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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大学衍义补一百三十八

卷一四三

儒藏 · 四书 · 已译 · 第 1286–1293 段

世,皋陶为士。士,理官也,所掌者刑狱之事而首以蛮夷猾夏为言,且蛮夷处边鄙之外,负险阻以为固,不可以理喻,不可以言驯,非用甲兵不可也,岂区区刑法所能制哉,而舜命皋陶以为士而首以是责焉,而后及于寇贼奸宄,何也?盖人君为治必先去其梗吾治者,然后其治可成,所以梗吾治者,其大在蛮夷,其小在寇贼,必使蛮夷寇贼不敢害吾良善之民,则内外安靖而吾政化之所施者无所梗矣。虽然,内者外之本也,内无其衅然后外患不生,掌刑之官得其人则禁诘有常刑、制伏有良法、界限有定所,潜消于未然之先,遏绝于方萌之始,不待其猖肆而后施之以甲兵也,此圣人之微意欤。

译上古时代,皋陶担任士官。士,是掌管刑狱的官员,他所主管的是刑狱事务,却首先将“蛮夷扰乱华夏”列为首要职责,况且蛮夷居住在边远荒僻之地,凭借险阻地势作为固守,不能用道理去开导,不能用言语去驯服,不运用军队武力是不行的,哪里是小小的刑法所能制约的呢?然而舜任命皋陶担任士官,却首先以此责成他,之后才提到强盗、窃贼和犯法作乱的人,这是为什么呢?大概君主治理国家,必定先去除那些阻碍我们治理的人,然后治理才能成功。那些阻碍我们治理的因素,大的在于蛮夷,小的在于强盗窃贼,必须让蛮夷和强盗窃贼不敢侵害我们善良百姓,那么内外安定,我们的政治教化施行起来就没有阻碍了。虽然如此,内部是外部的根本,内部没有祸端,然后外部祸患才不会产生。掌管刑狱的官员如果选得合适,那么禁令诘问有常规的刑罚,制服镇压有良善的法度,界限有确定的地方,在祸患尚未发生之前就暗中消除,在祸患刚刚萌发之时就遏制断绝,不必等到他们猖狂放肆之后才动用军队武力,这大概是圣人的深意吧。

《禹贡》:五百里绥服,三百里揆(度也)文教、二百里奋武卫。

  蔡沈曰:“谓之绥者,渐远王畿而取抚安之义,侯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绥服内取王城千里,外取荒服千里,介于内外之间,故以内三百里揆文教,外二百里奋武卫,文以治内、武以治外,圣人所以严华夏之辨者如此。此分绥服五百里而为二等也。”

  臣按:《禹贡》五服之制曰甸服、曰侯服、曰绥服、曰要服、曰荒服,内而甸、侯二服,外而要、荒二服,而绥服居乎其中,则介乎华夷之间也。就此一服而言,其地凡五百里,内三百里以揆文教,由此而至于王城千里之内,声明文物之所萃,故于此揆其文之教必灿然明备,度之而皆同也,由此而极于荒服千里之外,障塞险阻之所限,故于此奋其武之卫,必居然振作,修之而不弛也。

  五百里要服,三百里夷、二百里蔡。

  蔡沈曰:“要服,去王畿已远,其文法略于中国,谓之要者取要约之义,特羁縻之而已,绥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蔡,放也,流放罪人于此也。此分要服五百里而为二等也。”

  五百里荒服,三百里蛮、二百里流。

  蔡沈曰:“荒服去王畿益远,而经略之者视要服为尤略也,以其荒野,故谓之荒服,要服外四面又各五百里也。流放罪人之地,蔡与流皆所以处罪人而罪有轻重,故地有远近之别也。此分荒服五百里而为二等也。”

  臣按:先儒谓《禹贡》五服,甸、侯、绥为中国,要、荒已为外国,圣人之治详内略外,观五服名义可见,治中国则法度宜详治以必治也,治外国则法度宜略治以不治也。观至于五千见德化之远及,观要、荒二服见法度之不泛,及圣人不务广地而勤远略也如此,后世为治者往往昧于轻重缓急之辨,固有详于内而忽于外者,亦有专事外而不恤其内者,又有内与外皆不加之意者,胥失之矣。虽然,此非特世主处事之偏,亦由其祖宗立法之失也,载观虞夏之世,立为五服之制,内二服以治乎内,外二服以治乎外,中一服则兼治乎内与外焉,既有以为内治之具,又有以为外侮之防,文教之外以兵卫,兵卫之外以蔡流,其法一定而不可易,其规一定而可长守,所以为子孙生民计也远矣。

  东渐于海,西被于流沙,朔南暨,声教讫于四海。

  蔡沈曰:“地有远近,故言有浅深也。上言五服之制,此言声教所及,盖法制有限而教化无穷也。”

  臣按:中国之地南北东,东西为远,故《禹贡》言圣人声教之所及于东曰渐、于西曰被,皆指其地言,而于南北则止曰暨而不言其地,可见圣人向明之治,自北而南日拓而远,不可为之限量也,东渐于海,海之外地尽矣,西被于流沙,流沙之外犹有地焉。渐如水之渐渍底于海者也,被则如天之无不覆被,天所覆被处圣人之化皆可至也,振举于此而远者闻焉是之谓声,轨范于此而远者效焉是之谓教,其风声教化虽曰无远不及,然亦惟止于海而已。虽然,其所以渐、被、暨及风闻之声、神化之教,使之闻而慕之、振而动之而已,未尝体国经野、设官分职而以内治治之也。

