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三八
起为盗。”
臣按:除盗之法最不可缓,缓则贼势日大、徒侣日多,往往贻他日之悔。修之四事,其去冗官用良吏以抚疲民,其首务也,得一良吏如龚遂之治渤海、虞诩之治朝歌,盗不难除矣。
译起而为盗。”
臣按:消除盗贼的法令最不可拖延,拖延则贼人的势力一天天壮大、同伙一天天增多,往往留下日后的悔恨。修治的四件事中,裁减冗官、任用良吏来安抚疲惫的百姓,是首要的任务,得到一个像龚遂治理渤海、虞诩治理朝歌那样的良吏,盗贼就不难消除了。
富弼言于仁宗曰:“访得多有凶险之徒,始初读书即欲应举,及其长立所学不成,虽稍能文,不近举业,仕进无路,心常怏怏,颇读史传粗知兴亡,以至讨寻兵书,习学武艺,因此张大胸胆,遂生权谋,每遇灾祥便有窃议自负,所图甚大,蔑视州县,既不应举,又不别营进身,往往晦名诡姓,潜迹遁形,乃与其徒密相结扇。此辈散在民间实多,纵无成谋亦能始祸,要在得而縻之,使所谋不成。乞命臣寮可委者多方采访,如有此等之人,作草泽遗逸荐于朝廷,随其所能,量加恩命。”
苏轼言于仁宗曰:“夫惟忠孝礼义之士,虽不得志不失为君子,若德不足而才有余者,困于无门则无所不至矣。臣愿特为京东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别开仕进之门,古者不专以文词取人,故得士为多,王者之用人如江河,江河所趣,百川赴焉,蛟龙生之,及其去而之他,则鱼鳖无所还其体而鲵鳅为之制,愿采唐之旧,使五路监司郡守共选士人,其人才、心力有足过人而不能从事于科举者,荐其材使得出仕,比任子而不以流外限其所至,朝廷察其尤异者擢用数人,则豪杰英伟之士渐出于此涂,而奸猾之党可得而笼取也。”
轼又代淮南转运使李琮言于神宗曰:“扬雄有言,御失其道则天下狙诈咸作敌,而班固亦论剧孟、郭解之流皆有绝异之姿,而惜其不入于道德,苟放纵于末流,是知人言善恶本无常性,若御得其道则向之奸猾尽是忠良,故许子将谓曹操曰‘子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使韩、彭不遇汉高,与盗贼何异?臣窃尝为朝廷计,以为穷其党而去之,不如因其材而用之,何者?其党不可胜去而其材自有可用,昔汉武帝尝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至以军兴从事,斩二千石以下,可谓急矣,而盗贼不为少衰者,其党固不可尽也,朝廷因其材而用之则盗贼自消,而豪杰之士可得而使,请以唐事明之。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为乱,虽宪宗英武亦不能平,观其主帅皆卒伍庸才,而能于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者,徒以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相与出而辅之也。臣愿陛下精选青郓两帅、京东西职司及徐、沂、兖、单、潍、密、淄、齐、鲁、濮知州,谕以此意,使阴求部内豪猾之士,或家富而多权谋,或通知术数而晓兵,或家富而好施,如此之类,皆召而劝奖,使以告捕自效,籍其姓名以闻于朝,所获盗贼量轻重酬赏,若获真盗大奸,随即录用,若只是寻常劫贼,即累其人数酬以一官,使此辈歆艳其利以为进身之资,但能拔擢数人,则一路自然竞劝。贡举之外别设此科,则向之遗才皆为我用,纵有奸雄啸聚,亦是无徒。”
秦观曰:“自古盗之所以兴,皆出于仍岁水旱、赋敛横出、徭役数发,故愚民为盗,弄兵于山海险阻之间,以为假息之计,所可深虑者,其间有豪俊而已,何则?人之豪俊犹马之有骥、犬之有卢,虽上观下获,一日千里而纵蹄龊之变,亦可畏也。昔周亚夫得剧孟,喜曰:‘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吾知其无能为也。’天下骚动,大将得之隐如一敌国,云唐纵朱克融北还卢龙,未几军乱,遂复失河朔,夫孟、克融皆匹夫耳,而得失去就之间,系吴楚之成败、为河朔之存亡,以此言之,盗贼之间而有豪俊,岂不为可深虑也哉?臣以为销亡大盗之术,莫大乎笼取天下之豪俊,天下豪俊为我笼取,则彼卒材鼠辈虽有千百为群,不足以置齿牙之间矣。国家取人之制,其选高者惟制策、进士,夫豪俊之士固有文武纵横之间无不可者、椎鲁少文独可以任之大事者,使天下豪杰皆文武纵横之才,二科足以取之,若有椎鲁少文之人则不可得而取之矣,是制策、进士所得之外,不能无遗材也。”
臣按:富、苏二臣所见略同,盖盗贼窃发,古今代有,彼其纷纷攘攘之徒为人所劫制者,心无定志,为利而动,既可以诱胁而来,亦可以哄吓而去,无足虑者,所虑者粗知文义识古今者尔,其言足以动众、智足以设谋,其纵横诡秘、机略变幻尤易以
译富弼对仁宗说:“我访查到,有很多凶险之徒,起初读书就想参加科举考试,等到成年后学业没有成就,虽然稍微能写文章,却不贴近科举应试,做官进身的道路没有,心里常常郁郁不乐,颇读史书传记,粗略知道国家兴亡的道理,以至于探寻兵书,学习武艺,因此夸大了胸襟胆识,于是产生了权谋之心,每当遇到灾异祥瑞,就有私下议论并自负其能,所图谋的非常宏大,轻视州县官员,既然不参加科举,又不另谋进身之路,往往隐藏姓名,潜藏踪迹,于是与其党徒秘密结党煽动。这类人散在民间实在很多,即使没有成形的阴谋也能引发祸端,关键在于得到他们并加以牵制,使他们的阴谋不能得逞。请求命令可以信赖的臣僚多方访查,如果有这类人,作为草野遗逸推荐给朝廷,根据他们的才能,酌情给予恩命。”
