;若用兵者以飽待饑,正治以待其亂,定舍以待其勞,此聖人之兵也。漢去古未遠,其言必有所自雲。
宣帝時,欲因匈奴衰弱,出兵擊之,使不得複擾西域。魏相上書諫曰:“今邊郡困乏,父子共犬羊之裘,食草萊之實,常恐不能自存,難以動兵,軍旅之後,心有凶年,言民以其愁苦之氣傷陰陽之和也。出兵雖勝,猶有後憂,恐災害之變因此以生。今郡國守相多不實選,風俗尤薄,水旱不時,按今年子弟殺父兄、妻殺夫者凡二百二十二人,臣愚以為此非小變也。今左右不憂此,乃欲發兵報纖介之忿於遠夷,殆孔子所謂‘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也’。”
胡寅曰:“魏相之疏止無名之兵,弭連兵之禍,恐傷陰陽之和,以生蕭牆之憂,真經國之遠猷、宰相之能事也。其尤可服者,不隱風俗薄惡,子弟殺父兄、妻殺夫之變,直以告君,此則賢者或以為難也。人之常情喜聞美事而惡聞災禍,風俗薄惡而相不自欺,其賢矣哉。”
臣按:魏相此疏首列義、應、忿、貪、驕五兵之名於前而繼之以此,且謂不知此名何名,殆所謂忿與驕者乎。人君觀此,其毋急於求勝於人,而必先於求勝於己乎。求勝於人,雖勝猶有後憂,求勝於己,雖無一時之快,亦無異日之憂也。
靈帝建寧二年,詔遣謁者說降漢陽散羌,段以羌雖暫降,當複為盜賊,不如乘虛放兵,勢必殄滅。乃分遣兵進擊,追至窮山深穀之中,處處破之,斬其渠師以下萬九千級,分置安定、漢陽、隴西三郡,東羌悉平。凡百八十戰,斬三萬八千餘級,費用四十四億。
司馬光曰:“《書》稱:‘天地,萬物父母。惟人萬物之靈,亶聰明,作元後,元後作民父母。’夫蠻夷戎狄,就利避害,樂生惡死,亦與人同,禦之得其道則附順服從,失其道則離畔侵擾,固其宜也。是以先王之政,叛則討之,服則懷之,若乃視之如草木蟲蟻,不分臧否,不辨去來,悉艾殺之,豈作民父母之意哉?且羌之所以叛者,為郡縣所侵冤故也,叛而不即誅者,將帥非其人故也。苟使良將驅而出之塞外,擇良吏而牧之,則疆場之臣也,豈得專以多殺為快哉。”
臣按:元後作民父母,所謂民者,豈止中國之民哉?凡天地所覆載、具形體有知識者皆吾赤子也。聖人一視以同仁,兼愛夫內外遠近之民,惟恐一人之或失其所,苟限區域而為之愛惡,於遐外之民必欲剿戮滅絕之,豈父母之心哉?
熹平六年,護烏桓校尉夏育上言:“鮮卑寇邊,請發兵出塞擊之。”先是,護羌校尉田晏坐事論刑,欲立功自效,請中官王甫求得為將,乃拜晏為破鮮卑中郎將,大臣多不同者,乃召百官議。蔡邕議曰:“自匈奴遁逃,鮮卑強盛,據其故地,才力勁健,加以關塞不嚴,禁網多漏,精金良鐵皆為賊有,漢人逋逃為之謀主,兵利馬疾過於匈奴。今育、晏虛計二載,自許有成,若禍結兵連,豈得中休,當複征發轉運無已,是為耗竭諸夏,並力蠻夷。夫邊陲之患,手足之疥搔;中國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縣盜賊尚不能禁,況此醜虜而可伏乎?天設山河以別內外,苟無蹙國內侮之患則可矣,豈與蟲豈之虜校往來之數哉?今乃欲以齊民易醜虜,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猶已危矣,況得失不可量邪。”
译胡寅说:“汉武帝的雄才大略世间罕见,尤其喜好用兵,然而他未经世事磨练,不明白用兵的关键所在,哪有隐藏形迹引诱敌人,歼灭十余万人却不暴露自己的道理呢?他不被别人打败真是侥幸了。包围歼灭是用兵的奇谋,善于包围歼灭的人没有不胜利的,遭遇包围歼灭的人没有不失败的。”
臣按:中国之所以能战胜外国,不仅仅依靠威势,大概也有其道理所在。他们来侵犯我们,我们不得已而抵御他们,使他们不能侵占我们的疆土、伤害我们的百姓、掠夺我们的牲畜财产,这就是帝王之道。现在却设下计谋来引诱他们,所谓引诱,难道是帝王所应该致力做的事吗?用道义来引诱,本来就不是待人以诚,何况是用利益来引诱呢?用利益引诱,进而加害于他们,市井小人中稍有见识的人都不会这样做,何况是帝王呢?韩安国的言论大多值得采纳,如果帝王以天下为尺度,不因个人私利损害天下公义;如果君主谋划事情必定遵循祖制、发布政令,参考古语,慎重行事;如果用兵的人以饱待饥,以整肃的军纪等待敌人的混乱,以稳固的营垒等待敌人的疲劳,这就是圣人的用兵之道。汉代距离古代不远,韩安国的言论必定有其依据。