  《周礼》:职方氏乃辨九服之邦国,方千里曰王畿,其外方五百里曰侯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甸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卫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蛮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夷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镇服,又其外方五百里曰藩服。

  郑樵曰:“《禹贡》有五服,职方有九服,五服、九服之制不同,详考制度无不相合。禹之五服各五百里,自其一面而数之;职方九服各五百里,自其两面而数之也。”又曰:“周之王畿有乡、遂、稍、县、都即禹之甸服纳总秸、祇粟米之地,周之侯服即禹采、男之地,周之男服即《禹贡》揆文教之地,周之采服即《禹贡》奋武卫之地,周之卫服即《禹贡》三百里夷之地,周之要服即《禹贡》二百里蔡之地,周之夷服即《禹贡》三百里蛮之地,周之镇服即《禹贡》二百

译《禹贡》记载:五百里为绥服,其中三百里推行文教,二百里振奋武备以捍卫。

蔡沈说:“之所以称为‘绥’,是因为逐渐远离王畿,取安抚安定之意,侯服之外四面又各有五百里。绥服内接王城千里,外接荒服千里,处于内外之间,所以内三百里推行文教,外二百里振奋武备,用文治内,用武治外,圣人用来严格区分华夏与夷狄的方法就是这样。这是将绥服五百里分为两个等级。”

臣按:《禹贡》五服的制度,称为甸服、侯服、绥服、要服、荒服,内部是甸服、侯服,外部是要服、荒服,而绥服居于其中,则处于华夏与夷狄之间。就这一服而言,其地域共五百里,内三百里推行文教,由此直到王城千里之内,是礼乐文物荟萃之地,所以在这里推行文教必然灿烂完备,衡量起来都相同;由此直到荒服千里之外,是关塞险阻阻隔之地,所以在这里振奋武备必然振作有为,修治而不松懈。

五百里为要服,其中三百里为夷,二百里为蔡。

蔡沈说:“要服,距离王畿已经很远,其文法比中原粗略,之所以称为‘要’,取简约之意,只是加以羁縻而已,绥服之外四面又各有五百里。蔡,即流放,将罪人流放到这里。这是将要服五百里分为两个等级。”

五百里为荒服,其中三百里为蛮,二百里为流。

蔡沈说:“荒服距离王畿更加遥远,对其经营治理比要服更为粗略,因为那里荒野,所以称为荒服,要服之外四面又各有五百里。流放罪人的地方,蔡与流都是安置罪人的地方,但罪行有轻重,所以地域有远近之别。这是将荒服五百里分为两个等级。”

臣按:前代儒者认为《禹贡》五服中,甸服、侯服、绥服属于中国,要服、荒服已是外国,圣人治理内详外略,从五服的名义就可以看出,治理中国则法度应当详细,以确保治理;治理外国则法度应当粗略,以不治为治。看五千里的范围,可见德化远播;看要服、荒服,可见法度不泛泛而施,圣人并不致力于扩张土地和穷兵黩武,就是这样。后世治理国家的人,往往不明轻重缓急的区别,既有对内详细而忽视外部的,也有专事外部而不顾内部的,还有内外都不在意的,都失之偏颇。虽然如此,这不仅是当世君主处理事务的偏颇,也是由其祖宗立法的失误造成的。回顾虞夏时代,设立五服制度,内二服用于治理内部,外二服用于治理外部,中间一服则兼治内外,既有治理内部的工具,又有防备外侮的措施,文教之外有兵卫,兵卫之外有流放,其法度一定而不可改变,其规制一定而可长久遵守,所以为子孙百姓考虑得很深远。

向东延伸到海边,向西覆盖到流沙,北方和南方都到达,声威教化遍及四海。

蔡沈说:“地域有远近,所以言辞有深浅。上面说五服的制度,这里说声威教化所及的范围,大概是法制有限而教化无穷。”

臣按:中国的土地南北长,东西宽,所以《禹贡》说圣人声威教化所及,向东称为‘渐’,向西称为‘被’,都是指其地域而言,而对于南北只说‘暨’而不说其地域,可见圣人向明而治,自北向南日益开拓而深远,不可为之限定范围。向东延伸到海边,海之外地域就尽了;向西覆盖到流沙,流沙之外还有地域。‘渐’如水之浸润到底于海,‘被’则如天之无不覆盖,天所覆盖之处圣人的教化都可到达,在此振举而远方听闻称为‘声’,在此树立规范而远方效仿称为‘教’,其风声教化虽然说是无远弗届,但也只限于海边而已。虽然如此,其所以渐、被、暨以及风闻之声、神化之教,只是使之听闻而向往、振作而感动罢了,未曾体察国情、规划田野、设置官员、分配职事而用内部治理的方法来治理他们。

《周礼》记载:职方氏辨别九服的邦国,方圆千里称为王畿,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侯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甸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男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采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卫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蛮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夷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镇服,再其外方圆五百里称为藩服。