苏轼对仁宗说:“只有忠孝礼义之士,即使不得志也不失为君子,如果德行不足而才能有余的人,困于没有进身之门,就会无所不为了。我希望特别为京东、京西、河北、河东、陕西五路另开进身之门,古代不专门用文词取人,所以得到的人才多,王者用人如同江河,江河所流向的地方,百川都奔赴那里,蛟龙在其中生长,等到它离开而流向别处,那么鱼鳖就没有地方安身,鲵鳅也就被控制了,希望采纳唐朝的旧制,让五路的监司和郡守共同选拔士人,那些人才、心力有足以过人而不能从事科举的人,推荐他们的才能使他们能够出仕,比照任子制度而不以流外官限制他们的升迁,朝廷考察其中特别优异者提拔任用数人,那么豪杰英伟之士就会逐渐从这条途径出现,而奸猾之党就可以被笼络收服了。”
苏轼又代淮南转运使李琮对神宗说:“扬雄说过,驾驭失去正道,那么天下的狡诈之徒都会成为敌人,而班固也论述剧孟、郭解这类人都有绝异之姿,可惜他们不进入道德的范畴,如果放纵于末流,由此可知人的善恶本来没有固定的本性,如果驾驭得法,那么以前的奸猾之徒就都是忠良之士,所以许子将对曹操说‘您是治世的能臣,乱世的奸雄’,如果韩信、彭越没有遇到汉高祖,与盗贼有什么区别?我私下为朝廷考虑,认为穷尽他们的党羽而铲除他们,不如利用他们的才能而任用他们,为什么呢?他们的党羽不可能全部铲除,而他们的才能自有可用之处,从前汉武帝曾经派遣绣衣直指督捕盗贼,所到之处按军法从事,斩杀二千石以下的官员,可以说是紧急严厉了,而盗贼并没有因此减少,因为他们的党羽本来就不能全部铲除,朝廷利用他们的才能而任用他们,那么盗贼自然就会消亡,而豪杰之士就可以被驱使,请让我用唐朝的事来阐明这一点。自天宝以后,河北诸镇相继作乱,虽然宪宗英武也不能平定,看他们的主帅都是平庸的士兵,而能在六、七十年间与朝廷相抗衡,只是因为好乱乐祸之人、背公死党之士互相出来辅佐他们。我希望陛下精选青州、郓州两地的主帅、京东、京西的职司以及徐州、沂州、兖州、单州、潍州、密州、淄州、齐州、鲁州、濮州的知州,告知他们这个意思,让他们暗中寻求辖区内的豪猾之士,或者家富而多权谋,或者精通术数而懂兵法,或者家富而好施舍,像这类人,都召见并劝奖,让他们通过告发抓捕盗贼来效命,登记他们的姓名上报朝廷,所抓获的盗贼根据轻重给予酬赏,如果抓获真正的盗贼大奸,随即录用,如果只是寻常的劫贼,就累计人数酬赏一个官职,使这类人羡慕这种利益作为进身的资本,只要能够提拔数人,那么一路自然就会竞相劝勉。在贡举之外另设这一科目,那么以前的遗才就都为我所用,即使有奸雄啸聚,也没有党徒了。”
秦观说:“自古以来盗贼之所以兴起,都出于连年水旱灾害、赋税横征暴敛、徭役频繁发动,所以愚民成为盗贼,在山海险阻之间玩弄兵器,作为苟且偷安之计,值得深深忧虑的是,其中夹杂着豪俊之人,为什么呢?人的豪俊就像马有骐骥、狗有卢犬,虽然向上看向下获取,一日千里而放纵蹄龊的变化,也是可怕的。从前周亚夫得到剧孟,高兴地说:‘吴楚举大事而不求剧孟,我知道他们无能为了。’天下骚动,大将得到他就像面对一个敌国,听说唐纵朱克融北还卢龙,不久军队作乱,于是又失去河朔,剧孟、朱克融都是普通人罢了,而得失去就之间,关系到吴楚的成败、河朔的存亡,由此说来,盗贼之中有豪俊,难道不值得深深忧虑吗?我认为消亡大盗的方法,没有比笼络天下豪俊更大的了,天下豪俊被我笼络,那么那些卒材鼠辈即使有千百成群,也不足以放在牙齿之间了。国家取人的制度,选拔高的只有制策、进士,豪俊之士固然有文武纵横之间无不可的、椎鲁少文独可以任大事的,如果天下豪杰都是文武纵横之才,两科足以取之,如果有椎鲁少文的人就不能被取用了,这是制策、进士所得之外,不能没有遗才的。”
臣按:富弼、苏轼两位大臣所见略同,大概盗贼窃发,古今代代都有,那些纷纷攘攘之徒被人劫制,心无定志,为利而动,既可以诱胁而来,也可以哄吓而去,不值得忧虑,所忧虑的是粗知文义识古今的人,他们的言论足以动众,智慧足以设谋,他们的纵横诡秘、机略变幻尤其容易
惑世而欺人,此等之人苟非有以平时收拾之,使其有所顾藉而不肯为非,即不幸一旦有事,则彼在中国则为盗贼主谋,彼出外境则为夷狄效力,其为祸害有非旦夕可已者。仰惟祖宗用人,于科目、岁贡之外别有贤良方正、才识兼茂、经明行修诸科,下至富户老人亦在所用之列,盖以天下之大,人材有能有不能,故以此待之,使其咸尽所用而无遗也。近日用事者乃尽去之,而颛颛用科、贡二途,甚非祖宗意也。臣愚愿复旧制诸科,以收拾天下遗才,又敕有司,凡士子有不习举业者有他才能艺术可称,皆许荐闻,随所能而试之,量授一职,其大江以北人才朴鲁,固有心解而口不能言、口言而手不能书者,其中有知边情谙武事及膂力技能过人者,亦许以名闻,量用以为都司卫所幕官,或补任或添注、或于武职中试职,其中才能出众者果有显效,则不次用之以为将帅、以为方面,异日为国立功名、攘夷狄,亦未必不赖其用也。夫然,则天下之有才者皆有用而无出位之思,国家之所用者无遗才而无意外之虑,黄巢必不贩私盐,张荣必不为阡能草书檄,樊若水必不量江面,张元、吴昊必不为夏人之用,黄师宓必不主侬氏之谋,徐伯祥必不引交人以入寇也。