汉宣帝时,想趁着匈奴衰弱,出兵攻打他们,使他们不能再骚扰西域。魏相上书劝谏说:“现在边疆郡县困乏,父子共用狗羊皮做的皮衣,吃野草野菜,常常担心不能保全自己,难以发动战争,军队行动之后,心中会有荒年的忧虑,意思是说百姓因愁苦之气伤害了阴阳的和谐。出兵即使获胜,仍有后患,恐怕灾害变故因此产生。现在各郡国的太守、国相大多不是真正选拔的人才,风俗特别淡薄,水旱灾害不时发生,查考今年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共有二百二十二人,臣愚昧地认为这不是小变故。现在左右近臣不担忧这些,却想发兵向远方的夷狄报复细微的怨恨,这大概是孔子所说的‘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吧。”
胡寅说:“魏相的奏疏制止无名的战争,消除连年战争的祸患,担心伤害阴阳的和谐,从而产生内部的忧患,真是治理国家的长远谋略、宰相的杰出才能。尤其令人信服的是,他不隐瞒风俗淡薄恶劣、子弟杀父兄、妻子杀丈夫的变故,直接告诉君主,这是贤者有时也难以做到的。人的常情喜欢听好事而厌恶听灾祸,风俗淡薄恶劣而魏相不自欺,他真是贤德啊。”
臣按:魏相这篇奏疏首先列出义、应、忿、贪、骄五种战争的名称,接着陈述上述理由,并且说不知道这属于哪种战争,大概所谓忿怒和骄横的战争吧。君主看到这些,难道不急于求胜于人,而应该先求胜于己吗。求胜于人,即使胜利仍有后患;求胜于己,虽然没有一时的痛快,也没有日后的忧患。
汉灵帝建宁二年,下诏派遣谒者去说服汉阳的散羌投降,段颎认为羌人虽然暂时投降,必定会再次成为盗贼,不如趁其空虚放兵攻击,势必能将其歼灭。于是分派军队进击,追到穷山深谷之中,处处击败他们,斩杀渠帅以下一万九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东羌全部平定。总共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余人,耗费四十四亿钱。
司马光说:“《尚书》说:‘天地是万物的父母。只有人是万物中最灵妙的,确实聪明,作为元首,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那些蛮夷戎狄,趋利避害,好生恶死,也和人一样,抵御他们得其道就归顺服从,失其道就背离侵扰,这本是理所当然的。所以先王的政令,背叛就讨伐,归顺就安抚,如果把他们看作草木虫蚁,不分好坏,不辨去留,全部斩杀,这难道是作为百姓父母的本意吗?况且羌人之所以背叛,是因为被郡县侵冤的缘故;背叛后没有立即诛杀,是因为将帅不是合适的人选。如果派遣良将把他们驱赶出塞外,选择良吏来治理他们,那么边疆的臣子,难道可以专以多杀人为乐吗?”
臣按:元首作为百姓的父母,所谓的百姓,难道只是中国的百姓吗?凡是天地所覆盖承载、有形体有知觉的都是我们的子民。圣人以同等仁爱看待所有人,兼爱内外远近的百姓,惟恐有人失去其所,如果限定区域而有所爱憎,对于远方的百姓一定要剿灭杀绝,这难道是父母的心吗?
熹平六年,护乌桓校尉夏育上奏说:“鲜卑侵犯边疆,请求发兵出塞攻击他们。”在此之前,护羌校尉田晏因事获罪论刑,想立功以报效朝廷,请求宦官王甫求得担任将领,于是任命田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大多不同意,于是召集百官商议。蔡邕议道:“自从匈奴逃遁,鲜卑强盛,占据他们原来的土地,才力强劲,加上关塞不严,禁令多漏洞,精金良铁都被贼人占有,逃亡的汉人为他们出谋划策,兵器锋利马匹迅捷超过匈奴。现在夏育、田晏虚报两年的战果,自许成功,如果祸端连结战争不断,怎能中途停止,必将再次征发转运无休无止,这是耗尽中原国力,与蛮夷拼力。边疆的祸患,如同手脚上的疥癣;中原的困顿,如同胸背上的毒疮。现在郡县盗贼尚且不能禁止,何况这些丑虏能降服吗?上天设置山河以区别内外,如果没有逼迫国内侮辱的祸患就可以了,难道要和虫豸般的虏寇计较往来的次数吗?现在却想用平民交换丑虏,皇威受辱于外夷,即使如他们所说,已经危险了,何况得失不可估量呢。”
帝不從,遣育出高柳、晏出雲中,大敗,喪其節傳、輜重,各將數十騎奔還,死者什七八。
译皇帝没有听从,派遣田育出高柳、晏出云中,结果大败,丢失了符节印信和辎重物资,各自率领几十名骑兵逃回,死亡的人有十分之七八。
隋煬帝大業六年,帝幸突厥啟民可汗帳,高麗使者在啟民所,啟民不敢隱,與之見帝,裴矩說帝曰:“高麗,漢、晉皆為郡縣,今乃不臣,先帝欲征之久矣,今其使者親見啟民,舉國從化,可因其恐懼,脅使入朝。”帝從之,敕牛弘宣旨,令使者還語高麗王入朝。至是不至,乃謀討之,課天下富人買馬,匹至十萬錢,簡閱器仗,或有濫惡,使者立斬。敕幽州總管往東萊海口造船,官吏督役,晝夜立水中,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又敕河南、淮南、江南造戎車五萬乘,發河南、北民夫以供軍需。舳艫千裏,往來常數十萬人,晝夜不絕,天下騷動,士卒死亡過半,耕稼失時,穀價踴貴,鬥米直數百錢,重以官吏侵漁,百姓窮困,於是相聚為盜。至是所在蜂起,不可勝數,攻陷城邑,楊玄感等乘之而起,隋遂以亡。