郑樵说:“《禹贡》有五服,职方有九服,五服、九服的制度不同,详细考证制度没有不相符合的。禹的五服各五百里,是从一面计算;职方九服各五百里,是从两面计算。”又说:“周的王畿有乡、遂、稍、县、都,就是禹的甸服缴纳总秸、祇粟米的地方,周的侯服就是禹的采服、男服之地,周的男服就是《禹贡》推行文教之地,周的采服就是《禹贡》振奋武备之地,周的卫服就是《禹贡》三百里夷之地,周的要服就是《禹贡》二百里蔡之地,周的夷服就是《禹贡》三百里蛮之地,周的镇服就是《禹贡》二百

里流之地,周之藩服即《禹贡》九州之外地也。”

译“里流之地,就是周朝的藩属,也就是《禹贡》九州之外的地区。”

臣按:禹服周畿要、荒、蛮、夷邈然处于侯、甸、采、卫之外,其为当世制也严矣,其为后世虑也远矣。又考贾公彦谓蕃之义以其最在外为藩篱,故以蕃为称,后世通谓外国为蕃,盖本诸此。

  《春秋》:隐公二年,公会戎于潜。

  臣按:汉以南单于款五原塞,赐姓为藩臣,其后刘渊、刘聪大为晋室患;唐至中叶以安禄山守范阳,其后尽以蕃将易汉将,河朔之祸直至唐亡。呜呼,春秋以列国之诸侯一与会于坛坫之间,犹谨其微如此,况延之入吾疆域之中,杂于编民之内,甚者又付之以兵戈之柄,居将领之职,列宿卫而专边阃,何不思之甚哉?虽圣人以天下为一家,一视以同仁,然仁之中不可以无义,信之中不可以无智,不可苟徇于目前,必须远虑于身后,处之必欲尽其道,安之必各止其所,非独以全吾安彼之心,亦使彼得以全其所以报吾之义焉。盖彼以穷困而归我,我不受之义者不为也,既受之矣,因其俗而制之,顺其势而安之,使其卫吾边境可也。予之以爵位而不极其所欲,赐之以金帛而不徇其所求,任之以偏裨而不付以独柄,如此,则彼得以自安而吾无后患矣。然此所以处新附者耳,若夫久附易世者,必须以渐而为之,因事而处之,不使之群而居也,不使之专其位也,不使之联其职也,不使之统其类也,不使之临乎边也,不使之治其国也,所聚之处一郡不许过百,所居之市一县不许过十,所任之官一署不许过二,如此消之以其渐,为之因其机,处之服其心,使彼不知不觉则久久自然潜消而日化矣。

  庚辰,公及戎盟于唐。

  臣按:《费誓》篇首言“徂兹淮夷,徐戎并兴”,而孔颖达谓此戎盖帝王所羁縻居九州之内,所谓淮夷、徐戎非若后世化外之戎夷,盖亦徐淮之间近边之地,自昔有一种不闲礼义之人耳。

  庄公三十年,齐人伐山戎。杜预曰:“山戎,北狄。”

  胡安国曰:“齐人者齐侯也,其称人,讥伐戎也。夫北戎病燕,职贡不至,桓公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越千里之险为燕辟地,可谓能修方伯、连帅之职,何以讥之乎?桓不务德,勤兵远伐,不正王法,以讥其罪,则将开后世之君劳中国而事外夷、舍近政而贵远略,困吾民之力争不毛之地,其患有不可胜言者,故特贬而称人,以为好武功而不修文德者之戒。”

  庄公三十有一年,齐侯来献戎捷。

  左丘明曰:“凡诸侯有四夷之功则献于王,王以警于夷,中国则否,诸侯不相遗俘。”

  胡安国曰:“军获曰捷,献者下奉上之辞。齐伐山戎,以其所得躬来夸示,书来献者,抑之也。后世宰臣有不赏边功以沮外徼生事之人,得《春秋》抑戎捷之意。”

  臣按:以中国诸侯而能成武功,除戎狄之患而以其捷来献,岂非美事哉?然而不奉天子命而越境出疆以启边衅,除戎之功小,擅师之罪大,渐不可长,不可以功而掩罪也,《春秋》谨微之意深矣。

  僖公三十二年,卫人及狄盟。宣公三年,楚子伐陆浑之戎。成公元年秋,王师败绩于茅戎。

  程颐曰:“王师于诸侯不言败,诸侯不可敌王也;于茅戎不言战,茅戎不能抗王也。”

  陆淳曰:“王者之于天下也,盖之如天,容之如地,其有不庭之臣则告谕之、训诲之,如又不至则增修其德而问其罪,故曰王者之师有征无战。今王师与茅戎为敌,此取败之道,非戎所能败也,故以自败为文,所以深讥王也。”

  臣按:程氏谓王师于茅戎不言战,茅戎不能抗王也,然不谓之不可而谓之不能,可见王者所以尊严而为天下之所畏服者,其不专在于师旅也,必有所以制伏胜人之本而人自有不能敌者焉。然则有天下者,其可不知所以自反而自强乎?