译迷惑世人而欺骗百姓,这类人如果平时没有妥善安置他们,使他们有所顾忌而不肯做坏事,那么一旦不幸发生变故,他们在中国就会成为盗贼的主谋,他们出境就会为夷狄效力,其造成的祸害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消除的。
回想祖宗用人,在科举、岁贡之外,还设有贤良方正、才识兼茂、经明行修等科目,下至富户、老人也在任用之列,这是因为天下广大,人才有能有所不能,所以用这些科目来对待他们,使他们都能得到任用而没有遗漏。
近来执政者却把这些科目全部废除,只专任科举、岁贡两条途径,这很不符合祖宗的本意。
臣愚昧地希望恢复旧制的各种科目,以收揽天下被遗漏的人才,又命令有关部门,凡是士子中不熟习科举文章但有其他才能技艺值得称道的,都允许推荐上报,根据他们的能力进行考试,酌情授予官职。
长江以北的人才质朴鲁钝,固然有心里明白但嘴上说不出、嘴上说得出口但手上写不出的人,其中如果有了解边境情况、熟悉军事以及体力技能超过常人的,也允许以姓名上报,酌情任用为都司、卫所的幕僚,或补任或添注,或在武职中试用。
其中才能出众的人如果确实有显著功效,就不按常规次序提拔他们担任将帅或地方长官,日后为国家建立功名、抵御夷狄,也未必不依赖他们的作用。
如果这样,那么天下有才能的人都能得到任用而没有越位妄求的念头,国家所任用的人没有遗漏的人才而没有意外的担忧,黄巢必定不会贩卖私盐,张荣必定不会为阡能起草文书,樊若水必定不会测量江面,张元、吴昊必定不会被西夏所用,黄师宓必定不会主导侬智高的谋略,徐伯祥必定不会引导交趾人入侵。
富弼言于神宗曰:“今来累有群贼白日入城,开军资甲仗等库,劫取衣甲物帛,散与贼党,州中兵士不满三十人,州官散走,贼徒恣行劫杀,殊无畏惮,官司势不能制御。夫小寇聚集尚如此凌侮,此后更有大盗杀官吏、据州城,尽取官私财物,召募徒众,必且将至千万人以与朝廷相抗,贼徒大劫财物,散施无涯,则贫民乐随矣,恣行劫杀使人震恐,则大小胁从矣,朝廷赏必有限,罚必有条,不得如贼之使人乐随而胁从也,若诸处观望,奸雄相应而起,贼满天下则大事去矣,秦末、隋末、唐末皆由此而乱,臣夙夜思虑,实为寒心。”
赵瞻言于英宗曰:“伏见群盗杀害辅郡之官吏,系囚叛起京畿之狱,此皆前古祸乱之萌,朝廷腹心之虑,为最急务,而政府惟不过发关移为督责之状,州郡亦不过备游徼为期会之迹而已,文书一报,但用习常苟求按问,未有为国家穷渊薮积奸之原、塞万一不测之计也。”又曰:“昔用一郡守则盗贼屏息,今联官数十员而不能禁者,何哉?盖昔之责人以实效,而今之官司取空文也。今盗一发,符牒四走,则曰吾有文书下一路矣,帅府则曰吾有文书下郡矣,按具则吾无责也,郡则曰吾有文书下巡逻令尉矣,关白即吾无责也,令尉则曰吾有文书下坊里保伍矣,期会即吾无责也,此其由来,得非自朝廷之守空文邪?”
臣按:大盗之起,必劫刑狱,必掠公库,必杀官吏,自古祸乱之起皆始于此,驯而至于其极,四海涂炭,宗社丘墟,皆起于一州一县之积也,有国家者思患而豫防之,岂容缓哉?昔群盗剽劫淮南,将过高邮,知军晁仲约度不能御,令富民出金帛、具牛酒,使人迎劳且厚遣之,盗悦径去,不为盗。事闻,富弼欲诛仲约,范仲淹欲宥之。臣窃以为,弼之欲诛法也,仲淹之欲宥情也,请酌之情法之中,使高邮有城池士卒而仲约不御之而使之越过其境,固有罪矣,若无城郭可为屏蔽、无士卒可以拒敌而又无邻境可以救援,与其徒手以受害,不若以计而援之,不犹愈于坐致一郡之生灵之失其所乎?此其失在于朝廷,不在于州郡,州郡之罪在未事之先而不在临事之际。夫受人牛羊为之牧而不为之闲校,使为盗所窃,则牧者不能无罪也,责其不能为闲校之罪则可,今盗来而彼能以计却之使牛羊不失,而坐以失牛羊之罪则过矣,臣谓州郡之罪在未事之先而不在临事之际者此也。虽然,城池之不设、兵卒之无额,岂但州郡之罪哉,而朝廷之上、庙堂之尊亦当分其责焉。臣请自今以后,凡天下府州县无城池当要害处,即议与筑城置军,其不可置军处则令巡抚方面及守令计议,或用民力或用官钱,赁工以次第为之,就用附郭市民,免其杂差,编为丁壮夫甲,量为额数守之,其余州县地狭而民少不可为城守者,亦量与丁夫为守,凡其所有仓库、钱粮、甲仗俱寄郡库,犯罪重囚俱监郡狱,有城池处如此,则凡有官司皆有城守,民有依附之所,军有御备之具,异时为寇所攻劫,罪有所归,而彼亦无辞矣。是虽一州一县之事,积而累之,天下之大宗社之安未必不由此也,为国家远虑者所宜深致意焉。
苏轼言于神宗曰:“臣前任密州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东京之地所以漕输河北,瓶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为盗贼,为患最甚,因为陛下画所以待贼之策。及移守徐州,览山川之形势,察其风俗之所上而考之于载籍,然后又知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系也。臣观其地,三面被山,独其西平川数百里,西走梁宋,使楚人开关而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从,真若屋上建瓴水也,地宜粟麦,一熟而饱数岁,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独其南可通车马,而戏马台在焉,其高十仞,广袤百步,若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櫑木炮石、战守之具以为城相表里而积三年粮于城中,虽用十万人不易取也,其民皆长大,胆力绝人,喜为剽掠,小不适意则有飞扬跋扈之心,非止为盗而已。汉高祖沛