胡寅曰:“煬帝前此下林邑,克契丹,大破吐穀渾,朝赤土,服伊吾,致高昌,降突厥,來處羅,無不如誌,此賢主所未必得者而煬帝能之,所謂天助不善,非祐之也,厚其毒而將降之罰耳。若使軍師說客於彼七國有摧敗齟齬,則遼東之行未必至若是勇也,以苻堅善於治國,兵威之敵施之江南,遂至亡滅,又況煬帝乎?故天以武功張於前,以禍亂蹙於後,然後逆賊之獄成而大罰加矣,網恢恢而不失,可不畏哉。”
葉適曰:“高麗本微賤不足論,然隋、唐之所以興亡節目關係卻在此。自秦漢以來,中國所甚患者不過匈奴,始皇時天下新統一,秘記言‘滅秦者胡也’,於是空國以事胡,又為奢侈奇刻以搖動之,陳勝、吳廣因以為亂;漢武帝亦緣累世為匈奴所侵,欲乘其富強並力除治,天下困弊,幾至大亂。若高麗,則東海一隅之小夷,本未嚐為中國之難,隋文帝新合天下為一,其時突厥已自稽首承順,煬帝巡遊親至突厥帳,偶因高麗之使在啟民所,緣裴矩一言,遂成此禍。裴矩見天下大勢已合,亦欲高麗效朝貢以見其得意,而不知大亂之端乃發於此。自此天下騷動,煬帝親屈萬乘至其國都,大合天下兵力以較一城之勝負,推理論之,無有不敗,雖以黃帝之兵無能為也,既不能克,遂至再伐,而天下已亂。蓋陳勝、吳廣所以亂秦者在匈奴,而楊玄感所以亂隋者在高麗。”
臣按:胡、葉二人之論,胡氏責其君,葉氏責其臣,其言皆切要,後人主欲興兵旅,宜以煬帝為戒,其臣有所建說者,宜以裴矩為戒。
唐貞觀十七年,新羅遣使言百濟與高麗連兵,謀絕新羅入朝之路,乞兵救援。上遣使齎璽書諭之,蓋蘇文不奉詔,使還上曰:“蓋蘇文弑君,不可以不討。”褚遂良曰:“今中原清晏,四夷懾伏,陛下之威望大矣,乃欲渡海遠征小夷,萬一蹉跌,傷威損望,更興忿兵,則安危難測也。”李世傑曰:“間者薛延陀入寇,陛下欲發兵窮追,用魏徵之言遂失機會,不然薛延陀無遺類矣。”上曰:“然,此誠徵之誤,朕尋悔之而不欲言,恐塞嘉言之路耳。”遂欲自征高麗,遂良複諫曰:“天下譬猶一身,兩京心腹也,州縣四肢也,四夷身外之物也。高麗罪大,誠當致討,但命一二猛將,將四五萬眾,取之如反掌耳。今太子新立幼稚,諸王陛下所知,一旦棄金湯之全,逾遼海之險,以天下之君輕行遠舉,皆臣之所甚憂也。”群臣亦多諫者,上皆不聽。
範祖禹曰:“高麗臣屬於唐而其主為賊臣所弑,為大國者不可不討,然何至於自征之乎?太宗若從遂良之言,雖伐而不克,未大失也。”
太宗征高麗,房玄齡疾篤,謂諸子曰:“吾受主上厚恩,今天下無事,惟東征未已,群臣莫敢諫,吾知而不言,死有餘責。”乃上表曰:“《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威名功德亦可足矣,拓地開疆亦可止矣。且陛下每決一重囚,必令三覆五奏,素膳止樂者,重人命也。今驅無罪之士卒,委之鋒刃之下,使之肝腦塗地,獨不湣乎?向使高麗違失臣節,誅之可也;侵擾百姓,滅之可也;它日能為中國患,除之
译隋炀帝大业六年,皇帝驾临突厥启民可汗的营帐,高丽使者也在启民那里,启民不敢隐瞒,让高丽使者与皇帝相见。裴矩劝谏皇帝说:“高丽,在汉、晋两朝都是郡县,如今却不称臣,先帝想要征讨它已经很久了。现在高丽使者亲自见到启民,全国顺从教化,可以趁他们恐惧的时候,胁迫他们入朝。”皇帝听从了,命令牛弘宣达旨意,让高丽使者回去告诉高丽王入朝。到了期限高丽王没有来,于是谋划讨伐他,责令天下的富人买马,一匹马高达十万钱,检阅武器装备,如果有粗劣不合格的,使者立即斩杀。命令幽州总管前往东莱海口造船,官吏督促役夫,昼夜站立在水中,不敢休息,从腰部以下都生了蛆,死的人有十分之三四。又命令河南、淮南、江南制造战车五万辆,征发河南、河北的民夫来供应军需。船只首尾相接千里,往来常常有几十万人,昼夜不停,天下骚动,士兵死亡过半,耕种失时,谷价暴涨,一斗米值几百钱,加上官吏侵吞掠夺,百姓穷困,于是相聚为盗。到了这时各地像蜂群一样兴起,数不胜数,攻陷城邑,杨玄感等人趁机起事,隋朝因此灭亡。
胡寅说:“炀帝在此之前攻下林邑,攻克契丹,大败吐谷浑,使赤土来朝,降服伊吾,招致高昌,降服突厥,引来处罗,没有不如其意的,这是贤明君主未必能做到的而炀帝却做到了,所谓上天帮助不善之人,并不是保佑他,而是加重他的罪恶将要降下惩罚罢了。如果让军师说客在那七个国家有挫败不顺,那么辽东的征伐未必会如此勇猛。凭借苻坚善于治国,将兵威施加于江南,最终导致灭亡,更何况炀帝呢?所以上天让炀帝在前炫耀武功,在后遭受祸乱逼迫,然后叛逆的罪案成立而大罚降临,天网恢恢而不会漏失,能不畏惧吗?”