  九年,秦人、白狄伐晋。

  胡安国曰:“晋常与白狄伐秦,秦亦与白狄伐晋,其称人,贬辞也。武王伐商,誓师牧野,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皆与焉,除天下之残贼,出民于水火之中,虽蛮夷戎狄以义驱之可也,若其同恶相济

译臣按:禹划分的九州中,周王畿之外,要服、荒服、蛮服、夷服远远处于侯服、甸服、采服、卫服之外,它对当世的制度规定是严厉的,它对后世的考虑是深远的。又考证贾公彦说,“蕃”的含义是因为它最在外围,像藩篱一样,所以称为“蕃”,后世通称外国为“蕃”,大概就源于此。

《春秋》记载:隐公二年,鲁隐公在潜地与戎人会见。

臣按:汉朝时,南匈奴单于在五原塞表示归顺,汉朝赐姓给他,让他成为藩属臣子,后来刘渊、刘聪成为晋朝的大患;唐朝到中叶,任用安禄山镇守范阳,后来全部用蕃将替换汉将,河朔地区的祸乱一直延续到唐朝灭亡。唉!《春秋》时代,各国诸侯仅仅在坛坫之间会盟,尚且如此谨慎细微,何况将外族引入我国疆域之内,混杂在编户齐民之中,甚至又把兵权交给他们,让他们担任将领职务,列入禁卫军而专擅边疆军权,这是多么缺乏深思熟虑啊!虽然圣人以天下为一家,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但仁爱之中不能没有道义,诚信之中不能没有智慧,不能苟且顺从眼前的利益,必须为身后长远考虑,处理事情一定要尽到道义,安置他们一定要各得其所,这不仅是为了保全我方并安抚他们,也是让他们能够保全用来报答我方恩义的资本。大概他们因为穷困而归附我们,如果不接受他们,不符合道义,所以不能不接受;既然接受了,就应根据他们的风俗来制定制度,顺应他们的形势来安抚他们,让他们保卫我们的边境是可以的。给予他们爵位但不满足他们的所有欲望,赏赐他们金帛但不顺从他们的所有要求,任用他们为副将但不把独断大权交给他们,这样,他们就能自我安分,而我们也无后患了。然而,这是对待新归附者的方法。如果是长期归附、历经几代人的,必须逐渐采取措施,根据事态来处理,不让他们聚居在一起,不让他们专擅职位,不让他们联合职权,不让他们统领同类,不让他们镇守边疆,不让他们治理国家,他们聚集的地方,一个郡不允许超过一百人,他们居住的市集,一个县不允许超过十人,他们担任的官职,一个衙门不允许超过两人,这样逐渐消解他们的势力,根据时机来处理,使他们心服,让他们不知不觉,久而久之自然就会暗中消解并逐渐同化了。

庚辰日,鲁隐公与戎人在唐地结盟。

臣按:《费誓》篇开头说“前往淮夷,徐戎同时兴起”,而孔颖达说这里的戎大概是帝王所羁縻、居住在九州之内的,所谓的淮夷、徐戎不像后世外化之外的戎夷,大概是徐淮之间靠近边境的地方,自古以来有一种不熟习礼义的人罢了。

庄公三十年,齐人讨伐山戎。杜预说:“山戎,是北狄。”

胡安国说:“‘齐人’指的是齐侯,这里称‘人’,是讥讽齐侯讨伐戎人。北戎侵害燕国,不朝贡,桓公国内没有借口,国外没有跟随的诸侯,跨越千里险阻为燕国开拓土地,可以说能够修明方伯、连帅的职责,为什么要讥讽他呢?桓公不致力于德行,频繁用兵远伐,如果不纠正王法,讥讽他的罪过,将会开启后世君主劳役中原百姓去侍奉外夷、舍弃近处政事而重视远方策略的先例,耗尽我国民力去争夺不长草木的不毛之地,其祸患不可胜数,所以特别贬低称他为‘人’,作为喜好武功而不修文德者的警戒。”

庄公三十一年,齐侯来献戎捷。

左丘明说:“凡是诸侯有征伐四夷的功劳,就向天子进献,天子借此警戒夷人,中原各国则不这样做,诸侯之间不互相赠送俘虏。”

胡安国说:“军中获胜称为‘捷’,‘献’是下级进奉上级的用语。齐国讨伐山戎,带着所得战利品亲自前来夸耀,史书称‘来献’,是抑制齐侯的意思。后世宰相不赏赐边功,以阻止边境生事的人,是得到了《春秋》抑制戎捷的用意。”

臣按:作为中原诸侯,能够成就武功,消除戎狄的祸患,并带着捷报来进献,难道不是美事吗?然而不奉天子命令而越境出疆以开启边境祸端,消除戎狄的功劳小,擅自用兵的罪过大,这种趋势不可助长,不能用功劳来掩盖罪过,《春秋》谨微的深意就在这里。

僖公三十二年,卫人与狄人结盟。宣公三年,楚子讨伐陆浑之戎。成公元年秋天,周王军队在茅戎战败。

程颐说:“周王军队对诸侯不说‘败’,因为诸侯不可与王对抗;对茅戎不说‘战’,因为茅戎不能与王抗衡。”

陆淳说:“王者对于天下,覆盖它像天,包容它像地,如果有不敬的臣子,就告谕他、训诲他,如果还不来归顺,就增进自己的德行而问他的罪,所以说王者的军队只有征伐没有交战。现在周王军队与茅戎为敌,这是取败之道,不是戎人能打败王的,所以用‘自败’来表述,以此深深讥讽周王。”

臣按:程氏说周王军队对茅戎不说‘战’,是因为茅戎不能与王抗衡,然而不说是‘不可’而说是‘不能’,可见王者之所以尊严而被天下畏服,不仅仅在于军队,一定有制服胜过人的根本,而人自然有不能抵挡的。那么拥有天下的人,怎么能不知道自我反省并自强呢?