译富弼对宋神宗说:“近来多次有群贼在白天闯入城池,打开军需物资和铠甲兵器等仓库,劫取衣甲、物资和布帛,分发给贼党。州里的兵士不足三十人,州官四散逃跑,贼徒肆意抢劫杀戮,毫无畏惧忌惮,官府势力无法控制。小股寇贼聚集尚且如此凌辱官府,此后若有大盗杀害官吏、占据州城,尽数夺取官私财物,招募徒众,人数必定达到千万,与朝廷相抗衡。贼徒大肆劫掠财物,无限度地散施,那么贫民就会乐于跟随;肆意抢劫杀戮使人震惊恐惧,那么大小胁从者就会众多。朝廷奖赏必然有限,惩罚必然有法度,不能像贼人那样让人乐于跟随和被迫胁从。如果各地观望,奸雄相继而起,贼人遍布天下,那么国家大事就完了。秦朝末年、隋朝末年、唐朝末年的动乱,都是由此而起,我日夜思虑,实在感到寒心。”
赵瞻对宋英宗说:“我见群盗杀害辅佐京师的郡县官吏,囚犯在京畿的监狱中叛乱,这些都是前代祸乱的萌芽,朝廷腹心之患,是最紧急的事务。然而政府不过发出关文移书作为督责的样子,州郡也不过准备巡逻人员作为按期会合的表象罢了。文书一上报,只是用习以为常的方式苟且求取查问,没有为国家穷究渊薮积奸的根源、堵塞万一不测之患的计策。”又说:“过去任用一名郡守,盗贼就屏息敛迹;现在联合数十名官员却不能禁止,为什么呢?大概是过去用人要求实效,而现在的官府只取空文。现在盗贼一起事,符牒四处奔走,就说‘我有文书下达一路了’,帅府就说‘我有文书下达郡县了’,按具(核查具报)就说‘我没有责任了’;郡县就说‘我有文书下达巡逻令尉了’,关白(报告)就说‘我没有责任了’;令尉就说‘我有文书下达坊里保伍了’,期会(按期会合)就说‘我没有责任了’。这种由来,难道不是自朝廷崇尚空文开始的吗?”
臣按:大盗兴起,必然劫掠刑狱,必然掠夺公库,必然杀害官吏,自古祸乱兴起都始于这些,逐渐发展到极点,四海涂炭,宗庙社稷化为丘墟,都起于一州一县的积弊。有国家的人思患预防,岂能容许迟缓呢?过去群盗剽掠淮南,将要经过高邮,知军晁仲约估计不能抵御,命令富民拿出金帛、准备牛酒,派人迎接慰劳并厚赠他们,盗贼高兴直接离去,没有成为盗贼。事情上报后,富弼想要诛杀晁仲约,范仲淹想要宽恕他。臣私下认为,富弼想要诛杀是出于法,范仲淹想要宽恕是出于情,请斟酌情法之中,使高邮有城池士卒而晁仲约不抵御让他们越过边境,固然有罪;如果没有城郭可以作为屏蔽、没有士卒可以拒敌,又没有邻境可以救援,与其徒手受害,不如用计策救援,不还是胜过坐视一郡生灵失去所依吗?这过失在于朝廷,不在于州郡。州郡的罪责在于事前而不在于临事之际。受人委托放牧牛羊却不为之设防,致使被盗贼窃取,那么牧人不能无罪;责罚他不能设防的罪责是可以的,现在盗贼来了他能用计策击退使牛羊不失,却坐以丢失牛羊的罪责就过分了。臣说州郡的罪责在于事前而不在于临事之际,就是这个意思。虽然如此,城池不修筑、兵卒没有定额,难道只是州郡的罪责吗?朝廷之上、庙堂之尊也应当分担责任。臣请求从今以后,凡天下府州县没有城池且处于要害之处,就商议筑城置军;那些不可置军的地方,就命令巡抚方面及守令计议,或用民力或用官钱,雇佣工匠依次进行,就使用附郭市民,免除他们的杂差,编为丁壮夫甲,量定额数守卫;其余州县地狭民少不可筑城守卫的,也量给丁夫守卫。凡其所有仓库、钱粮、甲仗都寄存在郡库,犯罪重囚都监禁在郡狱。有城池的地方如此,那么凡有官府都有城守,百姓有依附之所,军队有御备之具,将来被寇贼攻劫,罪责有所归属,他们也就没有借口了。这虽然是一州一县之事,积累起来,天下宗庙社稷的安宁未必不由此而来,为国家深谋远虑的人应当深切注意。
苏轼对宋神宗说:“臣前任密州时建言,自古河北与中原的离合常系社稷存亡,而东京之地之所以漕输河北,瓶竭则罍耻,唇亡则齿寒,而其民喜好做盗贼,为患最甚,因此为陛下谋划对待盗贼的策略。等到移守徐州,阅览山川形势,考察风俗所崇尚并考证于载籍,然后才知道徐州是南北的襟要之地,京东诸郡安危所系。臣观察此地,三面被山环绕,只有西边是数百里平川,西走梁宋,如果楚人开关延敌,材官驺发,突骑云从,真像屋上倾倒瓶水一样迅猛。此地适宜种植粟麦,一熟就能饱食数年。其城三面阻水,楼堞之下以汴泗为池,只有南面可通车马,戏马台在那里,高十仞,广袤百步。如果用武之世,屯千人其上,聚集櫑木炮石、战守之具作为城相表里,并在城中积三年粮,虽然用十万人也不易攻取。其民都高大,胆力绝人,喜好剽掠,稍有不如意就有飞扬跋扈之心,不只是做盗贼而已。汉高祖沛
人也,项羽宿迁人也,刘裕彭城人也,朱全忠砀山人也,皆在今徐州百里间,其人以此自负,凶桀之气积以成俗,魏太武以三十万人攻彭城不能下,而王智兴以卒伍庸才恣睢于徐,朝廷亦不能讨,岂非以其地形便利、人卒勇悍故邪?”