叶适说:“高丽本来微贱不足论,然而隋、唐之所以兴亡的关键却在这里。自秦汉以来,中原所最担忧的不过是匈奴,秦始皇时天下刚刚统一,秘书记载说‘灭秦的是胡人’,于是倾尽国力去对付胡人,又用奢侈奇刻来动摇民心,陈胜、吴广因此作乱;汉武帝也因为历代被匈奴侵扰,想趁着富强并力铲除,天下困顿疲敝,几乎导致大乱。至于高丽,只是东海一隅的小夷,本来未曾成为中原的祸患,隋文帝刚刚统一天下,那时突厥已经自行叩首顺从,炀帝巡游亲自到突厥营帐,偶然因为高丽使者在启民那里,顺着裴矩一句话,就造成了这场祸患。裴矩见天下大势已经统一,也想让高丽效法朝贡以显示自己的得意,却不知道大乱的开端就发生在这里。从此天下骚动,炀帝亲自屈尊万乘之尊到其国都,集结天下兵力来较量一座城的胜负,推理论之,没有不失败的,即使凭借黄帝的兵力也无能为力,既然不能攻克,于是再次征伐,而天下已经大乱。大概陈胜、吴广所以扰乱秦朝是因为匈奴,而杨玄感所以扰乱隋朝是因为高丽。”
臣按:胡、叶二人的议论,胡氏责备君主,叶氏责备臣子,他们的言论都很切中要害,后世的君主想要兴兵打仗,应该以炀帝为戒,他的臣子有所建议的,应该以裴矩为戒。
唐贞观十七年,新罗派遣使者说百济与高丽联合军队,谋划切断新罗入朝的道路,请求出兵救援。皇上派遣使者带着玺书去晓谕他们,盖苏文不奉行诏令,使者回来皇上说:“盖苏文弑君,不可以不讨伐。”褚遂良说:“现在中原清明安定,四方夷族震慑顺服,陛下的威望很大了,却想渡海远征小夷,万一失足,损伤威望,再兴起愤怒的军队,那么安危就难以预测了。”李世杰说:“近来薛延陀入侵,陛下想发兵穷追,因为用了魏徵的话就失去了机会,不然薛延陀就没有遗类了。”皇上说:“对,这确实是魏徵的失误,我随即后悔但不想说,恐怕堵塞了进献良言的道路。”于是想亲自征讨高丽,褚遂良再次劝谏说:“天下好比一个身体,两京是心腹,州县是四肢,四方夷族是身体之外的东西。高丽罪大,确实应当讨伐,但任命一两个猛将,率领四五万人,取之如反掌罢了。现在太子新立年幼,诸王陛下所知,一旦抛弃金城汤池的稳固,越过辽海的险阻,以天下君主的身份轻举远行,都是臣下非常担忧的。”群臣也有很多劝谏的,皇上都不听。
范祖禹说:“高丽臣属于唐而其君主被贼臣所杀,作为大国不可不讨伐,然而何至于亲自征讨呢?太宗如果听从遂良的话,即使讨伐而不攻克,也不算大的失误。”
太宗征讨高丽,房玄龄病重,对儿子们说:“我承受主上的厚恩,现在天下无事,只有东征没有停止,群臣没有人敢劝谏,我知道而不说,死了也有余责。”于是上表说:“《老子》说:‘知足不辱,知止不殆。’陛下的威名功德也可以满足了,开拓疆土也可以停止了。况且陛下每次决断一个重囚,一定命令三次复核五次奏报,吃素膳停止音乐,这是重视人命。现在驱使无辜的士兵,把他们置于刀刃之下,让他们肝脑涂地,难道不怜悯吗?假如高丽违背臣节,诛杀它可以;侵扰百姓,灭掉它可以;将来能成为中原的祸患,除掉它
可也。今無此三條而坐煩中國,內為前代雪恥,外為新羅報仇,豈非所存者小、所損者大乎?願陛下許高麗自新,焚淩波之船,罷應募之眾,自然華夷慶賴,遠肅邇安。”
译可以啊。如今没有这三条理由却去烦扰中原,对内为前代洗雪耻辱,对外为新罗报仇,这难道不是所保全的微小、所损失的巨大吗?希望陛下允许高丽改过自新,烧毁凌波舰的船只,停止招募的军队,自然华夏与夷狄都会庆幸依赖,远方肃敬近处安宁。
臣按:玄齡從太宗起兵間,熟知兵戈之害,且知道理、識事體,故其臨終之言懇款精切如此,所引決囚事以明人命至重,可謂納約自牖矣。
玄宗天寶六載,帝欲使王忠嗣攻吐蕃石堡城,忠嗣上言:“石堡險固,吐蕃舉國守之,非殺數萬人不能克,臣恐所得不如所亡,不如厲兵秣馬,俟其有釁然後取之。”帝意不快,將軍董延光請行,帝命忠嗣分兵助之,忠嗣不得已,奉詔而不盡如所欲,李光弼曰:“大夫以多殺士卒之故,不欲成延光之功,雖迫於製書,實奪其謀也。何以知之?今以數萬眾授之而不立重賞,士卒安肯為之盡力乎。然此天子之意也,彼無功必歸罪於大夫,大夫何愛數萬段帛不以杜其讒口乎?”忠嗣曰:“今以數萬之眾爭一城,得之未足以製敵,不得亦無害於國,故忠嗣不欲為之。忠嗣今受責天子,不過以一將軍歸宿衛,其次不過黔中上佐,忠嗣豈以數萬人之命易一官乎!”