九年,秦人、白狄讨伐晋国。

胡安国说:“晋国常与白狄一起讨伐秦国,秦国也与白狄一起讨伐晋国,这里称‘人’,是贬斥的用语。武王讨伐商朝,在牧野誓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都参与了,为了铲除天下的残贼,把百姓从水火中救出来,即使是蛮夷戎狄,用道义驱使也是可以的,如果同恶相济

,贻患于后焉,不亦甚乎!”

  哀公十有三年,公会晋侯及吴子于黄池。

译给后世留下祸患,不也太严重了吗!”

鲁哀公十三年,鲁哀公在黄池会见晋侯和吴王。

胡安国曰:“吴人主会,其先晋纪赏也,吴亻替王矣,其称子,正名也。定公以来,晋失霸业,不主夏盟,夫差暴横,势倾上国,自称周室于己为长,而黄池之会书法如此者,盖存亡者天也,得失者人也,不可逆者理也,以人胜天则事有在我者矣,故《春秋》拨乱反正之书,不可以废焉者也。”

  于越入吴。

  胡安国曰:“吴自柏举以来,凭陵中国,黄池之会遂及夏盟,可谓疆矣,而《春秋》继书于越入吴,所谓因事属辞,垂戒后世,而见深切着明之义也。曾子曰‘戒之戒之,出乎尔者反乎尔’,老氏曰‘佳兵不祥之器’,其事好还,夫以力胜人者人亦以力胜之矣,吴尝破越,遂有轻楚之心,及其破楚,又有骄齐之志,既胜齐师,复与晋人争长,自谓莫之敌也,而越已入其国都矣,吴争远国而越灭之,越又不监而楚灭之,楚又不监而秦灭之,秦又不监而汉灭之,老氏、曾子其言岂欺也哉?”

  《礼记》:其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虽大曰子。

  陈澔曰:“九州之外不过子、男之国,朝见之时摈辞惟曰子,虽或有功益地至侯、伯之数,其爵亦不过子,故云虽大曰子也,如楚在春秋虽大国,而其爵则称子也。”

  臣按:吴之爵本伯爵也,《春秋》书吴不书曰伯而书曰子,盖不以本爵与之也。礼所谓四夷虽大皆曰子,考于《春秋》尤信。

  自恒山至于南河千里而近,自南河至于江千里而近,自江至于衡山千里而遥,自东河至于东海千里而遥,自东河至于西河千里而近,自西河至于流沙千里而遥,西不尽流沙,南不尽衡,山东不尽东海,北不尽恒山。

  应镛曰:“此独言东海者,东海在中国封疆之内,而西、南、北则夷徼之外也。南以江与衡山为限,百越未尽开也。河举东西南北者,河流萦带周绕,虽流沙分际亦与河接也。自秦而上西北袤而东南蹙,秦而下东南展而西北缩,先王盛时四方各有不尽之地,不劳中国以事外也。”

  方悫曰:“不足谓之近,有余谓之遥。”

  臣按:二帝三王之盛,其所治之地四方相距亦不甚远,考成周之故疆而质以后世之职方可见也。洛阳为王城而陆浑戎密迩乎其境,其东之莱、牟、介、莒皆夷地,淮南为群舒,秦为西戎,河北、真定、中山之境乃鲜虞、肥、鼓国,河东之域而有赤狄甲氏,此外荆、楚、吴、越、闽、蜀又皆在荒服之外,是时中国所有者宋、晋、齐、鲁、卫、郑通不过今数十郡地耳,周之盛时犹然,则夏、商以前可知已。说者谓自秦以上西北袤而东南蹙,秦以下东南展而西北缩,臣窃以为今日地势东南已极于海,至矣尽矣,更无不尽之处,惟西与北及西南之地尚未底于海耳,然皆限以重山叠嶂,大荒绝漠,地气既恶,人性复犷,非复所居之处,有与无不足为中国轻重焉,惟明主瓦砾视之可也。

  《春秋左氏传》: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

  孔颖达曰:“中国而谓之华夏者,夏,大也,有礼仪之大,有文章之华。”

  僖公二十三年,初,平王之东迁也,辛有适伊川,见被发而祭于野者,曰:“不及百年,此其戎乎?其礼先亡矣。”秋,秦晋迁陆浑之戎于伊川。

  吕祖谦曰:“物之相召者捷于风雨,地夷而人华者公刘之治豳也,以华召华,不旋踵而有,文武之兴;王地华而人夷者晋帝之纳款也,以夷召夷,不旋踵而有耶律之俘虏。物物相召,未尝不以其类也,中天下而画壤者是为伊洛,伊洛之民虽居声明文物之地,意之所向已在于大荒绝漠之外矣,故以心感心,以气动气,安得不为陆浑之迁哉。呜呼,辛有可谓知几矣。”

  臣按:天下之事莫不起于几微,几微之际,先王之所谨也,故识微之君子因微而知著、由迩而察远。昭公二十二年,沈尹戍曰:“古者天子守在四夷。”