译项羽是宿迁人,刘裕是彭城人,朱全忠是砀山人,都在今天徐州百里范围之内,当地人因此自我夸耀,凶暴桀骜的风气积累而成习俗,魏太武帝用三十万大军攻打彭城都不能攻克,而王智兴以平庸的士兵才能却在徐州肆意妄为,朝廷也不能征讨,难道不是因为那里地形便利、士兵勇猛强悍的缘故吗?
臣按:彭城乃天下南北之要冲,其形势、风俗、物产苏轼言尽之矣,虽然,汉唐都关中,此地在当时为远郡,宋都汴梁,此地在当时为陪辅,其在今日则在南北两京之间,运道所必经之地,凡今天下十三藩其九藩皆由兹以北上,南出数百里则为帝乡兴王之地,祖宗陵寝所在,关系非但汉唐宋时比也。臣于“京辅屯兵”条下请于此处立为大镇,命大将一员统领江淮上班官军于此守镇,一以守护漕运,一以屏蔽皇陵,而于一方之盗贼亦藉是以镇遏之,则两京有通融之势,万里无隔绝之患,而宗社之安如磐石之固矣。
徽宗宣和二年,建德军青溪民方腊世居县堨村,托左道以惑众。县境帮源诸峒山谷幽险,腊有漆园,造作局屡酷取之,腊怨而未敢发,时朱勔领应奉局于苏,花石之扰,比屋致怨,腊因民不忍,阴聚贫乏游手之徒,以诛勔为名起作乱。自号圣公,建年号,置官吏将帅,凡破六州五十二县,戕平民二百万。凡得官吏,必断脔肢体,探其肺肠,或熬以膏油,丛镝乱射,备尽楚毒,以偿怨心。警奏至京师,方聚兵以图北伐,王黼匿不以闻,于是凶焰日炽,附者盖众,东南大震。帝得疏始大惊,乃罢北伐之议,而以童贯为宣抚使、谭正为两浙制置使,率禁旅及秦晋蕃汉兵十五万讨之。贯至吴,见民困花石之扰,众言“贼不亟平,坐此耳”,贯即承诏罢之,吴民大悦。
臣按:盗贼之起,非假众力,不能以独为也,然人各一心,心各一见,而一旦欲使之同捐生以赴死,夫岂易哉?盖必有以激其怒而遂其欲,不如此则怒不可解,不如此则欲不得遂,此其所以捐生以赴死而求其生于死之中,将以泄其不平之气而成其大欲之志也。方腊之反,见官吏既杀之,备极惨毒,盖平日受其害,欲报复之无由,今故甘心焉。夫官吏恣己私以害民,而受其惨毒,固其所也,然亦有承上意、循众例,心实有所不忍,不得已而逭一时之责以为之者,其罪亦当有所分哉。柳宗元有言,势不同而理同,呜呼,可不省哉,可不念哉!
元顺帝至正六年,两淮盐运使宋文瓒言:“江阴通泰为江之门户,而镇江真州次之,国初设万户府以镇其地,今戍将非人,致贼舰往来无常,集庆花山贼凡三十六人,官军万数不能进讨,反为所败,后竟假手盐徒,虽能成功,岂不贻笑远近?宜亟选智勇以图后功。”
臣按:自古盗贼为民害者莫如盐徒,盖厚利所在,人之所趋,不顾死生者也。惟其利重,所以能致人死命,彼尽命以致死,而我用有生路之人以御之,此所以我众虽多而不能制其少也。此事关系甚大,夫国家之于盐课,盖众利之中一利耳,其利之有无皆不系于国之重轻,其害之有无而国之治乱安危实系焉,是故远而有唐一代之祸莫大于黄巢,近而前元一代之祸莫大于张士诚,巢与士诚皆盐徒也。为国家远虑者,尚预思有以消弭之,毋蹈昔人之覆辙而使之至于无可奈何。
八年,台州民方国珍为乱,聚众海上,寇温州。十一年,命江浙左丞博特穆尔讨之。十二年,复叛,杀台布哈,寻命纳琳讨之。十三年,从特呼特穆尔请,授国珍以徽州路治中,不受命。十六年,国珍复降,以为海道漕运万户。未几,以为江浙行省参政。
臣按:先正有言,元之失天下,招安之说误之也,何则?人君所以立国者以其有纪纲也,所以振纪纲者以其有赏罚也,赏必加于善、刑必施诸恶,使天下之人知所劝惩焉,则治本立矣。方国珍者,当天下无事之时,一旦敢为乱首,以为天下先,为元人计,宜痛诛剿之以惩夫民之不逞者可也,乃听人言,行招安之策,不徒不加之以罪,而又授之以官,是以赏善之具以劝恶也,由是群不逞之徒纷然相仿效、相诱胁,事幸成或得以为王为伯,不成亦不失州县之官,用是盗贼蜂起,而元因是亡矣。虽然,岂但元哉?宋人有诗云“仕途捷径无过贼,将相奇谋只是招”,则其来远矣。然则国家不得已而当此时有此寇,何以处之乎?弭祸乱者必折其萌,
译臣按:彭城是天下南北交通的要冲,其地理形势、风俗民情、物产资源,苏轼已经说得很透彻了。虽然如此,汉唐定都关中时,此地在当时属于偏远郡县;宋朝定都汴梁时,此地在当时属于陪都辅佐之地;而在今天,它位于南北两京之间,是漕运必经之地。当今天下十三藩中,有九个藩地的物资都要由此北上,向南数百里则是帝乡兴王之地,祖宗陵寝所在,其重要性不仅汉唐宋时期可比。臣在“京辅屯兵”条下请求在此地设立大镇,任命一名大将统领江淮地区的官军在此驻守,一来守护漕运,二来屏蔽皇陵,同时借此镇压地方的盗贼,这样两京之间就有通融之势,万里疆域没有隔绝之患,国家宗庙社稷的安定就会像磐石一样稳固了。