臣按:帝王舉事以義理為主,使其地本吾物也,在吾有可取之義,因其釁而取之可也。苟非吾之故物而義有所不當,取彼雖有釁,吾亦不可幸災樂禍,出其不意而掩有之,況彼本無釁哉。
天寶十三載,劍南李宓擊南詔,閣羅鳳誘之深入至太和城,閉壁不戰。宓糧盡,士卒瘴疫、饑死什七八,乃引還,蠻追擊之,全軍皆沒。楊國忠隱其敗,更以捷聞,益發中國兵討之,前後死者幾二十萬人,無敢言者。
範祖禹曰:“壅蔽之為害深矣,明皇信一楊國忠,喪師二十萬而不知其不亡,豈不幸哉!國忠欺蔽如此,而舉朝亦無一人敢以實告其君者,蓋在位皆小人也。當是時,明皇享國四十餘年,自以為萬世之安而不知禍亂將發於朝暮,由置相非其人也,可不戒哉。”
胡寅曰:“楊國忠、鮮於仲通開南詔之隙,喪師幾二十萬,高仙芝擊大食,喪師三萬,安祿山討奚、契丹,喪師六萬,前此楊忠最討反蠻,所殺又十一萬夫。為天養人者天子之職也,將師殺之如此,而明皇不知,失職久矣,其能免乎。”
臣按:伊尹有言:“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則是大臣受天子之托而為之養民,有一人之不得其所,乃其罪也。天子享萬民之奉而為之主,假有一人死於非命,固失其所以受天命為天養民之意,而有負於斯民所以奉我者矣,況數十萬人之命乎?人君宜體天心,恒自念曰一夫之生失其所,固相君者之罪,一人之死非其命,豈非君民者之罪乎。用是兢兢業業,深思遠念,非為民而不輕用人之命,如此,可以永保天命而仁聲洋溢於天下,慶澤流衍於萬世矣。
德宗時,吐蕃尚結讚屢遣使求和,上未之許,乃卑辭厚禮求和於馬燧,燧信其言,為之請於朝。李晟曰:“戎狄無信,不如擊之。”張延賞與晟有隙,數言和親便,上亦素恨回紇,欲與吐蕃擊之,遂與燧、延賞計,延賞又言晟不宜久典兵,上乃謂晟曰:“朕以百姓之故,與吐蕃和親決矣,大臣既與吐蕃有怨,宜留輔朕。”加晟太尉,罷鎮,時遣崔幹使吐蕃約和,尚結讚請以渾瑊主盟,盟於平涼,瑊發長安,晟深戒之,以盟所為備不可不嚴,延賞言於上曰:“晟不欲盟好之成,故戒瑊以嚴備,我有疑彼之形則彼亦疑我矣,盟何由成?”上乃詔瑊切戒,以推誠待虜,勿為猜疑。瑊奏吐蕃決以辛未盟,延賞集百官稱詔示之,曰:“李太尉謂和好必不成,今盟日定矣。”晟聞之泣曰:“吾生長西陲,備諳虜情,所以論奏,但恥朝廷為犬戎所侮耳。”上始命駱元光屯潘原、韓遊環屯洛口以為瑊援,元光謂瑊曰:“潘原距盟且七十裏,公有急何從知之?請與公俱。”瑊以詔旨固止之,元光不從,與瑊連營相次,距盟三十餘裏。元光濠柵深固,瑊濠柵皆可逾也,元光伏兵於營西,遊環亦遣五百騎伏於其側,曰:“若有變,則汝曹西趨柏泉以分其勢。”將盟尚結讚,又請各遣遊騎數十,更相覘索,瑊許之。吐蕃伏精騎數萬於壇西,遊騎貫穿唐軍,入無禁,唐騎入虜軍悉為所擒,瑊等皆不知。入幕易禮服,
译臣按:房玄龄跟随太宗起兵时,深知战争的祸害,并且通晓道理、识大体,所以他临终的遗言如此恳切精当,所举决断囚犯的事例用以说明人命最为重要,可以说是通过引导使其明白道理了。
唐玄宗天宝六年,皇帝想派王忠嗣攻打吐蕃的石堡城,王忠嗣上书说:“石堡城险要坚固,吐蕃举国守卫,不杀数万人不能攻克,我担心所得不如所失,不如训练兵马,等待他们出现破绽然后再夺取。”皇帝心中不悦,将军董延光请求前往,皇帝命令王忠嗣分兵协助他,王忠嗣不得已,奉诏行事但不完全按照董延光的意思,李光弼说:“大夫因为多杀士兵的缘故,不想成就董延光的功劳,虽然迫于诏书,实际上是剥夺了他的计谋。怎么知道的呢?现在把数万军队交给他却不设立重赏,士兵怎么肯为他尽力呢?然而这是天子的意思,他如果没有功劳必定会归罪于大夫,大夫何必吝惜数万匹帛来杜绝他的谗言呢?”王忠嗣说:“现在用数万军队争夺一座城,得到了不足以制服敌人,得不到也无害于国家,所以我不愿这样做。我现在受到天子责备,不过是以将军的身份回到禁卫军,其次不过是担任黔中的副职,我难道会用数万人的性命来换取一个官职吗!”