  臣按:天子以天下为家,内而中国其堂奥也,外而封疆其垣藩也,垣藩之外则外国矣。是故天子布德行政,以内和其

译胡安国说:“吴人主持会盟,这是因为先前晋国记载了吴国的赏赐,吴国已经僭越称王了,这里称他为‘子’,是为了纠正名分。自鲁定公以来,晋国丧失了霸业,不再主持中原的盟会,夫差暴虐横行,势力倾覆了中原大国,自称周王室对自己是长辈,而黄池之会的书法如此记载,大概是因为存亡由天决定,得失由人造成,不可违背的是天理,如果以人力胜过天命,那么事情就有由我掌控的部分了,所以《春秋》作为拨乱反正的书籍,是不可以废弃的。”

于越攻入吴国。

胡安国说:“吴国自从柏举之战以来,欺凌中原各国,黄池之会竟然参与了中原盟会,可以说是强盛了,而《春秋》紧接着记载于越攻入吴国,这就是所谓的根据事实选用辞藻,垂示警戒给后世,从而显现出深切明显的意义。曾子说‘要警惕啊要警惕,从你那里发出的,又会回到你身上’,老子说‘兵器是不祥的东西’,事情往往会有报应,用武力战胜别人的人,别人也会用武力战胜他。吴国曾经打败越国,于是产生了轻视楚国的心思;等到打败楚国,又有了骄傲对待齐国的志向;既然战胜了齐国的军队,又与晋国人争夺尊长地位,自认为没有人能抵挡他,而越国已经攻入他的国都了。吴国争夺远方的国家而越国灭掉了它,越国又不引以为鉴而楚国灭掉了它,楚国又不引以为鉴而秦国灭掉了它,秦国又不引以为鉴而汉国灭掉了它,老子和曾子的话难道是欺骗人的吗?”

《礼记》说:那些在东夷、北狄、西戎、南蛮地区的国家,即使强大也称作“子”。

陈澔说:“九州之外的国家不过是子、男爵位,朝见时接待的辞令只称他们为‘子’,即使有的国家因有功而增加土地达到侯、伯的数量,他们的爵位也不过是子,所以说即使强大也称作‘子’。比如楚国在春秋时期虽然是大国,但其爵位却称子。”

臣按:吴国的爵位本应是伯爵,《春秋》记载吴国不写“伯”而写“子”,大概是不以原本的爵位授予它。礼制所说的四方蛮夷即使强大都称“子”,考察《春秋》尤其可信。

从恒山到南河,相距千里而近;从南河到长江,相距千里而近;从长江到衡山,相距千里而远;从东河到东海,相距千里而远;从东河到西河,相距千里而近;从西河到流沙,相距千里而远。西边没有到达流沙,南边没有到达衡山,东边没有到达东海,北边没有到达恒山。

应镛说:“这里只提到东海,是因为东海在中国疆域之内,而西、南、北则在蛮夷边界之外。南边以长江和衡山为界限,百越地区没有完全开发。黄河举出东西南北,是因为河流环绕周遍,即使流沙的分界也与黄河相接。从秦朝以前,西北方向广阔而东南方向狭窄;秦朝以后,东南方向扩展而西北方向收缩。先王兴盛时,四方都有未完全到达的地方,不劳烦中原去侍奉外部。”

方悫说:“不足称为近,有余称为远。”

臣按:二帝三王兴盛时,他们所治理的地方四方相距也不很远,考察成周的旧疆域并对照后世的职方志就可以看出。洛阳作为王城,陆浑戎就紧邻其境,东边的莱、牟、介、莒都是夷地,淮南是群舒,秦是西戎,河北、真定、中山一带是鲜虞、肥、鼓国,河东地区有赤狄甲氏,此外荆、楚、吴、越、闽、蜀又都在荒服之外,当时中原拥有的宋、晋、齐、鲁、卫、郑等,总共不过当今几十个郡的土地罢了,周朝兴盛时尚且如此,那么夏、商以前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从秦朝以前西北广阔而东南狭窄,秦朝以后东南扩展而西北收缩,臣私下认为今天地势东南已经极尽于海,到了尽头,再也没有未尽之处,只有西、北及西南之地尚未到达海边,然而都被重重山岭、大漠绝域所限制,地气恶劣,人性又粗犷,不再是适宜居住的地方,有与无不足以影响中原的轻重,只有英明的君主将其视为瓦砾即可。

《春秋左氏传》:管敬仲对齐侯说:“戎狄像豺狼一样,不可满足;中原各国亲近友好,不可抛弃。”

孔颖达说:“中原称为华夏,夏,是大,有礼仪之大,有文章之华美。”

僖公二十三年,起初,周平王东迁时,辛有到伊川,看见披头散发在野外祭祀的人,说:“不到百年,这里大概会成为戎狄之地吧?他们的礼仪先灭亡了。”秋天,秦国和晋国将陆浑戎迁到伊川。

吕祖谦说:“事物相互感召的速度快于风雨,地势平坦且人文明的是公刘治理豳地,以文明感召文明,不久就有了文武之兴;王地文明而人野蛮的是晋帝接纳款待,以野蛮感召野蛮,不久就有了耶律的俘虏。事物相互感召,没有不是以其同类进行的。居中天下而划分疆域的是伊洛,伊洛的百姓虽然居住在声名文物之地,心意所向已经在荒远绝漠之外了,所以以心感心,以气动气,怎能不发生陆浑的迁徙呢。唉,辛有可以说懂得事物变化的苗头了。”