徽宗宣和二年,建德军青溪县百姓方腊世代居住县堨村,依托邪道迷惑民众。县境帮源等峒山谷幽深险峻,方腊拥有漆园,官府造作局屡次残酷索取,方腊怨恨却不敢发作。当时朱勔在苏州主持应奉局,花石纲的骚扰,使家家户户都产生怨恨,方腊因民众无法忍受,暗中聚集贫困无业之徒,以诛杀朱勔为名发动叛乱。他自封为圣公,建立年号,设置官吏将帅,共攻陷六州五十二县,杀害平民二百万。凡是抓获官吏,必定割断其肢体,挖出其肺肠,或者熬成膏油,用乱箭射杀,受尽酷刑毒害,以发泄怨恨。警报奏报到京师时,朝廷正聚集兵力准备北伐,王黼隐瞒不报,于是叛军凶焰日益炽盛,依附的人众多,东南地区大为震动。皇帝看到奏疏后才大惊,于是停止北伐的议论,任命童贯为宣抚使、谭正为两浙制置使,率领禁军及秦晋地区的蕃汉军队十五万人讨伐叛军。童贯到达吴地,看到民众被花石纲骚扰困苦,众人说:“贼寇不能迅速平定,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童贯随即奉诏停止花石纲,吴地民众非常高兴。
臣按:盗贼的兴起,如果不借助众人的力量,是无法独自做到的。然而人心各异,见解不同,一旦想要让他们共同舍弃生命去赴死,这难道容易吗?必定有激发他们愤怒并满足他们欲望的因素,不这样愤怒就无法消除,不这样欲望就无法实现,这就是他们之所以舍弃生命去赴死,而在死亡中寻求生机,以此来宣泄不平之气并成就其巨大欲望的原因。方腊造反,看到官吏被杀,遭受极其惨毒的刑罚,大概是因为平日受其侵害,想要报复却无路可走,现在才甘心如此。官吏放纵私欲以害民,遭受惨毒,本来就是他们应得的。然而也有秉承上级意旨、遵循众人惯例,内心实在不忍,不得已而逃避一时责任才做这种事的人,他们的罪责也应当有所区分吧。柳宗元曾说,形势不同而道理相同,唉,怎能不反省呢,怎能不思念呢!
元顺帝至正六年,两淮盐运使宋文瓒说:“江阴、通泰是长江的门户,镇江、真州次之,建国初期设立万户府以镇守此地,如今戍守将领不得其人,导致贼寇舰船往来无常,集庆花山贼寇仅三十六人,官军上万却无法进讨,反而被贼寇打败,后来竟然借助盐徒之手,虽然能成功,难道不贻笑远近吗?应当迅速选拔智勇之人以图谋后续战功。”
臣按:自古以来,盗贼为害民众的没有比盐徒更严重的了,因为厚利所在,人们趋之若鹜,不顾生死。正因为利益重大,所以能让人拼死效力,他们拼死效力,而我们用有求生之路的人去抵御他们,这就是我们人多却不能制服他们少的原因。此事关系重大,国家对于盐税,不过是众多利益中的一项罢了,其利益的有无都不关乎国家的轻重,而其危害的有无却实在关乎国家的治乱安危。因此,远则有唐一代的祸患没有比黄巢更大的,近则前元一代的祸患没有比张士诚更大的,黄巢与张士诚都是盐徒。为国家做长远考虑的人,应当预先思考消除祸患的方法,不要重蹈前人的覆辙而使其达到无可奈何的地步。
至正八年,台州百姓方国珍作乱,聚集众人于海上,侵犯温州。十一年,任命江浙左丞博特穆尔讨伐他。十二年,方国珍再次叛乱,杀死台布哈,不久又任命纳琳讨伐他。十三年,听从特呼特穆尔的建议,授予方国珍徽州路治中的官职,方国珍不接受任命。十六年,方国珍再次投降,被任命为海道漕运万户。不久,又被任命为江浙行省参政。
臣按:先前的正人君子曾说,元朝失去天下,是被招安的说法误导了。为什么呢?君主之所以能建立国家,是因为有法纪纲常;之所以能振作法纪纲常,是因为有赏罚。赏赐必定加于善人,刑罚必定施于恶人,使天下人知道什么是鼓励、什么是惩戒,那么治理的根本就确立了。方国珍这样的人,在天下太平无事之时,一旦敢做叛乱的首领,为元朝考虑,应当痛加诛剿以惩戒那些心怀不满的民众,却听信他人言论,实行招安的策略,不仅不加以罪责,反而授予官职,这是用奖赏善人的手段来鼓励恶人。从此那些心怀不满的之徒纷纷效仿、相互诱胁,事情侥幸成功或许能成为王侯,不成功也不失州县之官,因此盗贼蜂起,元朝因此灭亡。虽然如此,难道只是元朝吗?宋人有诗说:“仕途捷径无过贼,将相奇谋只是招”,那么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了。那么国家在不得已而遇到此时有此寇乱,该如何处置呢?消除祸乱的人必定要折除其萌芽,
国家无事之时,齐民无故首兴祸乱,要必合天下之力以攻之,遏绝其萌,使毋致于蔓衍,决不可用招安之策也。万一不得已而用焉,必播告之曰:除首恶某一名不赦外,自首名外其同党有能自首及缚其人来者,皆宥其罪,量加以赏焉。使一世之人皆知朝廷严首乱之诛,的然不轻恕,则祸乱之原塞矣。