臣按:帝王行事以义理为主,如果那地方本来是我们的领土,在我们有可取的义理,趁着他们的破绽夺取是可以的。如果不是我们原有的领土且义理上不应该,夺取他们即使有破绽,我们也不可幸灾乐祸,出其不意地占有,何况他们本来就没有破绽呢。
天宝十三年,剑南节度使李宓攻打南诏,阁罗凤引诱他深入至太和城,关闭营垒不战。李宓粮草耗尽,士兵因瘴气瘟疫、饥饿而死十之七八,于是率军撤退,蛮族追击,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战败消息,反而上报捷报,更加派遣内地军队讨伐,前后死者将近二十万人,没有人敢说话。
范祖禹说:“蒙蔽的危害太深了,明皇信任一个杨国忠,丧失二十万军队却不知道,难道不是不幸吗!杨国忠欺骗蒙蔽到这种地步,而满朝也没有一个人敢以实情告诉君主,大概因为在位者都是小人。当时,明皇在位四十多年,自以为万世安宁却不知道祸乱将在早晚发生,这是由于任用宰相不是合适的人,难道不值得警戒吗。”
胡寅说:“杨国忠、鲜于仲通开启南诏的争端,丧失军队将近二十万,高仙芝攻打大食,丧失军队三万,安禄山讨伐奚、契丹,丧失军队六万,此前杨忠最讨伐反叛的蛮族,所杀的又有十一万人。养育百姓是天子的职责,将领这样杀害士兵,而明皇不知道,失职很久了,他能免于祸患吗。”
臣按:伊尹说过:“一个人没有得到安顿,那就是我的罪过。”那么大臣接受天子的委托来养育百姓,有一个人不得其所,就是他的罪过。天子享受万民的供奉而成为他们的主宰,假使有一个人死于非命,固然失去了他接受天命来养育百姓的本意,而有负于百姓供奉我们的初衷,何况是数十万人的性命呢?君主应该体察天心,常常自念:一个人的生存失去其所,固然是辅佐君主的臣子的罪过,一个人死于非命,难道不是统治百姓的君主的罪过吗?用这种态度兢兢业业,深思远虑,为了百姓而不轻易使用人的性命,像这样,可以永远保持天命而仁德之声洋溢于天下,福泽流传于万世了。
唐德宗时,吐蕃尚结赞屡次派遣使者求和,皇帝没有答应,于是尚结赞用谦卑的言辞和厚重的礼物向马燧求和,马燧相信了他的话,为他向朝廷请求。李晟说:“戎狄没有信用,不如攻打他们。”张延赏与李晟有嫌隙,多次说和亲有利,皇帝也一向怨恨回纥,想联合吐蕃攻打他们,于是和马燧、张延赏商议,张延赏又说李晟不应该长期统领军队,皇帝于是对李晟说:“我因为百姓的缘故,与吐蕃和亲已经决定了,大臣既然与吐蕃有怨,应该留下来辅佐我。”加封李晟为太尉,罢免他的镇守职务,当时派遣崔干出使吐蕃约定和议,尚结赞请求让浑瑊主持盟誓,在平凉结盟,浑瑊从长安出发,李晟深切告诫他,说盟誓的地方防备不可不严,张延赏对皇帝说:“李晟不想让盟好成功,所以告诫浑瑊要严密防备,我们表现出怀疑他们的样子,那么他们也会怀疑我们,盟誓怎么能成功呢?”皇帝于是下诏严厉告诫浑瑊,要以诚相待,不要猜疑。浑瑊上奏吐蕃决定在辛未日结盟,张延赏召集百官宣读诏书给他们看,说:“李太尉说和好必定不能成功,现在盟誓的日子已经定了。”李晟听说后哭泣说:“我生长在西边边境,熟悉敌情,所以议论上奏,只是羞耻朝廷被犬戎侮辱罢了。”皇帝才开始命令骆元光驻守潘原、韩游环驻守洛口作为浑瑊的援军,骆元光对浑瑊说:“潘原距离盟誓的地方将近七十里,您有紧急情况从哪里知道呢?请让我与您一起去。”浑瑊因为诏书的旨意坚决阻止他,骆元光不从,与浑瑊连营依次驻扎,距离盟誓的地方三十多里。骆元光的壕沟栅栏深固,浑瑊的壕沟栅栏都可以越过,骆元光在西营埋伏士兵,韩游环也派遣五百骑兵埋伏在旁边,说:“如果有变故,那么你们向西奔向柏泉来分散敌人的势力。”将要结盟时,尚结赞又请求各自派遣几十名游骑,互相侦察搜索,浑瑊答应了。吐蕃在坛西埋伏数万精锐骑兵,游骑贯穿唐军,进入没有禁止,唐军骑兵进入吐蕃军队全被擒获,浑瑊等人都不知道。进入帐幕更换礼服,
虜伐鼓三聲,大噪而至,瑊自幕後出,偶得他馬乘之,伏鬛入其銜,馳十裏銜方及馬口。虜縱兵追擊,唐將卒死者數百人,副使崔漢衡被擒。瑊至其營,元光發伏成陳以待之,虜騎乃還。是日,上視朝,謂諸相曰:“今日和戎息兵,社稷之福。”柳渾曰:“戎狄,豺狼也,非盟誓可結,今日之事,臣竊憂之。”李晟曰:“誠如渾言。”上變色曰:“柳渾書生,不知邊計,大臣亦為此言邪?”皆頓首謝。是夕,韓遊環表言虜劫盟者,兵臨近鎮。上大驚,謂渾曰:“卿書生,乃能料敵如此其審耶?”上欲出幸,大臣諫而止。初,吐蕃尚結讚惡李晟、馬燧、渾瑊,曰:“去三人則唐可圖也。”於是離間李晟,因馬燧以求和,欲執渾瑊以賣燧,使並獲罪,因縱兵直犯長安,會失渾瑊而止。
译敌军击鼓三声,大声喧哗着逼近,浑瑊从帐幕后面出来,偶然得到另一匹马骑上,马鬃低伏,马嚼子深入马口中,奔驰了十里,马嚼子才到达马口合适的位置。敌军放纵士兵追击,唐朝将领和士兵死去的有几百人,副使崔汉衡被俘获。浑瑊到达敌军营地,元光发动伏兵摆成阵势等待他们,敌军骑兵于是撤退。这天,皇上临朝听政,对各位宰相说:“今天和解戎狄、停止战争,是国家社稷的福气。”柳浑说:“戎狄,是豺狼一样的民族,不是靠盟誓可以结好的,今天这件事,我私下担忧。”李晟说:“确实像柳浑所说的那样。”皇上变了脸色说:“柳浑是个书生,不懂得边防计策,大臣也说这样的话吗?”大家都叩头谢罪。这天晚上,韩游环上表说敌军劫持盟约,军队逼近近处的镇守地。皇上非常吃惊,对柳浑说:“你是个书生,竟然能如此准确地预料敌情吗?”皇上想要出巡避难,大臣劝谏才作罢。起初,吐蕃的尚结赞憎恶李晟、马燧、浑瑊,说:“除去这三个人,唐朝就可以图谋了。”于是离间李晟,通过马燧来谋求和谈,想要捉拿浑瑊来卖给马燧,使他们一起获罪,趁机放纵军队直接侵犯长安,恰逢没有捉住浑瑊而停止。