臣按:天下的事情没有不起于细微苗头的,在细微苗头之际,是先王所谨慎对待的,所以识微的君子因细微而知显著、由近而察远。昭公二十二年,沈尹戍说:“古时候天子守在四方蛮夷。”

臣按:天子以天下为家,内部中原是其堂奥,外部疆域是其垣藩,垣藩之外就是外国了。所以天子布施德行政令,对内

人民而外固其封守,此所以中国奠安而外侮不侵也。

译在安抚百姓之外,还要巩固边防,这就是中原得以安定、外敌不敢侵扰的原因。

以上内外之限(上)

卷一四四

  ▲内外之限(下)

  《论语》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无也)管仲,吾其被发左衽(衣衿)矣。朱熹曰:“匡,正也。尊周室,攘夷狄,皆所以正天下也。”

  臣按:孔子于他章尝小管仲之器,而于此则大其功,盖以其事功言也。朱子谓汉高祖、唐太宗未可谓之仁人,然战国至暴秦其祸极矣,高祖出而平定天下;隋末残虐尤甚,太宗出而扫除以致贞观之治,此二君者岂非仁者之功邪?管仲之功亦犹是也。

  孟子曰:“周公兼(并之也)夷狄、驱猛兽而百姓宁。”

  又曰:“《诗》(《鲁颂▯宫》之篇)曰:‘戎狄是膺(击也),荆(楚本号)舒(近楚国)是惩,则莫我敢承(当也)。’无父无君,是周公所膺也。”

  朱熹曰:“按今此诗为僖公之颂,而孟子以周公言之,亦断章取义也。”

  臣按:《▯宫》之诗乃鲁僖公时颂,而孟子两引之皆以周公为言,前曰“周公方且膺之”,后又曰“是周公所膺也”,朱子谓其断章取义,是固然矣。然断章而取其义,泛言之可也,而孟子乃明白两指周公而言,意者鲁乃周公之后,故颂僖公者因其尝率车千乘、徒三万从齐伐楚,故述其始封之祖兼夷狄之功以美之。其下文继以俾尔昌炽寿富之祝,所谓尔者对祖之言,托为周公之言也,及味其两是字及莫敢承之语,盖已然必有之辞,非祝颂期望之意,孟子去圣人时未远,其或他有所据欤?

  汉高祖四年,北貉、燕人来致枭骑助汉。颜师古曰:“貉在东北方,三韩之属。”臣按:此中国借兵外国之始。

  文帝时,贾谊上疏曰:“天下之势方倒县(平声),凡天子者,天下之首也,上也,今匈奴侮慢侵掠,至不敬也,而汉岁致金絮采缯以奉之,匈奴征令主上共贡,足反居上,首顾居下,倒县如此,莫之能解,犹为国有人乎?”

  胡寅曰:“《易》曰‘首出庶物,万国咸宁’,贾谊所谓天子天下首者,其有见于此乎,抑其言之偶似也?若夫首不出乎庶物则与物等夷,则无以相长,而争夺离析之祸起,尚何咸宁之可冀?又况首顾居下,足反居上,乱常逆理,势若倒悬,偷安目前而不虞后患者哉?”

  臣按:谊以汉事匈奴,为天下之势方倒悬莫之能解,为国无人。当文帝之世,开国功臣名将固有存者而谊谓无人,然谊所言如此,则谊必有解县之术。谊又谓窃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以天下之大困于一县之众,陛下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请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伏中行说而笞其背,举匈奴之众惟上之令,今不猎猛兽而猎田彘,不搏反寇而搏畜菟,玩细娱而不图大患,非所以为安也,德可远施,威可远加,而直数百里外而威令不信(音伸),可为流涕。斯言也,其所以解天下之倒县者在此乎?虽然,谊少年而未经事,前所流涕者得《易》《春秋》之旨,其理万世而不易,后所流涕者谓行其计则可以系单于之颈,举其众以惟上之命,不知帝若用谊,其计之行者果何如也?末云德可远施,威可远加,直数百里外而威令不信,毋乃亦欲施德而加威乎?德与威所以施而加之者,其事必有本末,其行必有次第,惜乎谊言之不详也,使文帝览其言而有问焉,谊必将有所陈说,择而用之,安知其无少补乎?

  班固曰:“《春秋》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之人逐水随畜,射猎为生,隔以山谷,壅以沙漠,天地所以绝外内也。是故圣王不与约誓,不就攻伐,约之则费赂而见欺,攻之则劳师而招寇,其地不可耕而食也,其民不可臣而畜也,是以外而不内,疏而不戚,故政教不及其人,正朔不加其国,来则惩而御之,去则备而守之,其慕义而贡献则接之以礼让,羁靡(与縻同)不绝,使曲在彼,盖圣王制御外国之常道也。”

  臣按:班固谓圣王之于外国不与约誓,则后世之之通和者非矣;不就攻伐,则后世穷兵出塞者非矣。然则如之何则可

译以上为内外的界限(上)

卷一百四十四

▲内外的界限(下)

《论语》说:管仲辅佐齐桓公,称霸诸侯,匡正天下,百姓直到今天还受到他的恩赐,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就要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朱熹说:“匡,是匡正的意思。尊崇周王室,抵御夷狄,都是为了匡正天下。”