译在国家太平无事的时候,百姓无故首先挑起祸乱,一定要联合天下的力量去攻打他们,遏制并断绝其萌芽,使其不至于蔓延扩散,决不可使用招安的计策。万一迫不得已而使用招安,一定要向天下宣告说:除了首要的恶人某某一名不予赦免外,自首者名单之外的同党,如果有能自首或者捆绑首恶前来的人,都宽恕他们的罪行,酌情给予奖赏。让当世的人都知晓朝廷对首要作乱者的诛杀严厉,确实不会轻易宽恕,那么祸乱的根源就被堵塞了。
元末盗贼蜂起,有司不能制,及发丁夫开河,民心益愁怨思乱,栾城人韩山童倡言“天下大乱,弥勒佛下生”,河南及江淮愚民翕然信之,其党刘福通等同起兵,以红巾为号。既而山童就擒,福通遂破颍州,据朱皋,攻罗山等县,陷汝、宁、光、息等府州,众至十万。
臣按:承平之时,国家有所征行戍守,恒患士卒消耗、军伍空缺,稍欲编民为兵,恐其嗟怨或生他变,不独本兵者不敢主此议,而建议者亦不敢启此言,夫何盗贼一起,旬月之间即成千万,是何公为之甚难而私为之乃易易如此哉?必有其故矣。明明在上,穆穆布列者,请试思之。
以上论遏盗之机(下)。臣按:自古论盗贼者多矣,惟宋秦观之言最为切中机要,谨备录之以为后世之鉴。观之言曰:“治平之世,内无大臣擅权之患,外无诸侯不服之忧,其所事乎兵者,敌国盗贼而已。敌国之害,士大夫讲之详、论之熟矣,至于盗贼之变,则未尝有言之者,夫岂智之不及哉?其意以为不足恤也。天下之祸常生于不足恤,昔秦既称帝,以为六国已亡,海内无复足虑,为秦患者独匈奴耳,于是使蒙恬北筑长城,却匈奴七百余里,而陈胜、吴广之乱乃起于行伍阡陌之间,由此言之,盗贼未尝无也。夫平盗贼与驭敌国之术异,何则?敌国之兵甲马如云,矢石如雨,牛羊橐驼转输不绝,其人便习而整,其器犀利而精,故方其犯边也,利速战以折其气。盗贼则不然,险阻是凭,钞夺是资,亡命是聚,胜则乌合,非有法制相縻,败则兽遁,非有恩信相结,然揭竿持梃,郡县之卒或不能制者,人人有必死之心而已。故方其群起,而速战以折其气,勿迫以携其心,盖非速战以折其气则缓而势纵,非勿迫以携其心则急而变生。今夫虎之为物,啸则风生,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故捕虎之术,必先设机阱,旁置网罟,撞以利戟,射以强弓,鸣金鼓而乘之,不旋踵而无虎矣,至蛇与鼠则不然,虽其毒足以害人而非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蠹物而非有震恐百兽之威,然不可以骤而取者,以其急则入于窟穴而已,故捕蛇鼠之术必环其窟穴而伺之,薰以艾、注以水,彼将无所得食而出焉,则尺棰可以致其命。夷狄者虎也,盗贼者蛇鼠也,虎不可以艾薰而水注,蛇鼠不可以弓射而戟撞,故曰平盗贼与驭敌国之述异也。虽然,盗贼者平之非难,绝之为难,平而不绝,其弊有二,不可不知也,盖招降与穷治是已。夫患莫大于招降,莫深于穷治,凡盗贼之起必有枭桀而难制者,追讨之官素无奇略,不知计之所弭,则往往招其渠帅而降之,彼奸恶之民见其负罪者未必死也,则曰与其俯首下气以甘饥寒之辱,孰若剽攘攻劫而不失爵位之荣,由是言之,是乃诱民以为乱也,故曰患莫大于招降;凡盗贼之首既已伏其辜矣,而刀笔之吏不能长虑,却顾简节而疏目,则往往穷支党而治之、迫胁之,民见彼污者必不免也,则将曰与其婴锢金木,束手而就毙,孰若逃遁山海,脱身而求生,由是言之,是驱民以为乱也,故曰祸莫深于穷治。且王者所以感服天下者,惠与威也,仁及有罪则伤惠,戮及不辜则损威,威惠两失而欲天下心畏而力服,尧舜所不能也。《夏书》曰:‘歼厥渠魁,胁从罔治,旧染污俗,咸与维新。’盖渠魁尽杀而罔赦则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则足以安反侧之心,夫如是,天下之人孰肯舍生之涂而投必死之地哉?”呜呼,自古建平盗已乱之策,莫有过于秦观之论者,其论三篇,后篇即苏轼代李琮所草之疏也。国家为治,诚能轻徭薄赋、省刑戢吏,遇有水旱即与赈济,自无盗贼之生发矣,不幸而有焉,方其初起未成之时,即速与剪除,不容少缓,若其气势既成,必须委曲计虑,不可有轻之之心。臣自出仕以来,尝三见反寇矣,其初也皆以官军轻之,反为所败,资以器械甲兵,其势遂张大,殆其后也,复调官军惩前日之败,往往持重坚守,彼遂堕吾计中,一举而灭之,此已然之明
译元朝末年,盗贼像蜂群一样纷纷兴起,官府无法控制。等到征发民夫开凿河道,民心更加愁苦怨恨,萌生叛乱之意。栾城人韩山童宣扬“天下大乱,弥勒佛降生”,河南及江淮地区的愚昧百姓一致相信他。他的同党刘福通等人同时起兵,以红巾作为标志。不久韩山童被擒,刘福通于是攻下颍州,占据朱皋,攻打罗山等县,攻陷汝、宁、光、息等府州,部众达到十万。