範祖禹曰:“人君於其所不當疑而疑之,則於其所不可信而信之矣,此必然之理也。李晟之功,社稷是賴,德宗猜忌,使憂懼不保朝夕,至於才邪之詭計、戎狄之甘言則推誠而信之不疑,由其心術顛倒,見善不明故也。延賞以私憾敗國殄民,刑孰大焉,德宗曾不致詰,使之得保首領死牖下,幸矣。”
臣按:自春秋以後,世之盟者鮮矣,德宗乃聽小人之言而與吐蕃盟,雖以百戰功臣如李晟者屢言之而不見聽,卒墮外夷之計而為所笑,幸而不盡如其計。使其計果行,則李晟既已為所離間矣,而又失渾瑊、馬燧,而德宗豈不至於又出幸耶。嗚呼,柳渾之言藥石也,後世謀國者所當深念而以為戒。
陸贄言於德宗曰:“懷生畏死,蠢動之大情,慮危求安,品物之恒性。有天下而子百姓者以天下之欲為欲,以百姓之心為心,固當遂其所懷,去其所畏,給其所求,使家家自寧,人人自遂。家苟寧矣,國亦同焉,人苟遂矣,君亦同焉。是則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也,從古及今未之有焉,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也,從古及今亦未之有焉。是以昔之聖王知生者人之所樂,而己亦樂之,故與人同其生而上下之樂兼得矣;知安者人之所利,而己亦利之,故與人同其安則公私之利兩全矣。其有反易常理,昏迷不恭,則當外察其倔強之由,內省於撫馭之失,修近以來遠,檢身而率人,故《書》曰‘惟幹戈省厥躬’,又曰‘舞幹羽於兩階,七旬有苗格’,孔子曰‘遠人不服則修文德以來之,既來之則安之’,此其證也。如或昧於懷柔,務在攻取,不征教化之未至,不疵誠感之未孚,惟峻威是臨,惟忿心是肆,視人如禽獸而暴之原野,輕人如草芥而剿之銛鋒,叛者不賓則命致討,討者不克則將議刑,是使負釁者懼必死之誅,奉辭者慮無功之責,編以困於杼軸而思變,士卒以憚於死喪而念歸,萬情相攻,亂豈有定?一夫不率,闔境罹殃,一境不寧,普天致擾,兵禍結,變起百端,孔子曰:‘遠人不服而不能來也,邦分崩離析而不能守也,而謀動幹戈於邦內,吾恐季孫之憂不在顓臾而在蕭牆之內矣。’蓋必然之常理、至當之格言,足以為明鑒元龜,貫百王而不易者也。”
臣按:贄言好生以及物者乃自生之方,施安以及物者乃自安之術,擠彼於死地而求此之久生,措彼於危地而求此之久安,從古及今未之有焉,此即《大學》絜矩之道,孔子所謂恕一言可以終身行之者也。人君恒書此數言於坐右,非為生人安眾,必不肯勞民殺人而為窮兵黷武之舉矣。
宋司馬光上英宗曰:“聖王謀事於始而慮終於微,是以用力不勞而收功甚大。竊見國家所以禦四夷之道,似未盡其宜當,其安靖附順之時,則好與之計較末節、爭競細故,及其桀傲暴橫之後則又從而姑息,不能深討。近者西戎之禍生於高宣,北狄之釁起於趙滋,而朝廷至今終未有悟,猶以二人所為為是,而以循理守分者為非,是以邊鄙武功皆銳意而生事,或以開展荒棄之地十數裏為功勞,或以殺略老弱之敵三五人為勇敢,朝廷稱其才能,驟加擢用,既而彼心忿恨,遂求報複,屠剪熟戶,鈔劫邊民,所喪失者動以千計,而朝廷但知驚駭,增兵聚糧,其致寇之人既不追究,而守邊之臣亦無譴責。如此而望疆場無虞,是猶添薪扇火而求湯之不沸也。”
臣按:聖王之治天下一視同仁,彼處其域中而我興師出境,出其不意無備而襲之,欺其衰弱敗亡而殺之,則曲在我矣。臣請今後邊將有不稟朝命而擅出境襲殺者,雖功如陳湯亦必在所追究,若因而生事起釁者,痛加誅責,其一時蒙昧致有封爵,雖經數世,猶在所不宥。如此,則好功名、希爵賞之徒知所懼,而朝廷享安靖之福矣。
司馬光上神宗曰:羽翼未成,不可以高飛,近者未說不可以來遠,自堯、舜、禹、湯、文、武之王,下至齊桓、晉文之霸,未有不先治其內而能治於外者也。今朝廷之政未盡修
译范祖禹说:“君主对于他不应当怀疑的事情却去怀疑,那么对于他不可信任的事情却去信任,这是必然的道理。李晟的功劳,国家赖以保全,德宗猜忌他,使他忧惧不安,连朝夕都难以保全;而对于才邪之人的诡计、戎狄的甜言蜜语,却推心置腹地相信而不怀疑,这是因为他的心术颠倒,不能明辨善与恶的缘故。延赏因私怨败坏国家、残害百姓,还有什么刑罚比这更大呢?德宗竟然不加责问,让他得以保全性命死在家中,已经是幸运的了。”
臣按:自从春秋以后,世间的盟约就很少了,德宗却听信小人的话而与吐蕃结盟,即使是像李晟这样屡立战功的功臣多次进言也不被采纳,最终落入外夷的计谋而被他们嘲笑,幸好没有完全如他们的计谋。如果他们的计谋真的得逞,那么李晟已经被他们离间了,而又失去了浑瑊、马燧,德宗难道不至于再次出逃吗?唉,柳浑的话如同药石,后世谋国的人应当深思并引以为戒。