臣按:孔子在其他章节中曾轻视管仲的器量,而在这里却推崇他的功绩,大概是从他的事功方面来说的。朱子认为汉高祖、唐太宗不能称为仁人,然而从战国到暴秦,祸乱到了极点,汉高祖出现而平定了天下;隋末残暴尤其严重,唐太宗出现而扫除祸乱以致达到贞观之治,这两位君主难道不是仁者的功绩吗?管仲的功绩也与此相同。

孟子说:“周公兼并夷狄、驱赶猛兽,从而使百姓安宁。”

又说:“《诗经》(《鲁颂·泮宫》篇)说:‘打击戎狄,惩戒荆舒,就没有人敢抵挡我们。’没有父亲没有君主的人,就是周公所打击的对象。”

朱熹说:“查考现在这首诗是歌颂鲁僖公的,而孟子却说是周公,这也是断章取义。”

臣按:《泮宫》这首诗是鲁僖公时的颂歌,而孟子两次引用它都以周公来说,前面说“周公正要打击他们”,后面又说“这是周公所打击的”,朱子说他是断章取义,这固然没错。然而断章而取其义,泛泛而言是可以的,但孟子却明确地两次指向周公,大概是因为鲁国是周公的后代,所以歌颂僖公的人因为僖公曾经率领战车千辆、步兵三万跟随齐国讨伐楚国,所以叙述其始封祖先兼并夷狄的功绩来赞美他。下文接着用使您昌盛富足长寿的祝词,所谓的“您”是对祖先说的话,假托为周公的话,等到品味那两个“是”字以及“没有人敢抵挡”的话,大概是表示已然必然的辞句,不是祝颂期望的意思,孟子距离圣人时代不远,他或许另有依据吧?

汉高祖四年,北貉、燕人送来骁勇骑兵帮助汉朝。颜师古说:“貉在东北方,是三韩之类。”臣按:这是中国向外国借兵的开端。

文帝时,贾谊上疏说:“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挂一样,凡是天子,是天下的首领,是居上的,现在匈奴侮辱轻慢、侵扰掠夺,极其不敬,而汉朝每年送去金银丝织品来供奉他们,匈奴征令君主共同进贡,脚反而居上,头却居下,倒挂如此,没有人能解救,还说国家有人吗?”

胡寅说:“《易经》说‘首领高出万物,万国安宁’,贾谊所谓天子是天下的首领,他对此有所见吗,还是他的话偶然相似?如果首领不出乎万物之上,那就与万物平等,就无法相互统率,而争夺分裂的祸乱就会兴起,还希望什么安宁呢?更何况头反而居下,脚却居上,违背常理,形势如同倒挂,苟且偷安眼前而不忧虑后患呢?”

臣按:贾谊认为汉朝侍奉匈奴,是天下的形势正像倒挂没有人能解救,国家无人。在文帝时代,开国功臣名将固然还有存活的,而贾谊说无人,然而贾谊这样说,那么贾谊一定有解救倒挂的方法。贾谊又说私下估量匈奴的部众不过相当于汉朝一个大县,以天下之大被一个大县的部众所困扰,陛下为什么不试用我担任属国的官员来主管匈奴,实行我的计策请一定系住单于的脖子而控制他的命运,伏倒中行说而鞭打他的背,使匈奴的部众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现在不猎杀猛兽却猎杀田猪,不搏击反叛的寇贼却搏击野兔,玩弄细微的娱乐而不图谋大的祸患,这不是为了安定啊,恩德可以远施,威严可以远加,而仅仅在数百里外威严命令就不被信服,可以为之流泪。这番话,他用来解救天下倒挂的方法就在这里吗?虽然如此,贾谊年轻而没有经历过世事,前面流泪的话符合《易经》《春秋》的宗旨,他的道理万世不变,后面流泪的话认为实行他的计策就可以系住单于的脖子,使他的部众完全听从陛下的命令,不知道皇帝如果任用贾谊,他的计策实行后究竟会怎样?最后说恩德可以远施,威严可以远加,仅仅在数百里外威严命令就不被信服,难道也是想要施恩德而加威严吗?恩德与威严用来施予和施加的事物,一定有本末,实行一定有次第,可惜贾谊说得不够详细,如果文帝看了他的话而有疑问,贾谊一定会有所陈述,选择而任用他,怎么知道他没有什么小的补益呢?

班固说:“《春秋》以内诸夏而外夷狄,夷狄的人逐水随畜,以射猎为生,隔着山谷,阻塞着沙漠,天地用来隔绝内外。所以圣王不与他们订立盟誓,不主动进攻讨伐,与他们订立盟誓就会耗费财物而被欺骗,进攻讨伐就会劳师动众而招来寇贼,他们的土地不能耕种而食用,他们的百姓不能臣服而畜养,所以疏远他们而不亲近他们,所以政教不及他们,正朔不加于他们的国家,他们来就惩戒而抵御他们,他们去就防备而守卫,他们仰慕道义而进贡就用礼让接待他们,羁縻不绝,使理亏在他们,大概是圣王控制外国的一贯之道。”

臣按:班固说圣王对于外国不与他们订立盟誓,那么后世与之通和的就是不对的;不主动进攻讨伐,那么后世穷兵黩武出塞的就是不对的。然而那么怎么做才可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