臣按:太平时期,国家有所征调、戍守,常担忧士卒消耗、军伍空缺,稍想编民为兵,又恐怕他们嗟叹怨恨或生其他变故,不仅主管兵事的人不敢主张此议,而建议的人也不敢提起此言。为何盗贼一起,旬月之间即成千万,为何公家做事如此艰难而私人行事却如此容易呢?必有其缘故。高高在上、庄严布列的君主,请试着思考一下。
以上论述遏制盗贼的契机(下)。臣按:自古以来论述盗贼的人很多,只有宋代秦观的话最为切中要害,谨全部录下作为后世的鉴戒。秦观的话说:“太平之世,内无大臣专权的祸患,外无诸侯不服的忧虑,所从事于军事的,只有敌国和盗贼罢了。敌国的危害,士大夫论述得详细、熟稔,至于盗贼的变故,则不曾有人论述过,难道是智慧不及吗?是他们认为不值得忧虑。天下的祸患常产生于不值得忧虑的地方。从前秦称帝后,认为六国已亡,海内没有值得忧虑的,对秦有危害的只有匈奴,于是派蒙恬向北修筑长城,击退匈奴七百余里,而陈胜、吴广的叛乱却在行伍阡陌之间兴起。由此说来,盗贼未曾没有。平定盗贼与驾驭敌国的方法不同,为什么呢?敌国的兵甲马匹如云,矢石如雨,牛羊骆驼转运不绝,其人熟练而整齐,其兵器犀利而精良,所以当它侵犯边境时,利于速战以挫其锐气。盗贼则不然,凭借险阻,依靠抢劫,聚集亡命之徒,胜则乌合,没有法制约束,败则像野兽一样逃窜,没有恩信联结,然而举竿持棒,郡县的士兵有时不能制服,只是人人有必死之心罢了。所以当它群起时,速战以挫其锐气,不要逼迫以离间其心,如果不速战以挫其锐气则迟缓而势力放纵,如果不避免逼迫以离间其心则急切而变故发生。现在老虎这种动物,咆哮则风生,发怒则百兽震恐,其气暴悍,可杀而不可辱,所以捕虎的方法,必须先设机阱,旁边放置网罟,用利戟撞击,用强弓射击,鸣金鼓而乘胜追击,不旋踵而无虎了。至于蛇与鼠则不然,虽然其毒足以害人而没有风生之勇,其贪足以蛀蚀物体而没有震恐百兽之威,然而不可以骤然捕捉,因为急了就会进入窟穴,所以捕蛇鼠的方法必须环绕其窟穴而等待,用艾草熏、用水灌,它将无处觅食而出来,那么短棍就可以致其死命。夷狄是虎,盗贼是蛇鼠,虎不可以用艾熏水灌,蛇鼠不可以用弓射戟撞,所以说平定盗贼与驾驭敌国的方法不同。虽然如此,平定盗贼并不难,杜绝盗贼才难,平定而不杜绝,其弊端有二,不可不知,就是招降与穷治。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没有比穷治更深的。凡是盗贼兴起必有枭雄桀骜而难以制服的人,追讨的官员素无奇略,不知道计谋如何消除,就往往招降其首领而使其投降,那些奸恶的百姓看见有罪的人未必死,就说与其低头顺气以忍受饥寒之辱,不如剽掠攻劫而不失爵位之荣,由此说来,这是诱导百姓作乱,所以说祸患没有比招降更大的;凡是盗贼的首领已经伏法,而刀笔吏不能长远考虑,反而简略节度而疏漏目光,就往往穷治其党羽、胁迫他们,百姓看见被污染的人必定不能免罪,就将说与其受刑具束缚,束手就毙,不如逃遁山海,脱身求生,由此说来,这是驱赶百姓作乱,所以说祸患没有比穷治更深的。况且王者用来感化服从天下的,是恩惠与威严,恩惠及于有罪的人则伤害恩惠,杀戮及于无辜的人则损害威严,威严恩惠两失而想要天下人心畏而力服,尧舜也不能做到。《夏书》说:‘歼灭其首领,胁从者不治,旧染污俗,都给予革新。’大概首领尽杀而不赦足以夺奸雄之气,胁从污染不治而许其自新足以安反侧之心,像这样,天下的人谁肯舍生路而投必死之地呢?”唉,自古以来平定盗贼已乱之策,没有超过秦观之论的,其论三篇,后篇即苏轼代李琮所草之疏。国家治理,诚能轻徭薄赋、省刑戢吏,遇有水旱即与赈济,自然没有盗贼的生发了,不幸而有,当它初起未成之时,即速与剪除,不容少缓,若其气势既成,必须委曲计虑,不可有轻之之心。臣自出仕以来,尝三见反寇矣,其初也皆以官军轻之,反为所败,资以器械甲兵,其势遂张大,殆其后也,复调官军惩前日之败,往往持重坚守,彼遂堕吾计中,一举而灭之,此已然之明
效也。何则?盖盗贼之初起也,所以扇惑乎平民、鼓动其恶党者,皆曰“朝廷之政令不行,卫所之官军素怯,城池之守备不固”,辄与之克期曰某日攻某城,又某日攻某城,不旬月而吾之事成矣,既而至期皆不应焉,则众见彼言之无验、谋之无效,而知其事之决无成,自然解体而散矣。由是观之,秦观所谓平盗贼与驭敌国之术异,验于臣之所见尤信。
译这是成效。为什么呢?因为盗贼刚起事时,用来煽惑平民、鼓动其同党的人,都说“朝廷的政令无法推行,卫所的官军向来怯懦,城池的守备不坚固”,随即与他们约定日期,说某日攻打某城,又某日攻打某城,不出一个月我们的事情就成功了。等到约定的日期到来,情况却都不像他们说的那样,于是众人看到他们的话没有应验、谋划没有效果,知道事情肯定无法成功,自然就会瓦解离散。由此看来,秦观所说的平定盗贼与驾驭敌国的方法不同,从我所见的情况来验证,尤其可信。