陆贽对德宗说:“贪生怕死,是万物普遍的情态;忧虑危险、追求安定,是众物的恒常本性。拥有天下而视百姓如子女的人,应当以天下的欲望为自己的欲望,以百姓的心意为自己的心意,本来就应该满足他们所怀有的愿望,消除他们所畏惧的恐惧,给予他们所追求的东西,使家家户户自我安宁,人人自我满足。家庭如果安宁了,国家也就同样安宁;个人如果满足了,君主也就同样满足。这就是说,喜好生命并推广到万物的人,才是自我生存的方法;施行安定并推广到万物的人,才是自我安定的术数;把别人推向死地而追求自己的长久生存,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事;把别人置于危地而追求自己的长久安定,从古至今也没有这样的事。因此,古代的圣王知道生命是人们所喜爱的,自己也喜爱它,所以与人们共同享有生命,上下的快乐就都获得了;知道安定是人们所利益的,自己也利益它,所以与人们共同享有安定,公私的利益就都保全了。如果有违背常理、昏庸不敬的人,就应当在外面考察他们倔强的原因,在内反省自己安抚驾驭的过失,修养近处来招徕远处,检点自身来率领他人,所以《尚书》说‘只有干戈,反省自身’,又说‘在两个台阶上舞动干羽,七十天后有苗来归服’,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从就修养文德来招徕他们,已经招徕了就使他们安定’,这就是证据。如果对于怀柔之道不明,致力于攻取,不考察教化是否未至,不挑剔诚信感化是否未信服,只以威严临人,只放纵忿怒之心,视人如禽兽而在原野上残暴对待,轻人如草芥而在锋利的兵器下剿杀,叛乱者不臣服就命令讨伐,讨伐者不能取胜就商议刑罚,这是使负有罪责的人畏惧必死的诛杀,奉行命令的人忧虑无功的责罚,百姓因困于织布而思变,士卒因惮于死丧而思归,万种情态相互攻伐,混乱岂能安定?一个人不遵从,整个地区遭受灾殃;一个地区不安宁,普天之下都受到扰乱,兵祸结起,变故百端,孔子说:‘远方的人不服从而不能招徕他们,国家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住,却在国家内部谋划动武,我担心季孙的忧患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了。’这确实是必然的常理、最恰当的格言,足以作为明鉴元龟,贯穿百王而不变。”
臣按:陆贽说喜好生命并推广到万物的人才是自我生存的方法,施行安定并推广到万物的人才是自我安定的术数,把别人推向死地而追求自己的长久生存,把别人置于危地而追求自己的长久安定,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事,这就是《大学》中絜矩之道,孔子所说的恕,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的。君主常把这几句话写在座位右边,不是为了生养百姓、安定众人,必定不肯劳民伤财、杀人而进行穷兵黩武之举。
宋司马光对英宗说:“圣王在开始时谋划事情而在细微处考虑最终结果,所以用力不劳而收功很大。我私下看到国家抵御四夷的方法,似乎未尽适宜,在安靖附顺的时候,就喜欢与他们计较末节、争竞细故,等到他们桀骜暴横之后,却又姑息养奸,不能深入讨伐。近来西戎的祸患起于高宣,北狄的衅端起于赵滋,而朝廷至今终究没有醒悟,仍然认为这两个人的做法是对的,而把循理守分的人视为错的,所以边疆的武官都锐意生事,有的以开拓荒弃之地十几里为功劳,有的以杀掠老弱敌人三五人为勇敢,朝廷称赞他们的才能,突然提拔任用,后来他们心中怨恨,就寻求报复,屠杀熟户,抄掠边民,所丧失的动辄以千计,而朝廷只知道惊骇,增兵聚粮,导致寇患的人既不追究,守边的臣子也没有谴责。这样而希望边疆没有忧患,就像添柴扇火而求汤不沸腾一样。”
臣按:圣王治理天下一视同仁,他们处于其地域中而我们兴师出境,出其不意无备而袭击他们,欺其衰弱败亡而杀他们,那么理亏在我们这边。臣请求今后边将有不禀朝命而擅自出境袭杀的,即使功劳如陈汤也必定追究,如果因此生事起衅的,痛加诛责,那些一时蒙昧而获得封爵的人,即使经过几代,也仍然不予宽恕。这样,好功名、希爵赏的人就知道畏惧,而朝廷就能享受安靖的福分了。
司马光对神宗说:羽翼未长成,不可以高飞,近处未说服不可以招徕远处,从尧、舜、禹、汤、文、武的王道,下到齐桓、晋文的霸业,没有不先治理内部而能治理外部的。现在朝廷的政治未尽修
,封域之中未盡治,內郡無一年之之蓄,左帑无累月之财,民间贫困,十室九空,小有水旱则化为流殍;承平日久,戎事不讲,将帅乏人,士卒骄惰,上下姑息,有如儿戏,教阅稍严,则愠怼怨望,给赐小稽,则扬言不逊,被甲行数十里,则喘汗不进,遇乡邑小盗,则望尘奔北,此乃众人所共知,非臣敢为欺罔也。兵法曰:“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译疆域之内尚未完全治理,内地郡县没有一年的积蓄,国库中没有几个月的钱财,民间贫困,十户人家有九户空荡,稍有水旱灾害就变成流民饿殍;太平日子久了,军事事务不再讲求,将帅缺乏人才,士兵骄横懒惰,上下互相姑息,如同儿戏,操练稍微严格,就怨恨不满,赏赐稍有延迟,就扬言不敬,披甲行走几十里,就气喘出汗无法前进,遇到乡邑的小偷,就望见尘土就逃跑,这是众人所共知的,不是臣敢欺骗蒙蔽。兵法说:“了解敌人也了解自己,百战都不会有危险。不了解敌人但了解自己,胜负各半。不了解敌人也不了解自己,每次作战都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